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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脫下黃衣服以後:跨族團結的影響與限制

社會運動是促成社會變遷的重要力量,它的影響不僅局限在單一政策上,甚至也 有機會對政治制度、民主生活、公民社會產生影響。在威權體制國家,社會運動也是 民主化的重要力量,使參與者能獲得賦權、增進社會溝通以及政治參與的程度(Porta

& Diani, 2006)。黃進發(2018)認為淨選盟大集會有效達成了改變政治文化、促成 社會動員、打破族群藩籬等貢獻。這些貢獻其實息息相關。首先,在強調菁英政治、

黨國體制的馬來西亞,政治事務一向被視為政黨或政治人物的專業,一般公民的社會 生活常常是「去政治化」的。於是,出身公民社會的淨選盟 2.0 以其「跨黨派」、

「公民團體」的姿態進行政治抗爭,實際上挑戰了馬來西亞菁英政治的文化,賦予普 通公民政治行動的正當性。另一方面,淨選盟長年的抗爭也使過去一直被標籤為「暴 動」、「社會動亂」的社會運動在大馬常態化,而其「跨黨派」的角色,也成功動員 了許多「中間立場」的民眾,使淨選盟大集會成為大馬史上最多人次參與的社會運動。

最後,淨選盟吸引到不同族群的參與者現身,也讓集會成為展示「跨族團結」的重要 場域,甚至打破了族群之間長久以來的藩籬。對本研究而言,研究者希望探討淨選盟 大集會是否有助於促成跨族公共領域以及跨族群社會關係。

(一) 社會運動後消逝的公共性

經過田野觀察與深度訪談後,本研究發現淨選盟大集會中跨族群的互動與交流其 實有限。研究者在上一章提到,集會現場主要的行動單位是族群小團體。一般情況下,

這些團體之間的互動僅止於一些簡單的對話,以及共同「展演」抗爭劇碼,例如靜坐、

展示標語、呼喊口號等等。這些淺層互動並不足以讓個人深化關係,也沒辦法創造出 深厚的社會連帶。另一方面,在面對一些重大事件時(如警方暴力鎮壓),不同族群 團體的成員有可能在危機、混亂的局勢中跨出各別族群界線,通過互相協作或幫助,

產生類似於「命運共同體」的強烈集體認同。

儘管如此,社會運動的影響態勢能否持續下去,端賴社運能否進一步組織化。蕭 遠(2011)即發現,野草莓運動所使用網路媒介動員的結果,造成運動參與者呈現人 際網絡枝節斷裂(segmented)的形態,參與者彼此多是陌生人,組織也異常鬆散,導 致社運結束後影響力難以持續。在參與人數眾多的淨選盟大集會中,來自不同族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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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也面對類似的問題:淺層的互動關係固然不足以使他們在運動結束後進行跨族 結社,而重大事件影響下所產生的集體認同在失去支持它的情境(通常是面對警方高 強度的鎮壓時)後,也無法有效維繫所謂的「命運共同體」。

研究者在第四章中提到,馬來西亞公共領域往往受到語言、文化資本、族群身份、

空間條件等限制。對一般民眾而言,要在公共領域中進行跨族群的交流、協商或結社,

通常需要克服上述障礙。社會運動的作用即是利用強大的集體行動、顛覆日常生活的 權力結構、賦權草根力量,進一步跨越公共領域中的種種局限,形塑一個跨族公共領 域。不過,淨選盟大集會講究溫和非暴力的抗爭策略,以及短暫遊行的方式(通常都 在短短一天內宣告結束),因此很難衝擊社會秩序。當運動結束,日常的秩序迅速復 原,民眾依舊要面對以上限制,導致跨族協商或結社的意願降低。在此情況下,擁有 優勢資源的公民組織即成為民眾跨族公共領域的重要管道。

淨選盟大集會實質上是由一個強大組織(即淨選盟,以及稍後的淨選盟 2.0)所號 召的社會運動,理應具有將跨族公共性藉由組織延續下去的能力。不過,淨選盟組織 嚴謹的科層結構使得一般群眾難以介入組織的運作核心。阿晉曾經是其大學異議性社 團的成員,該社團亦是淨選盟 2.0 的支援團體之一。當組織召開會議時,阿晉曾經希 望代表其社團到組織中發表意見,但卻不被組織看重:

研究者:那你剛剛講說,因為你是在學校裡面的社團其實是 BERSIH 裡的其 中一個小組織,可以這麼講嗎?

阿晉:對,是。可是 BERSIH 開會都沒有、沒有通知我。然後我跟○○○講 的時候,他就講你們新青年每天都沒有來開會的啦。我就講回他:「你們自 己沒有給我們邀請」。他才:「哦,原來是這樣啊,我也不懂為什麼。」

(阿晉,訪談編號:027)

劉嘉美(2015)指出,淨選盟大集會核心的問題是運動的決策架構和組織的開放 程度。他發現,組織在抗爭策略、物資分配的問題上無法與參與民眾達成共識,其封 閉的決策過程也壓抑了民間的活力與發揮空間。這問題到了第五場淨選盟大集會仍持 續發酵,以下提到的一起特別事件可茲參考。

據研究者 2016 年 11 月 19 日之田野觀察,聚集在孟沙路馬來亞銀行前的遊行隊伍 剛整隊出發,即遭遇大批警力圍阻,不允許隊伍從孟沙路進入吉隆坡市中心。於是,

其實 Bersih2.0 這個 official,它的那個帶動的組織,其實是很小、很少人。就 是一個很小的辦公室而已。那,其實整個,如果你要把它變成一個公民運動 when you have a forum, when you have a discussion or whatever, always the same faces. [……] Even though Bersih forum, it is attended by… I mean the speakers, from the same line [……] and every time they have discussion on certain issue, (there) are only their people, they don't call the opposition too.(拉圖爾,訪談編 號: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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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然而,經過深度訪談後,研究者認為淨選盟大集會對馬來西亞族群關係及種 族政治的影響相當有限。

誠然,大集會裡多元族群的「現身」挑戰了一些族群刻板印象。譬如集會發生前,

華人一向給人自私自利,對政治漠不關心的印象;而馬來人則對巫統政府過分依賴,

不願意進行政治改革。這些印象都可能因集會過程中族群的共同現身、協作互助而產 生變化。其中一位華人參與者目睹了馬來人在集會中痛罵政府貪腐濫權,發現「原來,

很多馬來同胞痛恨政府腐敗濫權,也不相信 Utusan99的」100。類似的經驗也散見在許 多回憶文獻中,如《當今大馬》在運動後蒐集的參與者心得,以及《共赴 709》、

《Kisah Sebenar》等回憶結集。

不過,必須重複強調的是,集會現場的淺層互動(如閒聊、共同展演抗爭劇碼等 等)並不足以讓各族群產生深厚的社會連帶,或者將集會中締結的跨族群關係帶到日 常生活中。本研究中,除了積極投入公民社團或非盈利組織活動的力茲(010)、拉圖 爾(017)等人,幾乎沒有其他受訪者在集會結束後仍與抗爭現場的其他族群保持聯繫。

值得一提的是,力茲及拉圖爾在公民社團中的社會網絡往往有助於他們認識其他團體 的參與者,並熱衷於討論議題、分享資訊、交換意見等等,反映了不同團體間互相串 聯、賦權的結果。

對一般民眾而言,當社運結束、回歸日常生活後,大部分集會參與者與其他族群 的關係仍維持原來的模式——即除了工作或學校教育場域之外,鮮少在其他場合互動。

值得注意的是,當研究者詢及族群之間的刻板印象及差異時,許多受訪者都指出了族 群在政治制度上的不平等(詳見第四章)。一些受訪者則認為這些制度影響了自身生 活,例如印裔受訪者蘇巴曾經在政府部門工作,但她卻在部門中遭遇歧視:

You know, I was in service, government services for five years. Um, I mean, generally there's not much opportunity for promotion as well.(蘇巴,訪談編號:

008)

99 Utusan 是馬來西亞馬來語報業集團,巫統政黨直接掌控此報業集團旗下所有媒體。

100 M.A.R.S, 2011, 〈 三 大 種 族 齊 心 反 腐 敗 濫 權 〉 , 《 當 今 大 馬 》 網 頁 內 容 : https://www.malaysiakini.com/letters/170974。取用日期:2019 年 5 月 20 日。

社會地位及階層(Tilly, 1998)。另一方面,制度化也是社會組織藉著資源分配來招募 成員或排除異己來建構認同的過程,是認同化的重要機制(Jenkins, 2008)。對社會成 員而言,某些大型組織或社會「集體」是抽象且難以感知的存在,例如我們難以指認

I don't have a problem in the community mixing around, maybe because i'm very open […] I have a problem with race in Malaysia because of the structural system, the government system documentation that kind of things, affects me as an Indian, that I’ve been affected a lot, discrimination and all kind of things. (蘇巴,訪談編 號:008)

(BERSIH)was shocking, yes, because you never see that before. But the shock translated into a panic. Because it was like… you see people of race because of their race. When you see like Chinese and Indian, something you never see before, you started thinking about a negative stuff: look, Chinese and Indian are coming for us.

That’s how you think. Because you never seen that before.(阿祖,訪談編號:

022)

實際上,從第四場大集會開始,巫統及其外圍團體趁著馬來人參與者人數減少的 機會,立刻就發動了另一場反制運動。當時,集會領袖嘉瑪尤諾斯(Jamal Yunos)向 媒體宣稱,集會目的是為了塑造人民的愛國情操、敦促政府對付意圖推翻現任政府的

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發表「華人是外來者」(Cina Pendatang)、「華人是豬」(Cina Babi)等言論而引起媒體關注(當今大馬,2015;佳禮新聞,2015)。巫統最高理事 頁:http://www.sinchew.com.my/node/1467930,取用日期:2017 年 1 月 13 日。

103 嘉瑪尤諾斯認為,淨選盟大集會一直以來受行動黨支持者所操控(當今大馬,2015)。916 大集會部 分參與者將對淨選盟大集會的不滿歸咎於被視為「華人政黨」的行動黨,故有「行動黨華人」一說。

104 <嘉馬:警告擁行動黨意識形態華人,集會有 8 大目的>,2015 年 9 月 13 日,《星洲日報》新聞網 頁:http://www.sinchew.com.my/node/1467930,取用日期:2017 年 1 月 13 日。

105 1963 年,馬來西亞通過《馬來西亞聯邦憲法》,定義馬來人的身份,並明文確立馬來人與原住民為

「土地之子」(Bumiputera)。「土地之子」作為一種政治身份,不僅保障了馬來人與原住民諸多社會、

經濟與政治福利,而公眾不得議論之,否則將遭煽動法令對付。

Discrimination, ICERD)而引起以廣大的馬來社群不滿。同年 12 月 8 日,巫統趁機聯

Discrimination, ICERD)而引起以廣大的馬來社群不滿。同年 12 月 8 日,巫統趁機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