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谢欣然就发现唐艳艳在教室门口等她。
“找我有什么事?要期末考了,一定很紧张吧!” 欣然想像中的高三就是 题海。
“欣然,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噢?”
“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
欣然很吃惊:“ 为什么?”
“我在等指标,我爸爸公司今年又有指标了,可能会排上我们家。如果 参加高考,我就得回上海去考。考上大学户口就永远在内地了,以后想迁来 就更困难了。如果我放弃高考,我爸户口来了,我的户口也会跟着迁来。”
“如果这次排不上呢?“ 欣然听完唐艳艳的“ 分析” ,十分忧虑。
唐艳艳看了一眼欣然,十分平静地说:“ 如果那样,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不觉得太冒险?”
“对。就是在冒险,在赌博。如果我放弃高考,户口指标又排不上,我 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
“艳艳… … ” 欣然的声音有些颤抖。
唐艳艳故作轻松一笑,反过来安慰欣然:“ 不过,这次迁户口把握比较 大。”
“你爸爸妈妈同意吗?”
“一开始不同意,他们都是大学生,觉得上大学才正宗,后来慢慢也开 化了,现在我爸说这事我自个儿拿主意,别将来后悔反过来怨他,将来是好 是坏,我一个人背着。” 唐艳艳叹了口气。
“也难怪他们不同意,上海又不是其它地方,好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所以我自己也一直犹豫着,那天你给我送卡时,我没和你讲,因为我
还没有完完全全考虑好。”
“现在考虑好了?” 欣然回想起那天送圣诞卡时她的表情。
“内地大学生还有来洗盘子的呢,再说现在女大学生分配成问题。” 唐艳 艳答非所问。
“何必呢!”
唐艳艳却说:“ 你们地理课没说到?上海正在下陷,有被海水淹没的可 能呢!哈哈!”
唐艳艳就是这么个乐天派,多愁的事儿,她都会“ 笑把泪夺” ,可欣然 听起来却很不轻松。
“艳艳,我觉得你这样可惜了,你的成绩那么好。”
“可惜。唐艳艳重复着,琢磨了一会儿,“ 对,是可惜。”
“没有更好的办法。两千年前,‘ 孟爷爷’ 就告诉我们:熊掌和鱼不可兼 得。
“在你眼里,深圳户口是熊掌了。”
“对,在我眼里,深圳‘ 绿卡’ 比大学校徽更有吸引力。”
“换我,我不会这样。”
“因为你还没到这步。”
“不,就算我现在是高三,我也不会像你那样!” 欣然声音大起来。
唐艳艳没坚持下去,只是说:“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
她怎么无端端说起萧红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毕竟是高三的,讲话是 深沉些。
与唐艳艳分手后,欣然感到很压抑,她脑海里重温着唐艳艳的话语,
觉得很重,似乎是在背着一个人包袱,一个本来不应由她们这个年龄,不该 由她们这代人背的大包袱,可她们却在背着。欣然有些害怕,她知道那包袱 确实存在,而且就在她背上,她可以甩掉它吗?什么时候?
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正巧他们楼的电梯坏了,欣然家住在 18 楼,欣然 就一步步地上楼,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响着她沉而无力的脚步声,心里好 凄凉。到了 18 楼,她想哭。
妈妈正在客厅和亲戚讲话。这位亲戚刚从湖南来,说是亲戚,可远得 让欣然不知如何称呼。听妈妈说,好像是妈妈的弟媳妇的妹妹的丈夫的弟弟。
自从他们家来到深圳,家族关系变得繁而杂起来,无论公差,私差,凡是来 了深圳就来他们家。而且从没有空手走的,这个好拿去,那个不好也带去。
妈妈说,要是去了美国,岂不得来个亲戚大串联。这个亲戚是内地机关里的 一个干部,他觉得应该趁年轻闯一番,赚些钱。于是开了张“ 肝炎” 休息一 年的病假条,吃着“ 劳保” 跑来深圳。这个在内地也是有地位的人,来到深 圳却可以放下面子,干些“ 下等活” ,想的是赚几个钱回去享受。
妈妈在做购物指南:一定要对半砍价,200 多的衣服,100 多就能买下 来;到沙头角,应如何避开警察到英方那边买东西;深圳哪儿东西便宜… … 一副购物专家的模样。亲戚也张大个嘴,听得入神,像得了什么真传。
“我回来了,妈。” 欣然说。她没叫那个亲戚。妈说该叫“ 叔叔” ,按辈 份是这样,可他也不过二十七八,欣然真叫不出口,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欣然,怎么了?” 妈妈一眼看出女儿神色不对。
欣然颤抖了两下嘴皮,才说:“ 唐艳艳不回上海高考了。”
“她怎么了?”
“她说户口快来了,深圳的‘ 绿卡’ 比大学校徽有吸引力。”
“这话不错。” 亲戚插上嘴,“ 有首诗写得好,‘ 人生在世有几何,何必苦 苦学几何,学了几何几何用,不学几何又几何?如今这世道就这样,大学教 授不如卖红薯的老太太挣得多… … 在深圳多好,挣钱多容易,何必去考大学,
这叫‘ 世上难行钱做马’ … … ”
妈妈听了这话,十分反感,因为是亲戚,不好驳回,只是咳嗽了两声,
那人也知趣地停下不说了,妈妈问:“ 你怎么想的?”
欣然摇摇头。
“欣然,你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啊,你可不能跟唐艳艳学啊。你可一定得 上大学。昨儿我还和你爸说,高二就把你送回去。当然能在这儿考是最好… … 都怪你爸,把指标让人了。”
欣然走到阳台,站在 18 层楼阳台上很有“ 登泰山而小天下” 的感觉。
“ 国商” 、“ 大剧院” 、“ 环宇” 尽收眼底。深圳是个美丽的城市,可这里是她 的吗?想起这么一句话:“ 每个人都带着生活给他打下的烙印,在寻找着自 己认为的幸福。唐艳艳这样决定也许就是生活的烙印打出来的。对于别人的 道路,欣然是无权干涉的,那么自己,自己寻找的幸福呢?唐艳艳的选择对 欣然也许只是一个冲击,也许是社会对她们的启迪,深圳给她们的最初最直 接的印象,也许什么都不是… …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
长大真不容易晓旭日记 X 月 X 日
快期末考了,心里紧张得要今。又要考,又要分名次,又会有许多同 学围着分数表议论不休。
回到家,弟弟告诉我,1999 年地球大爆炸,人类将于一 我却笑他:“ 又是你的专利?”
他见我不信。急了:“ 真的,我们班今天都在说这事儿,日本人还出了 本书,专门讲预言,世界未日——1999,不信,明天我给你借回来!”
天哪。只有几年可活了!1999 年我正当青春,就要遭此劫谁。这是多 大的不幸!马上就要文理科分班了,可以摆脱可恨的物理。化学了,现在可 好,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那还学什么啊,还搞什么经济建设,还盖什么房 子,还有啥活头——大家等死算了。
再一想,又不是我一个人死,大家都死。刘夏、欣然、萧遥,全班都 死。江老师也要死… … 多可怕啊。
妈妈回来,我们对她讲了。她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小道消息可真灵!
我们报社刚刚辟了谣,这些都是假的。不过是耸人听闻的闹剧。没有人知道 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临。
是啊,除了神,没有人知道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临,我有几分庆幸。
“你们还不快去学习,马上要期终考了!”
“槽了。” 我忽然想起明天还有一门物理测验。
庆幸之余的遗憾这才是真正的灾难呢!
X 月 X 日
物理成绩发下来了,亮了红灯。物理老师说。如果连这次测验都通不 过,期末考就更通不过了。天啊!后面的小黑板上写着“ 离期末考 15 天。
并有人每日减天数。学人家搞“ 倒计时” ,真可怕!
更可怕的是我越来越没有信心。对事情越来越没有把握。记得江老师 说过“ 缺乏自信的人往往是一事无成的人” 。我就是缺乏自信,总把希望寄 托在天意上,我常用硬币的正反来预测考试的好坏。用树叶的单偶来估计分 数的多少。
心里十分沮丧。刘夏来问怎么复习。“ 不复习了,豁出去了。” 我顺口 说道。可心里又问这是我的声音吗?总觉得自己不可能这么洒脱。刘夏看了 我半天,抿着嘴似笑非笑:“ 那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刘夏的话证明了刚才 那句话不是出自我的口。
只要存在高考。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我也得复习。有一半是为了我 妈妈,圆她这辈子的梦。她对我们的期望太高。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她 经常说:“ 晓旭,小豆。你们一定要给妈争气,给你们死去的爸爸争气。”
妈妈本来应该是一位李清照或者朱淑真。她青年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 一位文坛上的居里夫人。只可惜她嫁给了我爸这位比她更有才华的清华大学 高材生,从此“ 走向没落” 。琴棋书画变成了柴米油盐,作家梦也随之变成 了肥皂泡。有人说女人以家为世界,男人以世界为家。确实这样!我知道妈 妈对我们姐弟寄托了很大希望,特别是在爸爸过世后,妈妈更是把所有的心 血都放在我们身上。一想起这张干红灯的物理卷。我就很惭愧。
欣然今天安慰我:“ 你应该学会开导自己,比如用自我暗示来调节情绪
——‘ 我不会,别人也未必会做’ .好好想想就会做出来的… … ”
这样有效吗?我真希望下回能考得很好,以解释这次的不及格只是失 误。可我没信心,害怕下次还考不好。
隔壁传来小贝贝她妈对她的训斥声,一定也是考试成绩下好吧。小贝 贝哭得惨透了,她才上二年级啊,还有千百次考试等着呢。我想起来就后怕,
平时总是不想长大。恨不能永远做个小姑娘,可是一想到小贝贝.才觉得长 大了也有好处。我们好歹也快熬到头了。长大真不容易。
不知死了多少脑细胞
尔后当然是紧张的期末复习。
日本人学习刻苦,学生间的竞争激烈是世界闻名的。但他们与中国学 生相比却是“ 小巫见大巫” 。日本中学生在家学习时间为一个半小时,中国 中学生却是三个半小时。到了高中。尤其是高三更不用说了。
大概教育史上最成功最有效的强迫人读书的办法就是考试。
每位同学在复习考试期间都比平时用功多了。准要能想出个办法让这 一现象倒置过来,肯定能得个“ 促使人类文明进步大奖” 。桌展里的磁带、
每位同学在复习考试期间都比平时用功多了。准要能想出个办法让这 一现象倒置过来,肯定能得个“ 促使人类文明进步大奖” 。桌展里的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