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形神論在中國繪畫的應用
三、 繪畫中的形神關係
魏晉時期因品藻和玄學的盛行,以「人」為中心產生了側重審美的形神關係 探討,並滲透到藝術的範疇。一開始是用形神理論來品評人物,再由此發展到品 評人物畫、山水畫等,進而擴展至書法和文學等其他領域之中。
起初藝術中的形神觀是反映在繪畫上,文獻中的記載多是說明「繪畫」主要 側重於描繪事物形象的寫實,如《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最難。」「孰 最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於前,不可類 之,故難。鬼魅,無形者,不罄於前,故易之也。」
在繪畫中,畫狗和馬最難,畫鬼怪最容易。因為狗和馬是人所常見的,要畫 得讓人覺得很像、挑不出毛病,不太容易;相反的,鬼魅無形無色,不論怎麼畫 別人也不會說不像,因為誰也沒看見過,此處便是在討論形和畫的問題。
西晉陸機曰:「宣物莫大於言,存形莫善於畫。」講解事物沒有比語言更有效 的工具,保存形象沒有比繪畫更完善的形式,此處指出畫在初始的功能便是「存 形」。戰國中晚期的帛畫精品《人物龍鳳帛畫》(下頁圖2、3),又稱為《龍鳳仕女 圖》,為現存兩幅最早的帛畫作品之一,因年代久遠,帛畫中記載的內容眾說紛紜,
最著名的一種解釋為帛畫中的仕女即墓主人,作品主題表現出龍鳳引導墓主人的 靈魂升天。畫面中的主角造型均用線條描繪,簡潔流暢,人物的形象、面貌等都
可看出鮮明的古代女性特徵,但細看也可看出早期繪畫的稚拙。此畫帛為研究戰 國時期楚國文化的珍貴資料,我們也可從中印證早期的繪畫作品主要是在「存形 狀物,法其形貌」,用以記錄事物。
圖 2:《人物龍鳳帛畫》 圖 3:《人物龍鳳帛畫》(線稿)
在晉宋時期,宗炳的〈論山水畫序〉提出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即是以 山水的本來形色寫作畫面上的山水之形色(陳傳席,2004)。單就以形寫形四個字 來看,雖然是針對山水畫題材,但它一樣隱含了「繪畫是以事物外在形象為存在 媒介」的概念。「以形寫形」的第一個形字,指的是繪畫作品中的主體形狀樣貌,
第二個形則為客觀的、被描繪的形;不過隨著時間的遞進,在繪畫中逐漸脫離單 純寫形這個命題,但形體的存在仍舊是繪畫的本質之一。雖然在時序上,「以形寫 形」這個詞彙的提出晚於後面將提到的「以形寫神」,但脫離時間關係純粹以繪畫 的角度來看,「以形寫形」是「以形寫神」的基礎,因後者顯然較前者更接近繪畫 所要追求的本質。
隨著寫實能力不斷提高,人們開始認為「畫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說;規孟賁 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淮南子》)這裡的「君形者」便是指「神」,
不論西施的相貌畫得再美、孟賁的眼睛畫得再大,都僅是徒有外形的存在,若沒 有描繪出對象的生動與神韻,反而無法引起觀者共鳴。但這樣的概念並非在專門
畫論的著作中所提及,而且是偶爾一提,在繪畫界幾乎沒有什麼反應8。到了魏晉 時期,人物畫在技法上漸趨成熟,再加上人物品藻和清談玄學的興起,對人物的 形神概念做了哲學和美學上的整合及探討,在這樣的背景下,東晉顧愷之對人物 畫提出了「傳神」論,強調繪畫中「神」的重要性,如其著作《論畫》中所記載:
「有奔騰大勢,恨不盡激揚之態。」(〈壯士〉)、「面如恨,刻削為容儀,
不畫生氣。又插置丈夫支體,不似自然。」(〈小列女〉)
在〈壯士〉一畫中雖有著奔騰的外形,但沒有表現出激揚之態則成為了可惜 之處;而〈小列女〉則是從細節刻畫小列女的體態,而「恨」、「刻削」、「不盡生 氣」、「插置丈夫支體」則同時展現了小列女的氣勢、烘托其氣質。這兩段記載便 可看出顧愷之將「傳神」視為作品層次高低的關鍵要素之一。此外,他在《魏晉 勝留畫贊》中提到:
「凡生人亡有手揖眼視而前亡所對者,以形寫神,而空其實對,荃生之 用乖,傳神之失矣。空其實對則大失,對而不正,則小失,不可不不察 也。一像之明昧,不若悟對之通神也。」
凡是活人,不會有拱手作揖而眼睛不看對象的,以形貌表現人的精神,
而使畫面上的人物沒有注視對象,會背離捕捉人物精神的要求,傳神的 目的就達不到。空其注視對象是大失誤,注視著對象而視線不正是小失 誤,不應該不明白。與「悟對」比較,一幅畫像色彩的明暗並不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通過「悟對」使其傳神。9
這裡提及了三個大概念,一是以形寫神,二傳神,三是實對。以形寫神中的
「形」指的是對象的外顯表徵,「神」指的是其中的精神氣質,透過對形體的描繪、
8 陳傳席:《中國繪畫理論史》,9 頁,2004 年,三民書局。
9 曾春海、葉海煙、尤煌傑、李賢中:《中國哲學概論》,287 頁,2005 年,五南圖書。
刻畫,進而達到傳神的最終目的。在傳神的部分,相傳顧愷之畫人物,在作品完 成後仍數年不點睛,在《世說新語》中有記載:
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蚩,本無關於 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巧藝〉)
顧氏認為繪畫應該要以所要描寫的對象作為傳神依據,倘若「長短、剛軟、
深淺、廣狹與點睛之節,上下、大小、醲薄,有一毫小失,則神氣與之俱變矣。」
而所謂的「傳神寫照,正在阿堵(這個,指眼睛)中」,便是在強調畫作想要生動,
就是要畫好眼睛,形是繪畫的基礎,神是所要表現的重點,形神結合,才有藝術 魅力(曾祖蔭,1986)。最後,「實對」的這概念,指的是要求畫家在現實環境中,
親身去觀察、了解所要描寫的對象,只有透過認真觀察、長期體會,才能夠抓住 特徵,進而達到以形寫神的目的。
另外曾祖蔭(1986)也指出,為了把握對象的典型特徵和內在精神,顧愷之 認為畫家必須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這就是所謂「遷想妙得」。這樣的概念同樣出 自於〈魏晉勝留畫贊〉:
凡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臺榭一定器耳,難成而易好,不待遷想 妙得也。此以巧歷不能差其品也。
顧愷之把繪畫的難易度分為四個層次,分別為人、山水、狗馬、臺榭10,而這 樣的層次區分標準,在於實踐「遷想妙得」的難易程度,因畫人物最需要運用到 遷想妙得的工夫,所以難易度最高。這樣子的排列順序和本小節一開始所提及之 韓非子「畫犬馬最難,鬼魅最易」的論畫說不同,從韓非子的觀點來看,繪畫的 難易標準在於有無形體、寫實,越是常見熟知的,要描繪細節就越是困難,但就 顧愷之的觀點來看,他早已超越具象寫實的層次,不只是單純描摹外形,而是要
10 土築的高壇稱為臺,臺上的木構房屋稱為榭。
把看不見的精神氣質也畫出來。為了把握對象特徵,並且突顯出內在的精神氣質,
顧愷之認為畫家需要充分發揮想像,透過「遷想」來完成超越形象的審美經驗,
即所謂的「妙得」。他要求畫家不要拘束於被描寫對象的外表,而是運用自己的主 觀情思,去認識、篩選客觀對象,強化主觀感受的部分,達到主客觀統一,情景 交融,而賦予對象神趣 。
《洛神賦圖》(圖 4)是顧愷之根據曹植《洛神賦》(原名《感鄄賦》)做的創 作,採用連續圖畫形式繪製成的長卷連環畫。全卷可分為三個部分,人物安排疏 密得宜,以山石樹木為段落,展示不同的時空變換,細緻又層次分明的描繪曹植 與洛神的愛情故事。展開畫卷,可見曹植站在洛水之濱望著遠方水波上的洛神,
洛神的衣帶隨風飄起,凌波而來,若即若離,顧盼之間流露出傾慕之情。整幅畫 卷安排曹植和洛神一再相見,但最終洛神還是駕著六龍雲車,消逝在雲海之中,
留下此情難盡的曹植。顧愷之領會了曹植原文所表達的情感,細膩地掌握畫面中 人物的姿態和表情,有的帶著幾分無奈與哀怨,有的嫵媚嫻雅,有的眉目含情,
儀態萬千。除了此作品外,爾後還有吳道子「吳帶當風」、「吳家樣」,以及陸探微
「神彩動人」等繪畫風格,可看出這時期的繪畫已開始擺脫早期純粹以形寫形的 初級階段,提升至對「神」的掌握。
圖 4:《洛神賦圖》(局部),東晉顧愷之繪(宋摹)
創作者先經過實際的觀察,掌握被描寫物的外觀,包含形狀輪廓、顏色、質 感、比例等等,先從形似著手,再加上創作者本身的想像,即所謂的「遷想妙得」, 進而完成神似的目的。「以形寫神」不僅包含了對外觀審美的選擇,更是囊括對於
精神層面的審美想像,是一種對於「形神兼備」的境界追求。
形神間的關係,形示外,神示內,形是神的外殼、是闡述東西的載體,神是 形的內核、為載體所隱含及傳達出的意涵,兩者在藝術中都不可或缺,無形則神 無所寄,無神則形無所言。南宋陳郁《藏一話腴・論寫心》中提出了「寫心」的 主張:「蓋寫其形必傳其神,必寫其心,否則君子小人貌同心異,貴賤忠惡,奚自 而別?形雖似何益?故曰:『寫心惟難』。」指出人物的形貌有些雖然相似,心性 卻大不相同,倘若只描寫出形狀,是無法傳達出這些人賢愚忠奸的個性的。陳郁 的觀點可視為顧愷之傳神論的延續,他認為「寫心」為第一位,若不能正確表達 人物的「心」,則「形雖似何益」,表現出神韻在繪畫中的重要性。
在陳郁之前,晚唐詩人司空圖在他的詩歌理論著作《二十四詩品・形容》中 提出「離形得似,庶幾斯人」的美學主張。「離形」就是超越形貌的描寫,不拘泥 於形似,「得似」就是完成神態的刻畫,「庶幾斯人」就是善於描繪容貌的人(杜
在陳郁之前,晚唐詩人司空圖在他的詩歌理論著作《二十四詩品・形容》中 提出「離形得似,庶幾斯人」的美學主張。「離形」就是超越形貌的描寫,不拘泥 於形似,「得似」就是完成神態的刻畫,「庶幾斯人」就是善於描繪容貌的人(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