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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大集會參與者在獨立廣場前遭受暴力對待的原因,各界說法不一。警方說明 有集會參與者為衝入廣場而朝警察丟擲物品,引發衝突87;而當時的淨選盟主席安美 嘉則控訴可疑分子混入集會民眾之中,蓄意製造暴力衝突88

礙於資料有限,研究者無法推論警方暴力鎮壓的確實原因,但在空間的象徵與觀 念層次上,訴求公平的選舉改革、合理政黨競爭的集會群眾被拒絕進入暗示巫統威權 地位、強調官方國族記憶的獨立廣場,其實也就象徵性地駁斥了 「Merdeka」原來

「獨立、自由」的價值。在警方與集會民眾對峙的過程中,國家的權威與公民社會的 良善價值產生了緊張關係。

2. 空間佈置:抗爭空間裡族群多元的元素

在集合、遊行的過程中,集會參與者見證各個族群以身體佔據各個空間的場景。

這些形貌各異的身體不僅構成多元族群的人形地景(humanscape),使空間展現族群 的多樣性,甚至挑戰了其中的族群疆界,以及國家權威。但這種俯瞰的視角,容易使 人忽略空間裡細微的陳設、佈置,以及它們對行動者所產生的影響。在淨選盟大集會 現場,集會參與者就透過視覺、聽覺等感官裝置來重塑空間,讓集會空間成為跨族團 結(trans-ethnic solidarity)的重要場域。這些裝置往往被視為一種抗爭劇碼或抗爭策 略,例如我們在集會現場不時觀察到鮮豔的黃色 T 恤、海報及橫幅等文宣作品、音樂 表演、標語口號等等。

民眾踏入淨選盟人民大集會現場,首先觀察到的是廣大身穿黃衣服的集會參與者。

這是因為淨選盟以黃色作為組織標誌與集會遊行的主題顏色,鼓勵民眾身著黃衣參與 集會,並在集會開始前數週向民眾兜售黃色 T 恤,成功營造出被媒體稱為「黃潮」的 集體現象。在第五場集會開始前三天,研究者就在淨選盟 2.0 總部進行田野觀察。當 時就有許多民眾在總部樓下的店屋屋簷列隊,準備購買黃色主題 T 恤。

87 〈聲稱警方「被逼」才發射水炮,隆警長歸咎集會者牴觸庭令〉,2012 年 4 月 28 日,《當今大馬》

新聞網頁:https://www.malaysiakini.com/news/196352. 取用於 2019 年 5 月 20 日。

88 〈安美嘉促民眾等報告,疑有鬧事者煽動〉,2012 年 4 月 29 日,《光明日報》新聞網頁:

http://www.guangming.com.my/node/149454。取用於 2019 年 5 月 20 日。

對參與者而言,黃衣服甚至是生產集體認同或運動認同(movement identity)的重 要標識,艾偉在訪談中就以「黃色衣服」來辨識參與者,甚至將他們形容為「同一團 體之中的家人」、「兄弟」:

At the moment they see us wearing the yellow T-shirt, all the normal public they are like…all are very good, they are Bersih supporter […] as long you wear yellow T-shirt, then […] you are the Bersih supporter, and we are one family under one group, talking just like brothers.(艾維,訪談編號:015)

艾偉的經驗涉及到社運現場裡集體意識的發生。這種集體意識一經形塑,即成為 社運現場中最容易被體認的身份認同。部分受訪者甚至表示,只要在社運現場中換上 黃色衣服,種族、族群、宗教等各類差異特質就會變成次要身份,甚至被隱而不見。

BERSIH… when they come, when you wear yellow, it is no race, it is no religion, nothing lah. They see you as a person, BERSIH. That’s the reason that BERSIH is very difficult for the government to break, because they come there not… I mean [not] thinking they are Malay, Indian, Chinese, you know, they are whatever races…(佐瑟,訪談編號:011)

When you were there, it is not about colours, it's about talking about same thing, I involved [in] that environment, and you will see people with the yellow shirt, you don't care about the race, you just... you just feel the connection. (阿贊,訪談編 號: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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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集合地點。我們當時還沒換上象徵淨選盟的黃色衣服,以免在驅車進入市 中心前被警方判定為集會參與者而遭驅離或逮捕。但進入中央車站以後,我 發現周身有許多人都已經換上淨選盟黃色 T 恤,整座車站站滿黃色的人潮。

由於時間尚早,我們決定先在中央車站的美食中心享用早餐後再出發,而餐 廳中同樣坐滿黃衣群眾。其中一名攜家帶眷的中年男子看著我們,鼓勵道:

「趕快換吧,這麼多人,怕什麼?」(田野日誌,2016 年 11 月 19 日)

中年男子口中的「這麼多人」,指的是車站裡身著黃衣、準備參與集會的人潮。

當參與者在面對國家機器暴力、種族主義團體威脅時,支持田野中該名男子設問「怕 什麼?」的,即是身穿黃衣的「這麼多人」。集會參與者藉著黃衣服而共享了同一系 列的符號,不僅讓他們「看起來」像集體,同時也展現了社會支持的強大力量。

如果說集會現場中身著黃衫的參與者表現出空間中集體的「同質性」,那麼文宣 作品與藝術表演則創造出不同於日常的「異質性」空間。文宣主要重申了第四場淨選 盟人民大集會的官方訴求,以及批評(當時的)首相納吉的貪污醜聞。其中,許多文 宣以馬來文、英文、中文、淡米爾文等各類語言文字書寫,意外地展現了族群文化多 元的現象。學運分子 Adam Adli 曾經這麼回憶他參與過的淨選盟人民大集會:「Bersih 集會可以看到各種語言的布條,這是屬於我們國家多麼美麗的景象」89

淨選盟人民大集會並未刻意安排各種語言的布條,大多數由主辦單位印製的文宣 也都以英語或馬來語書寫。集會現場上各族語言的文宣其實多由民眾自製,換言之,

創造「屬於我們國家多麼美麗的景象」並不是集會主辦方的刻意設計,而是民眾自發 創作的意外結果。如果說這些文宣的主要功能是表達大集會以及群眾的訴求,那麼以 各類語言書寫的標語則凸顯不同族群都在關心相同議題的事實。在這層意義下,語言 文字的多元呈現賦予文宣另一種隱性功能(latent function),使人們更易體認到這是 一場兼容各族身份的抗爭集會(見圖 15)。

除了海報、橫幅等文宣作品之外,研究者也在集會現場就觀察到許多族群團體在 演奏各自的傳統樂器。華裔受訪者祖恩向我分享了他在集會現場觀察到樂器表演的經 驗:

89林怡廷,2013,<參與變革的年輕人:馬來西亞 Bersih 世代>,《想想論壇》網頁內容: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1325 ;取用日期:2016 年 7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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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在、在看,在過程當中有看到一些印度的族群他們是拿著他們的 傳統樂器,然後一邊打一邊講、一邊打一邊講這樣子,講得還蠻好的就滿明 確的講說……就是要告訴政府 Bersih 不是只有華人,你看我們也有印度人,

而且我們也有很明確地說我們要為我們的下一代爭取權益這樣子。然後我也 看到馬來的……馬來族群的一群也是拿著他們的樂器然後就這樣子,就一邊、

一邊打著他們的樂器一邊提出訴求。(訪談編號:005)

演奏者們一邊演奏樂器、一邊提出訴求,而這些風格各異的音樂演出,也拼湊出 多元族群的文化意涵,「告訴政府 Bersih 不是只有華人」。於是,原來屬於特定族群 的空間,被集會中的行動者賦予新意象,創造出不同於以往,並且更為多元、異質的 空間。港千尋(2015)在回顧 1980 年代發生在巴西與捷克斯洛伐克的民主化運動時,

發現參與這兩場運動的詩人、文學家、藝術家等,透過演繹詩歌或戲劇,在運動過程 中創造出一種抗爭的空間。不同於一般日常生活裡被規訓的都市空間,抗爭的空間充 滿被體制排除、邊緣、忽視的聲音,這些聲音以詩歌或戲劇的語言表達出來,反轉了 空間原本「日常」的意義,繼而產生新的意義。港千尋因此認為:「語言的使用,也 就是空間的創造」90,而在淨選盟人民大集會現場演奏族群傳統音樂、展示各族語言 文字的口號,也可視為創造空間的一種重要嘗試。

從族群多元性的文宣作品、藝術表演,到被視為集體象徵符碼的「黃衣服」,淨 選盟人民大集會對空間進行了「差異」與「類同」的再造。前者挑戰了空間裡既定的 單一族群意象,賦予空間族群多元的意涵,使其他族群成員不至於因此心生疏離。而

「類同」的形塑則強調了空間裡多元異質的行動者具有相似的議程、即將經歷相似的 經驗,以及擁有類似的身份。空間元素的轉變,為前來參與集會的群眾打開了隱性門 戶,至此,跨族公共領域得以初步實現。接下來,研究者將要討論社會運動現場的抗 爭劇碼、文化構框,以及論述生產,如何進一步建構參與者的集體認同。這種集體認 同挑戰了馬來西亞長期以來日常與官方定義下的族群關係。

90 港千尋,2015,《革命的做法:從 318 太陽花看公民運動的創造性》,台北:心靈工坊,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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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4、淨選盟大集會之參與者以黃色上衣遊行之人形地景

資料來源:研究者攝於 2015 年 8 月 29 日

圖 15、抗爭過程中所展現的各語言標語

資料來源:研究者攝於 2016 年 11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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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集會裡的話語與構框:從皇權、公民以及跨族群群體的認同

Hidup, Hidup, Hidup Bersih.

(萬歲、萬歲,廉潔萬歲!)

Bangkit, Bangkit, Bangkit Rakyat!

(崛起、崛起,人民崛起!)

——(田野日誌,2016 年 11 月 19 日)

1955 年,獨立前的馬來亞就已經舉行過全國大選,在殖民地體制下選出 52 名聯邦 國會議員。1957 年獨立後直至今天,馬來(西)亞總共舉行了 14 次全國大選。但直 到 2018 年,大馬才第一次經歷政黨輪替,推翻了統治國家長達 60 年的巫統政權。一 般上,馬來西亞的選舉制度被視為不透明、不公正,且為特定政黨服務的,其中還涉 及金錢政治、裙帶主義、傑利蠑螈式的選區劃分(Gerrymandering)、非自然選舉資 格等等問題(Welsh, 2015; Weiss, 2016; Gomez, 2016)。正因如此,馬來西亞常被歸類 為半民主或半威權政體,屬於民主體制不完善的社會。

2006 年到 2007 年之間,馬來西亞接連爆出選舉貪污、幽靈選民、一人多投、律師 委派法官人選等醜聞,引起全國關注(葉蓬玲,2018)。加上隔年(2008 年)屆臨選 舉年,許多反對黨團、非政府組織、社運人士積極展開遊說活動,敦促馬來西亞選舉 委員會進行選舉改革。然而,改革還未實踐,原本無權宣布選舉日期的選委會主席竟

2006 年到 2007 年之間,馬來西亞接連爆出選舉貪污、幽靈選民、一人多投、律師 委派法官人選等醜聞,引起全國關注(葉蓬玲,2018)。加上隔年(2008 年)屆臨選 舉年,許多反對黨團、非政府組織、社運人士積極展開遊說活動,敦促馬來西亞選舉 委員會進行選舉改革。然而,改革還未實踐,原本無權宣布選舉日期的選委會主席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