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的戴東原研究述論

全文

(1)目錄第一章. 敘論… … … … … … … … … … … … … … … … … … …. 1. 第二章. 胡適的成學歷程… … … … … … … … … … … … … …. 4. 一、赴美留學前… … … … … … … … … … … … … … … … … … … … 4 （一）. 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 … … … … … … … … … … … … … 5. （二）. 新式教育… … … … … … … … … … … … … … … … … … … 7. 二、在美留學期間 … … … … … … … … … … … … … … … … 1 0 （一）. 康南耳大學求學期間… … … … … … … … … … … … … … 11. （二）. 哥崙比亞大學求學期間… … … … … … … … … … … … … 19. 三、返國後的學術活動… … … … … … … … … … … … … … … … 26. 第三章. （一）. 文學… … … … … … … … … … … … … … … … … … … … … 26. （二）. 學術思想… … … … … … … … … … … … … … … … … … … 28. （三）. 考證… … … … … … … … … … … … … … … … … … … … … 30. （四）. 政治社會… … … … … … … … … … … … … … … … … … … 32. 胡適研究戴東原的動機 … … … … … … … … … …. 35. 一、胡適研究《水經注》的原因… … … … … … … … … … … … 36 二、胡適研究戴東原哲學的原因… … … … … … … … … … … … 40. 第四章. 胡適對戴東原聲名的辯護… … … … … … … … …. 45. 一、「背師」罪名的澄清… … … … … … … … … … … … … … … … 45 （一）. 戴東原「背師」罪名的緣起… … … … … … … … … … … 45. （二）. 胡適的澄清… … … … … … … … … … … … … … … … … … 47. 二、「盜名」指控的駁正… … … … … … … … … … … … … … … … 51 （一）《水經注》、《直隸河渠書》公案的緣起… … … … … … … … 51 1.

(2) （二）胡適的辯駁… … … … … … … … … … … … … … … … … … … 64 （三）後人的評論… … … … … … … … … … … … … … … … … … … 75. 第五章. 胡適對戴東原哲學的闡釋… … … … … … … … …. 83. 一、胡適論戴東原的哲學… … … … … … … … … … … … … … … 89 （一）. 胡適論戴學的淵源… … … … … … … … … … … … … … … 89. （二）. 胡適論東原的「道」… … … … … … … … … … … … … … 92. （三）. 胡適論東原的「性」… … … … … … … … … … … … … … 99. （四）. 胡適論東原的「理」… … … … … … … … … … … … … … 107. （五）. 胡適論東原對於理學的批判… … … … … … … … … … 114. 二、胡適論戴學的反響… … … … … … … … … … … … … … … … 116. 第六章. （一）. 洪榜… … … … … … … … … … … … … … … … … … … … 117. （二）. 程晉芳… … … … … … … … … … … … … … … … … … … 118. （三）. 段玉裁… … … … … … … … … … … … … … … … … … … 118. （四）. 章學誠… … … … … … … … … … … … … … … … … … … 120. （五）. 翁方綱… … … … … … … … … … … … … … … … … … … 121. （六）. 姚鼐… … … … … … … … … … … … … … … … … … … … 123. （七）. 凌廷堪… … … … … … … … … … … … … … … … … … … 125. （八）. 焦循… … … … … … … … … … … … … … … … … … … … 127. （九）. 阮元… … … … … … … … … … … … … … … … … … … … 130. （十）. 方東樹… … … … … … … … … … … … … … … … … … … 132. 結論… … … … … … … … … … … … … … … … … …. 135. 參考書目… … … … … … … … … … … … … … … … … … … …. 142. 2.

(3) 胡適的戴東原研究述論. 第一章. 敘論. 胡適（1891-1962）是中國近代學術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他的興趣廣博，舉凡哲學、歷史、文學、政治、教育等方面均有涉獵與研究。在胡適關於中國學術史的研究方面，從他早年的《先秦名學史》、《中國哲學史大綱》開始，胡適即有心完成一系列有關「中國思想史」的大著1，雖然最後這個志願沒有實現，但胡適一生也陸續發表了不少這一方面的研究成果，包括〈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說儒〉、《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編》、《神會和尚傳》、《戴東原的哲學》、《章實齋先生年譜》等關於中國古代、中古以及近代學術的研究篇章與著作。胡適的戴東原研究即屬於他在近代學術史研究中的重要部分，胡適對於戴東原的研究起於 1932 年與梁啟超共同發起的紀念戴東原誕生二百週年的學術活動，一直到胡適晚年全力投入趙（一清）、戴《水經注》公案的重審，胡適的戴學研究歷時近三十年，留下了可觀的關於東原學術、生平的研究資料，而戴學也在胡適的研究與推重之下，逐漸受到了近代學術界的廣泛重視 2。胡適如此推重戴學，又在晚年傾全力為戴東原辨冤，這顯示出胡適對於東原特別看重，而這其中究竟透露出何種訊息正是本文所要深入探索的問題。戴震是有清一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東原治學淵博，於經、哲、小學以及天文算術、地理方志等無所不窺。歷來對於戴學的研究或專就東原的一門學問探討、或全面統整戴學、或為東原在近代學術史上定位，胡適的戴東原研究屬於後者，胡適將東原定位為近代學術史中的「反理學」代表，也是近代「哲學中興」的關鍵人物，更在《戴東原的哲學》書末「戴學的反響」一節，逐一討論東原的後學對於戴震哲學的承繼情形，這些論斷都透露出胡適本人的學術史觀，而胡適重審《水經注》一案的過程則是展現其一生強調「科學方法」的思想傾向，透過胡適的戴東原研究，探討他的學術史觀與思想傾向也是本研究的動機之一。胡適的戴東原研究主要可以區分成兩個部分，一是東原聲名的維護，一是東原哲學的闡釋。首先，「背師」與「盜名」是戴東原所背負的兩項罵名，所謂 1. 胡適在 1958 年《中國古代哲學史》台北版出版時，曾提及他有寫作《中古思想史》與《近代思想史》的計畫，並有重寫一部《中國古代思想史》的打算。（參看胡適：〈自記〉（收入氏著：《胡適作品集 31? 中國古代哲學史》（台北：遠流，2000 年，頁 1））） 2 胡適之前尚有章炳麟、梁啟超等人曾注意戴學的研究，同樣對於戴學的推廣有重要的貢獻。 3.

(4) 「背師」是指東原早期曾受業於江永，但晚年之後卻不稱江永為師，而稱其「吾郡老儒江慎修永」一事，張穆、魏源、王國維等人因而以「背師」之名批判東原，胡適卻認為東原對江永始終敬禮，並撰文條舉東原文集中並沒有對江永不敬之處，為東原辨「背師」之冤，而後余英時卻主張兩造說法皆不正確，因為東原對慎修未嘗執過弟子禮，故無所謂「背師」的問題，而東原對於江永前恭後倨主要是因為東原對「道」有新的體認，故不再認為慎修之學足以當「聞道」之稱3 ；至於「盜名」之罪則是指東原修訂《直隸河渠書》與校改《水經注》時曾盜用趙一清及全祖望的研究成果，自清中葉王際華、李友棠以下至清末魏源、張穆、楊守敬等，再至民國以後王國維、孟森、吳天任、汪宗衍等人都曾控訴東原「盜名」，而胡適窮二十年之功重審東原的「盜名」公案，不僅廣搜《水經注》文獻資料，更針對前人指控東原的罪狀一一駁正，胡適的重審引起了極為熱烈的討論，正反意見的相互爭辯，儼然形成另一樁學術公案。本文將釐清歷來關於東原「背師」、「盜名」的指控，說明胡適的辯駁要點，以及後人針對胡適重審此一公案的正反面評價，嘗試以客觀的立場評斷胡適的研究成果。再者，近代關於戴震哲學的研究，無論是台港、大陸甚至是海外皆有學者發表研究成果，其數量之多足以汗牛充棟，但卻鮮有學者對於胡適《戴東原的哲學》一書作出完整的評論4，也許是因為胡書屬於對戴震哲學的開創性研究著作，未能完整地體現出東原的哲學體系，故研究東原之哲學者並不重視胡適說法。胡適對於戴學的淵源與反響提出了他的學術史的觀察，胡適認為東原的哲學源於清初的顏李學派而東原的哲學並無傳人，關於前說，胡適的觀點並不符實情，錢穆曾指出東原的「反理學」思想並非上承顏李學派，而是受到漢學大家惠棟的影響所致5。關於後說，胡適的論斷更是精簡，他以為洪榜最能賞識戴學，但卻早逝；程晉芳尊道學，卻與東原異趣；段玉裁師戴，卻不瞭解其哲學；章學誠懂戴學主旨，卻不贊同；翁方綱竭力衛道，對戴學盲目反對；姚鼐極力攻諂以泄私憤；凌廷堪要把戴學回歸「節心節性之禮」，非戴學本意；焦循最敬服戴學，論性大致與戴氏同，論理亦受戴影響，但為調和論者，無法瞭解戴持真「理」以與君抗的精神；阮元雖是戴學的有力護法者，但亦未能瞭解戴學真諦。因此，胡適有東原哲學無傳人的結論，這是胡適的學術史觀，並沒有學者針對這一部份加以評論，但以胡適用語的精簡而言，相信仍有許多可以補充或是討論的空間。胡適對於東原特別看重與其思想傾向息息相關，因此，首先要注意的是胡適的成學背景，本研究將以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為基礎，並以各版本的《胡適作品集》、《胡適書信集》、《胡適評傳》為輔，以胡適 1910 3. 參看余英時：〈戴震的《經考》與早期學術路向? 兼論戴震與江永的關係〉（收入氏著：《論戴震與章學誠》外篇（北京：三聯，2000 年，頁 206-219）） 4 參看方利山：〈戴學與胡適〉（收入方利山/杜英賢著：《戴學縱橫》（北京：中國文聯，1999 年，頁 148））. 4.

(5) 年留美與 1917 年歸國為界，分成三個階段釐清其各個階段的思想進程，藉以瞭解胡適與東原在思想上的相近之處，以及歸納胡適之所以研究東原的可能動機所在。鑑於胡適的戴東原研究可以分為「聲名的維護」與「哲學的闡釋」兩方面，因此，在「聲名的維護」方面，本研究將以胡適紀念館影印出版的《胡適手稿》為基礎，整理胡適對於《水經注》案的研究成果，旁及歷來酈學研究中涉及此問題的相關論點，以及後人對於胡適重審此案的意見，為胡適的研究成果取得一客觀評價。在「哲學的闡釋」方面，由於《戴東原的哲學》一書僅討論到東原的部分哲學議題與戴學的承繼問題，所以本研究將先以黃山書社出版《戴震全書》為基礎，爬梳東原《原善》、《緒言》、《孟子私淑錄》、《孟子字義疏證》四部哲學著作，以及有關哲學論述的文章、書信等內容，以求先能掌握東原的哲學體系，再參考歷來討論東原哲學的論述，從而探討胡適論點的恰當性；而關於戴學的反響問題，本研究將就胡適所提人物，即洪榜、程晉芳、段玉裁、章學誠、翁方綱、姚鼐、凌廷堪、焦循、阮元、方東樹等，閱讀其哲學著作要點，比較其與東原哲學的異同，再參閱近人關於學術史研究之論點，進而探討胡適的論斷是否合理，此外，本文亦將補充胡適論戴學反響時應提及而未提及的學者，如程瑤田、江藩、黃式三等人，以求對於戴學的流衍情形有更清楚的掌握。戴震與胡適，皆位處中國近代學術史上的重要地位，關於兩人的研究資料豐富，鑑於筆者才疏力淺，不能在前人關於戴、胡二人的研究成果之上有所突破。本研究期望透過胡適的戴東原研究，一方面探討胡適特別注重東原學術，除了顯現胡適對於歷史的觀察之外，是否受到本身思想傾向的主導或是時代變遷要求的影響；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對於東原哲學最初的研究資料，瞭解戴震哲學研究的興起背景，嘗試瞭解何以戴震哲學今日仍能深受學界所重視；最後，期望能從胡適以「科學的方法」整理戴學之中獲得啟示，尋找今日的學術界如何能以現代的學術觀念重新賦予我國的傳統學術新生命力的方法。. 5. 參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1995 年，頁 355） 5.

(6) 第二章. 胡適的成學歷程. 胡適的學術思想背景可以區分為中學與西學兩個部分，中學部分來自中國傳統學術的薰陶，包括經、史、子、集各部皆有涉獵；西學部分則主要來自赴美留學的七年之間（1910-1917）所學，包括哲學、文學、史學、政治學等方面。胡適的中學基礎紮根於幼時的私塾教育與上海的新式學堂教育，再加上赴美留學期間不曾間斷的自我充實而得以成學；西學部分則是啟蒙於上海澄衷學堂求學期間所接觸的嚴復《天演論》的譯著，及梁啟超等人關於西學觀念的介紹文章（如〈新民說〉），但主要的西學背景則大部成就於赴美留學期間。至於胡適返國之後一直到他七十二歲辭世，這段期間他所發表的學術研究成果，雖然數量龐大且所涉範圍極廣，但無論所研究的領域是哲學、文學或是史學，胡適所強調與鍾情的始終不脫離「考證」一事，而胡適所主張的考證方法正是匯合了中國考證學的傳統與杜威的實驗主義而成6，這也就是胡適終身所奉行的「科學方法」的主要內涵。由此可見胡適的思想在返國之前已然定型，返國之後的學術活動只是已「定型」的學術觀點的具體實踐與發揚。有鑑於此，本文討論胡適的成學歷程將以 1910 年胡適赴美留學，以及 1917 年胡適學成返國為界，區分為三個時期：以赴美留學前為第一時期（1891-1910），主要是接受中國傳統學術的薰陶；以赴美留學期間為第二期（1910-1917），主要是對於西方思潮的吸收；以學成返國之後為第三時期（1917-1962），主要是對於已成熟的學術思想觀點的宣傳與具體實踐。. 一、赴美留學前. 胡適二十歲通過公費留美考試而赴美留學，在二十歲前，胡適所受的教育可以分為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與當時新興的所謂「新式教育」。雖然胡適十四歲到上海後，所接受的新式教育課程中已經包含了英文、算學、物理、化學等來自西方的現代教育模式，也接觸到了嚴復、梁啟超等中國學者所宣傳的來自西方的新興觀念，但一方面由於大環境仍是中國傳統社會，一方面也因為新式的教育觀念仍處於起步的紮根階段，因此，胡適在二十歲之前可以說都在接受中國傳統教育的薰陶，即使其中間接加入了新的、來自西方的思想觀念，但仍與直接吸收西方文化的情況有所差異。因而，這種中國式的. 6. 余英時先生曾說：「胡適在方法論的層次上把杜威的實驗主義和中國考證學的傳統匯合了起來。」（參看氏著：《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台北：聯經，1984 年，頁 52）） 6.

(7) 西方思潮只能算是胡適思想背景中有關西學部分的啟蒙而已。以下以胡適十四歲（1904）為界，從接受「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與「新式教育」的兩個階段，來說明胡適赴美留學前的成學歷程。. （一）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 胡適十二歲（1902）時八股文廢除，他也因此得以不必學作八股文7，可見胡適幼年所受的是傳統的、以科舉為前提的私塾教育，若非八股文的廢除與新式教育的引進，也許胡適就將走上科考一途。胡適自述三歲時在父母親的陪同下開始認字，後因父親去世而回到家鄉徽州，開始了私塾教育，胡適回憶他唸的前兩部書是出自父親手編的《學為人詩》、《原學》，由於胡父思想受到程頤、朱熹一系理學的影響，如《學為人詩》的結論：為人之道，非有他術：窮理致知，反躬踐實，黽勉於學，守道勿失。8 胡適認為這樣的觀點是接受了程朱一系格物窮理的治學態度，而他也自覺從這兩部書中承繼了來自父親的程朱理學遺風9。在此，胡適似乎將自己學術態度養成的原因部分歸於幼時得自父親的影響。胡適提到幼時除了讀父親手編的兩本書之外，依序又讀了《律詩六鈔》、《孝經》、朱子的《小學》（江永集註本）、《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以上四書皆用朱子註本）、《詩經》（朱子《集傳》本）、《書經》（蔡沈註本）、《易經》（朱子《本義》本）、《禮記》（陳澔註本） 10. ，這些書目大部分屬於「四書」、「五經」的範圍，可見胡適所受的幼年教育確實屬於以科舉為取向的傳統私塾教育，一直到十四歲赴上海求學之後，胡適才脫離了傳統私塾教育的氛圍，開拓了學術的眼界，難怪胡適會說當他看到梁啟超的〈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文後，才知道「四書」、「五經」之外中國還有學術思想11 ，而這已經是胡適到上海求學第二年的事了。胡適一生提倡白話文，不但講理論，也付諸實踐，他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歷史文學觀念論〉（1917）與〈建設的文學革命〉（1918）等文章，揭開了五四時代所謂「白話文運動」的序幕，並且著手創作白話新詩，發表了現代詩歌史上的第一部新詩集─《嘗試集》（1920），而胡適也將新詩創作當成終身. 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台北：遠流，2000 年，頁 27）同上注，頁 36。 9 同上注，頁 36-37。 10 同上注，頁 20-21。 11 同上注，頁 57。 8. 7.

(8) 的習慣12 ；胡適一生於史學情有獨鍾，他戲稱自己有「考據癖」與「歷史癖」，而他也歸納奉行終身的杜威實驗主義為「歷史的方法」（祖孫的方法）與「實驗的方法」13 ，余英時曾說：「適之先生生平強調歷史的觀點最力，對於任何事情他都要追問它是怎樣發生的，又是怎樣演變的 14 。」可見得這個方法論確實體現在胡適一生的學術研究中；胡適一生都是一位「無神論者」，而且始終立場堅定，不作任何妥協，他曾推辭擔任輔仁大學校董一職，只因輔大是天主教會學校15 ，他也曾推辭中原理工學院的畢業典禮演講，只因中原理工的成立宗旨有反「無神論者」一條16 。胡適認為他一生提倡的主張、一生奉行的研究方法、一生堅持的宗教態度，都是在幼年的私塾教育期間獲得啟蒙，九歲時閱讀《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儒林外史》等白話小說讓自己得到不少的白話散文訓練 17 ，也因此埋下了日後提倡白話文的種子；十一歲時點讀《資治通鑑》，則是研究中國史的第一步，而胡適也因此對歷史產生了興趣 18 ；十一、二歲時，因為司馬光的《家訓》與范縝的《神滅論》的影響，胡適從此成為一個無神論者 19 ，而從拜神到無神的經歷，不但讓胡適養成了一點點懷疑的傾向 20 ，也有利於後來對於西方科學精神的接受程度。對於胡適將自己的思想主張推源於童蒙時期，大陸學者章清注意到一個重點，即關於胡適年少時期讀書生活的主要材料是由胡適本人提供的，而章清認為胡適的童年生活是極其普通的，若想從像接受無神論的思想以及試圖搗毀神像這樣的無意識經歷中來發掘意義，也就是由此論斷胡適是一位「無神論者」，這樣未免顯得輕率，胡適不過是利用在家鄉的生活經歷來支持自己的思想而已，其實距離思想的成熟並成為以後白話文運動和新文化運動的主導人物胡適來說，一切尚還未萌芽 21 。章清否定胡適幼年在家鄉時期的經歷對於其思想的形成有任何助益，一切的關聯不過是胡適自我的比附而已，但胡適的《四十自述》是寫成於思想定型之後（1933 年），一位思想家在反省其童年經驗對於他思想傾向的影響，這樣第一手的思想歷程資料應該值得參考，即使胡適思想的成型真與幼年的經驗無關，我們也能從胡適特別強調的事例中窺見已定型的胡適思想有何特殊的傾向，況且，當少年胡適在上海中國公學的就讀期間，第一次有機會在《競業旬報》上發表其見解時，關於反對宗 12. 據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台北：聯經，1990 年）所載，胡適自《嘗試集》以後，幾乎每年都有新詩的創作，即使在停頓學術工作的五年駐美大使（1938-1942）生涯中，仍保有新詩創作的習慣，如〈吳歌〉、〈無題〉（1941）等詩。 13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4─問題與主義》（台北：遠流，2000 年，頁 152） 14 同注 6，頁 7。 15 參看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同注 12，頁 2810） 16 同上注，頁 2934。 1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同注 7，頁 26） 18 同上注，頁 40。 19 同上注，頁 39-42。 20 同上注，頁 47。 21 參看章清：《胡適評傳》（南昌市：百花洲文藝，1996 年，頁 19-20） 8.

(9) 教迷信的思想就佔了相當大的份量，如〈無鬼叢話〉、〈論毀除神佛〉以及章回小說《真如島》等 22 ，可見胡適的無神論思想與表現無神論者的行為並非無意識的、普通的經歷，否則如何能化思想為文字，又如何能堅持一生奉行。. （二）新式教育. 十二歲的胡適面臨了教育的瓶頸─八股文的廢除（1902），雖然擺脫了制式的八股教育，卻也不知幾年來所接受的私塾教育該如何繼續，所幸母親愛深望切，硬起心腸，送胡適往遠地（上海）求學23 ，而這一個重大決定也讓胡適有機會接觸到所謂的「新式教育」。胡適在上海待過四個學校（梅溪學堂、澄衷學堂、中國公學與中國新公學），其中對於胡適的學術思想最有影響的是在澄衷學堂與中國公學的就學期間：澄衷學堂是寧波富商葉成忠創辦的，是上海有名的一間私立學校，它的課程除了國文、英文、算學之外，另有物理、化學、博物、圖畫諸科24 ，單就其分科而論，已經略具現代教育的規模了。胡適在澄衷學堂除了接受來自西方的教育知識外，更重要的是接觸了來自知識份子所宣傳的新思潮，首先是嚴復翻譯的《天演論》、《群己權界論》，而其中又以《天演論》對於胡適與當時社會的衝擊最大，胡適描述說：在中國屢次戰敗之後，在庚子辛丑大恥辱之後，這個「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公式確是一種當頭棒喝，給無數人一種絕大的刺激。幾年之中，這種思想像野火一樣，延燒著許多少年的心和血。25 少年胡適的心也被這思想的野火燃燒著，就連「適」與「適之」這組名字也是這種風氣下的紀念品，這也是胡適接受西方思想的開始──雖然是間接的。另外，梁啟超的〈新民說〉與〈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似乎帶給胡適更大的啟發，胡適說：〈新民說〉諸篇給我開闢了一個新世界，使我徹底相信中國之外還有很高等的民族，很高等的文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也給我們開闢了. 22. 參看胡頌平所搜求的胡適發表於《競業旬報》的篇章，參看氏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同注 12，頁 79） 23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同注 7，頁 47） 24 同上注，頁 52。 25 同上注，頁 54。 9.

(10) 個新世界，使我知道「四書」、「五經」之外中國還有學術思想。26 關於梁啟超對於胡適的啟發，胡適另有一段感性而深刻的描寫：梁先生的文章，明白曉暢之中，帶有濃摯的熱情，使讀的人不能不跟著他走，不能不跟著他想。有時候，我們跟他走到一點上，還想望前走，他倒打住了，或是換了方向走了。這種時候，我們不免感覺失望，但這種失望也正是它的大恩惠，因為他盡了他的能力，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境界，原指望我們感覺不滿足，原指望我們更朝前走。跟著他走，我們固然得感謝他；他引起了我們好奇心，指著一個未知的世界叫我們自己去探尋，我們更得感謝他。27 胡適指出梁任公的學術研究著重開創性與示範性的特點，也含蓄地指出他博與精難以兼顧的無可避免的限制，但胡適卻能親切地認識到梁任公大開大闔的研究路向是為後來的追隨者開拓更寬廣的視野，指出更明確的道路。胡適自己也指出他立志研究中國學術思想史，其實就是受到梁任公的影響28 ；此外，胡適後來的研究路向其實也是走上「重博而不重精」的路子，兩相對比之下，更可窺見梁任公對於胡適學術生命影響之深遠。胡適在十六歲時考進了中國公學，中國公學是因為光緒乙巳年（ 1905）日本文部省頒佈取締中國留學生規則，我國的留日學生認為侮辱中國，其中一部份憤慨回國的人在上海創辦的 29 。中國公學是第一個用「普通話」教授的學校30 ，胡適在這段就學期間最大收穫就是開始了文章的創作與發表，而提供胡適發表文章的園地就是《競業旬報》，此報於 1906 年 9 月初版，其性質其實是鼓吹革命的宣傳報，但也由於《競業旬報》宣揚新思潮的特性，反而讓胡適獲得了一個自由揮灑的空間，胡適自述：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給了我一個絕好的自由發表思想的機會，使我可以把在家鄉和在學校得著的一點點知識見解，整理一番，用明白清楚的文字敘述出來。《旬報》的辦事人從來沒有干涉我的言論，所以我能充分發揮我的思想，尤其是我對於宗教迷信的思想… …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不但給了我一個發表思想和整理思想的機會，還給了我一年多做白話文的訓練。31 26 27 28 29 30 31. 同上注，頁 57。同上注，頁 55。同上注，頁 59。同上注，頁 61。同上注，頁 63。同上注，頁 58-73。 10.

(11) 胡適在《競業旬報》發表的文章內容包括新思想的提倡與介紹、社會評論、與文學創作等，如果要論這樣的文章是否真的達到「振興教育、提倡民氣、改良社會、主張自治」的《競業旬報》宗旨32 ，倒不如將焦點置於這個發表機會著實啟動了胡適手中的那隻健筆，預告了往後胡適在許多全國性報刊的大鳴大放。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的胡適不但決定以白話文寫作，更抱定「做文字必須要叫人懂得」的宗旨，胡適說：我（文章）的長處是明白清楚，短處是淺顯。這時候我還不滿十五歲。二十五年來，我抱定一個宗旨，做文字必須要叫人懂得，所以我從來不怕人笑我的文字淺顯。33 胡適的文章，即使是學術研究論文都讓人有繁雜累贅之感，但這是說理要明白淺顯所難以避免的限制，胡適已有自覺卻還是堅持這樣的寫作風格，可見得他的對象並不是限於學有專精的知識份子，而是社會的一般大眾，而胡適以改良社會為一生志業的思想傾向，也在這個小細節中展露無遺。當余英時論及胡適思想的形成時，並不認為胡適一生所奉行的思想，就如胡適再三說明的一樣，完全來自杜威的哲學，余英時說：胡適在正式歸宗於杜威的實驗主義之前，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學術觀點和思想傾向。這些觀點和傾向大體上來自王充《論衡》的批評態度，張載、朱熹注重「學則須疑」的精神，特別是清代考證學所強調的「證據」觀念… … 胡適最早接觸張載、朱熹論「疑」的語錄則來自他父親的《日記》。至於清代考證學，那更是他很早便耳熟能詳的東西了。但這些觀點最初只是零碎的，直到他細讀杜威的著作之後才構成一種有系統的思想。34 余氏以為胡適的思想基礎是來自中國傳統學術，而且在胡適接觸杜威哲學之前 35. ，已經擁有基本的思想架構，杜威的哲學對胡適來說其實只是提供一個整理其思想架構的方法，而非另外重建一個新的思想架構。就余氏所考，胡適的基礎思想來源於幼時得自父親日記的屬於張載、朱熹「學則須疑」的懷疑精神，以及在赴美留學前處於清代考證風氣的薰陶之下，所接受的強調「證據」的觀念。關於這一點，其實胡適本人也有意識到，當他回顧年少發表於《競業旬報》的文字時就曾提到： 32 33 34 35. 同上注，頁 65。同上注，頁 66。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44-45）胡適自述在 1915 年（留美期間）的暑假中，發憤盡讀杜威先生的著作（參看〈胡適藏暉室. 11.

(12) 今年回頭看看這些文字，真有如同隔世之感。但我很詫異的是有一些思想後來成為我的重要出發點的，在那十七、八歲的時期已有了很明白的傾向了… … 「學原於思」一句話是我在澄衷學堂讀朱子《近思錄》時注意到的。我後來的思想走上了赫胥黎和杜威的路上去，也正式因為我從十幾歲時就那樣十分看重思想的方法了。36 至於胡適何以清楚自己的思想早在接觸杜威哲學之前已有與之相似的傾向，卻還是在其生平無數的著作中反覆聲明他是杜威哲學的信徒，推測其原因，也許是和胡適一生積極地提倡杜威的實驗主義方法有關，為了達到宣傳的效果，胡適便有意地塑造自己終身奉行杜威哲學的形象。. 二、在美留學期間. 胡適在二十歲時（1910）通過了公費留美考試，開始了為期七年（1910-1917）的留學生涯，這是胡適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轉折。首先，它是胡適浪子回頭之後得以重新開始的機會，1908 年九月，中國公學因為一次大風潮而分裂成中國公學與中國新公學兩校，胡適也轉到中國新公學就讀37，等到 1909 年十月雙方調停，解散了中國新公學之後，胡適並未重新回到中國公學，而是寄居上海，由於「前途茫茫，毫無把握」的愁悶縈心，便開始了一段喝酒、賭博的墮落生活，甚至因為酒醉毆打巡捕而被送進了巡捕房，這次的教訓讓胡適自覺辜負慈母的殷切期望，在百般懊悔之中胡適終於徹底覺悟了38 ，而留美的公費考試也在這時為胡適提供了一個重新出發的機會；再者，胡適的留學美國決定了他能在民國初年的學術界中佔得一席之地，也奠定了他一生無可取代的學術地位，蔡元培為胡適所著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作於 1918 年，1929 年改名為《中國古代哲學史》）作序時，曾提到：現在治過「漢學」的人，雖還不少，但總是沒有治過西洋哲學史的。留學西洋的學生治哲學的，本沒有幾人。這幾人之中，能兼治「漢學」的，更少了。適之先生生於世傳的績溪胡氏（應為績溪上莊胡氏 39 ），稟有「漢. 劄記記自序〉，收入氏著：《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台北：遠流，2000 年，頁 4）） 36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同注 7，頁 71） 37 這段歷史詳見胡適自述所載，同上注，頁 79-86。 38 同上注，頁 88-93。 39 胡氏在晚年時更正了蔡元培誤指其與「績溪胡氏」同宗的說法，參看唐德剛譯註：《胡適口 12.

(13) 學」的遺傳性；雖自幼進新式的學校，還能自修漢學，至今不輟；又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兼治文學哲學，於西洋哲學史很有心得的。所以編中國古代哲學史的難處，一到先生手裡，就比較的容易多了。40 蔡元培這段話說明了胡適中西學兼治的特長，使他能夠為中國傳統學術開創一個新的局面，其中最為可貴的是胡適在漢學的薰陶之下能有機會接觸西洋哲學史，而當胡適在吸收西方的文學、哲學之際，仍能不忘提高自己的漢學造詣。倘若胡適沒有留美學習西洋哲學史，那麼他將只是國內不少治過漢學的人之一而已，根本不可能在章太炎、梁任公、黃侃、王國維等國學大師盤據的民初學術界中爭得一席之地，更何況胡適當時的漢學程度並不比這些國學大師的門人高41 ，胡適憑藉的就是以西洋哲學史的觀念，重新整理中國傳統的學術思想，而胡適能有這樣的能力，正是七年的留美求學生涯所賦予他的。胡適七年的留美生涯之中，其實不算是一帆風順，而是歷經從農科、文學再轉向哲學的性向抉擇過程，並通過了康南耳(Cornell)、哥崙比亞(Columbia) 兩所大學的考驗，才得以學成歸國的。胡適在兩所大學的學習模式各有不同，約略來說，在康南耳大學是偏重於學問的探索與志業的決定，也就是在農學、文學與哲學的探索之後，最後決心以哲學為志業；而在哥崙比亞大學則偏重專業（哲學）的養成與運用，也就是以杜威哲學為指導，運用於中國哲學的研究（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與文學革命的主張。胡適在美國留學的七年，是他一生思想和志業的定型時期 42 ，無論是胡適終生所奉行的實驗主義、治學方法或是對於宗教、文學、教育的觀點，抑或改良政治、社會的主張，都在這七年之中發展與成型，以下分就康南耳大學與哥崙比亞大學這兩個求學階段，詳細討論有關胡適成學歷程的各項問題。. （一）康南耳大學求學期間. 1.棄農從文胡適在康南耳大學停留了五年（ 1910 年 9 月-1915 年 9 月），胡適之所以一開始選讀農科，其實是家人的建議與經濟的考量，胡適回憶說：. 述自傳》（台北：傳記文學，1981 年，頁 4）。 40 參看蔡元培：〈中國古代哲學史序〉（收入胡適：《胡適作品集 31─中國古代哲學史》（同注 1，序 1）） 41 胡適曾自謂剛進北大做教授的時候，常常提心吊膽，加倍用功，因為他發現許多學生的學問比他強，而這些學生指的就是傅斯年（師黃侃）、毛子水與顧頡剛（深受章太炎影響）等人。（參看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同注 12，頁 296）） 42 余英時語，參看氏著：《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21） 13.

(14) 家兄（紹之）特從東三省趕到上海為我送行，以家道中落，要我學鐵路工程，或礦冶工程。他認為學了這些回來，可以復興家業，並替國家振興實業… … 為免辜負兄長的期望，決定選讀農科，想做科學的農業家，以農報國。同時美國大學農科是不收費的，可以節省官費的一部份，寄回補助家用。43 胡適雖然用心地學習，也獲得不錯的成績（各科成績均在八十五分以上），但卻因為所學與性情不相近，學成之後亦不能實際應用於中國的農業（中國耕田用牛而非用馬；中國無蘋果種子），終於決定離開學習了一年半的農科44 。離開農科之後，胡適進入康大文學院就讀，所學領域包括哲學、政治、經濟和文學，由於所學與自己的性情相近，胡適竟然只花了短短不到一年半的時間（ 1912 年春-1913 年夏），就修完了康大文學院的功課，而礙於學校八學期的居留規定，遲至 1914 年才獲得學位45。其實胡適性情近於文史之學早在中國公學的求學期間（1906 年）已經出現了端倪，胡適當時罹患了腳氣病，在住院期間因為閱讀了吳汝綸的《古文讀本》，而對作詩產生了興趣，同時也因為傅君劍的鼓勵，從此走上了文學史學的路，胡適自謂：我從此走上了文學史學的路，後來幾次想矯正回來，想走到自然科學的路上去，但興趣已深，習慣已成，終無法挽回了。46 在康大農學院一年半的嘗試，最後仍舊回到文學、史學的路子，可見胡適對於文史之學的興趣之深，或許是胡適對於自己的性向沒有這麼深刻的體認與瞭解，才使得他必須額外再浪費一年半的時間去摸索與確認吧！ 2.志業定向胡適在康大期間是他對於各種西學的摸索階段，也是他決定一生志業的重要時刻。當胡適進入康大文學院就讀之後，他所選擇的課程包括哲學史、美術哲學、倫理學、美術史、中古史、論理、美國政治、美國政黨、心理學等 47 ，接觸領域包括哲學、美學、史學、政治學、心理學等方面，而關於文學部分，胡適在康大農學院期間已經閱畢英文、德文的許多文學名著，如狄更氏《雙城記》、蕭氏（ Shakespeare 莎士比亞）《Henry IV》、《Romeo and Julite》、《Hamlet》、 43. 參看胡適：〈中學生的修養與擇業〉演講（收入氏著：《胡適作品集 25─胡適演講集（二）》（台北：遠流，2000 年，頁 206）） 44 同上注，頁 206-207。 45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同注 35，頁 233） 46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同注 7，頁 74） 4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同注 35，頁 90-91） 14.

(15) 《Macbeth》；德文讀本《虛馨傳（Hühnchen）》、《Kleider Machen Leute》、Lessing’s 《Minna von Barnheim》、歌德（ Goethe）《Hermann and Dorothea》、仲馬小說《俠隱記》等等，另外也閱讀了英文與德文詩歌 48 ，甚至嘗試英文詩歌的創作，如〈Farewell to English I〉。雖然英文是留學美國的必要基礎，但胡適所閱讀的西洋文學數量不可謂不多，光是仲馬小說《俠隱記》就有「七鉅冊，不知幾百萬言矣49 」，無怪胡適要說「余數月以來之光陰大半耗於英文也 50 」，何況胡適還選讀了德文，由此可見胡適對於西洋文學的興致之濃厚。在康大五年，胡適盡其所能地吸收各類西學知識，但也因此患了「博而不精」的毛病，關於此點胡適有深刻的自覺，當他在康大最後一年時他終於下定決心，要以哲學為終身志業，胡適自記（1915.2.3）：學問之道兩面而已：一曰廣大（博），一曰高深（精），兩者需相輔而行。務精者每失之隘，務博者每失之淺，其失一也。余失之淺者也，不可不以高深矯正之。51 又記（1915.2.18）：讀書以哲學為中堅，而以政治、宗教、文學、科學輔焉。主客既明，輕重自別。毋反客為主，需擒賊擒王。52 又記（1915.5.28）：吾鶩外太甚，其失在於膚淺，今當以專壹矯正之。吾生平大過，在於求博而不務精… … 自今以往，當屏絕萬事，專治哲學，中西兼治，此吾所擇業也。53 胡適此後在哥崙比亞大學的兩年之間，確實做到了「專治哲學，中西兼治」的要求，他潛心研究杜威哲學，建立了自己的思想觀點，並以之為指導，重新闡釋中國先秦哲學。但無奈歸國之後，雖未放棄兼治中西哲學的目標，卻也因為分心於其他領域的研究，而未能達成他全面整理中國哲學的預期目標 54 ，可見 48. 同上注，頁 5-79。同上注，頁 65。 50 同上注，頁 37。 51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台北：遠流，2000 年，頁 270） 52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台北：遠流，2000 年，頁 4） 53 同上注，頁 78。 54 胡適出版《中國古代哲學史》之後，曾計畫寫作《中古思想史》、《近代思想史》，並以中年以後見解重寫一部《中國古代思想史》（參看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台北版自記〉（收入氏著：《胡適作品集 31─中國古代哲學史》（同注 40）））但最後除了原有的《中國古代哲學史》 49. 15.

(16) 胡適「求博而不務精」的學術性格是如何地根深蒂固。 3.關心政治社會除了西學知識的廣泛學習之外，胡適在康大的求學期間，不但注意國內政治、社會、教育、思想的最新動態，同時也留心於美國當地的政治、社會、宗教型態以及當時的國際局勢，從而在不斷的學習與思考之中，建立自己的觀點，體認自己身為一位知識份子對於國家的應有責任。胡適留美期間的中國正處於動盪不安的時代：1911 年武昌起義成功，1912 年中華民國成立，袁世凱就臨時大總統職於北京；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軍強佔山東濟南；1915 年，袁世凱稱帝；1916 年，袁世凱下令取消帝制，但仍據總統職位，護國軍堅持袁氏退位，由黎元洪就任大總統。面對國內外紛擾的局勢，胡適保持著高度的關心，他從國內外報紙的報導中掌握祖國與國際的情勢 55 ：在國內方面，他批評袁世凱「祀孔」命令是捨本逐末與庸人自擾56 ，而「尊孔」命令更有七處謬誤57，也剪貼報上所登載的關於宋教仁被刺一案的四十三件證據 58，並分析日本歸還青島於中國之利 59 ，正因為這樣的用心，讓他成為留美同學眼中「知國內情形最悉」者 60 ；在國際局勢方面，胡適詳細記載第一次世界的爆發原因、過程並預期其可能後果 61 ，注意美國報紙所論第一次世界大戰影響美國之航海商業62 ，閱讀《紐約時報》刊行應國外部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來往函電一百五十九件，「讀之一字不肯放過，其興味之濃，遠勝市上新小說也」，並推論禍首為奧國 63 ，也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可能波及遠東而竟夕不寐，於夜半後一時以電話詢《大學日報》有無遠東消息 64 ，可見胡適對於國際局勢的關心程度。可貴的是，胡適不只注意國內外情勢，更重要的是他經過長期的觀察與思考，提出了關於解決國內外問題的主張：國內方面，胡適提出「求三年之艾」的主張，他認為救中國之亡的方法不在盲目地增加軍備，而是對內振興教育、提升文明，對外則鼓吹國際道德、促進世界和平，這才是根本的救國之道，雖須待「三年之艾」，但卻是「七年之病」的唯一活路 65 ，這樣的主張其實不只留. 之外，只完成了《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編》，研究精力分散，應是胡適無法完成此一目標的主因。 55 如從《時報》、《國風報》、《神州日報》等國內報紙以知悉國內情勢；由紐約《獨立報》以及日文報等外國報紙，以瞭解國際局勢與各國對中國之態度。（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同注 35）） 56 同上注，頁 177。 5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211-213） 58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同注 35，頁 179-193） 59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96） 60 同上注，頁 127。 61 同上注，頁 77-83。 62 同上注，頁 89。 63 同上注，頁 111。 64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56） 65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231-234） 16.

(17) 美的胡適提倡，國內梁任公的看法也與之同調 66 ；國外方面，胡適主張「道義的抗拒（Ethical Resistance） 67 」，從「經十餘次演說而來，使成一有統系的主義」的「大同主義（Cosmopolitanism or Internationalism） 68 」，到決心主張「不爭主義（Non-resistance） 69 」，再到最後修正為「道義的抗拒」，胡適不斷地思考和修正主張的內涵，一貫地主張以和平手段處理國際事務，胡適說：國際道德進化，則世界始可謂真進化，而吾國始真能享和平之福耳… … 此吾所以提倡大同主義也，此吾所以自附於此邦之「和平派」也，此吾所以不憚煩而日夕為人道主義之研究也。70 在這裡，胡適將他對於處理國內外動盪局勢的觀點統一起來，只有以最根本的文明進化為目標，國際才有真正和平的希望，而只有在世界和平的前提之下，中國才能永久免於戰禍的威脅，由此看來，胡適確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大陸學者章清認為胡適在吸收西方的和平思潮時，自覺地將其同中國的政治觀念結合起來，甚而用傳統中國的政治觀念來界定現代美國的政治觀念71 ，這是深刻而有見地的觀察，因為胡適曾盛讚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的外交政策是「於世界外交史上開一新紀元」，而胡適認為其得力所在，全在一「恕」字，在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八字 72 ；此外，當胡適論及「國家主義與世界主義」時，曾以老子所謂的「不爭」比附托爾斯泰及耶穌教匱克派（Quakers）所持的不抵抗主義（nonresistance）73 ，這都是胡適以中國傳統的政治觀念去貼近西方政治思潮的明顯例子。 4.以輿論家自任余英時認為胡適在留美七年的時間裡，最關懷的是中西文化異同的問題，而胡適也為了解決中國傳統面臨西方近代文明的挑戰時究竟應該怎樣轉化的問題，進行了長期的精神準備 74 ，余氏的觀察充分掌握了胡適留美時期的心理狀態，胡適不認為留美只是為了專業學識的增進，而是身為高級的知識份子，應該要負起改造中國的重責大任，胡適的目標不只是余氏所點出的「為他日國人之導師」，更重要的是要成為一位「輿論家」，胡適曾歸納理想中的輿論家應該. 66. 參看胡適節錄自《大中華》的梁任公〈政治之基礎與言論家之指針〉一文（收入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76-77）） 6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287） 68 同上注，頁 193。 69 同上注，頁 259。 70 同上注，頁 234。 71 參看章清：《胡適評傳》（同注 21，頁 33） 72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47） 73 同上注，頁 184。 74 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21） 17.

(18) 具備的條件：（1）須能文，須有能抒意又能動人之筆力。（2）須深知吾國史事時勢。（3）須深知世界史事時勢。至少須知何處可以得此種知識，須能用參考書。（4）須具遠識。（5）須具公心，不以私見奪真理。（6）須具決心毅力，不為利害所移。75 胡適也曾經為貫徹成為一位稱職輿論家的目標而要求自己要通日文、要赴日居留二三年，更要能以日文著書演講，胡適曾記：吾之所謂人道主義之說，進行之次宜以日本為起點，所謂擒賊先擒王者；且吾以輿論家自任者也，在今日為記者，不可不深知日本之文明風俗國力人心。據上兩理由，吾不可不知日本之文字語言，不可不至彼居留二三年，以能以日本文著書演說為期。76 雖然後來胡適並沒有實踐這項赴日計畫，但由此可以看出成為一位盡責的「輿論家」確是胡適在留美期間的重要目標。再者，從上述胡適歸納的「輿論家」條件來看，似乎更能解釋何以胡適這麼注重國內外時事，何以在課餘時間要對西方的政治與宗教進行研究77，何以甘冒「木石心腸，不愛國」的罵名78，立異於流輩，堅持其〈致留學界公函〉的立場 79。最能表現胡適「輿論家」的遠識，以及其不惜立異的決心毅力者，是胡適歸國前一年寄予許怡蓀的一封信：適近來勸人，不但勿以帝制攖心，即外患亡國亦不足顧慮。儻祖國有不能亡之資，則祖國決不至亡。儻其無之，則吾輩今日之紛紛，亦不能阻其不亡。不如打定主意，從根本下手，為祖國造不能亡之因，庶幾猶有雖亡而終存之一日耳… … 適以為今日造因之道，首在樹人；樹人之道， 75.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253-254）同上注，頁 266。 77 政治方面，胡適在美期間積極地參與美國總統大選的活動，注意林肯、羅素等人的政治主張，也筆記威爾遜與羅斯福的演說大旨等；宗教方面，胡適曾參與「宗教之比較研究」演講，也曾筆記〈聖安廟記〉、〈木爾門教派（Mormonism）〉、〈耶穌之容忍精神〉、〈梵文《內典》名字〉、〈朋友會教派（匱克派）〉等。 78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46） 79 參看胡適所錄〈AN OPEN LETTER TO ALL CHINESE STUDENTS〉（同上注，頁 29-33）其內容主要是胡適奉勸當時在美的留學生不要因為國家正處於危難而群情激憤，反而忘記原來應盡的本分－學習。 76. 18.

(19) 端賴教育。故適近來別無奢望，但求歸國後能以一張苦口，一枝禿筆，從事於社會教育，以為百年樹人之計：如是而已… … 明知樹人乃最迂遠之圖。然近來洞見國事與天下事均非捷徑所能為功。七年之病當求三年之艾。儻以三年之艾為迂遠而不為，則終亦必亡而以矣… …. 80. 此信可以窺見幾個重點：其一，胡適仍堅持不顧當前國家危難的立場，強調將眼光放遠，為祖國造不能亡之因；其二，胡適歸國後決心以「輿論家」為一生志業，從事社會教育的工作；其三，此信展現的是胡適留美期間所積累的關於解決國內外問題的觀點的總結，胡適根據其觀察與研究國內外情勢的心得，仍堅持一貫的不求捷徑而求「根本之計」的主張。為了成為一位稱職的「輿論家」，胡適也把握機會訓練自己的文筆以及口才，他曾經擔任愛國會主筆81 、《日報》國內新聞主筆 82 ，也在國內外刊物發表文章，如〈非留學篇〉 83 、〈論句讀及文字符號〉84 等；也在赴美的第一年與同志組織「演說會」85 ，自此後常有演說，據胡適在 1915 年 4 月 25 日所記：「吾三年中演說何啻七十次，得益之多非言可罄」86 。胡適在留美期間所訓練的演講口才與寫作文筆也成為他一生發表其觀點、主張的最佳利器，而胡適一生也始終自居為一位不牽涉政治的輿論家，這些都與他在留美期間所立定的志向有關。 5.泛讀漢學古籍胡適在留美期間始終都沒有荒廢中國傳統學術，在康南耳大學或是哥崙比亞大學期間皆如此，不同的是，在康大期間胡適所自修的漢學遍及經、史、子、集各部，並未用力於特定範圍；但在哥大期間，胡適將精力主要集中於先秦諸子學與歷史考據學，胡適在哥大期間曾記：在綺（綺色佳）時往見勃爾先生（George Lincoln Burr），與談歷史考據之學。余告以近治先秦諸子學，苦無善本，所用皆刻本，其古代鈔本已無覓處，至竹書則尤不可得矣。87 前者是為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作預備，後者則使胡適體驗其一生奉行的治學方法，這個部分留待下節再詳細論述。以下先討論胡適在康大期間所自修的 80. 同上注，頁 240-241。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同注 35，頁 60） 82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5─胡適留學日記（二）》（同注 51，頁 121） 83 發表於 1914 年《留美學生年報》（參看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同注 12，頁 3948）） 84 發表於 1916 年《科學》（同上注，頁 3948） 85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4─胡適留學日記（一）》（同注 35，頁 55） 86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47） 8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7─胡適留學日記（四）》（台北：遠流，2000 年，頁 41） 81. 19.

(20) 漢學，胡適初到美國時就帶了一套石印本的《十三經注疏》，這是胡適第一次接觸到「漢學」88，接著在康大農學院的第一年，胡適即點讀了《左傳》、《詩經》、《杜詩》、《說文》、《陶淵明詩》、《謝康樂詩》、《王臨川集》、《荀子》、《顏習齋年譜》等；而在康大文學院期間，胡適更閱讀了《稼軒詞》、《論語》、《山谷詩》、《老子》、《沈約文集》、裴頠〈崇有論〉、范縝〈因果論〉、《漢宮秋》、《墨子》、《秦少游詞》、《陳同甫詞》、《劉過詞》、《山谷詞》、《公孫龍子》、白居易〈與元九書〉、《香山詩》等。胡適在康大所點讀的古籍並無固定範圍，看不出胡適有針對某一主題作深入研究的打算，這個時期的古籍點讀比較像是課餘的消遣而已，因為在同時，胡適所閱讀的課餘西方書籍，其數量並不遜於中國古籍，而且範圍遍及文學、哲學、歷史、政治與宗教等領域 89 ，甚至因為心馳西學而影響了中學的進境，胡適轉學哥大之後曾記：嘗謂余自去國以來，韻文頗有進境，而散文則有退無進。偶檢舊稿，得辛亥（1911 年）所作〈詩經言字解〉讀之，自視絕非今日所能為也。去國以後之文，獨此篇可存，故以附於此而記之，以識吾衰退，用自警焉。 90. 胡適所謂的韻文指的是古典詩詞的創作，留美期間胡適多以之記敘或贈答，因此能有所進境；而所謂的散文指的是像〈詩經言字解〉這樣的研究論文，胡適自認有退無進，也自視「絕非今日所能為也」，可見在康大這段期間，胡適的漢學程度確實有所停滯，何以辛亥年時的胡適就能作出〈詩經言字解〉這樣的文章，而五年之後在哥大的胡適卻自認力有所不逮，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胡適分心於西學，而影響了國學程度的提昇。余英時曾以胡適在康大農學院期間點讀許多中國古籍，並創作〈詩經言字解〉一文而認為胡適能夠在專業以外，同時還能嚴肅地研究中國歷史文化 91 ，余氏並未注意到胡適在康大期間對於中國古籍的涉獵，其實只是課餘消遣而非具備嚴肅的研究態度；而關於〈詩經言字解〉的寫作，胡適也提到「這篇論文的內容實在不是完全從康南耳大學學到的」92 ，此文的寫作基礎其實是奠定於胡適留美之前所接觸到的清儒考據之學，因此更不能以〈詩經言字解〉的寫定而斷言胡適在康大求學期間曾致力於漢學的研究。. 88. 此「漢學」指的是漢代的經學，之前，胡適所接觸到的都是以朱熹理論為依歸的「宋學」（參看唐德剛譯註：《胡適口述自傳》（同注 39，頁 122）） 89 參看《胡適留學日記》中所記的劄記，就能發現胡適閱讀西方書籍的數量之豐、範圍之廣。 90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254） 91 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23-24） 92 參看唐德剛譯註：《胡適口述自傳》（同注 39，頁 123） 20.

(21) （二）哥崙比亞大學求學期間. 1.學習杜威哲學當胡適決定以兼治中西哲學為一生志業時，他選擇哥崙比亞大學的杜威（John Dewey）哲學為其西方哲學的學習對象，他在 1915 年暑假對實驗主義作了一番有系統的閱讀和研究之後，決定轉學哥大去向杜威學習哲學 93 。胡適同時也接觸了其他的實驗主義哲學，如查理•皮爾士（Charles Pierce）及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的著作，但他卻傾心於杜威的哲學，這主要是因為杜威對宗教的看法「比較最理性化」，胡適自述：我本人就是缺少這種「信仰的意志」（The Will to believe）的眾生之一，所以我對杜威的多談科學少談宗教的更接近「機具主義」（Instrumentalism）的思想方式比較有興趣。94 在此，胡適指出他之所以信奉杜威的哲學，主要與他本身的懷疑性格有關，如前一章節所論，胡適的懷疑性格得之於中國傳統學術的薰陶，而非像胡適自述的得之於赫胥黎（Thomas H. Huxley）的影響 95，胡適是站在自己的思想立場接受杜威哲學的，這就是余英時所強調的「胡適在正式歸宗於杜威的的實驗主義之前，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學術觀點和思想傾向96 」。一般學者均不認為胡適對於杜威的哲學具有深刻的理解，如吳森曾指出胡適基本上完全割裂了實用主義哲學的深刻的思想文化背景，也就是美國人好將抽象事物聯繫到具體事物的典型興趣，以及美國人期望吸取歐洲哲學中最好的東西的努力 97 ，也就是說胡適僅從表面去瞭解杜威的哲學，而忽略了蘊含其中的深刻背景；余英時也指出在胡適心中，杜威實驗主義的基本意義僅在其方法論的一面，而不在其是一種「學說」或「哲理」，也就是說胡適對於杜威哲學本身的起源與發展並無興趣，只求把握其基本精神、態度、方法而不墨守其枝節，余氏以為胡適是通過中國的背景，特別是他自己在考證學方面的訓練，去接近杜威思想的 98 。余氏所謂「考證學方面的訓練」是指重視歷史關係與確切證據的清代考據學方法，也無怪乎. 93. 同上注，頁 91-92。同上注，頁 92。 95 參看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收入氏著：《胡適作品集 2─胡適文選》（台北：遠流，2000 年，頁 2） 96 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44） 97 參看吳森：〈杜威思想與中國文化〉（收入汪榮祖編：《五四研究論文集》（台北：聯經， 1980 年）） 98 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47-48） 94. 21.

(22) 胡適要將杜威的實驗主義歸納為「歷史的方法」和「實驗的方法」了 99 ，胡適曾說：我治中國思想與中國歷史的各種著作，都圍繞著「方法」這一觀念打轉的。「方法」實在主宰了我四十多年來所有的著述。從基本上說，我這一點實在得益於杜威的影響。胡適將一生強調「方法」治學一事，完全歸於杜威的影響，可見胡適對於杜威哲學的理解的確僅止於方法論的層次而已。胡適不但以「方法」理解杜威哲學，而且一直到晚年都維持青年時期對於杜學的理解程度，未再有任何進境，對於杜威哲學最主要著作《經驗與自然》（1926 年發表）及其以後的思想發展，胡適幾乎沒有進一步的理解與跟進100，以胡適 1952 年在台灣省立師範學院所演講的〈杜威哲學〉101 相較於在 1921 年為杜威結束訪華行程所作的送行文字〈杜威先生與中國〉102 ，兩者在內容上同樣以實驗主義方法去理解杜威哲學，只是在〈杜威哲學〉的演講中稱此方法為「科學實驗室的方法」而已，可以說胡適奉行終身的杜威哲學是留美期間在哥大所接觸、學習與定型的。 2.研究先秦學術除了杜威哲學的研究之外，胡適在哥大另有一項研究重點，那就是先秦學術，當然主要是由於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的寫作，才讓胡適一改在康大視漢學為消遣的態度，積極地投入特定範圍的漢學研究。上文提及胡適曾自述在哥大的一年之中主要的漢學研究集中於先秦諸子學，就胡適日記所載，在哥大期間胡適所閱讀中國古籍包括：《聖域述聞》中之《孟子年譜》、葉書山論《中庸》、姚際恆論《孝經》、《管子》、《周禮》、《杜甫白話詩》、《宋人白話詩》、《論語》（重讀）、《易》、《王陽明之白話詩》、歐陽修〈易童子問〉、黃梨洲《南雷詩曆》等。白話詩的閱讀是為了「文學革命」的目的，下一節將詳細論述，除此之外，由這些書目我們不難看出胡適在哥大對於漢學的研究的確有了焦點，不但著重於先秦學術的研究，而且注意到了文獻的版本問題（《聖域述聞》中之《孟子年譜》），也注意到前人的研究成果（葉書山論《中庸》、姚際恆論《孝經》），更重新閱讀《論語》，詳細筆記，從這些細節我們可以看出胡適在漢學上嚴肅的研究態度，由此更能反證康大時期胡適對於漢學的態度的確僅止於消遣而已。當胡適深入研究漢學之後，形成了自己的見解，開始了在康大時期未曾有過的. 99.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2─胡適文選》（同注 95，頁 10-11）參看程偉禮〈胡適與杜威哲學的跨文化傳播〉（收入耿雲志/聞黎明編：《現代學術史上的胡適》（北京：三聯，1996 年，頁 190）） 101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25─胡適演講集（二）》（同注 43，頁 1-29） 102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4─問題與主義》（同注 13，頁 151-154） 100. 22.

(23) 對於國內漢學界的挑戰，如〈讀章太炎〈駁中國用萬國新語說〉後〉103 ，胡適批評章氏所定之韻文譜全不可用，紐文譜亦有疵瑕，更說「太炎之長在辨紐，其短在於辨音太疏」；又如〈評梁任公《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104 ，批評（1）梁氏不明歷史上諸家先後授受之關係，（2）梁氏於孟子、墨子、老子、荀子之學說似無確見，（3）梁氏不明諸家之名學，故於法家學理上之根據茫然無所曉。章、梁二氏是當時國內的漢學大師，胡適在康大期間只能透過《國粹學報》閱讀兩人的文字，以當時胡適的國學造詣，大概只能接受兩人的觀點而已，但到了哥大之後，胡適對於漢學的研究已經有了自己的觀點與心得，因此才能開啟向國內漢學界挑戰的先聲，如胡適對梁氏的批評就是站在其「先秦名學」的研究立場所發的。胡適不但對於國內漢學大師的文章提出批判，更在一年之後發表了屬於自己的國學主張，即〈諸子不出於王官論〉105 一文，毛子水認為此文是最足以表現胡適在學術史上卓越見識的文章106 ，而余英時更認為此文是胡適向國學界最高權威正面挑戰的第一聲，而且是胡適對於上層文化產生衝擊的重要文章107 。另外，胡適在哥大留學期間另外作了與〈詩經言字解〉相同性質的〈爾汝篇〉108 、〈吾我篇〉109 兩篇考據文字，從〈爾汝篇〉、〈吾我篇〉到〈諸子不出於王官論〉，可見胡適在哥大時期不但銜接上 1911 年作〈詩經言字解〉的國學水平，更有向上提昇與超越的傾向。 3.體悟治學方法值得注意的是，胡適對於漢學的傾心研究，不但累積了日後立足國學界的本錢，更在過程中體悟了奉行一生的治學方法。胡適在開始先秦學術的研究時注意到了漢代、唐代、宋代治經方法的不同，胡適曾記：宋儒注經之功，非以之與漢注唐疏兩兩相比，不能得其真相。漢儒師之迂而謬，唐儒失之繁而奴。宋儒之迂，較之漢儒已為遠勝，其荒謬之處亦較少。至於唐人之繁而無當，及其不注經而注注之奴性，則宋儒所不為也。110 胡適在赴美之前所接受的經注完全來自宋儒，直到赴美之初才經由點讀《十三. 103.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232-240）同上注，頁 272-286。 105 原題〈論九流出於王官說之謬〉（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7─胡適留學日記（四）》（同注 87，頁 215）） 106 參看胡頌平所節錄毛子水《胡適傳》文字（收入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同注 12，頁 280）） 107 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38） 108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7─胡適留學日記（四）》（同注 87，頁 30-35） 109 同上注，頁 105-109。 110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6─胡適留學日記（三）》（同注 52，頁 213） 104. 23.

(24) 經注疏》而接觸到了漢儒的注經方式，但一直到哥大求學初期胡適仍在為宋儒的治經方法辯護111 ，漢宋治經方法的差別困擾了胡適，同時也讓胡適開始思考漢儒治學方法的得失，雖然此時胡適在觀點上仍然傾向宋儒的解經方式，但在實際的操作方法上已經悄悄地與漢儒的解經模式接軌，〈詩經言字解〉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雖然此文是對於漢儒治學方法的批判，但胡適所採用的卻是漢儒傳統的「以經解經」的方法，只是加以西方理論的進一步修正而已。胡適作〈詩經言字解〉是為批判漢儒根據古字典（《爾雅》）以「我」解「言」的注釋，其方法是先歸納《詩經》中相似的例句，參考互證，然後再求其有概括性的結論，胡適稱此方法為「歸納理論法」112 ，這實際上是西方「歸納法」概念的運用，也是胡適用新方法研究古書的開始113 。從 1911 年的〈詩經言字解〉到 1916 年的〈爾汝篇〉、〈吾我篇〉，胡適的治學方法都還只是停留在「歸納法」的簡單運用，以及他所提倡的「以經治經」的階段，關於傳統的治學方法與西方科學理論的匯合與應用上，僅能算是規模初具而已，一直要到 1916 年底寫成〈論訓詁之學〉、〈論校勘之學〉兩篇劄記時，胡適成熟的治學方法觀點才算形成，胡適說：考據之學，其能卓然有成者，皆其能用歸納之法，以小學為之根據者也。王氏父子之《經傳釋詞》、《讀書雜記》，今人如章太炎，皆得力於此。吾治古籍，盲行十年，去國以後，始悟前此不得途徑。辛亥年作〈詩經言字解〉，已倡「以經說經」之說，以為當廣求同例，觀其會通，然後定其古義。吾自名之曰「歸納的讀書法」。其時尚未見《經傳釋詞》也。後稍稍讀王氏父子及段（玉裁）、孫（仲容）、章諸人之書，始知「以經說經」之法，雖已得途徑，而不得小學之助，猶為無用也。114. 胡適在接觸王氏父子、段、孫、章等人的治學觀點之後，修正其原來只是「以經解經」的考據方法，加入了注重「小學」的成分，至此，胡適所展現出來的完全是清代傳統考據學的面貌，而其來源當然就是王氏父子、段、孫到章太炎所代表的清代考據學傳統，龔鵬程曾說從歷史上看，章太炎所揭揚的清儒考據之法，影響了胡適的治學方法115 ，這是關於胡適治學方法淵源的歷史觀察，但須釐清的一點是影響胡適的是章太炎所承繼、發揚的清代考據學傳統，而非章太炎本身的學術觀點，因為胡適對於清代考據學的認識不單從章氏而來，而章. 111. 胡適另有〈為朱熹辨誣〉之記（同上注，頁 213-215）參看唐德剛譯註：《胡適口述自傳》（同注 39，頁 123-124） 113 參看胡頌平所節錄毛子水《胡適傳》文字（收入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同注 12，頁 114）） 114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37─胡適留學日記（四）》（同注 87，頁 155） 115 參看龔鵬程《近代思想史散論》（台北：東大，1991 年，頁 50） 112. 24.

(25) 氏與胡適也無學術上的承繼關係，更何況胡適的治學方法觀點並不單從中國傳統學術而來，胡適晚年曾提到〈論訓詁之學〉一文其實是約翰•浦斯格（John P. Postgate ）教授為《大英百科全書》第十一版所寫的有關「版本學（textuel criticism）」一文的節譯，只是用中國古典哲學中的例子替代了原文所舉雪萊詩集上的例子而已116 ；另外也在〈論校勘之學〉一文中提到西方學者治「校勘古籍（Textuel Criticism）」的學問最精，因為他們注意到（1）求古本，愈古愈好，（2）求旁證，（3）求致誤之故。由此可知，胡適是在西方的 Textuel Criticism 這一門學問的影響之下，修正其原來只注意「歸納法」觀點，結合上述的對於清代傳統考據方法的進一步體認，建立了屬於他自己的治學方法觀點。胡適曾自述：我從考證學方面著手逐漸地學會了校勘學和訓詁學。由於長期鑽研中國古代典籍，而逐漸學會了這種治學方法。117 又說：中西校勘學的殊途同歸的研究方法，頗使我驚異。但我也得承認，西方的校勘學所用的方法，時遠比中國同類的方法更徹底、更科學化。118 由這兩段說明，我們可以瞭解胡適所領悟的治學方法的成型過程，胡適是從鑽研中國古籍的過程中體會中國傳統的考據方法，之後接觸了更加精密、更高層次的 Textuel Criticism 學問之後，察覺到中西治學方法的相通之處，進而加以匯合而成。當胡適所領悟的治學方法與他所信奉的杜威實驗主義結合之後，就成了胡適一生極力提倡的「科學方法」，關於此點，余英時有深入的分析：他（胡適）是通過中國的背景，特別是他自己在考證學方面的訓練，去接近杜威的思想的。從這個背景出發，他看到實驗主義中的「歷史的方法」，及其「假設」和「求證」的一套運作程序，一方面和考證學的方法同屬一類，但另一方面又比考證學高出一個層次，因此可以擴大應用於解決一切具體的社會問題。他深信這便是科學方法的最新和最高的形式。119 胡適認為清代的考據方法是上承程朱以來的「格物致知」傳統，而形成了近三. 116 117 118 119. 參看唐德剛譯註：《胡適口述自傳》（同注 39，頁 127-128）同上注，頁 129。同上注，頁 128。參看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同注 6，頁 48）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