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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馬來西亞多元族群的都市生活及其限制
（一）
刻板印象與族群互動
一般對馬來西亞族群關係的研究常聚焦在殖民歷史與國家政策的討論，較少對族 群間的社會生活作微觀探討。本研究為了調查不同族群在日常生活中的互動關係，在 本節將以族群刻板印象作為切入關鍵。刻板印象通常將族群特質視為一種本質屬性，
亦可作為族群認知彼此的極端觀感，並且是各族群在日常生活中互動的簡單標準
（Jenkins, 2008）。此外，殖民歷史與國家往往也參與刻板印象的建構，探討刻板印象 如何影響族群互動，有助於理解歷史、國家、社會生活三者之間的相互關係。
馬來西亞各族群往往藉著社經地位、文化特質、宗教信仰來指認他者、區分彼此，
例如馬來人信奉伊斯蘭教、講馬來語，大多數居住在鄉區、務農為生；華人則信奉佛 教說中文，並且在城鎮經商；印度人則多為園區中的割膠工人，說淡米爾文、信奉興 都教等等（Syed Husin Ali，2015）。不過，在多元族群社會中，族群之間複雜的差異 特質卻往往被化約成簡單、片面的刻板印象，並以此形塑彼此的生活界線，或作為互 動的依據（雲昌耀，2012）。馬來西亞各族之間也充斥著種種刻板印象，如認為華人
「較為富有」、「自我中心」，認為印度人一般喜歡「參與幫派」或逞兇鬥狠、「愛 喝酒」，或者馬來人「懶惰」、「不努力」等說辭。一位馬來人受訪者阿偉提到：
For the Chinese, I guess, that’s a typical point of view, is that, they conquer in economic nation…I guess, to a certain aspect it’s true about them. […] I guess what I don’t like about Chinese is that… they can be self-centre…they feel comfortable even though when they can’t speak any other language at their own, they go stick to their own kind. And, I think that’s why I dislike most about the Chinese community sometimes.（阿偉，訪談編號：013）
阿偉在對話中認為華人「主宰了國家的經濟」，並對華人「除了華語之外不會說 其他語言」、 「只與『同類』（own kind）相處」感到不滿。相對地，華人受訪者阿 力的訪談也呈現出他對馬來人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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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 […] But most of the time people like will stay away [from Indians]… most of my friend will stay away, because they think that… they think that Indians are liars.
研究者: Why?
瑪麗: It’s a stereotype, it’s a stereotype. But you don’t talk about that lah. It’s how you… it’s how you understand people. It’s actually stereotype lah, but old people… especially old Malay family, they always think that Indian is liars… it’s a very bad stereotype. （瑪麗，訪談編號：019）
而華人對印度人也有相似的偏見，華裔受訪者祖恩回憶起她的成長經驗時，就提
30 The Economist, 2003, “No Break: Malaysia’s deprived Indian minority gets none of the benefits reserved for Malays”, 2003. The Economist 網頁內容：https://www.economist.com/asia/2003/02/20/no-breaks.取用日期：
2019 年 5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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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難以向上流動。經濟的弱勢也導致印裔家庭較難負擔子代的教育成本，而馬來 西亞印裔教育體系也不如華裔族群來得完善，不少在小學階段就讀於淡米爾源流學校
（Sekolah Jenis Kebangsaan Tamil）的印裔學童，在升上中學以後即要面對陌生的教學 語言（馬來語），無法有效習得技能，也很難取得學習成就。印裔學者 Thillainathan
（2008）就認為，在馬來語為主流語言的國家教育體系中，無法適應學習環境的印裔 學童除了要面對來自各方的貶抑，同時還有被刻板印象化、異化、去技術化等風險，
而在這重重風險之中，印裔學童也相對容易加入少年犯罪集團。
華人「掌控經濟」的刻板印象也與英殖民時期的歷史息息相關。首先，英殖民時 期族群間的經濟分化，使得華人較容易掌握經濟優勢。經濟學者 Khalid（2014）指出，
殖民時代華人的經濟優勢甚至延續至 1957 年國家獨立，當時共有 65%馬來人家戶處在 貧窮狀態，華人與印度人則分別佔 26%與 39%；若以年收入計算，華人以 272 元在所 有族群中居首，印度人則有 217 元，而馬來人只以 144 元排在末端31。
另一方面，馬來人「懶惰」的刻板印象則源自殖民時代的文化建構。Alatas（1977）
對包括馬來人在內的東南亞原住民進行研究，發現「懶惰」、「散漫」的刻板印象是 由殖民帝國強加在原住民身上的負面標籤。殖民帝國引入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以後，將 資本主義工作倫理奉為一種優越的意識形態，而殖民地原住民樂天自足的生活方式卻 與這種進步、加法、積累的生產方式相抵觸。為了正當化資本主義工作倫理，帝國與 資本家遂將馬來人等原住民標籤為「懶惰」的族群，並且讚揚那些因勞工契約限制、
被迫接受資本主義洗禮的華人及印度人「勤奮」與「努力」。換言之，殖民政府所創 造的「懶惰迷思」（lazy myth）其實就是一種文化控制的手段，透過建構負面標籤，
誘導殖民地人民接受現代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
除此之外，現代國家在一些刻板印象的維持上也扮演著關鍵的角色。譬如華人富 有、佔據國家經濟的形象，就常常透過國家論述而得以維持。其中的經典例子即是對 五一三事件起因的官方解釋。1969 年馬來西亞舉行第三屆全國大選，當時的反對陣營 在選舉中獲得過半票數，首次超越執政的聯盟政府。反對陣營為了慶祝得來不易的勝 利，於 5 月 11 日召開「勝利大遊行」。5 月 13 日，聯盟政府的支持者也發起反制遊行，
31 1953 年至 1967 年，馬來亞與英屬婆羅洲各區域貨幣單位為「馬來亞和英屬婆羅洲元」（Malaya and British Borneo dollar），特此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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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遊行還沒正式開始，吉隆坡市中心就已經發生族群暴亂事件。這起事件導致許多傷 亡，引起關注。巫統在事件後率先指出暴亂的發生是由於馬來人與華人在經濟表現上 差異太大，華人佔盡經濟優勢，導致馬來人產生相對剝奪感、積怨甚久所致。為了因 應這問題，聯盟在 1970 年即計劃推行「新經濟政策」，為馬來人提供經商、購屋、醫 療等財政援助。不難發現，從事件發生到政策推行，「華人富有」的印象都被視為問 題的起因。儘管到了 2018 年，馬來西亞實現第一次政黨輪替以後，「華人富有」論仍 時時被召喚出來，並被詮釋導致社會不穩定的原因之一。2018 年 10 月 1 日，首相馬哈 迪在英國倫敦演講時即表示：
如果種族之間的貧富差距太大，一個種族富有，另一個種族則貧窮，那麼就 必須減少這種差距。這不是在歧視華人，但是事實上，華人在我國是很富有 的，因此，如果我們沒有減少這種差距，將會引起不穩定局面32。
實際上，根據 M. Khalid（2014）精確的資產統計，發現當代馬來西亞家庭平均每 戶財富並無族群差異，各族群體中也都有超過 90%的人沒有任何流動性儲蓄（liquid savings）。儘管上述研究證實馬來西亞經濟狀況並無顯著的族群差異，但對華人「佔 據國家經濟」的刻板印象卻時時被重提。尤其對於種族主義政府而言，這種污名化論 述的重要性在於確保「馬來人特權」的正當性，以及合理化種種惠利馬來人族群的
「親土著政策」，幫助鎖定馬來人選票。
刻板印象不僅形塑人們認識其他族群的方式，同時也影響族群之間的互動往來。
許多時候，人們都以化約成簡單、誇張的文化特質，作為與其他族群互動的文化依據。
一位華人受訪者 J 就透露出他不願意選擇到 Maybank 與 RHB 銀行辦理金融事務，因為 該銀行職員多是馬來人，而馬來人「做東西很慢、很慢、很慢，等很久、很久」（J，
訪談編號：018）。
有趣的是，Maybank 與 RHB 銀行以外的其他銀行也都會聘請馬來人職員，但 J 卻 認為其他銀行的馬來人員工是「很快的馬來人」（粗體字為研究者所加）。研究者對 此感到疑惑，追問這些差異會不會是企業管理風格所導致的？J 卻在應答過程中強調這 是「族群文化」的差異：
32＜敦馬再提華人富有論，須平衡貧富穩種族關係＞，2018 年 10 月 1 日。《中國報》網路連接：
https://pse.is/J9758。取用日期：2019 年 5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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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可是這感覺像是銀行自己的管理方式或風格，就有問題。而不是就 是像你講的是族群上面的……
J：可是我們能看到華人在 Maybank 裡面嗎？
研究者：是沒有啦。
J：RHB？
研究者：是沒有啦。哈哈。
J ： 因 為 他 們 都 不 請 華 人 這 些 的 ， （ H ： 真 的 嗎 ？ ） 通 常 都 不 請 。 因 為 Maybank，沒有記錯的話，Maybank 好像是私人的，可是他們會請他們自己 的人而已。他們不會請華人……去過這樣多間 Bank 啦，我也沒有看過 Maybank 裡面有華人啦，so 我可以做這種假設性的結論。（J，訪談編號：
018）
在訪談中，J 說明 Maybank 與 RHB 銀行「會請他們自己的人……不會請華人」，
透露出 Maybank 與 RHB 是由馬來人企業家經營的銀行，而這也使得該銀行出現散漫、
沒效率的企業文化。此外，當 J 提到其他銀行裡的馬來人職員時，也特別說明他們是
「很快的馬來人」，似乎暗示了他們有別於「一般的馬來人」。J 的這種分類也印證 了刻板印象的操作往往將某群體的文化特質指認為該群體的「本質」，而這類本質也 常被視為與生俱來、不易改變的。
然而，族群的認同與刻板印象其實是一種動態的形塑過程，其邊界是一道模糊、
易碎，且不穩定的界線，不同群體會因世代轉移、教育、工作、行旅、遷徙等交互因 素而產生認同的轉變（Howard, 2002；Jenkins, 2008；雲昌耀，2012）。華裔受訪者阿 力以「大學階段」作為分界，在就讀大學以前，他對馬來人的刻板印象主要是由家庭 建構的，當時常認為馬來人「不努力」、「很懶惰」。直到大學畢業後，阿力到一家 音樂展演空間上班，並接觸來自馬來族群的樂隊。雙方經過互動交流後，阿力開始轉 變他對馬來人的印象：
可是後來（從台灣畢業）回來過後，就是有發現，其實有不少馬來人他們其 實是非常優秀的。非常優秀的。然後……馬來人，可能一半是因為 live house 那個背景，在音樂那個方面的話，他們認定的那個東西，他們基本上不 會再去思考族群這個事情。他們思考的是，你的東西好不好。（阿力，訪談 編號：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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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對馬來人的印象從「不努力」、「很懶惰」，轉變為較正向的「思考著你的 東西（音樂藝術）好不好」，意即認為馬來人對藝術創作或產品也有嚴格的要求。這
阿力對馬來人的印象從「不努力」、「很懶惰」，轉變為較正向的「思考著你的 東西（音樂藝術）好不好」，意即認為馬來人對藝術創作或產品也有嚴格的要求。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