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現社子島
近年來，都市研究者注意到所謂「都市化」的過程影響的範圍遠大於既有認 知的都市疆界，「都市」與「非都市」的界線更顯得模糊而難以捉摸，其分野非 不證自明、自古始終如此。例如，Wachsmuth（2014）透過重新檢視都市理論與 城市概念的演進，指出所謂「城市」的概念，其實是影響所及超過城市行政區界 之都市化過程的再現（representation），是一種「意識形態（ideology）」。至於Angelo
（2016）則借鏡英國藝術評論家 Berger 之「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的概 念，指出「城市」的概念本身，是一種既不普世也非於歷史經驗之「觀看的方式」。 這些「觀看的方式」，並非僅處於思想的、意識形態的範疇，而是能轉換為物質 的效果。例如，Safransky （2014）對美國密西根州底特律（Detroit）都市的綠化 政策與大眾媒體上之再現的討論，指出，綠化政策及其再現將底特律的「閒置土 地」想像為等待開發的無人之地，以刺激私人投資這些空間，並使得原本居住、
使用這些空間的弱勢群眾流離失所。
在第四章，本文透過回顧社子島不同時期的土地性質、土地使用方式與防洪 基礎建設的設置情形，指出社子島的發展過程中，堤防一方面扮演了陸域化與領 域化基礎建設的角色，同時也由於「臺北地區防洪計畫」造成的限制，維持6 公 尺的高度與 20 年洪水重現期距的保護強度。究竟社子島的空間特性如何透過再 現與論述來形塑呢？阻隔了河水與陸地，同時也顯現社子島與臺北市之差異的堤 防，如何被各種文本再現？2005 以來的堤階綠化認養、人工濕地營造等綠美化 措施，如何給予社子島的堤岸地景新的意義？以上是本章探討的議題。
二、文本中的堤防地景
在作品中投入環保意識、時常走入大自然進行生態觀察的詩人劉克襄，為當 代著名而重要的自然書寫作家（陳芳明，2011）。2011 年 6 月 12 日，《中國時報》
的藝文副刊「三少四壯集」專欄刊載一篇劉克襄書寫的文章，該文的標題為〈臺 北的尾巴〉是這位自然文學作家造訪社子島後的遊記與地景書寫。在那篇文章中，
劉克襄提到社子島是「一個生活在70 年代的地方」，當地沒有公共建設與新的建 案，也沒有便利商店，缺少都市應該有的生活機能，而保留純樸友善的民風（劉 克襄，2011/6/12）。除了書寫社子島相對接近臺灣鄉村樣貌、有別於都市的地景 之外，劉克襄在文末將鏡頭轉向社子島的堤防，將堤防比擬為社子島與臺北之間 的鴻溝。他寫道：
社子島真的不容易往前了……當地人不相信加高的堤防，阻擋得了 大水……社子島難有扎實落地的基礎。儘管如今和台北緊緊連接，
它依舊遠離台北，仍有一道鴻溝隔在中間，繼續是一座島（劉克襄，
2011/6/12）
在劉克襄的筆下，雖然歷經兩次加高工程，但高度與保護強度仍相對較低的 堤防，除了象徵的社子島之在地居民對於政府的不信任與相對剝奪感，社子島都 市基礎建設之缺乏，還代表的社子島與臺北市之間，一條隔離兩者、無法填補的 大溝渠。另外，楊力州導演於2014 年上映的紀錄片《看不見的島》，則紀錄社子 島一群剛從國中畢業的 15 歲少年的生活處境，而在片中強調社子島因為「臺北 地區防洪計畫」而遭到禁建，使得社子島成為台北市被遺忘、邊緣化而「時空凍 結近半世紀」（吳美慧，2014：104）的地方，社子島防潮堤則被楊力州導演形容
讓這個「幫台北背 44 年十字架的小島」有美好的未來（吳美慧，2014：104）。
相近的論述也出現於大眾媒體的報導中，例如，TVBS 新聞於 2015 年 1 月關於 社子島開發案的新聞報導的旁白則說道「同樣的首都，同樣的繳稅，一道堤防，
鎖住社子島的明天」（TBVS 新聞，2015/1/15）。於自然文學作家、新聞記者與紀 錄片導演的再現之下，社子島被描寫為時常淹水、落後、破舊的都市「邊緣」，
而臺北都會的堤防，在空間上象徵的社子島與臺北都會區的邊界，在時間上更代 表鎖住社子島朝向「現代都市」之未來的障礙。
另外，2016 年由遠足文化出版之楊麗玲的《社子島！囚禁半世紀，被遺忘的 孤島》一書，則延續上述之劉克襄、楊力州與新聞報導的書寫方式，強調社子島 作為一個防洪標準僅達約 20 年洪水重現期距離的洪氾區，是一個被臺北遺忘的 孤島。值得注意的是，該書的書寫與出版受到「喬大文化基金會」贊助，而該基 金會是「喬大地產開發股份有限公司」成立的組織7。該公司除了投入社子島不動 產的投資、仲介不動產買賣之外，也透過參與社區組織活動、公共廟宇管理委員 會等方式深入在地，被反對開發計畫的「社子島自救會」成員認為是社子島開發 案的重要推手。楊麗玲的這本書也將社子島呈現為一個因為防洪計畫的緣故，而 被臺北遺忘的地方，急需一番徹底的改變，在此時空背景之下，她對於社子島殘 破一面的再現，似乎成為推動社子島開發案的動力。
儘管在外界的眼中，社子島與臺北之堤防的差異，時常象徵社子島與現代都 市的差距，並與落後、破舊等負面形象有所連結，但此種觀看的方式並非再現社 子島地景的唯一視角。部分來自在地的社子島地景觀點，則試圖將社子島的地景 呈現為一個具備美好生態的理想中的鄉村。例如，溪沙尾的信仰中心坤天亭二樓
7 喬大地產成立於 1989 年，是最早投入社子島、關渡平原等長期禁限建地區的不動產開發者
（喬大地產，2016）。
正殿柱子上的一副對聯寫道「富安其富堤外廣土水環流/洲居中洲江上珍禽時群 游」，即是以當地富洲里的里名兩字，當作上聯與下聯的首字，並將位於社子堤 防、渡頭堤防堤外的社子島呈現為由淡水河、基隆河所擁抱，時常可見禽鳥棲息 的自然樂土；富洲里的社區發展協會在2011 年所作的《社子島之歌： 臺北市最 美的鄉下地方》歌曲，則透過對於有機菜園、社子島防潮堤外之紅樹林生態等地 景，將社子島形容為「大自然的迪士奈」（臺北市士林區富洲社區發展協會，2011）。 該首歌由社區發展協會前後兩任的理事長填詞，並由一位出生於社子島的音樂家 作曲，如今常於元宵晚會、端午節划龍舟等活動由社區發展協會的合唱團演唱。
圖 5 溪沙尾的信仰中心坤天亭 資料來源：作者拍攝
透過對社子島堤防地景之再現的整理與討論，本文留意到文本中的堤岸地景 存在兩種觀點：一方面，跟臺北都會相比之下較低的堤防，象徵著社子島有落後 於臺北都會的負面形象，另一方面，相對較「自然」的地景，使得社子島也成為
開發計畫有積極的效果。部分在地社區的人士，則藉由強調社子島的田園地景與 堤外之濕地生態的美好，以改變外界對社子島的負面印象。堤防地景的這兩種「觀 看的方式」同時存在著，而自 2005 開始年的堤階綠化認養、基隆河側新舊堤防 濕地重現鹹草埔產業記憶開始，一系列的綠美化活動也給予社子島的堤岸地景新 的意義。
三、大自然的樂園：堤岸地景的綠美化
在媒體報導、作家書寫與紀錄片等文本的再現下，社子島防潮堤較低的高度 與較弱的保護強度，以及將社子島與臺北都會分隔的社子、渡頭堤防的再現，時 常與社子島時常淹水、落後、貧窮等負面形象連結再一起。儘管如此，社子島由 於「臺北地區防洪計畫」之故而限建，而保存相對接近農村的風貌，因此有另外 一種觀看的視角，透過對堤岸生態、農田景色地強調，將社子島想像為理想中的 農村與生態的天堂。2005 年以來，由社區發展協會、臺北市政府水利處、錫瑠綠 化基金會等組織或團體合作之下，堤階綠化認養、人工濕地營造等以社子島防潮 堤為基礎的綠化、美化措施，讓社子島的堤防具有除了防洪之外有了新的功能，
社子島堤岸地景的意義開始有新的轉變。這些措施究竟如何透過綠美化堤防與堤 岸空間，重新想像、再現這個位於臺北都會外圍的社子島，是本節要討論的主題。
（一）堤防地景作為社區基礎建設：堤階綠化認養與藝術介入社區
社子島早年的社群活動多以聚落為單位，各個聚落之間的往來並不多，1990 年代，幾位富洲里的居民響應文建會提出的「社區總體營造」，成立社區發展協 會，進行社子島的社區營造工作。從 2006 年開始，社區發展協會利用堤防空間 進行綠美化活動，使得社子島的堤防地景，除了防洪基礎建設之外，也隨著堤階 認養的計畫，具備社區基礎建設的功能。
2005 年，在瑠公農田水利會與錫瑠綠化基金會協助之下，社區發展協會赴 宜蘭縣員山鄉，參訪枕山社區以農村風貌為重點的社區營造的成果。參訪結束之 後，社區發展協會的成員與水利處、錫瑠綠化基金會討論，決定利用社子島防潮 堤的堤階植槽為綠化的空間，成立「社子島堤階認養人聯誼會」來進行綠美化工 作，由臺北市政府水利處提供經費，至於瑠公農田水利會成立的錫瑠綠化基金會，
則提供綠化的技術指導以及相關的資材。社子島堤階認養人聯誼會自 2006 年開 始在東山宮旁的堤階種植各種多彩、耐風的景觀植物（錫瑠綠化基金會，2007）。 堤階綠化認養的範圍在往後幾年有所增加，包括2007 年增加島頭公園、2008 年 增加社子島六號抽水站區域、於 2009 年增加洲美快速道路橋下的區域，目前社
則提供綠化的技術指導以及相關的資材。社子島堤階認養人聯誼會自 2006 年開 始在東山宮旁的堤階種植各種多彩、耐風的景觀植物（錫瑠綠化基金會，2007）。 堤階綠化認養的範圍在往後幾年有所增加，包括2007 年增加島頭公園、2008 年 增加社子島六號抽水站區域、於 2009 年增加洲美快速道路橋下的區域，目前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