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與平等

在德沃金的資源平等理論裡，核心的三項命題包括了：(1)無人有權主張的資 源或共享的資源，不應該允許社會中任何成員比他人使用更多資源以追求自身的 人生理想；(2)應該對殘障者提供公平補償，且除非對稟賦才能較差者提供公平補 償，否則不應該使稟賦才能之差異影響在資源上的分配；(3)除非昂貴性偏好的擁 有者不認同自己的偏好但又無法去除 ，否則昂貴性偏好不受補償( 謝世民，

1999:127-128)。命題(3)不但是被德沃金當作是福祉平等的反例，同時也是用以支 持資源平等的例證。在德沃金看來，福祉平等支持「嗜好香檳的人擁有較多的收 入」(2000:48)，而這似乎違反一般人對平等的直覺。德沃金認為，支持一般人反 對福祉平等的直覺的理由也正好是支持資源平等的理由，亦即擁有昂貴嗜好的人 不應該獲得較多資源是因為那超出了他應該擁有的公平份額(fair share)，而那種支 持公平份額的解釋正好屬於某種資源平等的觀點(2000:57-58)。不過，在討論資源 平等的補償原則時，德沃金又區分了純粹運氣(brute luck)和選擇運氣(option luck)，

19目的是為了說明何謂命題(2)的「公平補償」以及從中延伸出來的兩個命題：(4) 無須補償因選擇運氣而產生的資源差異，以及(5)應該補償因純粹運氣而產生資源 差異(謝世民，1999:134-135)。命題(4)和(5)因此成為資源平等為何應該補償殘障者 和人身資源的理由。問題是更進一步的推論，如果命題(4)和(5)是可被接受的，那 麼在命題(3)作為前提的情形下，這個命題似乎應該也被支持：命題(6)純粹運氣的 昂貴嗜好應該受到補償(謝世民，1999:137)。但是德沃金卻反對它。反對的理由是 即使嗜好受純粹運氣影響——亦即你的嗜好之所以是昂貴的是因為比較少人喜 歡——那卻都是「你的嗜好」所以「你」應該為之負責。認為「別人的嗜好與偏 好是一種運氣的問題」，因而「能夠解除隨著我們的行動或環境而產生的責任」，

那將是不對的(Dworkin, 2000:298)。在德沃金看來，昂貴嗜好是昂貴的雖然的確是 個運氣問題，但那不是重點所在，重點是昂貴嗜好持有者是否認同自己的嗜好，

因此昂貴嗜好唯一能夠獲得補償的方式，是當嗜好擁有者不再認同他自己的嗜好，

亦即當嗜好變成了「癡迷」(obsession)的時候，這時昂貴嗜好被視為是某種類型的 殘障(因此是一種資源不足)因此有資格要求補償(Dworkin, 2000:82)。

前面提到，「昂貴嗜好反駁」之所以可以成為福祉平等的反例，是因為它凸 顯了我們對公正的某種直覺，亦即為了使人人福祉平等，而給予彼此不同的資源 是不對的，因為這將使得個人無須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另一方面，當人人擁有同 樣一份資源，怎麼使用是個人的事務，別人無權干涉，但這也意謂個人要對自己 使用資源的方式負責任。因此隱含在資源平等背後的是關於某種選擇和責任之間

19選擇運氣與「深思熟慮的以及經過計算的賭博如何運作的問題有關」，人們參與或拒絕這種賭博 都是「經由接受某種孤立風險」以確定得失。純粹運氣則是那些「外於這類深思熟慮賭博」的風險 如何產生的問題(Dworkin, 2000:73)。簡言之，選擇運氣屬於那種較能被預期的以及在某程度上由人 們能夠決定的，而純粹運氣則較不能夠，兩者是程度上的差異。

的權衡問題，而德沃金用以區分選擇與責任的方式則是標定選擇運氣和純粹運氣 的存在，容許前者而限制後者。

寇恩對德沃金的批評有兩點。第一，「昂貴嗜好」反駁福祉平等卻未能証成 資源平等的優越。在以下這些例子，成為平等主義者的依據不只是資源平等。假 設有個人身上具有雙重的不幸，她不但雙腿麻痺因此需要一臺昂貴輪椅以便使她 能與常人無異，而且她得了一種怪病使得即使她能夠自在地移動手臂，卻會在移 動時獲得巨大的疼痛，因此需要一種昂貴的藥抑制這種疼痛。第二個例子是，假 設當冬天來臨時，某些缺乏暖氣的窮人必須被補償資源以免於凍死，但如果其中 某些窮人進一步要求更多資源以達到社會平均的保暖程度，那麼這些窮人們就擁 有德沃金所謂的「昂貴嗜好」——他們正在要求更多的資源以達到平均的福祉水 準(Cohen, 2011:15-17)。顯然地，在第一個例子中平等主義者贊成給予這位擁有雙 重不幸的人補償，但起作用的卻不只是資源平等，因為如果是一個教條的資源論 者則只會願意給她一台輪椅而不願給她藥物（因為她不是無法移動手臂，相反地，

在假設裡，這個人可以把自己手臂移動自如，只是會產生巨大疼痛）；同樣地，

在第二個例子裡，福祉與資源的不足都是補償的重點。不過第三個例子很可能資 源平等會確實的反對，因為那正是典型的昂貴嗜好：保羅喜歡攝影，佛芮德喜歡 釣魚，兩人從各自嗜好上獲得的福祉是一樣的，唯一的問題是攝影機比較貴而釣 竿則相對便宜。資源論者當然不會同意給予保羅補貼，理由不但因為那是保羅的 選擇而且保羅可以選擇去喜歡釣魚。但是保羅討厭釣魚，因為那不符合他的「本 性」，他擁有的是「一種真正非自願的昂貴嗜好」(Cohen, 2011:21)。而「取得利 益平等」對於上述三個例子都能包含在內，因為在它看來，這些例子都是各種形 式的「非自願性不利」。

其次，當德沃金在反對補償昂貴嗜好的同時，卻允許補償殘障與個人能力不 足，這在寇恩看來恰好違反德沃金的初始意圖。也就是說，如果德沃金對於選擇

運氣和純粹運氣的劃分是他用以判定補償與否的標準的話，那麼在補償昂貴嗜好 與補償殘障和能力補足上，就應該適用之，可是事實上德沃金用以判定補償兩者 與否的標準確是在於偏好與資源上，亦即德沃金補償資源不足但反對補償偏好。

德沃金可能會對保羅說「雖然你可以說你的嗜好不是自願形成的，而且你的嗜好 比佛芮德的貴也確實是運氣問題，但是既然我們在初始分配的時候都獲得了一樣 的資源，那也只好請你為你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寇恩和德沃金都不否認嗜好的形成與運氣有關，也認為個人需要為自己的嗜 好負責。但是，在寇恩看來，一個人的嗜好不但受到運氣影響，嗜好是否昂貴也 是個運氣問題。以保羅和佛芮德的例子而言，保羅喜歡昂貴的攝影，純粹運氣引 起的影響不只是因為保羅擁有攝影這個嗜好的這個事實，而是攝影很貴的那個事 實。也就是說，即使保羅是自願自覺地去培養一個很貴的嗜好，但是這個嗜好很 昂貴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屬於個人非自願的結果。「正確的劃分」應該是在「責 任與壞運氣之間」(Cohen, 2011:20)，平等主義的目標應該是消除因為壞運氣而產 生的各種非自願性不利，要求個人為超過自身所能控制的事物負責任是不對的。

是否補償昂貴嗜好的標準應該在於個人「是否能夠為他們的嗜好是昂貴的這個事 實合理的負責」(Cohen, 2011:88)，因此平等主義者會願意補償保羅。

為何平等主義者應該關心昂貴嗜好本身以及關心它是否應該受到一個平等原 則支持的補償？在寇恩看來，這是對市場機制在分配正義理論中起的作用的挑戰。

德沃金把市場機制當作是平等主義分配正義理論的必要部份，他相信可以經由市 場產生公正的結果。²⁰因此在昂貴嗜好的問題上，儘管有著純粹運氣的成份，但是

20「我將試著建議，經濟市場的觀念——將之作為大量的各式各樣的產品與服務的設定價格的工 具——必須位於任何有吸引力的資源平等的理論性發展的核心」(Dworkin, 2000:66)

卻無須平等主義者費心，因為嗜好昂貴與否是市場機制運作的結果。但是，市場

「最多只是一個[分配]純粹運氣的機器」(Cohen, 2011:102)。人們形成的嗜好昂貴 與否是一個純粹運氣的問題。據此，當市場要求根據人們嗜好的成本來訂定嗜好 的價格時，則某些不得不擁有昂貴嗜好的人們將被懲罰。但是既然嗜好昂貴與否 是個運氣問題，而平等主義者的目標是如果消除各種非自願性的不利——也就是 那些由純粹運氣引起的不利——那麼，要求個人為自己嗜好是昂貴的這個事實負 責任就是不公平的。²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