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今日台灣歷史最為悠久的百貨公司，林百貨從日本時代開幕後經歷二戰、成 為國民政府的威權象徵、荒廢、修復到再開幕，集結許多由地方人士組織的力量，建 立台南觀光的嶄新景點，而林百貨的重新開幕進一步詮釋了台南作為一個台灣地方的 想像，以地方政府為首，加上各級觀光中介以及地方文化者的努力，使林百貨得以被 建構為地方情感的依賴與象徵，成為今日觀光客認識、觀看與理解地方/我們的另一種 途徑。而討論至此，仍須回答本文當初所提問的問題：林百貨如何成為今日我們所見 的林百貨？意圖展現何種文化想象？觀光客又將如何看待？本章將分為兩部分，第一 部分是回應前文的提問，第二部分則是針對本研究提出遇到的侷限，以及未來可開展 的方向。
第⼀節 ⽂化觀光與觀光經驗
一、「林百貨」的再現以及其文化想像
藉由歷史的爬梳，可以發現林百貨得以修復的契機仍然得利於台灣在 1980 年代後 對於古蹟的定義、古蹟保存方式以及當時社會大眾對於台灣文化的想像已經有所轉 變，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可想見民眾對此也比以往來得強烈，此外，不同於先前由上 往下的單向主導模式，地方政府有權訂定文化資產，在政治與社會氛圍的條件允許，
才得以代表日本時代的現代化產物獲得文資身份並獲得資金修繕，否則在當時經濟掛 帥的時空背景，以及反日的政治氛圍猶存的情況下，林百貨可能落入被拆除的命運。
而主事修復的徐裕健建築事務所的提案獲得地方政府青睞，更進一步定調了林百貨重 新作為百貨公司的規劃用途。今日看起來忠實回歸原本用途的觀光景點，實際上是修 復單位納入林百貨所處地理位置、坪效評估、鄰近商圈與消費潛力等考量下的決策偶 然，卻也因為重新作為百貨公司用途，而順其自然以「最老也最新的百貨公司」創造 話題，再者，包括唯一的投標者高青開發、文史工作者等等都是在台南深耕已久，各 擁有高度的經濟資本與文化資本，得力於服務階級的協助，才得以再造林百貨的工 程。
在重新營運之後，林百貨雖然定位為文創百貨，不過在各媒介中可看到觀光景點 推廣時，卻鮮少強調其營運定位，林百貨今日最為鮮明的標誌、也最常被消費的是其 經過篩選後的象徵：它是屹立近百年的古蹟，不僅是日本時代台灣南部最顯著的地 標，更引進了新穎的消費型態、建築、工法、硬體設備以及商業街區等等概念，並以 真實與擬仿參半的手法建立昭和摩登主題情境，讓許多觀光客慕名而來一睹百貨公司 的風采，並聚焦在日本時代的繁華剪影，引導觀光客回顧並讚賞林百貨所帶來的現代
化、文明、時尚等富有經濟資本與象徵資本的意象，從建物外觀、燈光、擺設、古蹟 的物件等等，無一不是為了激發觀光客對該時期產生美好的聯想。
然而，以光鮮亮麗的殖民現代性記憶引起觀光客的想像，突顯了這樣的記憶是經 歷過觀光中介篩選後的選擇，亦可能是內心文化意識型態的呈現。為了建立日本時代 林百貨對台南/台灣的正面意義，以打造成功的文化觀光商品，所著重的多在打造適合 想像日本時代的背景以及觀光空間，一個古色古香、充滿昭和美感的觀光景點，卻對 於當時日本與台灣的殖民/被殖民關係與迫害隻字未提，另外，從二戰後到被訂定為古 蹟中間的黯淡歷史，也鮮少被列入建構觀光經驗的材料中。林百貨重現台南末廣町的 繁華與日常，然而經歷篩選後的記憶，卻彷彿昔日台南街頭就如迪士尼樂園一般充滿 粉紅泡泡；林百貨的存在象徵著殖民政權對台灣的殖民現代化，然而經過政府、觀光 中介的形塑，淡化日本與台灣的殖民/被殖民位階的落差，以台灣曾經有過現代化的洗 禮取而代之，被殖民經驗彷彿未曾存在過。
林百貨看似代表日本時代產物的觀光景點，其觀光空間配置（燈光、擺設、色 系、物件等等）多是鼓勵觀光客藉由凝視以興日本時代的懷舊感，然而，觀光中介嘗 試更進一步消費台南與台灣的人文歷史，以深化其文化意涵。從樓層的主題與觀光空 間配置、再開幕遊行與館內、街區的文化導覽內容來檢視，可發現在進行文化觀光實 踐的過程中，不像林百貨的導覽手冊一樣，受限於台南或日本時代的時空框架，而是 以展覽展示、品牌與商品的進駐、藝文活動、導覽活動、再開幕遊行甚至是館內主題 歷史情境的佈置，添補觀光客對歷史想像縱深；林百貨不只帶給我們日本時代的想 像，延續了自清帝國時期的歷史，往後包括台灣的產業史、或是重大的歷史事件甚至 是庶民的日常生活，豐富了我們所認知的台灣文化。於此看來，林百貨雖是以回到摩 登昭和為概念，然而細看則充滿台灣數百年來的歷史，由前文的結論來看，林百貨更 難以被歸類是媚日、戀日的產物，而是能站在更高的位置述說台灣歷史，其文化想像 也從是中國分支下的台灣、被日本殖民了五十年的台灣等單一想像的、相互帶有敵對 關係的論述，轉為中國、日本在台的殖民歷程都是滋養台灣文化的養分，鞏固了台、
日、中三者在文化關係論述的位置。由此來看，藉由林百貨所建構的一套論述與詮釋 觀點，正改變、強化觀光客的文化想像，以文化觀光形式帶出台灣獨有的文化底蘊，
從觀光媒介、景點的打造、商品陳列與觀光導覽等等手法，一一展演台灣過往的歷史 記憶，其形式雖是文化的、觀光的、文學的，然而內涵是富含政治性的。即使如此，
這樣的結論並不代表「我們」的認同能擺脫「日本」而存在，從文化商品（電影、戲 劇）、言說（台南曾被稱為「台灣的京都」）、語言（片假名與漢字在台灣的誤用、
沿用）等等例子，證明了即使在今日，我們仍需要藉由「日本」來思考「我們」究竟 是誰（莊佳穎，2014a）。
二、在林百貨的觀光經驗
而若就觀光客的角度檢視林百貨，無論是在地或是外來的觀光客，大多認為這間 以古蹟再生作為號召凝視的觀光景點，其建築與店內空間擺設富有古味，適合用來回 想、懷舊。然而基於每個觀光客的生活經驗所擁有的詮釋框架不同，在進入林百貨 時，其物件擺設投射出觀光客各自的懷舊想像，因此造成所產生的懷舊感不盡然相 同，這一點正呼應了Urry 所說：即使觀光中介已經定好一套預設的情境，每個觀光客 詮釋出的結果仍然可能有些落差。不過，就如前文所提及，由於林百貨展現的是台灣 長年積累下來的文化底蘊，所能激發的文化想像是廣泛的，也因為如此，無論各個觀 光客所擁戴的文化意識型態如何不同，在這裏都可能找到召喚自己、安放自己的所 在。所以今日林百貨得以吸引許多台灣的觀光客，必定並非全為了擁戴日本文化，而 林百貨的其他部分召喚了他們。
除此之外，「林百貨再開幕」雖然是當初在建築事務所經過考量後所提出的建 議，並獲得地方政府的採納，然而這樣的營運策略，卻使日本時代的消費社會與今日 的消費社會產生跨時空的連結；觀光客在體驗懷舊感時，不僅能從林百貨內的物件擺 設、燈光營造、文字敘述等方式召喚觀光想像過去，更能夠藉由個人在百貨空間漫 遊、或是在此消費來實踐懷舊。
本研究所訪談的觀光客幾乎都曾在此購買物品。現代人在消費時，目的並非取得 物品本身的實際用途，而是廣告與展示所建構的意義（Corrigan，2010：244），對不 同地方的觀光客而言，購買獨家商品的目的大相徑庭：對當地的觀光客/消費者而言，
認同林百貨作為台南驕傲的理念，反而成為消費獨家商品的動機，而非商品本身的實 際用途所使然，而非本地的觀光客，若會選擇購買，除了回應懷舊想像的召喚，也是 進行文化資本的收集與炫耀。
然而，在前文訪談中，可以看到部分觀光客認為林百貨帶給他們「一間文創百 貨」的感受遠過於「一棟古蹟」。基於前文的論述，筆者嘗試以幾個方向來歸納此現 象：首先，由於古蹟與消費空間的雙重性質，也影響了觀光客的觀光經驗。由於文創 商品密集陳列於館內空間，館內關於林百貨的歷史介紹並不太多，有幾處歷史物件的 介紹也不顯眼，造成觀光客受到文化觀光的刺激較少，反而是消費凝視的刺激較多。
除了館內許多文創商品影響了觀光客的凝視外，館內的導覽也試圖將觀光客的觀光凝 視轉為消費的凝視，觀光客在此的觀光凝視似乎備受影響。再者，必須談到觀光客自 身所累積起來的觀光經驗，且需要回應到今天台灣古蹟觀光的現況：由於類似的展售 空間與展售商品之組合在台灣各地四處可見，然而建構觀光經驗最需要的，是可以讓 觀光客能區辨出「尋常/日常」與「非比尋常」（Urry，2016：38），如此凝視才有特 別之處、才能產生意義，在這脈絡下，即使古蹟、商品都是特別的，然而這樣的組合 對觀光客而言已經不稀奇了。林百貨本應可被視為具有消費活動的文化資產，或者可
將之視為博物館化的百貨公司，然而因為台灣文化觀光的現況、觀光空間與觀光客的
將之視為博物館化的百貨公司，然而因為台灣文化觀光的現況、觀光空間與觀光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