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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先鋒派的文化特權

第四章 「台客」文藝搖滾風

一、 美學先鋒派的文化特權

比起力求沉澱昇華、創造社會倫理規範的台灣味,前衛台客美學顯然選擇直 接爆破規範,然而,正因其深厚的傳統底蘊,有其審美的內在結構在,因此,

如果台灣味是「正雅」,俗豔台客、搖滾台客不是不雅,而是「變雅」。台客 風潮,也許會是未來台灣的一場「文藝復興運動」;台客台灣其實大可以是 古典台灣的「舊瓶新酒」或「借屍還魂」,更大可以進一步創造出新的,更生 野、更浪漫、也更華麗的「後古典」或「國際古典」(這是聆聽伍佰的「台灣 製造」給我的「春秋大夢」般的啟示)。(楊澤,2005;粗體字為我的強調)

2005 年夏初,就在「台客搖滾」演唱會的宣傳廣告在媒體掀起討論的同時,身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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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詩人與編輯身份的楊澤27

博士班畢業之後,他在美國布朗大學作了幾年博士後研究,回台沒有繼續待

,在其主編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中發表一篇名為

〈台客美學先鋒派〉的宣言式文章。文中不僅評介了音樂人伍佰作品中的「台客」美 學元素,更主張,由伍佰等藝人發起的「台客搖滾」演唱會,具有掀起「台客文藝復 興」運動的時代意義。經由楊澤的評介闡述,「台客搖滾」不僅是唱片工業裡造勢的演 唱會、吸引商機的公關事件,更加宣告一種從本土生活中長、出生猛俗豔的「台客美 學」將顛覆既有精緻化的「台灣味」正統,以其混種、古怪但又充滿真誠不做作的姿 態成為新的本土文化價值。楊澤的「台客美學」宣言崇尚對既有界線的衝撞,吸納多 元素材後誇張而大膽的愛現,試圖在官方說法的台灣意識之下另闢蹊徑,開啟一種足 以代表台灣特色的混種且不虛偽的文化自信。「台客」美感價值的闡發受到學界的研究 者關注,例如,蘇培凱(2006)的論文〈台客、米克斯與多層交疊的文化歷史:從金 枝演社的「台客美學」到台灣劇場歷史書寫〉,就以楊澤的「台客美學」宣言作為「前 文本」(pretext)用來闡述台灣劇場裡同樣採取類似「混血主義」的表演流派,以及這 種身份認同的建構所具有「多重殖民經驗」的歷史意義。

楊澤在這篇〈台客美學先鋒派〉的宣言當中,論及伍佰等人所代表的「台客搖滾」、 黃俊雄布袋戲、通俗電視節目中綜藝化的「台客」、台灣社會生活中包含的各種外來元 素的拼貼,甚至參照美國在 1960 年代風行的普普藝術,充分顯現出楊澤身為文化評論 家對於通俗文化潮流的敏感。這篇文章所關心的不僅是文化藝術領域內的作品評介,

而是將目光朝向伍佰等人所代表的流行音樂領域、俗民生活的處境、通俗電視節目等 更為普及的文化現象。透過「台客」一詞所具有的俚俗可愛,以及其中隱含的對於高 級藝術精緻內涵的對立性,身為文化觀察家的楊澤試圖在這篇「台客美學」的宣言中,

於自身延攬一種遊戲於界線之間的浪漫情懷,而這樣的姿態其實頗能呼應楊澤在文藝 場域中的位置。

一篇收錄在《逛書架》中的採訪特寫〈楊澤 藏書的文化特權〉,向我們顯露楊澤 在文化生產場域中的地位──出身學院卻享受著「半報人半詩人」、「半觀察半交遊」的 遊牧身份,楊澤在訪談中自詡能成為一個評論家(critic)而非學者(scholar):

27生於 1954 年,本名楊憲卿,台灣嘉義縣人。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學士、外文研究所碩士、美國普林 斯頓大學博士。著名詩人,也是文學刊物的編輯,曾任教於美國布朗大學比較文學系。身為詩人,楊 澤出版了 3 本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1977)、《彷彿在君父的城邦》(1980)和《人生不值得活的》(1997)。

而在他的編輯生涯裡,除了擔任過《中外文學》執行編輯、《中國時報》副總編輯、《中國時報》人間 副刊主編,還主編了《魯迅小說集》(1994)、《從四○年代到九○年——兩岸小說集》(1994)、《七 0年 代懺情錄》(1994)、《七0年代理想繼續燃燒》(1994)、《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1999)、

《狂飆八○——記錄一個集體發聲的年代》(1999)、《又見觀音:台北山水詩選》(2004)等書籍。

參考「台灣文學作家系列」網頁(http://www.rti.org.tw/big5/recommend/Literator/content.aspx?id=109)

2008/6/4 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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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術環境面對升等壓力,他說他「落跑」,走入眾聲喧嘩的媒體,體驗半觀 察半交遊的編者(editor)趣味,反而得以更自由地擬定一生的研究與寫作計 畫。(李永禾、張貝雯,2004:12)

在「台客文藝復興」的例子裡,我們不僅在上述談及的「台客美學先鋒派」宣言 中看到楊澤的身影,他主編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在 2005 年八月到九月間,發表由 文壇作家、音樂人執筆「台客美學」的系列文章;另外,楊澤也在同年 7 月《誠品好 讀》「新台客,正騷熱?」中擔任論壇主持人,並發表〈還要性感還要辣:「檳榔西施」

的角色扮演〉文章;都進一步將這一波「台客」風潮由流行音樂領域擴及通俗文學、

藝術領域。在這裡我們看不到上一節「台客」學院研究者在面對「台客」這個文化現 象時,那種由學院問題意識出發的嚴謹姿態,計較著理論視角,要在「台客」現象中 看出歷史深度、社會結構意涵。楊澤在文學藝術領域內發動的「台客文藝復興」風潮 更加執著的是「台客美學」中內涵的創造性價值,而非我們在文獻回顧中看到關於權 力支配、污名抵抗等論文的問題意識。在同一篇訪談中,楊澤處處透露了他對於學院 作風的反感:

經過將近十年學院論文報告,書目學、方法學的荼毒,詩人性情的楊澤大大 感嘆「研究生涯毀了我」。他認為所謂的「學院」是訓練出一種叫做「學者」

的工作,從來不是教人去喜歡書、親近書的。因此自從學院畢業放風,重回 半報人半詩人的自由游牧身分,楊澤就拒不做引經據典的文人。「我討厭引 經據典28

買書與藏書對楊澤來說,更接近於「文化特權」的概念,是一種無涉功利、

非關實用的「無用之用」;既是如此,私家藏書必然要與圖書館裡的公眾圖 書涇渭分明,擺在家中的閒書雜書不僅是滿足好奇、足以把玩再三,更帶有

,尤其討厭看書是為了寫文章、寫社論用,那種功利的讀書人,因 此我也絕對不做筆記。」(李永禾、張貝雯,2004:8-9;粗體字為我的強調)

然而,這樣的反學院姿態或許只是楊澤對其自身學院出身的壓抑、否認,甚至是 用以支持他自身跨界文化評論家身份的安然自在。顯然楊澤在文化生產場域中對自身 位置的自信,表現為一種對於「超越功利性」(disinterestedness)崇拜,拒絕將讀書寫 作的功夫貢獻於任何現實目的(如他所論及的學院研究或社論文章)。同一篇專訪特寫 中採訪者如此評論楊澤藏書的習性:

28不過我們在他的〈台客美學先鋒派〉宣言裡,還是可以看到他所討厭的「引經據典」學者作風:「這 種種現象頗類似普普主義在六○年代美國社會的風雲際會,代表著台灣消費社會和大眾文化的瓜熟蒂 落,也是台灣常民生活史、文化史的一個重大轉折,讓我想起普普藝術家 R.印地安那說過的一段話:『「普 普」就是愛,因為它接受一切事物;「普普」丟下了一顆大炸彈,炸彈上寫著「美國夢」三個大字,無 比樂天、慷慨、天真的美國夢。』」(楊澤,2005;粗體字為我的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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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老莊所謂「大樹之下逍遙遊」的意味。(李永禾、張貝雯,2004:8;粗 體字為我的強調)

對於功利性的否定,正是文化、藝術場域用以保衛自身事業、把持文化特權的一 種正當說法。從楊澤對於自身學院出身的激烈否定、驚人的豐富藏書29

29 「楊澤家裡藏書之多,令人無法想像。打從一進門,從客廳裡望過去,兩個大書櫃裡大概就有近千 本,加上地上、桌上的好幾落,連餐桌前板凳上都落滿了書。走到書房,彷彿來到光華商場的舊書攤,

中間被堆疊的藏書包圍,楊澤像是舊書店老闆站在後面,吆喝著為我們解說那個很神奇的滑輪書架組」

(李永禾、張貝雯,2004:6)。

、對於「為功 利而讀書」的拒斥,隱約呼應著他在文化生產場域中的支配性地位。一方面,就如我 們在〈台客美學先鋒派〉中看到,身為文化評論家的楊澤製造文化風潮的論述能力。

楊澤一手寫「台客搖滾」的樂評,一手將「台客搖滾」的精神擴及社會生活中的各種 混雜拼貼,納進了文化觀察與社會分析的寫法,使「台客搖滾」的風潮有機會成為值 得深思的「台客美學」、「台客文藝復興運動」。另一方面,楊澤的副刊主編身份,也確 實握有評鑑文壇新進作者的主導權:「身為老品牌人間副刊的主編,只要是台灣的作 家、華文世界的新書,或是年輕作家想要步入文壇,幾乎都會經過楊澤這一關。」(李 永禾、張貝雯,2004:11)

無論是從楊澤的學院出身、他撰寫的種種文化評論,或者在引文裡顯露的藏書習 性、跨界創作的文人自信,甚至是作為副刊主編對文化生產場域內新興潮流的敏感熟 絡,無不迥異於他所欲描寫「台客美學」的真實處境:「真台客總是金光閃閃,敢曝敢 玩,拿錢砸自己,一點也不假仙、假仁義」(楊澤,2005)。「拿錢砸自己」的「真台客」

若有心效法這位藏書滿屋的文人,把錢花在誠品書店消費,就算買得了整屋子的書,

也買不了這位文化特權者在文化場域內經營多年的秀異品味與論述能力。藉著「台客 美學」這麼一個抽象且獨具巧思的命名,楊澤將自己與「台客」拉上關係。不過,這 種書寫者與客體對象間關係,與其他「台客」論文所經常強調的──媒體對於「台客」

形象的他者化負面呈現──略有不同。針對特定群體的刻板印象式污名──用一個簡要 的特徵、命名等同於這個群體的所有人──我們很容易將其指稱為說話者的「象徵暴 力」。然而,「象徵暴力」的意涵並不僅只存在於詞語意義的褒揚或貶抑之中,而是說 話者、書寫者透過這個言說行動、意指實踐,施加了哪些讓人主動信以為真的誤認效

形象的他者化負面呈現──略有不同。針對特定群體的刻板印象式污名──用一個簡要 的特徵、命名等同於這個群體的所有人──我們很容易將其指稱為說話者的「象徵暴 力」。然而,「象徵暴力」的意涵並不僅只存在於詞語意義的褒揚或貶抑之中,而是說 話者、書寫者透過這個言說行動、意指實踐,施加了哪些讓人主動信以為真的誤認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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