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戴震在學術上的成就極高,不但涉獵範圍廣博,更難得的是在各個研 究領域都能有所建樹,因為時人所推重而名滿天下,但譽之所至,謗亦隨之,
東原生前的言行已有時人不以為然,卒後詬病之聲亦未見平息222,更有甚者,
東原在死後遭人懷疑其著作涉及攘竊,這都是對於東原人格的極大傷害。其中 對於東原聲名的最大損害在於「背師」與「盜名」兩項罪名,所謂「背師」是 指東原早年曾師事同郡大儒江永,但成名之後撰文稱引江永之說卻不稱師說,
僅呼之「吾郡老儒江慎修永」,毫無師弟之情誼;而所謂「盜名」則是指東原在 校定《水經注》與修纂《直隸河渠書》時抄襲趙一清、全祖望之說,攘竊他人 的學術成就。關於這兩項控訴的正反意見在東原死後便一直爭論不休,東原是 否「背師」、「盜名」遂成學術史上的公案,歷來學者多有考證、辯駁,胡適也 由於研究趙戴《水經注》公案而對此兩項控訴提出其考定意見,以下將分別說 明東原「背師」、「盜名」兩項學術公案的緣起以及在胡適之前的兩造意見,進 而說明胡適如何為東原澄清聲名,再則討論後人對於胡適意見及此一學術公案 如何進一步地加以評斷。
一、「背師」罪名的澄清
(一)戴東原「背師」罪名的緣起
戴震為安徽休寧人,而徽歙乃朱子故里,流風未歇,學者固多守朱子圭臬
223,東原早年224的學術路向亦遠承朱子的格物遺教,其學尚名物、字義、聲音、
算數,全是徽人樸學矩矱225,當時江永學問廣博,卓然為一禮學大家,因此東 原與鄭牧、汪肇龍、程瑤田、方矩、金榜諸人同問學於江氏,這就是東原與江 永的交遊情況,就時人所載,東原與江永的關係應該只在師友之間,而非正氏
222 在東原生前批評其言行者如章學誠、姚鼐等;而在東原卒後批評其言行者如魏源、張穆、
王國維等。
223 參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同注 5,頁 340)
224 指東原三十二歲避仇入都之前,即乾隆十九年(1754)之前。
225 參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同注 5,頁 343)
的師弟關係,如洪榜《戴先生行狀》曾載東原問學於江永的情形:
江先生見其盛年博學,相得甚歡。一日舉曆算中數事問先生曰「吾有所 疑,十餘年未能決。」先生請其書,諦觀之,因為剖析比較,言其所以 然。江先生驚喜,嘆曰:「累歲之疑,一日而釋,其敏不可及也。」先 生亦嘆江先生之學,周詳精整。226
又如錢大昕《江永先生傳》曾載:
休寧戴震少不譽于鄉曲,先生獨重之,引為忘年交。震之得諸先生為多。
227
江永既引東原為忘年交,又執疑以問之,可見慎修並未視東原為弟子,兩人之 間當然也無師弟關係。至於「背師」之名的緣起,則是由於後來東原在著作中 稱引江永之說僅稱「江先生」或「吾郡老儒江慎修永」,而未有「師」之尊稱,
以致清末魏源、張穆、王國維等人認為東原早年師事慎修而晚年背之,如魏源
〈書趙校水經注後〉文末曾說:
戴為婺源江永門人,凡六書、三禮、九數之學,無一不受諸江氏,有同 門方晞所作〈群經補義序〉稱曰「同門戴震」可證。及戴名既盛,凡己 書中稱引師說,但稱同里老儒江慎修,而不稱師說,亦不稱先生。其背 師盜名,合逄蒙齊豹為一人。則攘他人之書,猶其罪之小者也!平日譚 心性,詆程朱,無非一念爭名所熾。228
又如王國維〈聚珍本戴校水經注跋〉曾說:
(東原)生平學術出於江慎修。故其古韻之學根於等韻,象數之學根於 西法,與江氏同;而不肯公言等韻、西法,與江氏異。其於江氏亦未嘗 篤在三之誼,但呼之曰「婺源老儒江慎修」而已。229
魏、王二氏皆以為東原之學出於江永,即東原曾師事慎修,而東原卻在名滿天 下之後不認前師,對於江永毫無師弟情誼,僅呼之「婺源老儒」,因此二人對於
226 參看洪榜:〈戴先生行狀〉(收入戴震:《戴震全集》第六冊(同注 218,頁 3383))
227 參看錢大昕:《江永先生傳》(收入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台北:台灣商務,1979 年,頁 383))
228 參看魏源:〈書趙校水經注後〉(同注 155,頁 3)
229 參看王國維:〈聚珍本戴校水經注跋〉(收入氏著:《觀堂集林》卷十二(北京:中華書局,
1994 年,頁 580)
這樣的行徑大加撻伐,而東原也從此身負「背師」之罪名。
(二)胡適的澄清
胡適曾撰〈戴震對江永的始終敬禮〉來說明東原並未對慎修有所不敬,嘗 試為東原洗刷「背師」之名,胡適曾遍查《戴氏遺書》,發現東原一生對於江慎 修是處處禮敬,從沒有一點不恭敬的態度,也沒有一句不恭敬的話,胡適說:
東原二十歲始從江慎修問學。我們看他從二十四歲到五十四歲,從少年 到他臨死,提到慎修都稱「江先生」… … 東原的一切著作裡,每提到江 慎修,必稱「江先生」,只兩處敘述古音的歷史,說鄭庠、顧炎武、江 永三個人的古韻部分,因為作歷史的記載,特別用「吾郡老儒江慎修永」
的稱呼… … 我請一切讀書的人細讀這兩段歷史敘述,請問這一句「吾郡 老儒江慎修永」有一絲一毫不恭敬的意思嗎?於亭林則直稱「昆山顧炎 武」,於慎修則特別尊稱為「吾郡老儒江慎修永」,這不是特別表示敬意 嗎?「吾郡老儒」豈不等於說「吾郡的一位老先生」嗎?230
胡適認為東原早年師事江永,此後對於慎修便一直保持著禮敬的態度,凡稱引 慎修則必稱「江先生(或江慎修先生)」,除了兩次作歷史的敘述時才特別改稱
「吾郡老儒江慎修永」,而相對於以「昆山顧炎武」直呼亭林之名,東原對於慎 修也算是特加禮敬了。魏源與王國維之所以聲稱東原「背師」,一方面是由於斷 章取義,未全面查察東原其他著述如何稱引慎修,只取東原稱慎修為「吾郡老 儒」一處來大作文章;另一方面也由於魏、王二人認定「吾郡老儒」的稱呼未 含禮敬之意,以之稱師實有「背師」之嫌,但胡適卻以為「吾郡老儒」是「吾 郡的一位老先生」之意,其實並無不敬之處,更何況東原是在陳述歷史。胡適 以考證的方法列舉東原所有著述稱引慎修之處,說明東原對於慎修「始終禮 敬」,有力地反駁了魏源、王國維等人對於東原的控訴,澄清了東原「背師」的 罪名。
近人余英時對於胡適的說法作了更進一步的修正,首先,余英時認為胡適 雖說明東原對江永始終禮敬,但仍肯定東原早年曾師事江永,其實東原與慎修 的過從僅在師友之間而非正式的師弟關係,余氏自謂曾遍檢東原生前相知所為 傳記,固無一人曾謂江、戴有正式師弟關係231,如王昶〈戴東原先生墓誌銘〉
230 參看胡適:〈戴震對江永的始終敬禮〉(收入氏著:《胡適手稿》第一集上(同注 177,頁 29-30))
231 參看余英時:〈戴震的《經考》與早期學術路向─兼論戴震與江永的關係〉(收入氏著:《論 戴震與章學誠》外篇(同注 214,頁 207))
曾載:
婺源江先生永治經數十年,精於三禮及步算、鐘律、聲韻、地理。東原 取平日所學,質之將先生,為之駭嘆。232
從王昶的記載看來,東原只是以後學的資格請益于鄉先輩而已,兩人並未以師 弟相視。此外,余氏還提到其實在東原死後十餘年間,江、戴是否為師弟尚無 定說,其證據為余廷燦〈戴東原先生事略〉所載:
初,君與其同郡鄉先生江慎修永鄉講貫、友善。233
由於廷燦(1735-1798)與東原同時而略後,其所記資料當出於東原生平從游者 之口,而其中並未提及東原為慎修弟子,可見因東原問學於慎修而視兩人為師 弟關係實是後人的誤解而已,至於王昶〈江慎修先生墓誌銘〉曾云:
先生(江永)弟子著籍甚眾,而戴君及金君榜,尤得其傳。234 又盧文弨〈河洛精蘊序〉亦云:
向者吾友戴東原在京師,嘗為余道其師江慎修之學,而歎其深博無涯涘 也。235
王、盧二人為東原知交好友,其所記當是親有所感,似乎非余英時所謂非第一 手證據而能略之236,關於此點,鮑師國順以為應是東原平日口談並不隱諱自己 從江永問學的事實,以致王、盧等人才有東原為江永弟子的印象,殊不知東原 僅視慎修為問學之師友而已237;再者,若東原當時真有「背師」之舉,那麼向 來極詆東原心術的章學誠又怎會輕易放過這個批戴的良機,而無一語及東原「背 師」之事,又實齋〈朱陸篇〉曾云:
然沿其(朱子)學者,一傳而為勉齋、九峰,再傳而為西山、鶴山、東
232 參看王昶:〈戴東原先生墓誌銘〉(同注 218,頁 3438)
233 參看余廷燦:〈戴東原先生事略〉(同注 218,頁 3447)
234 王昶〈江慎修先生墓誌銘〉(收入戴震:《戴震全書》第七冊(合肥:黃山書社,1997 年,
頁 278)
235 參看盧文弨《抱經堂文集二》(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75)
236 參看余英時:〈戴震的《經考》與早期學術路向─兼論戴震與江永的關係〉(同注 214,頁 208 注 2)
237 參看鮑師國順:《戴震研究》(台北:國立編譯館,1997 年,頁 25)
發、厚齋,三傳而為仁山、白雲,四傳而為潛溪、義烏,五傳而為寧人、
百詩。238
實齋此篇是為東原而作,以為東原之學乃上承顧炎武(寧人)、閻若璩(百詩)
而來的朱學傳統,若江永真為東原之師,那麼論及東原的學承則應該提及慎修,
〈朱陸篇〉撰於東原卒前(1777),可見當時並沒有江、戴為師弟關係的說法。
既然江、戴並非師弟關係,那麼東原「背師」的控訴自然也就成了無的放矢之 論。
其次,余英時指出胡適「東原對於江永始終禮敬」的結論大體不誤,但胡 適所列各證皆東原入都以後之筆,事實上東原早歲與中年之後(以乾隆十九年 入都為界)對於慎修的態度是有差異的,也就是東原稱引慎修的遣詞是由鄭重 隆敬轉為「雖不必有貶義,但亦缺乏崇敬之意味」239。余氏根據東原早年的讀 書札記《經考》以及《經考附錄》,指出東原早年以「江 A齋先生」稱呼江永,
其次,余英時指出胡適「東原對於江永始終禮敬」的結論大體不誤,但胡 適所列各證皆東原入都以後之筆,事實上東原早歲與中年之後(以乾隆十九年 入都為界)對於慎修的態度是有差異的,也就是東原稱引慎修的遣詞是由鄭重 隆敬轉為「雖不必有貶義,但亦缺乏崇敬之意味」239。余氏根據東原早年的讀 書札記《經考》以及《經考附錄》,指出東原早年以「江 A齋先生」稱呼江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