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共同體

我在一開始即提到羅爾斯主張其正義兩原則還具有一種「平等的傾向」，因 為它們(1)矯正不公正，而且(2)要求公民之間彼此互惠，因此(3)具有一種博愛 (fraternity)的色彩。現在，在寇恩看來，差異原則如果允許經濟激勵所產生的不平 等，則它就不算矯正了不公正。而且(羅爾斯的)差異原則對於公民彼此互惠的看法 存在某種緊張關係，亦即支持差異原則的社會人際觀擺盪在兩種極端形式之間。

這 兩 種 人 際 觀 是 「 議 價 式 的 社 會 關 係 觀 」 (a bargaining conception of social relationships) 與 「 共 同 體 式 的 社 會 關 係 觀 」 (a community conception of social relationships)(Cohen, 2008:82)。前者產生於市場社會裡，而後者則可能是社會主義 的社會關係觀，以下先以寇恩描述的「露營旅行」(camping trip)為例說明。

在《社會主義有何不可？》裡，寇恩請我們想像一個準備出發露營的團體，

團體共同的目標是享受一次愉快的行程。參與其中的所有人都能在行程裡發揮自 己的特色，譬如可能有人負責搭帳篷，有人負責找尋食物，有人負責烹飪與洗滌 鍋碗瓢盆等等。在這個團體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所有私人的工具與設備都暫時 屬於團體共有的，而且團體所有的成員都知道當其中的成員使用這些工具與設備 時的時間、地點與理由。雖然露營團體的成員是各自有所差異的個人，但是由於 彼此的理解和合作精神保證這個團體不會產生任何人在原則可能會加以反對的不 平等(Cohen, 2009:1-2)。

在這趟露營旅行中，團體的組織形式與個人行為符合一種平等主義原則和一 種共同體原則(平等主義原則也就是社會主義的機會平等原則，請見第三章)。在符

合平等主義原則的情況下，仍可能出現兩種形式的不平等。第一種形式的不平等 不是不正義的不平等，而第二種不平等形式又可分為兩種子類型形式。把第一種 形式的不平等(i)叫做「物品的不平等」(inequality of goods)，第二種形式的第一種 子類型(ii-a)叫做「遺憾選擇的不平等」(inequality of regrettable choice)，第二種子 類型(ii-b)叫做「選擇運氣的不平等」(inequality of optional luck)。(i)不是一種有問 題的不平等形式，因為它反映人們的選擇與偏好，因此儘管在獲得物品上雖然數 量彼此有異，但人們從自身物品上獲得愉悅感總和是一樣的。(ii-a)則是一種儘管 人們不缺乏平等的機會，但卻由於自身判斷的錯誤導致結果的不平等，而對該結 果有一種合理的遺憾。(ii-b)則是指那些人們經過深思熟慮後選擇的參與的賭博遊 戲，並由此接受遊戲的結果(2009:25-33)。

共同體原則限制第二種形式(ii-a, ii-b)的不平等。理由是，儘管「正義要求平等」

容許這種類型的不平等形式，但是當它們大量產生時將引起共同體的緊張，換言 之，這些不平等與人們一起作為一個共同體有所衝突。據此，共同體原則要求「在 必要與可能的情況下，人們相互關心和照顧，並且也關注『他們相互關心』的這 件事」(2009:34)。進行這種共同關懷的模式有兩種。首先第一種模式是人們對他 人遭受的(第二種形式)不平等付出同等程度的關心，譬如說，在可能的情況下不去 獲得超過他人太多的金錢，因為當兩人之間的財富差距拉至一種巨大的程度時，

兩人將無法屬於一個共同體之內。第二種模式則是以一種「共同體的互惠形式」(a communal form of reciprocity)來界定人際關係。「共同體的互惠形式」闡發的是，

人們給予對方服務不是為了要從對方獲得「回報」(getting return)為目的，而是因 為「你需要或渴望我的服務，而你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而服務我」(2009:39)。與 此相對的則是「市場的互惠形式」(the market form of reciprocity)，而其互惠的基礎 是因為互惠可以使自己獲得金錢報酬，而且這種互惠形式更糟糕的是一個市場參 與者(marketeer)基本上是把他人看作是「致富的來源與[阻礙]成功的威脅」，因為

市場機制使得市場參與者的動機是一種「貪婪與懼怕的混合物」(2009:40)。³⁰市場 參與者並不認為與他人共同協作本身具有價值，他並不認為「服務與被服務」這 一項人與人之間的連結(conjunction)具有太多的價值(2009:42)；非市場參與者則相 反，他所要的就是人們彼此服務，而非藉由服務而獲得一些他所可能得到的事物。

非市場參與者對對方的期待僅只是，「只要你有能力，你也會願意為我服務」，

而我也同樣願意為你服務(2009:43)。

現在，根據前述的理解，我們可以將寇恩區分兩種形式的社會關係與他對差 異原則做的詮釋聯繫在一塊，共同體式的互惠形式著重的是彼此互動本身，而市 場的互惠形式則否。因此寇恩認為差異原則(的鬆散解讀)證明的是被他稱為「議價 式的」的社會關係觀，在那種社會裡，「相互性(mutuality)僅是一個非相互性與根 本上是缺乏互惠性的心態的副產品而已」(2009:45)。兩者的差別在於行為的動機 有根本上的差異。容許經濟激勵所產生的不平等無法被視為是正義，理由僅在於 那種不平等的產生根源來自於不正義的個人動機。當一個富有的有才能者向他的 窮人同胞推銷「激勵論證」時，他就先將自己劃在共同體之外，而這是因為他作 為一個追求自我利益極大化的市場參與者使得他如此。但是在一個正義社會裡，

人們如果接受正義原則構成社會制度，同樣也會在日常生活實踐，而一個不以市 場參與者出現的公民如果要具有一種正義的風尚，那麼首先就必須盡可能的限制 市場的存在。

30也因此，對於市場社會主義(market socialism)的倡議，寇恩抱持著它僅能作為社會主義者的「次 佳」選擇，而不是社會主義的真正目標，關於他對市場社會主義的批評請參見寇恩(1995:259-265;

2009:66-75)

第五章 結論

如果我們從 20 世紀末西方左派知識分子在面臨蘇聯瓦解這一歷史事實的整體 反應觀之，左派面臨此一事實的反應可能可以被區分成三種類型：繼續堅持理想、

轉而支持別種理想、放棄政治。持有的一種類行立場的人們，也就是那些繼續堅 持社會主義理想的人們則必須思考該如何解釋蘇聯的失敗以及該如何繼續實踐社 會主義(Cohen, 1995:253-254)。無疑地，寇恩可以被視為是這種類型的代表人物之 一。在他看來，現今西方社會的發展，使得左派得以成功掌權的政治基礎以不復 見，隨之而顯現的則是左派也同時失去他們曾經佔據優勢的意識形態場域，而同 時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右派的價值觀則趁機「充滿這片真空」(Cohen, 2011:215)。

因此，寇恩的實踐即是試圖從價值層面上為社會主義正名，或者說進行為社會主 義「去污名化」的工作。他嘗試說明為何在今日，社會主義仍是一個值得吾人追 求的理想，這次他以一種道德訴求的面目呈現社會主義。

我嘗試從寇恩對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批評裡中，描繪寇恩對社會主義的看法。

我首先從寇恩對自由主義忽略資本主義必然伴生的不自由開始，分析自由與財產 的關係，並從中得出寇恩的自由觀。接著分析平等主義者對於平等物的討論，以 及說明寇恩的運氣平等主義立場使得他對市場作為分配機制的公正性產生存疑。

在寇恩對差異原則的批評裡，他延續市場與公正的看法，進一步闡明為何正義社 會應該對市場進行限制，理由則是市場培育出的經濟動機是令人無法接受的。但 是，我要指出的是，寇恩對於自由主義的批評缺乏足夠的現實基礎因而無法真正 凸顯社會主義之所是社會主義的理由。以下我先速寫一段寇恩為何認為今日的社 會主義者需要致力於規範性問題，然後說明我的評論。

在寇恩看來，以往古典馬克思主義對於社會主義的觀點是，社會主義終將因 為資本主義的內在缺陷而會從其中誕生，因此對於「為何社會主義值得追求」的

問題採取忽視的態度。而在當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否証馬克思主 義對於資本主義運作規律的趨勢(或者規律)的情況下，以及所謂的「實存社會主義」

(actually existing socialism)的實踐違反了馬克思主義所依賴的價值時，寇恩認為當 代的社會主義者「為了鼓吹社會主義」，必須對「價值和原則進行哲學化」的討 論(Cohen, 1995:156)。換言之，寇恩認為社會主義在今日仍是一組值得吾人追求的 理想，但是社會主義者必須為社會主義規劃一個理想的藍圖。因此寇恩從馬克思 主義理論轉向規範性政治理論的目的在於，為社會主義提供一些具備政治說服力 的理由，亦即他認為今日仍希望實現社會主義的政治工作者與社會主義學者必須 回答「為何社會主義是好的」的問題。具體而言，寇恩意欲回答的是為何人們會 想要一個「人們的物質面大致是相等」(Cohen, 2008:2)的「平等主義的社會主義社 會」(Cohen, 1995:7)，而答案很可能是因為那樣的社會是公正的社會。因此，本文 所使用的自由、平等與共同體等價值，就可被視為是構成這個問題的要素。同樣 地，這些價值被寇恩用以批評自由主義的政治哲學，其目的在於指出當代的資本 主義社會仍不是一個人們所追求的社會，³¹而因為它是一個不正義的社會。資本主 義社會的不正義表現在市場機制引起的人性扭曲與對純粹運氣的縱容、在生產工 具上的私有制則將社會分隔為自由與不自由的階級，而以私有制為基礎下進行市 場競爭的雇傭關係則是一種不對等的人際關係。因此寇恩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就從 一種「經濟的」觀點」轉向「道德的」觀點(2000:3)，而其社會主義理念與自由主 義的差別也就成為爭奪「正義」的詮釋。

據此，寇恩的社會主義首先是一組理想，而後才是一套社會組織方式。寇恩

31 這裡的預設是，資本主義是自由主義得以產生的現實基礎，因此自由主義的變形在一定程度上 也可被視為是受到資本主義更新的影響。我對於意識型態與現實基礎的認識來自於馬克思主義對於

31 這裡的預設是，資本主義是自由主義得以產生的現實基礎，因此自由主義的變形在一定程度上 也可被視為是受到資本主義更新的影響。我對於意識型態與現實基礎的認識來自於馬克思主義對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