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義要求平等
第三節 社會主義式平等
寇 恩 的 平 等 主 義 理 論 在 某 些 著 作 裡 也 被 叫 做 「 運 氣 平 等 主 義 」 (luck egalitarianism),22意思是他的理論試圖消除或中和各種因為「壞運氣」(bad luck) 或「純粹運氣」(brute luck)產生的各種不利。儘管寇恩不反對這個名稱,但對他而 言,他更喜歡把他所主張的平等叫做「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socialist equality of opportunity),這是因為在他建構其平等理論時,把社會主義者對市場的懷疑帶入 了他的理論思考當中,以下我們用《社會主義有何不可?》裡頭他對三種形式的 機會平等的分析來說明,為何他的平等是社會主義的。
21當然任何平等原則在實踐上都必須考慮到,由於現實的資源有限,因此在補償上必須區分優先性,
寇恩在昂貴嗜好的立場上也不例外。他強調的是,在原則上,昂貴嗜好應該獲得補償。也就是,在
「其他條件都相同的情形下」(ceteris paribus),嗜好的滿足與否不應該受到市場機制的影響。
22「運氣平等主義」是安德森(Elizabeth S. Anderson)為一群平等主義哲學家歸類的標籤,在她看來,
這群平等主義者所主張的平等理論不但具有某種保守派的、家父長式的色彩,而且也無法符合平等 主義最基本的要求——對人平等的關懷與尊重。在安德森的「黑名單」裡,包括了寇恩、德沃金、
阿尼森(Richard Arneson)、羅莫爾(John Roemer)、內格爾(Thomas Nagel)、芮考斯基(Eric Rakowski) 以及凡帕里斯(Philippe Van Parijs)等人。在反對運氣平等主義的同時,安德森自己也論證了自己在
「什麼的平等」上的答案,叫做「民主的平等」(Democratic Equality),見安德森(1999)。此外,國 內新近對運氣平等主義較完整的討論可見鄭焙隆(2010)。
寇恩(2009:14-18)指出我們可以區分三種形式的「機會平等」原則:「資產階 級的機會平等」(bourgeois equality of opportunity)、「左翼自由主義的機會平等」
(left-liberal equality of opportunity)、「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socialist equality of opportunity)。每一種形式都包含了前一種形式的機會平等所無法移除的限制 (constraint)或障礙(obstacle)——那些東西抑制人們的發展或是加強人們所擁有的 特權。「資產階級的機會平等」用來描繪的是當代社會所採用的機會平等形式,
它移除的是由社會所建構,而在個人的人生機會上所產生的正式與非正式的身份 地位限制(status restrictions)。23「左翼自由主義的機會平等」除了消除前者所移除 的機會限制之外,它還消除了社會環境的限制性效力(the constraining effect of social circumstance)。24「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則更進一步把自然差異所引發的不 平等也看作是一種不正義的來源,它要矯正所有的非個人選擇的不利因素,因為 派以及那些由於盲信及帶有偏見的社會觀感所引起的機會限制」(Cohen, 2009:15)。
24「社會環境的限制性效力」指的是,社會儘管並未分派較低的地位給受到限制性效力影響的犧牲 者,但限制性效力所造成的結果卻是使得這些人勞動與生活在實質上的不利之中。因此左翼自由主 義的機會平等所主張的是一種從頭開始(head-start)的機會平等,要求「人們的命運由他們自身的天 生稟賦與選擇所決定,而不受他們的社會背景所影響」(Cohen, 2009:16-17)。
25羅爾斯(1971:65-83)在《正義論》的§12、§13 裡區分對(初步版本的)差異原則的四種可能詮釋,
它們分別是自然的貴族制(Natural Aristocracy)、自然的自由體系(System of Natural Liberty)、自由主 義平等(Liberal Equality)、民主的平等(Democratic Equality)。自然貴族制並非一種為現代社會所認 可的平等體系,因此羅爾斯在該節裡主要探討的是後面三種,而這些似乎正好能對應於寇恩的區分。
據此,有些論者就因此可能會質疑寇恩的區分與羅爾斯的區別並無不同。我認為到目前為止可以確 認的是,寇恩與羅爾斯的目的都在於削弱由於社會的與自然的偶然性所引發的各類不平等,但是兩 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後者的民主平等與前者的社會主義式機會平等相較之下是一種不夠徹底的平等
那麼為何「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是「社會主義」的?答案在於這種形式的 機會平等在原則上是反市場的。因為如果市場「最多只是一個[分配]純粹運氣的機 器」,那麼要求消除因為純粹運氣引起的種種不利,就蘊含了對市場的限制(甚至 消除)。行動者的嗜好和選擇不會受到市場價格的影響,或者勞動者並不因為某項 職業可以獲得金錢較多而去選擇該項職業,反而是因為勞動者喜歡那項職業所以 選擇它。在寇恩看來,這種權衡方式正是社會主義者的口號——「按需分配」的 真正意思。
觀。當羅爾斯在論述差異原則時,他實際上對某些不平等採取保留的態度,他的理由則是因為這些 不平等能使社會的最不利者受益。儘管羅爾斯確實在文本裡談到社會和自然的偶然性對正義產生影 響,因此他主張的民主平等似乎不打算為這些偶然因素「留下太多空間」(1971:79),因此民主平等 似乎意謂著大家都應該獲得一樣份量的東西。但是羅爾斯並不主張絕對的平等,他保留某些「不平 等」以作為保障更大程度的「平等」。因此問題就在於哪些是正義容許的「不平等」?由於羅爾斯 沒有直接斷言「所有的」社會與自然偶然因素都該被矯正,而是說「某些」社會與自然偶然因素應 該被保留,但是在寇恩看來,羅爾斯留下的這些不平等,同樣受到社會的與自然的偶然性影響,因 此社會主義式機會平等就不容許那些不平等。寇恩對羅爾斯的批評請參見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