本章將從三個角度來回顧寬容的先行研究。首先,一九八〇年代興起的寬容 研究,可說是處理自由主義尚未解決的問題。當代寬容研究、肯認政治、差異政 治,可說是以不同視角來補強、批判自由主義。其次,有不少學者在討論寬容 時,都會先分析寬容為何難以實踐,才去討論真正的問題意識。也有學者以專文 處理這個問題。可以說,進行寬容研究時,「寬容的實踐難題」是不可忽略的部 分。最後,筆者聚焦於《論包容》所獲得之評價,解釋為什麼本研究有別於這些 先行研究,進而嘗試提供一個新的詮釋。
第一節 寬容和自由主義
在一九八〇到九〇年代,「不同族群的共存」成為歐美政治思想界一時的研 究熱門。「不同族群的共存」就其強調的面向又可以分成三類研究,分別是:肯 認政治、差異政治,與寬容研究。
肯認政治(politics of recognition)主張認同(identity)的肯認也是重要的人類 價值,進而分析不同族群如何被政治體肯認,肯認又需要哪些實質作為。差異政 治(politics of difference)認為只有肯認不足以解決族群問題,要處理政治體中的 社經階級才能真正落實正義。寬容研究則探討不同族群如何共存;又探討政治體 本身、主流族群如何與少數族群相互寬容。由於這三者都處理社會中不同群體的 共存,所以會針對同樣議題產出各自視角的論述。
這些研究之所以興起,都和自由主義離不開關係。它們或多或少都以自由主 義的多元為前提,進而反思、批判多元在自由主義中的可能性。吳豐維(2019)
分析這些研究有兩個共同批判。第一是自由主義雖然強調尊重與平等,卻實質地 無視差異。第二則是自由主義看似不偏私與中立,卻正當化了霸權文化、文化帝 國主義,及其中的威權階層關係。 1
雖然本研究將「對自由主義的反思」列為當代寬容研究的前提,不過,筆者無意在此討論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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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是否正確無誤。吳豐維(2019)就認為自由主義並非無視差異。筆者也在此感謝張福建老師 於研究計畫口試的相關提問。
在這股熱潮中,曼德斯(Susan Mendus)扮演了「寬容」此一主題的重要角 色。除了自身大量的寬容研究外,曼德斯更主編了好幾本以寬容為主題的書
(1987、1988、1999),並邀請了不少重要學者參與,例如:海耶克(F. A.
Hayek)、波普爾(Karl Popper)、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等等。有些學 者平時較關注肯認政治與差異政治,不過也透過這些機會在寬容上發表了自己的 看法。這使得寬容研究的成果更加豐碩。
曼德斯自己的成名作 Toleration and the Limits of Liberalism (1989)以洛克的
《論寬容書簡》和彌爾的《論自由》探討寬容的重要性和證成,進而反思:如果 國家只是純然中立、供人選擇的超級市場,那寬容在其中就不太可能。得用更主 動的態度來看待國家,寬容比較有可能落實。
不過,周家瑜(2019)指出:曼德斯討論洛克的方式,屬於「世俗詮釋」。
這種世俗詮釋可能忽略了洛克理論的神學面向,使得我們難以一窺洛克寬容理論 全貌。事實上,「寬容」此一主題除了當代自由主義的視角,還有另一個研究視 角便是從「宗教寬容」著手。陳思賢的〈選擇信仰的空間〉(1997)討論洛克的 寬容如何面對奧古斯丁的「異端導正」。可說是這兩種視角的交界。
除了曼德斯自己的著作,John Horton和曼德斯主編的論文集 Toleration, Identity and Difference 更劍指羅爾斯的《政治自由主義》。Horton和曼德斯認為,
羅爾斯在《政治自由主義》提供的解決方案,其實針對著現代民主社會的寬容問 題。(1999:2)整篇論文集可說是以寬容為主軸,來檢視《政治自由主義》的理 論。再次顯示了當代寬容研究和自由主義的密不可分。
沈明璁(2017)探討柏林(Isaiah Berlin)的懷疑主義、自由主義、多元主義 與寬容如何交織。柏林和瓦瑟都是思想體系龐大的政治哲學家。本文中,筆者雖 然聚焦於瓦瑟的包容論述,不過瓦瑟的正義觀和包容論述如何交會,應該也是相 當值得探討之題目。從初步的文獻回顧來看,筆者認為兩者應該相當密切。
從上述的例子可以知道,當代的寬容研究、肯認政治、差異政治,雖然有著 不同視角,但其實都圍繞著自由主義進行討論。瓦瑟本人其實也是很好的例子。
瓦瑟常被標籤為社群主義者,而社群主義也是批判著自由主義。由此可見,《論 包容》乍看是孤立的著作,其實和其他瓦瑟的著作仍在同一主軸中,都關切著多 元族群的議題。
第二節 寬容的實踐難題
當代寬容研究還有一個顯著的特色,那就是寬容的實踐難題。學者們通過不 同的角度來分析:寬容為什麼難以實踐?除了概念本身值得分析以外。筆者認為 這更凸顯了實踐寬容的重要性:如果實踐寬容無足輕重,自然不會有那麼多學者 關注其難以實踐的特色。
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直言寬容的困難在於:其看來必要卻又不可能
(necessary and impossible)。(1999:65)寬容是一個看似正面的態度,但又沒 有那麼正面,因為寬容的前提是厭惡。當人們說「寬容」某事物時,就代表他們 對某事物其實存有一定程度上的排斥。
Iain Hampsher-Monk(1999)則用另一個角度來看待寬容的實踐難題。他認為 寬容的實踐難題,有些類似康德的道德概念。康德強調純粹道德意志本身就是目 的,不能有其他外在目的。羅爾斯的政治自由主義,強調不偏好特定的道德信 條;可是同時又強調寬容。也就是說,人們得在不預設道德前提下去寬容。這使 得實踐特別困難。
許漢的〈自由民主社會中的容忍問題〉(2001)和〈容忍之困難與可能的解 決之道〉(2009)兩篇文章相輔相成。前者主要分析容忍的問題、困難,而後者 嘗試以道德心理學的路徑處理。後者的文章旨趣和本研究相近,都嘗試處理寬容 的實踐難題。不過許漢以道德心理學的路徑,而筆者嘗試以瓦瑟的包容論述,也 就是以政治體的制度為主來處理。
不過嚴格來說,上述都是狹義的寬容。也有學者提倡較正面態度之寬容。陳 思賢(2003)認為可以透過憲法教育來落實多元寬容:「欣賞歧異之美感」。瓦 瑟則採取了折衷作法,《論包容》將寬容態度分為五種,從最負面的「為了和平 而屈從地接受差異」,到最正面的「積極支持差異」。陳思賢文章提到的寬容就 屬於這種最正面的態度。
如果我們將視角拉遠、以道德心理學來思考寬容,也能發現寬容難以實踐的 原因。Jonathan Haidt以「象與騎象人」來描繪人們的道德心理(2015)。我們的 道德直覺是「大象」,而理性是「騎象人」。事實上,我們大部分的道德心理活 動都是大象在行動。理性所佔的成分極少。騎象人看似駕馭大象,其實對大象沒 有什麼控制力。也就是說,當人們以理性去要求自己要寬容時,是非常困難的。
能夠寬容的人,本身就擁有樂於寬容的道德直覺,而不是他們特別能以理性控 制。
以上簡要回顧了「寬容的實踐難題」。除了回顧過去研究共同特色以外,對 本研究更重要的是,筆者認為這是理解《論包容》寫作意圖的關鍵。在《論包 容》序言中,瓦瑟提到「toleration」側重行為,而「tolerance」側重態度。書名既 然叫 On Toleration ,可見得瓦瑟的關注在於「寬容」的行為面。而且,《論包 容》也跳脫了單純的概念分析,而是直接以歷史案例來討論如何實踐寬容。這正 是瓦瑟的突破所在。
第三節 瓦瑟《論包容》的理論特色、對其 之批判與忽視
《論包容》於1997年問世後,獲得了數篇書評。Elshtain(1998)平鋪直述地 介紹書中內容。Baird(1999)特別聚焦包容體制以及數個特定議題(政治與宗 教、包容不寬容者、美國多元主義)。Eisenberg(1998)比較了《論包容》和Ian Shapiro的 Democracy’s Place ,認為瓦瑟迴避了某些難題。Kessler(1999)則較為 正面地說瓦瑟並非提供斷言,而是激發反思。Tinder(1998)算其中細膩者,除了 介紹以外,他也試圖緩頰可能的批評(或者已經得到的批評)。此外,大多數書 評都提到了瓦瑟取徑於歷史而非單純的哲學論證。
有趣的是,不同的評論者對瓦瑟的主張究竟是什麼都有待商榷。Elshtain形容 瓦瑟所討論的包容是美德。(1998:562)Eisenberg則認為瓦瑟的包容有不同的形 式,但都不是美德。(1998:203)。Kessler則把焦點放在最後一章與結語,認為 回應美國當代問題才是瓦瑟真正的要旨(1999:691)。Tinder還提出了一個獨特 見解:五種寬容態度隱約對應著五種包容體制。(1998:580)從這一點來看,
《論包容》確實是一個具有詮釋空間的文本。
整體而言,學界對《論包容》的討論度並不高。其批判多半針對「包容體制 及複雜案例」。有些學者批評瓦瑟的歷史理解有誤,許多跨國帝國(甚至是瓦瑟 自己提出的例子,如羅馬帝國)並不是一個包容的國家,其實內部存在許多不包 容的政策。(許漢,2009)也有學者批評瓦瑟描述某些國家並不準確。更有論者 認為瓦瑟過於推崇美國經驗,也就是過於強調移民社會這種包容體制。
(Legutko,1999)
除了為數不多的批評外,另一個對《論包容》的不理解體現於忽視。《論包
但又難離歷史的既定。不過如果放在當代寬容研究的脈絡下,瓦瑟的這本小書將 更能顯出其殊異之處。筆者認為仍十分有可觀之處。在先行研究的基礎上,筆者 嘗試提供《論包容》新詮釋,並展開瓦瑟的包容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