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時的忠

上節中已談到秦國忠的概念，除了可能受到西戎的影響外，各國游士干 祿於於秦時，也無不以忠於君為第一要項，並強調忠所帶來的美好成果。而 商君變法對忠的概念也有所加強，除此之外，在第三章所討論的韓非忠的學 說，對秦國的政治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他的忠的理論在秦王政統一六國 的歷史進程中也曾經發揮了莫大的作用，這是大家所皆知的，而本章也不再 重述其中的內容。

不過秦國的政權進入到秦王政時期，雖然也將進入到政治的巔峰時期，然 而當他如日中天時也隨之曇花一現。短短的十幾年間，一個閃燦的朝代就從 歷史的洪流中流逝，那麼忠在此時似乎更是相形重要，本節就試圖從《呂氏 春秋》、《睡虎地秦簡》來了解其意義。

談論到秦朝的建立，便不能忽視《呂氏春秋》一書在秦的政治文化理念 理所產生的重要影響，而談到此書，自然更不能忽略背後的推手呂不韋。呂 不韋原本是陽翟巨商，常往來於邯鄲，家財累積千金。秦昭王時，異人為人 質，質於趙，呂不韋往見之，回家後告訴其父說，耕田之利與珠玉之利或十 或百，都不如立國家君主來的大，因為「建國立君，澤可以遺世」⁵⁶，因此

56同注 37，《戰國策．秦策五》，冊上，頁 274。

呂氏認為雖然子楚的母親夏姬失寵於安國君（秦孝文王），而子楚也不受重視 被當成人質，加上秦、趙兩國連年長期交戰，更使他在趙國的地位雪上加霜，

不過以他獨特的眼光以及手腕，他認定子楚是可居的奇貨，所以他告訴子楚 說：

子傒有承國之業，又有母在中。今子無母於中，外託於不可知之國，

一日倍約，身為糞土。今子聽吾計事，求歸，可以有秦國。吾為子使 秦，必來請子。⁵⁷

於是，呂不韋便利用陽泉君的危機與安國君的寵幸華陽夫人的無子機會，進 行政治運作。一面鼓動趙國將子楚送回秦國，一面又以五百金買奇物好玩，

遊說華陽夫人將子楚收為子，進而成為繼承人，後來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去 世，安國君繼位是謂秦孝文王，而子楚也順理成章的成為太子。一年後，孝 文王去世，子楚繼位是為莊襄王，為了感謝呂不韋的知遇之恩，就任命呂氏 為丞相，封為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家僮萬人，多年來呂氏的苦心 經營，終於開花結果。又莊襄王在位三年過世，太子正繼位，尊呂不韋為相 國，號稱仲父。

與此同時，聞名天下的魏國的信陵君、楚國的春申君、趙國的平原君、

齊國的孟嘗君四公子，皆喜好賓客、禮賢下士。而呂不韋以為以秦國如此強 大之國家，卻無法能有如此之作為深感羞愧，於是也加以仿效，廣招各地士 人，倍加禮遇，於是賓客多至三千人。當時的天下諸侯之間多游辯之士，各 自著書立說，於是呂不韋乃使其賓客就各自的聞見編寫集論，成八覽、六論、

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天地古今萬物皆完備其中，稱之為《呂氏春秋》。

並將之公佈於咸陽城市門之上，同時延請各國諸侯游士賓客，令其有辦法能 增減一字的人就千金獎勵，由此可見呂氏對此書的自信與所具有的權威性。

此書《漢書．藝文志》將其著錄於雜家又關於雜家的思想特色《漢書．藝文 志》概括為：

57同注 37，《戰國策．秦策五》，冊上，頁 275。

雜家者流，蓋出于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 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⁵⁸

可見所謂「雜」，即是綜合、融會諸子百家之長，而形成自己的學說體系，而 所謂「國體」、「王治」則是治國之體、王者之治，其優點在於博采眾長，兼 容並取，其缺點也在於多歸納，而缺乏自己獨特的創見，並且有些篇章的內 容也互有矛盾的情形，不過他的成書也正顯示出諸子百家，由相互對立的狀 態逐漸走向互相融合的道路。而漢代學者高誘為《呂氏春秋》作注時說：

然此書所尚，以道德為標的，以無為為綱紀，以忠義為品式，以公方 為檢格，與孟軻、孫卿、淮南、揚雄相表裏也。⁵⁹

這就是說這部書是以道德作為目標，以無為作為綱紀的，儒學只是形式寥備 一格，真正的依歸該是以道家為主。⁶⁰而所謂的以「忠義」為品式，正是強調 該書所突顯出的政治風格的一面。

那麼，又有人請教呂不韋這部書中〈十二紀〉的思想內容，呂不韋則回 答說：

嘗得學黃帝之所以誨顓頊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

為民父母。蓋聞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紀〉者，所以紀治亂

58 《漢書藝文志注釋彙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 9 月，初版），頁 153、154。

59 林品石註譯：《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9 年 5 月，3 版 ），冊下，

頁 866。

60 其實該書以何者為依歸，歷來見解各有不同，有的認為它以儒家為主體；（見《四庫全書總目 提要》卷一一七，子部雜家類）有人認為它以墨家為依歸（見清代盧文紹《呂氏春秋附考》）。有 的認為此書的中心主張，是採取儒家修齊治平的理論，而參以道家清靜無為的學說；對於墨家只 取其節儉好義，而不贊成其非攻非樂；對於法家只取其信賞必罰的守法精神，而反對其嚴刑峻法；

對於名家贊同其基本觀念的正名，而反對其詭辯淆亂是非；對於兵家的用兵原則，陰陽家的五行 配合，農家的重農政策，都有所取。（見尹仲容《呂氏春秋校釋》）

存亡也，所以知壽夭吉凶也。上揆之天，下驗之地，中審之人，若此

君主所應遵循的原則，才談得上進一步去勾畫設計具體的治國細節。又受到 道家思想的影響，《呂氏春秋》提倡君道無為，君王必須效法自然之道，一切 依著自然原則去做，所以說：

始生之者，天也；養成之者，人也。能養天之所生而勿攖之謂天子。

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⁶⁴

「攖」字本是違背擾亂之意，也就是說天子要養成天之所生，而不違背天意。

「攖」下注云：「天子是古代帝王的尊稱，相傳上古帝王鑽木取火，構木為巢，

教民耕稼，發明醫藥，使人民得以成長，他們都是養育天之所生而不違天意。」

65又天地自然的屬性本是大公無私的，不阿一物。所以說：

天無私覆也，地無私載也，日月無私燭也，四時無私行也。行其德而 萬物得遂長焉。⁶⁶

君王既然應順應自然，效法自然，那麼就要做到像天地日月那樣公而無私，

惠澤所有的百姓，因為：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 雨，不私一物；萬民之主，不阿一人。⁶⁷

在這樣的政治概念指引下，他提出了「公」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原則，把公平 視為衡量政治得失治理優劣的根本標準，所以說：

64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孟春紀本生》，冊上，頁 13。

65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孟春紀本生》，冊上，頁 13。

66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孟春紀去私》，冊上，頁 29。

67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孟春紀貴公》，冊上，頁 24。

昔先聖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則天下平矣！平得於公。⁶⁸

由於一切以公為準則，即使是視、聽、慮也都必須由公，否則就會造成「目 盲」、「耳聾」、「心狂」，最後會因為「私」的作祟，而福份日衰、災禍日隆。

至於怎樣才算是公呢？《呂氏春秋》裡頭有一句解釋，就是〈貴公〉篇所引 周公的的話：

利而勿利也。⁶⁹

也就是君主治國的根本出發點，是要利民而不要自利。《呂氏春秋》認為設置 天子、國君是為了天下與國家長遠的利益，為了有序治理天下的需要，而不 是為了天子國君個人的私利。反對家天下，反對以個人的親疏好惡來選官用 人，反對以私情損害大義，而主張為天下的長治久安實行貴公、去私並把這 做為治國安邦的思考點和最高原則，這樣的觀點給後人重要的影響。

其次，提倡以民為本，順應民心。重視民眾，以民為本，是《呂氏春秋》

治國理念很重要的一環，它明確的指出：

安危榮辱之本在於主，主之本在於宗廟，宗廟之本在於民。⁷⁰

安危榮辱繫乎人主，人主繫乎宗廟，宗廟則繫乎百姓。君王國家既然以民為 本，那麼治國治國的各種舉措都要考慮順應民心，反映民意。所以說：

凡舉事必先審民心，然後可舉。⁷¹

68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孟春紀貴公》，冊上，頁 24。

69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孟春紀貴公》，冊上，頁 24。

70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有始覽務本》，冊上，頁 352。

71同注 59，《呂氏春秋今註今譯．季秋紀順民》，冊上，頁 229。

先王先順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 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⁷²

這樣強調順應民心的觀點，在當時無疑是具有民主的政治意義存在。

最後，強調尚農。呂不韋雖然以商起家，但是身為巨賈的他深知重農乃 國家安民、用民的根本，所以強調治國當以農業為重。古代的先聖先王能有 民眾，在於對農業的重視，而務農的主要價值除了可以獲利外，還可以端正 民心高貴民志。⁷³也就是不但強調其經濟的實質作用外，更具有政治精神文 化的無形作用⁷⁴。所以他在〈十二紀〉中就指出，政府的施政要按照十二月 令來行事，如此才能安民。又在〈上農〉篇裡就針對政府重農具有三個好處：

民農則樸，樸則易用，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民農則重，重則少私 義，少私義則公法立，力專一。民農則其產復，其產復則重徙，重徙 則死處而無二慮。舍本而事末則不令，不令則不可以守，不可以戰。

民舍本而事末則其產約，其產約而輕遷徙，輕遷徙，則國家有患，皆 有遠志，無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則好智，好智則多詐，多詐則巧法

民舍本而事末則其產約，其產約而輕遷徙，輕遷徙，則國家有患，皆 有遠志，無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則好智，好智則多詐，多詐則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