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的學術思想背景可以區分為中學與西學兩個部分，中學部分來自中 國傳統學術的薰陶，包括經、史、子、集各部皆有涉獵；西學部分則主要來 自赴美留學的七年之間（1910-1917）所學，包括哲學、文學、史學、政治學 等方面。胡適的中學基礎紮根於幼時的私塾教育與上海的新式學堂教育，再 加上赴美留學期間不曾間斷的自我充實而得以成學；西學部分則是啟蒙於上 海澄衷學堂求學期間所接觸的嚴復《天演論》的譯著，及梁啟超等人關於西 學觀念的介紹文章（如〈新民說〉），但主要的西學背景則大部成就於赴美留 學期間。至於胡適返國之後一直到他七十二歲辭世，這段期間他所發表的學 術研究成果，雖然數量龐大且所涉範圍極廣，但無論所研究的領域是哲學、
文學或是史學，胡適所強調與鍾情的始終不脫離「考證」一事，而胡適所主 張的考證方法正是匯合了中國考證學的傳統與杜威的實驗主義而成6，這也就 是胡適終身所奉行的「科學方法」的主要內涵。由此可見胡適的思想在返國 之前已然定型，返國之後的學術活動只是已「定型」的學術觀點的具體實踐 與發揚。有鑑於此，本文討論胡適的成學歷程將以 1910 年胡適赴美留學，以 及 1917 年胡適學成返國為界，區分為三個時期：以赴美留學前為第一時期
（1891-1910），主要是接受中國傳統學術的薰陶；以赴美留學期間為第二期
（1910-1917），主要是對於西方思潮的吸收；以學成返國之後為第三時期
（1917-1962），主要是對於已成熟的學術思想觀點的宣傳與具體實踐。
一、 赴美留學前
胡適二十歲通過公費留美考試而赴美留學，在二十歲前，胡適所受的教 育可以分為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與當時新興的所謂「新式教育」。雖然胡適 十四歲到上海後，所接受的新式教育課程中已經包含了英文、算學、物理、
化學等來自西方的現代教育模式，也接觸到了嚴復、梁啟超等中國學者所宣 傳的來自西方的新興觀念，但一方面由於大環境仍是中國傳統社會，一方面 也因為新式的教育觀念仍處於起步的紮根階段，因此，胡適在二十歲之前可 以說都在接受中國傳統教育的薰陶，即使其中間接加入了新的、來自西方的 思想觀念，但仍與直接吸收西方文化的情況有所差異。因而，這種中國式的
6 余英時先生曾說：「胡適在方法論的層次上把杜威的實驗主義和中國考證學的傳統匯合了起 來。」（參看氏著：《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台北：聯經，1984 年，頁 52））
西方思潮只能算是胡適思想背景中有關西學部分的啟蒙而已。以下以胡適十 四歲（1904）為界，從接受「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與「新式教育」的兩個 階段，來說明胡適赴美留學前的成學歷程。
（一）中國傳統的私塾教育
胡適十二歲（1902）時八股文廢除，他也因此得以不必學作八股文7，可見 胡適幼年所受的是傳統的、以科舉為前提的私塾教育，若非八股文的廢除與新 式教育的引進，也許胡適就將走上科考一途。胡適自述三歲時在父母親的陪同 下開始認字，後因父親去世而回到家鄉徽州，開始了私塾教育，胡適回憶他唸 的前兩部書是出自父親手編的《學為人詩》、《原學》，由於胡父思想受到程頤、
朱熹一系理學的影響，如《學為人詩》的結論：
為人之道，非有他術：窮理致知，反躬踐實，黽勉於學，守道勿失。8 胡適認為這樣的觀點是接受了程朱一系格物窮理的治學態度，而他也自覺從這 兩部書中承繼了來自父親的程朱理學遺風9。在此，胡適似乎將自己學術態度養 成的原因部分歸於幼時得自父親的影響。胡適提到幼時除了讀父親手編的兩本 書之外，依序又讀了《律詩六鈔》、《孝經》、朱子的《小學》（江永集註本）、《論 語》、《孟子》、《大學》、《中庸》（以上四書皆用朱子註本）、《詩經》（朱子《集 傳》本）、《書經》（蔡沈註本）、《易經》（朱子《本義》本）、《禮記》（陳澔註本）
10，這些書目大部分屬於「四書」、「五經」的範圍，可見胡適所受的幼年教育 確實屬於以科舉為取向的傳統私塾教育，一直到十四歲赴上海求學之後，胡適 才脫離了傳統私塾教育的氛圍，開拓了學術的眼界，難怪胡適會說當他看到梁 啟超的〈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文後，才知道「四書」、「五經」之外中 國還有學術思想11，而這已經是胡適到上海求學第二年的事了。
胡適一生提倡白話文，不但講理論，也付諸實踐，他發表了〈文學改良芻 議〉、〈歷史文學觀念論〉（1917）與〈建設的文學革命〉（1918）等文章，揭開 了五四時代所謂「白話文運動」的序幕，並且著手創作白話新詩，發表了現代 詩歌史上的第一部新詩集─《嘗試集》（1920），而胡適也將新詩創作當成終身
7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台北：遠流，2000 年，頁 27）
8 同上注，頁 36。
9 同上注，頁 36-37。
10 同上注，頁 20-21。
11 同上注，頁 57。
的習慣12；胡適一生於史學情有獨鍾，他戲稱自己有「考據癖」與「歷史癖」，
教迷信的思想就佔了相當大的份量，如〈無鬼叢話〉、〈論毀除神佛〉以及章回 小說《真如島》等22，可見胡適的無神論思想與表現無神論者的行為並非無意 識的、普通的經歷，否則如何能化思想為文字，又如何能堅持一生奉行。
（二） 新式教育
十二歲的胡適面臨了教育的瓶頸─八股文的廢除（1902），雖然擺脫了制式 的八股教育，卻也不知幾年來所接受的私塾教育該如何繼續，所幸母親愛深望 切，硬起心腸，送胡適往遠地（上海）求學23，而這一個重大決定也讓胡適有機 會接觸到所謂的「新式教育」。胡適在上海待過四個學校（梅溪學堂、澄衷學堂、
中國公學與中國新公學），其中對於胡適的學術思想最有影響的是在澄衷學堂與 中國公學的就學期間：澄衷學堂是寧波富商葉成忠創辦的，是上海有名的一間私 立學校，它的課程除了國文、英文、算學之外，另有物理、化學、博物、圖畫諸 科24，單就其分科而論，已經略具現代教育的規模了。胡適在澄衷學堂除了接受 來自西方的教育知識外，更重要的是接觸了來自知識份子所宣傳的新思潮，首先 是嚴復翻譯的《天演論》、《群己權界論》，而其中又以《天演論》對於胡適與當 時社會的衝擊最大，胡適描述說：
在中國屢次戰敗之後，在庚子辛丑大恥辱之後，這個「優勝劣敗，適者生 存」的公式確是一種當頭棒喝，給無數人一種絕大的刺激。幾年之中，這 種思想像野火一樣，延燒著許多少年的心和血。25
少年胡適的心也被這思想的野火燃燒著，就連「適」與「適之」這組名字也是這 種風氣下的紀念品，這也是胡適接受西方思想的開始──雖然是間接的。另外，
梁啟超的〈新民說〉與〈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似乎帶給胡適更大的啟發，
胡適說：
〈新民說〉諸篇給我開闢了一個新世界，使我徹底相信中國之外還有很高 等的民族，很高等的文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也給我們開闢了
22 參看胡頌平所搜求的胡適發表於《競業旬報》的篇章，參看氏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 初稿》（同注 12，頁 79）
23 參看胡適：《胡適作品集 1─四十自述》（同注 7，頁 47）
24 同上注，頁 52。
25 同上注，頁 54。
個新世界，使我知道「四書」、「五經」之外中國還有學術思想。26 關於梁啟超對於胡適的啟發，胡適另有一段感性而深刻的描寫：
梁先生的文章，明白曉暢之中，帶有濃摯的熱情，使讀的人不能不跟著他 走，不能不跟著他想。有時候，我們跟他走到一點上，還想望前走，他倒 打住了，或是換了方向走了。這種時候，我們不免感覺失望，但這種失望 也正是它的大恩惠，因為他盡了他的能力，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境界，原指 望我們感覺不滿足，原指望我們更朝前走。跟著他走，我們固然得感謝他；
他引起了我們好奇心，指著一個未知的世界叫我們自己去探尋，我們更得 感謝他。27
胡適指出梁任公的學術研究著重開創性與示範性的特點，也含蓄地指出他博與精 難以兼顧的無可避免的限制，但胡適卻能親切地認識到梁任公大開大闔的研究路 向是為後來的追隨者開拓更寬廣的視野，指出更明確的道路。胡適自己也指出他 立志研究中國學術思想史，其實就是受到梁任公的影響28；此外，胡適後來的研 究路向其實也是走上「重博而不重精」的路子，兩相對比之下，更可窺見梁任公 對於胡適學術生命影響之深遠。
胡適在十六歲時考進了中國公學，中國公學是因為光緒乙巳年（ 1905）日本 文部省頒佈取締中國留學生規則，我國的留日學生認為侮辱中國，其中一部份憤 慨回國的人在上海創辦的29。中國公學是第一個用「普通話」教授的學校30，胡 適在這段就學期間最大收穫就是開始了文章的創作與發表，而提供胡適發表文章 的園地就是《競業旬報》，此報於 1906 年 9 月初版，其性質其實是鼓吹革命的宣 傳報，但也由於《競業旬報》宣揚新思潮的特性，反而讓胡適獲得了一個自由揮 灑的空間，胡適自述：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給了我一個絕好的自由發表思想的機會，使我可 以把在家鄉和在學校得著的一點點知識見解，整理一番，用明白清楚的文 字敘述出來。《旬報》的辦事人從來沒有干涉我的言論，所以我能充分發 揮我的思想，尤其是我對於宗教迷信的思想… …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 不但給了我一個發表思想和整理思想的機會，還給了我一年多做白話文的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給了我一個絕好的自由發表思想的機會，使我可 以把在家鄉和在學校得著的一點點知識見解，整理一番，用明白清楚的文 字敘述出來。《旬報》的辦事人從來沒有干涉我的言論，所以我能充分發 揮我的思想，尤其是我對於宗教迷信的思想… … 這幾十期的《競業旬報》， 不但給了我一個發表思想和整理思想的機會，還給了我一年多做白話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