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由文言到白話:臺灣通俗小說的文體變化
二、 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的文體形成:由文言到白話的歷時性考察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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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年前的時候,就有人用白話做書了,……六百年前就有白話小說
《水滸》、《三國》、《西遊》、《金瓶梅》。是三四百年前的作品《儒林外史》、
《紅樓夢》,是一百四五十年前的作品。62
賴明弘將上述所有小說皆識為白話小說的看法,顯然又與鄭坤五、張我軍和吳敏 敦等人有些許差異,這些作為影響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生成的部份因素,又陷入一 個到底是文言小說或是白話小說的文體不確定性中。所以翁聖峰綜合上述後認為:
「可見日據時期所謂的『白話』與『文言』並不是完全不相容的。」63這個相容 又模糊的文體問題,將組成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的文體特點。此外,值得繼續細究 吳敏敦的文體態度。活躍於殖民統治深化的昭和臺灣,吳敏敦深知文言文和白話 文二者在使用上的複雜,在無法取得一個平衡的結論下,他除了分析趣味和教育 是文字能否盛行的動因外,最終他放棄對兩者的使用,反而倡導使用日本國語。
但,他以通俗小說為例,論其文體的構成,終究表現出臺灣文人對於通俗小說應 為何種文體的不確定感。
由上述論點可知,無論是新/舊文人,抑或是大正/昭和時期的臺灣知識分 子,他們對於中國通俗小說文體的認定,其實都是立於一個較為寬鬆的標準。到 底要如何嚴格的區分何種為文言?何者為白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標準。此模棱 兩可的文體認識論既會影響到文人在創作小說時,對於臺灣漢文通俗小說文體的 建構與再造,使臺灣漢文通俗小說不停地於時代的滾輪中混雜、模仿不同的文體 後壯大自己。又會幫助臺灣文人在持續地書寫、傳抄、模仿各式小說後,創造出 文白互現的小說,將其呈現於臺灣讀者的眼前,臺灣讀者能夠接受到的文體形式,
也會趨於多元,造就被閱讀文類混雜的樣貌。
二、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的文體形成:由文言到白話的歷時性考察
臺灣文人以自身對中國通俗小說的閱讀經驗出發,並綜合當時臺灣閱讀市場 對中國通俗小說普遍性的接受現象後,對於中國通俗小說到底是文言/白話的爭 論,似乎未能有一個明確的共識。那麼,臺灣漢文通俗小說如何運用文言文/白 話文以構成小說文體?在文言文從未被文人書寫小說時所排斥的情況下,白話小 說如何在不停向前滾動的時間輪軸中邁入成熟?這將是本段落所關注、對於臺灣 漢文通俗小說如何由文言到白話的歷時性考察。
(一)對於傳統文體的沿襲
62 賴明弘,〈絕對反對建設臺灣話文 摧翻一切邪說(五)〉,《新高新報》,第 18 版,昭和 9 年 3 月9 日。
63 翁聖峰,《日據時期新舊文學論爭新探》,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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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出刊、臺灣文人開始嘗試書寫小說以來,除了敍 事手法上的承衍與模仿外,對於以何種體例形構小說,也成為臺灣文人在不停書 寫、刊登小說時所要面對的問題。以時間點而論,乙末割臺前後的臺灣,仍籠罩 在傳統中國文學的影響下,而這時小說的主要創作者如李逸濤、謝雪漁、佩雁、
霞鑑生和魏清德等,雖是跨越兩個政權交替時的歷史見證人,卻因為他們過去所 受、深厚的中國文學教育經驗,而使用文言文創作小說。分析此時期的文體,的 確以明顯文言文的書寫方式,構成此時期主要的文體特徵,例如〈鄭成功之海神 討伐〉:
以匹夫存亡國正朔,以金厦兩島抗天下全師者,鄭成功也。鄭氏之事跡,
其潤飾為神話的稗史的之傳說,存者甚夥,人多知之。……梗概如左,偶 譒述之。64
或是〈顛倒鴛鴦〉,講述主角文鴦依叔而居,叔叔不將女兒許予陳生,而欲將女 兒嫁給武生葉騰芳。嬸嬸放女去中表家暫避,陳氏得以與女見面幽會。但,兩人 的來往卻被人發現,陳生因此被捉入官府。而本來欲娶文鴦的葉氏則因感到名譽 受損而退婚,並控告文鴦的叔叔騙婚,兩家婚事因而告吹,為日後陳生與文鴦的 連理之合埋下合理解釋。沒想到陳生被釋放歸來後,女主角卻說不認識他,兩人 結成連理後某日,才知道為鴛湖主者來撮合姻緣。其筆法也用文言文加以表述:
文鴛世家女也。少涉讐史,長益慧美。母蔡氏亦凌夷宦族之所出,頗識字。
女父雖習帖括,然久困場屋,一領青矜,求之不可得,以故家道日落。……
及女長,思欲擇一快壻,每苦低昂不就,無何。65
以上都是將傳統的神怪小說、綺情小說以文言筆法表述出來。其語法具備「之」、
「也」等語末詞,語句中也有「然」、「之」、「以故」等用法。66不過,雖是文言 文,但並不艱澀,接近鄭坤五所指的「平易文」。可見,臺灣作家在開始寫小說 後,最先是運用他們所熟悉的文言文作為小說文體的基本構成,而要補述的是,
為了便於閱讀者了解故事,這些作家所使用的是較為淺近可通的文言文,而非艱 深的古文。小說作家應有體認到嘗試著以淺近文言文書寫,才能將小說的娛樂性、
啓蒙性和普及性發揮的淋漓盡致。例如小說〈梅花女〉以重覆二個感嘆用詞的手 法,將「梅花女」不結婚而志在國事,卻又短命而逝的一生以文言文述之:
嗟夫!好花易放,圓月必虧。梅花女愛國女焚,憂勞成疾,竟得不睡之症。
醫謂勞心過度,必須靜養乃有効。
64 〈鄭成功之海神討伐〉,《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第 5 版,明治 39 年(1906)5 月 1 日。
65 儀,〈顛倒鴛鴦〉,《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第 5 版,明治 41 年(1908)11 月 1 日。
66 關於類似諸詞的用法,可參考左松超,《文言語法綱要》(臺北:五南出版社,2003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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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夫!梅花女一日愁腸轉九迴,豈能靜養乎?67
語句皆以兩個感嘆詞「嗟夫」起始,作者使用重覆的感嘆詞為讀者與自己共同營 造一股悲愴哀怨之感,藉以說明新女性之奇,以及抱有壯志的難能可貴。當然,
小說也是以「梅花女」為例,鼓吹當下女性能夠效法「梅花女」的精神,培養愛 國情操。
自日治時期臺灣文人開始創作漢文通俗小說後,文言體的小說一直是小說創 作的大宗。直到戰爭時期的《風月報》系列出刊,白話小說的比例才逐漸追上文 言小說,不過,若將《崇聖道德報》、《新高新報》和《臺南新報》上的小說數量 一起納入比較,文言小說仍佔上風。但,白話小說的出現,仍可視為臺灣漢文通 俗小說作家在文體改變上的努力。它的出現,也並非自日治後期才有,只是數量 較少,且多為轉載、傳抄之作,缺少臺灣人自行書寫的作品,但這些轉載作品對 於未來臺灣作家以白話文書寫小說,仍有作為學習範本的功用。
在臺灣文人試圖創作小說之初,以文言文為基礎的文體外,臺灣還出現日本 文人所撰的歌行體小說,這類小說體例特殊,但仍是屬於文言小說的範疇。雖非 由臺灣文人所書寫,但對於漢文小說的閱讀者而言,仍能透過這類小說體驗不同 的閱讀感受。例如明治 39 年刊登於《漢文臺灣日日新報》上、由日本文人井上 哲次郎所撰的〈孝女白菊〉。68此篇小說通篇採用詩歌的方式組成,可以視為日 本漢文傳統影響臺灣通俗小說的特例。文末附記則為閱讀者「簑江漁史」在閱讀 此篇小說後的感想,並分享上篇小說值得注意之處:
孝女白菊,艷如桃李,而淡若黃花。孝貞直迫古人、氣節幾凌男子。所謂 安能辨我是雌雄也。觀其事蹟,悲壯漓淋、情緒纏線,洵為恰到好處之一 短篇小說。巽軒此詩,尤筆力勁健,朝朝可吟,阿堵傳神,曲折道達。且 說部亦有成以歌體者,因採錄入本欄,讀者幸勿與尋常之淫蕩猥褻小說,
同一例視也可。69
黃美娥指出,這篇記言說明時人在品評小說時,已經注意到小說人物個性、
故事情節之妙。以及一種「範式的醞釀」。且把敍事詩納入說部,視為小說的觀 念,仍出自於傳統說部觀念的殘餘。70延續此論點,本文則注意到井上哲次郎以 歌行體為創作形式外,「簑江漁史」在撰述記序時,亦有刻意摹倣同為歌行體的 古詩作〈木蘭詩〉的影子。不然,為何在「簑江漁史」於記中特別以「安能辨我
67 容均,〈梅花女〉,《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第 7 版,明治 43 年(1910)5 月 8 日。
68 黃美娥,〈文體與國體:日本文學在日治時期臺灣漢語文言小說中的跨界行旅、文化翻譯與書 寫錯置〉,《漢學研究》第28 卷第 2 期(2010 年 6 月),頁 373。
69 同上註。
70 黃美娥,《重層現代性鏡像-日治時代臺灣傳統文人的文化視域與文學想像》(臺北:麥田出版 社,2004 年 12 月),頁 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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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雌雄」的語句來描述女主角「白菊」?而「說部亦有成歌體」者的言論,則代 表日本漢文人對於小說體例的嘗試。可惜,之後並未在見到類似明確由臺灣人創 作的小說,故此體例並未得到臺灣文人加以學習、模擬的青睞,亦未受到臺灣閱 讀者熱烈的迴響,故難以成為臺灣漢文通俗小說蔚為潮流的固定體例。但在文言 小說的發展過程中,仍有其特別之處。
此時期的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組成文字是以文言文為主體,這和日治初期小 說創作者所受的漢文教育和閱讀經驗有密切關聯。爾後,文言小說在日治大部份 的時期,仍為臺灣文人創作小說時最優先採用的書寫文體。但,隨著文學交流的 愈趨頻繁、時間滾輪的日漸前進,以白話文組成的通俗小說,無論是經由傳抄、
擬作而來的作品,將逐步出現在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的組成中,文言/白話文體交 互運用後所能帶給臺灣讀者的感受,也將日益強烈。
擬作而來的作品,將逐步出現在臺灣漢文通俗小說的組成中,文言/白話文體交 互運用後所能帶給臺灣讀者的感受,也將日益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