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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明末中國天主教的「宗教」面

邵輔忠以《易經》乾坤對比天主聖母之說,也甚至表明從看「像」

理解,實際上已說明了運用《易經》乾坤之「象」來解「像」,是用《易 經》方法來類比天主教圖像的途徑。如此解讀天主及聖母的意義,與天 主教教義不符,卻也在中國傳統的宇宙觀中,以中國化方式定義兩個宗 教人物的位階,未嘗不是一種文化創新。只是似乎沒有進一步資訊推 論,有多少中國士人吸收、闡釋邵氏及其書如此的中國化天主教義。

Goodman 和 Grafton 的論文細緻分析部分理學家對《易經》所含天地神 聖化(“divination”)意義的探索,事實上可能也可與利氏的天主教義互 動,只是很可惜地,利氏在他的儒家路線上,選擇張居正(1525-1582)

解讀古經的官方途徑,因此與上述理學家,亦即東林易學派的學者,分

130 Peter Burke, and R. Po-chia Hsia, eds., Cultural Translation in Early Modern Europ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8.

131 古偉瀛,〈明末清初耶穌會士對中國經典的詮釋及其演變〉,《臺大歷史學報》25 期(2000 年6 月,臺北),頁 97。

道揚鑣。以鄒元標(1551-1624)為首的東林學者,對《易經》中的象數 及義理特別有興趣,也大量解讀朱熹(1130-1200)之《易經》註解。雖 然部分新儒家思想是將《易經》轉為傾向道德及自我修習的學問,但鄒 氏等人試著從《易經》探索天地的宗教性質出發,看重象數之圖解方法,

與耶穌會用圖像的溝通方式有相似性。132 Goodman 和 Grafton 或猜測邵 輔忠為這類學者之一,雖然方豪考訂唯一所知的浙江邵氏為魏忠賢一 派,絕非東林學者。Goodman 和 Grafton 也試著推論,明末士人對古經 解讀之思想多元,或非利氏得以掌握,或未能利用這批學者的解經方法 來接近中國經典。此文結論認為,利氏運用自身熟悉的文藝復興人文學 者解讀古經的方法,去解讀中國古經並因之採取復古一途。然而,上述 明末思想脈絡《易經》釋經之分析,卻顯示利氏或許沒有覺察到在地思 想 之 複 雜 並 加 以 善 用 , 因 此 這 個 文 化 調 適 或 可 稱 為 「 華 麗 的 失 敗 」

(“splendid failure”)。133

本人以為,失敗與否可再商榷,但Goodman 和 Grafton 確實點出明 末思想之複雜度。利氏在《天主實義》駁斥程朱一系的太極和理氣之義,

但鄒元標等幾位學者再釋朱熹易學的方法,又跟利氏之具像並物質化的 天,在意義及方法上相通。鄒氏曾因讀利氏《交友論》而寫信給他,也 曾與耶穌會士郭居靜(Lazzaro Cattaneo, 1560-1640)接觸過,這群東林 易學學者事實上是利氏的文人網絡。134郭氏約於1600 年到南京,與來自 江西的鄒氏有所接觸的地區就是南京,江西到南京這大範圍的南直隸地 區,是李瑪諾等相關人士主要活動範圍。我們可再思考利氏的儒家路線,

《天主實義》為了解利氏的經典文本,但明末天主教樣貌,若透過本文

132 Goodman and Grafton, “Ricci, the Chinese, and the Toolkits of Textualists,” pp. 118-140. 此 文所論的東林易學學者,除了鄒元標,主要還有以下幾位:顧憲成(1550-1612)、顧 允成(1554-1604)、高攀龍(1562-1626)、錢一本(約 1583 年左右為官)、吳桂森(活 動時期約1600-1620 年)。

133 Goodman and Grafton, “Ricci, the Chinese, and the Toolkits of Textualists,” pp. 138-148;引 言在頁148。

134 Goodman and Grafton, “Ricci, the Chinese, and the Toolkits of Textualists,” pp. 118-119.

視覺資料的研究,則可說明經典文本之外的文化互動。135

本文兩個聖母聖像的研究,引導我們觀察天主教訊息與地方民間信 仰和佛教的關係。中國觀者看到圖像時,傾向以民間宗教或觀音信仰的 方式解讀時,聖母像可以變成單一女神。然而,訴諸傳教士立場,天主 聖母的定位早被界定,她是神的母親,不是獨立女神。這兩條解讀線 路,到明末為止可能都是並行的,傳教士可能也默許,或在利氏之後,

更複雜的調適立場是存在的。天后之意若一直沒有明顯闡釋,則耶穌會 聖母聖像的理解或僅能存在表面上的婦女神像,而來歷不明的「天主」

一詞,反而強化女神意義。再者,楊廷筠提供觀察佛教經驗轉換的宗教 互動,又將我們帶回士人圈,與傳教士立場不同,以佛教經驗理解天主 教之舉,對某些士人是否可能為更方便的入門之法?若此,聖母∕觀音 之同一,也不見得只是觀音民間信仰的推波助瀾所致。

再者,早年學界已有傾向耶穌會士多與東林學派有關之說,近年研 究更有兩例在Goodman 和 Grafton 的研究未提的東林學者,值得在本文 脈絡中關注。一為江西南昌的熊明遇(1579-1649)。徐光台近年研究熊 明遇不遺餘力,對其思想與天主教關係剖析最詳。徐氏提到若以宗教性 神學與自然性神學來區分,熊氏早期著作中還有討論前者,例如造物主 的性質及創世和末世之由,然而1628 年的《格致草》則刪除這類內容,

強調自然性神學,亦即「從上帝理性的自然能力所創的世界來認識祂的 論述」,也就是本文所論利氏儒家路線的知識層面特性。熊氏也做了「自 然神學儒學化」的努力,脫離造物主宗教神啟的說法,走向儒家思想中 萬物及天人關係契合類比的討論。136然而,熊氏未曾受洗,雖然他與耶

135 《天主實義》主要圍繞於天是否可人格化,以及新儒家認為天地所有萬物皆一同體的概 念之不可行,就此兩個議題論述,而道家因此走向「無」,佛教則是「空」。利氏在書 中闡釋其文化調適路徑,本書可謂明末天主教、以利氏為主的教義說明代表著作。另可 參考下文討論:“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in The True Meaning of the Lord of Heaven, Ricci’s Classic Translated with Notes by D. Lancashire and Peter Hu Kuo-chen, ed. Edward J.

Malatesta (St. Louis: Institute of Jesuit Sources, 1985), pp. 3-53;特別參看頁 22-25。

136 徐光台,〈西方基督神學對東林人士熊明遇的衝激及其反應〉,《漢學研究》26 卷 3

穌會士多所交流。徐光台另外推論,東林學者在政治上受到構陷,熊氏 也為其一,直到崇禎時期東林派才獲平反,在熊氏身上就看到從傾向基 督宗教性神學的出世,到轉向儒家化之入世。像他這類未入教的學者仍 然重視經世致用的精神,沒有為天主教的宗教面所說服。137這個結論或 許還待深究,不過徐氏研究點出的基督宗教神學值得注意,與上述鄒元 標等學者相比,這些東林學者對天主教義的興趣,似乎都觸及我們較少 注意的士人由「宗教性」理解天主教之一面。而且上帝天啟及創世論,

在以基督為中心的教義中是較次要的面向,亦不常是耶穌會士著作的重 點。然而,《墨苑》三幅聖經故事畫中,「婬色穢氣自速天火」一幅是 舊約創世紀的啟示故事,與熊氏關心的基督宗教神學有關。138程氏獲得 此幅畫的原因不明,目前明末所存基督宗教圖像,這可能也是唯一一幅 屬於舊約的主題。熊氏出身南昌,如上文所述,南昌似乎是程氏最可能 獲得天主教資訊的地方。《墨苑》與熊明遇的關係,尚待深入探究。

第二例則是河南新安的呂維祺(1587-1641),亦是傾東林派學者,

他對聖賢像的物質功能持肯定態度。呂妙芬在明清士人私家崇拜聖賢的 研究中,指出此點,並進一步引述呂維祺對聖賢為像之肯定,是因為他 賦予「象」更大的精神定義:「上古聖人見天垂象而作《易》,天地本 是一法象」,士人因觀像而能導入尊聖法聖,本無不適。139相對於某些

期(2008 年 9 月,臺北),頁 191-224,引文見頁 194-195、205。徐光台更晚近論熊明 遇之一文,亦可參看:徐光台,〈熊明遇與幼年方以智──從《則草》相關文獻談起〉,

《漢學研究》28 卷 3 期(2010 年 9 月,臺北),頁 259-290。

137 徐光台,〈西方基督神學對東林人士熊明遇的衝激及其反應〉,頁 215-219。

138 「婬色穢氣自速天火」的所多瑪城故事,與《墨苑》的關係雖然不明,不過在稍後耶穌會 士龐迪我(Diego de Pantoja, 1571-1618)之《七克》(1614)中,作為「淫欲」一罪之例,

有詳細敘述,而熊明遇即為幫《七克》作序的士人之一。見龐迪我,《七克》,收入李之藻

編,《天學初函》第2 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5 據金陵大學寄羅馬藏本影印),卷 6,〈坊淫〉,頁 8b-9b(總頁 1016-1018)。而《七克》由楊廷筠助校,楊氏的佛教觀點與 此文本的對比,見Waltner, “Demerits and Deadly Sins,” pp. 422-431, 435.

139 呂妙芬,〈明清士人在家拜聖賢的禮儀實踐〉,《臺大歷史學報》57 期(2016 年 6 月,

臺北),頁229-268;關於呂維祺及此處引言,見頁 254。

士人反對用像,他的正面態度與宗教改革時的羅馬教會頗似:聖像有教 育教化的功能。在呂維祺言論中,可見與邵輔忠一樣的推論過程,亦即 從「象」到「像」,或從「像」到「象」。這個過程,在 Goodman 和 Grafton 的研究看來,於東林易學派學者可能很常見。其次,在呂妙芬研 究中,會於私家行拜聖賢禮儀者,文字紀錄中「像」與「象」二字指稱 似乎常混用,雖然他們用「象」是否一定隱含《易經》之圖像概念,還 無法肯定。呂妙芬研究的結論與本文研究很有相關性,亦即士人多強調 拜聖賢或觀其像的禮儀,會達到性靈層次與禮拜對象的溝通,這方面實 有士人相當個別性的精神需求存在。140與聖賢的性靈溝通,跟楊廷筠與 徐光啟自言觀天主聖像的心靈或宗教感知,在文字紀錄語境看來,其實 並無二致。

過去對天主教在中國初期歷史的儒家角度解釋,近來確實因對利氏 及其時代更細緻的研究,或對耶穌會在中國多元視角觀察的發展,已被 批評為太過單一和簡化。Eugenio Menegon 稱這個解讀架構為「儒家基 督宗教」(“Confucian Christianity”)的論述,這個架構在過去十多年來,

形塑基督宗教在中國的研究,也因為利氏的重要性,和儒家及天主教的 互動資料繁多,這個論述有其相當重要的貢獻。141但在晚近,開始出現 檢討這個架構的方法論問題,Menegon 本身就是其中之一。儒家角度傾 向認為中國儒家所代表的正統,因為中國文化的性質,勢必引導天主教 的調適路線向正統靠攏,天主教在中國的生根發展,似乎只能預期循儒 家路線。142 Menegon 質疑這個解讀實際上是研究角度的問題,在那個架

140 呂妙芬,〈明清士人在家拜聖賢的禮儀實踐〉,頁 251-252。

140 呂妙芬,〈明清士人在家拜聖賢的禮儀實踐〉,頁 251-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