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原住民傳統文化服飾一直以來都是認識族群及辨識他者最直接的分類特徵，

即使族群歸類分屬同族群，但也會因為地理環境位置及區域氛圍而發展出不同社 會制度及文化面貌。達魯瑪克部落在族群分類上歸屬於東魯凱語系的魯凱族群，

當我們熟知的魯凱族群分布皆以西部屏東縣霧台鄉、高雄縣茂林鄉為主要魯凱人 口及文化聚集地時，面對一支處於東部的台東縣卑南鄉魯凱族群會有何不同的想 像。魯凱族這個詞主要來自於 drekai，意思是人居住的地方，魯凱族居住地大多以 海拔五、六百左右，亦有住在山腰上的人之含意。

當我們想起魯凱族時會想到族群象徵的百合花，男性配戴百合花有英勇、勇 士、善獵的象徵，女性則有崇高的純潔意思。但是，這樣的概念到了達魯克部落，

百合花對於女生並沒有意思，「那個是男人的花」，我的長輩這樣告訴我，女性佩 戴百合花象徵純潔這樣的解釋是一開始就不存在了嗎，還是只在達魯瑪克地區。

那麼象徵女性純潔的花又是什麼？

我們女人所配戴的花就是 kalrivathale 頭飾，只有很純的女生才可以在結婚時 配戴。(Awni-01 naina)

Awni-01 naina 說的那個很「純」的女人，其實就是懂得保護自己不被異性看 見赤裸的身體。為什麼魯凱族女性被賦予的是純潔、保守的象徵，或者這樣的用 詞可能是受到教會影響，那我們自己的語言會用什麼樣的詞形容這樣的女性呢。

筆者自小生長在達魯瑪克部落，2000 年是我第一次加入青年團¹，比起同年齡要晚

1 青年團是 Taromak 重要的傳統組織，由 lanwkathabara(未婚男青年)男子會所(alakoa)體系和 lanwkabalrobalrowa(未婚女青 年)所組合而成的團體，團體內有男女青年團長為首、康樂、人事、會計、出納及文宣幹部負責團內基本運作，青年團是介 於孩童及成人的重要階段，除了訓練青年男女部落傳統文化教育、更重要是在將來如何成為有資格成立家庭、保護部落的

了許多，在部落似乎只要到了 13 歲左右就會由青年團主要幹部到家裡邀請或以文 件通知已到符合進入青年團的資格。在民國 90 年代以前每家每戶都有著同樣默契 會主動送自家孩子參與基本文化訓練，就像是現代體制下的國民教育一樣，接受 國民教育為國民的權利與義務，適齡的青年參與青年團也是身為 Taromak 人必須 履行的義務。部落教育規範自然而然形成一種人人認同的氛圍，凡是未受青年團 文化教育訓練就像是違反了部落律法一樣，部落無形的制約來自於集體的認同，

若稍有偏離雖不致遭受懲罰但社會觀感會被視為是與部落社會脫節的表現。

我想那份邀邀請卡如同接到兵單訓練或者像是一份由孩童轉成青年的入團資 格許可書，接近七月夏暑，每當活動中心播放著鞦韆祭典族語歌曲，像是提醒全 部落符合年齡資格男女前往聚會場所移動。或許是賀爾蒙作祟，記得第一次參與 要面對不熟識的青年，每晚聚會前都花時間整裝自己還得拉著同齡朋友一起參與 青年團例行聚會，聚會開端總有大哥哥大姐姐在前排帶領，很自然區分男女，隨 著音樂旋律跳著四步舞、八步舞或是二步舞，男女分開不混著牽手跳舞，除了主 要是 Taromak 社會風氣保守氛圍裡，尚未嫁娶青年是不能隨意接觸身體，也因為 心智尚未成熟，未完成教育訓練是沒有談戀愛資格，沒有戀愛資格背後的本意其 實就是認為還未能擔負得起成立家庭的責任。每次聚會開端總得跳上半小時至一 小時以上，不能喧嘩嬉鬧、不能在隊伍中交談，是希望能藉由舞蹈將所有青年的 心能沉著、穩定。結束了傳統舞蹈的第一課，很自然看著有經驗的青年拿著椅子 男女左右分開排坐著，大家安靜著坐在椅子上聽著康樂幹部指令開始練習傳統歌 謠，看著手裡歌本，用國字標註發音及配著羅馬拼音的母語歌詞，沒有音符、沒 有簡譜表示音調高低，眼睛看著文字耳朵努力聽著旋律一遍遍的反覆練唱，久了 身體也自然而然的記憶著，即使沒有音符也能準確的唱出歌謠來。

每逢七月份是 kalalrisiya(小米收穫季)與鞦韆祭的慶典盛事，忙碌了將近一年 農事工作與期待小米豐收日，所有部落族人及旅外族人都返家參與慶典，景象猶

如過年，躺在衣櫃的盛裝服飾在此刻是出來曬曬太陽、爭相展現與分享各家工藝 美感時刻。在進入青年團之後對於慢慢穿一套完整傳統服飾所需要配件是什麼，

又或者為什麼要這麼穿搭，為什麼會有此規定，就連左邊右邊都非常講究的穿衣 哲學有所好奇。女孩子家的衣服身上每個配件、裝飾，很繁雜卻是這麼有秩序。

kalalrisiya (小米收穫祭)是所有部落媽媽們最忙碌時刻，擔心著一家子要穿的 傳統盛裝服飾是不是哪裡要修補，還是要增加什麼配件。當所有族人著傳統服飾 參與祭典總是會聽見幾位長輩議論說”這才是真正的穿著”或是用族語表達”ko amani swa Taromak”(這才是達魯瑪克)。以傳統服飾辨識族群類別及界定族群範圍 一直是最淺顯易懂的可見指標，在達魯瑪克部落社會中可以很清楚用傳統服飾分 類我者與他者之間不同。自小在田野地成長，對於穿傳統服飾這件事情，認為身 為一個魯凱族就是要穿上象徵著族群樣式的傳統服裝，例如:羽毛插飾、百步蛇圖 型、甕圖型的刺繡圖騰，看著媽媽輩、姐姐輩、直到自己這一代，在傳統服飾上 隨著材料取得多元，每個年代所呈現風貌及服飾形制都有著不同流行指標。某年 參與小米收穫祭時，看到一位大姐姐跟我們一樣排列女青年隊伍當中，她的頭飾 沒有獸齒裝飾、整體看來也輕便許多，要知道戴著有獸齒裝飾的頭飾在夏至飆到 30 度左右的大太陽底下不斷跳舞是很累人的事情，頭飾的重量彷彿變成孫悟空戴 著金窟咒一樣又沉又痛。從一開始抱持羨慕的眼神直到產生了好奇心，追問之下，

原來那位大姐姐剛新婚未滿一年，戴著 kalrivathale 頭飾代表著即將進入家庭的身 分，也代表著跟自己過去未婚身份正式道別。背後隱藏這麼美麗文化的 kalrivathale 頭飾，除了想進一步認識它的獨特，更想知道在大社會環境變遷影響下，我們如 何重新看待這具有特殊意涵的 kalrivathale 頭飾。

身為部落族人的一份子，從少女參與青年團一直到自己結婚生孩子，過程中 也親身經歷了自己想要探究 kalrivathale 頭飾的議題。在成長過程中媽媽甚至是自 己的長輩並不會特別提起若不遵守社會規範就不能配戴 kalrivathale 頭飾的事情，

但在生活教育中會特別關注待人處事的行為舉止，以及相處時與男性保持適當距

離的安全保護。過去一直以為”純潔”一詞是在形容達魯瑪克女性最重要的社會 規範，但該詞卻相對受限於在身體上的保守，對於女性更具有教條式的壓抑感。

回到最根本的文化研究上思考就必須從語言中理解，才能精準抓住一個族群思考 的模式。從族語的解釋中去了解什麼才是符合配戴 kalrivathale 頭飾的條件資格，”lo makalecege kota lankobalrolrowa kalalekete ta sikalrivathale.這句話是專指很懂得社 會規範的女青年才可以配戴 kalrivathale 頭飾。這段話也提到 makalecege，代表著 在具有了解並遵守社會規範的前提之下，也表示沉浸在相同文化的一群人更能詮 釋社會規範的樣貌。這也令人好奇從 kalrivathale 頭飾的物質文化中發想，達魯瑪 克部落社會的女性規範裡有什麼樣的期待在裡面。

要如何成為 makalecege 的女性，不同世代的價值觀期望成了現代所面臨的問 題，這也表示如何學習成為真正具有達魯瑪克味道女性的重要課題。由於受到大 社會環境的變遷影響，女性晚婚及自由戀愛比率提高，kalrivathale 頭飾所代表的 女性社會價值亦正在改變。Taromak 部落是如何看待與化解社會變遷所產生之衝突，

在原有的階序社會底下，魯凱族社會制度存在的精神價值中 makalecege(規範)、

makocingalre(珍貴/稀有)的文化邏輯，如何實踐在 kalrivathale 頭飾的表現上，社會 變遷又會如何影響女性價值型塑，既而體現新的社會秩序產生來適應現代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