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創作思維與學理依據
第一節 記憶與藝術
5 蕾貝卡.蘿普(Rebecca Rupp)著,洪蘭 譯,《記憶的秘密》,(台北:貓頭鷹,2003),頁 12。
6 同註 5,頁 25。
記憶成就人類文化眾多創作,這些創作亦給予世人窺探記憶的各種風貌與影
來接收外在訊息的過程便是在「感覺」當下的片刻,而當這「感覺」過程中得到 德.科瓦伊勒(Bernard Croisile, 1958- )便將我們的記憶依照時間留存程度、產生的 順序等分進行分類,如下表即為依據貝納德.科瓦伊勒分類記憶的類型所歸納圖
運作,分別為以下類型:
(1)「感官記憶」(Sensory Memory)
亞里斯多德認為「記憶」和「感覺」是有所分別的,而在科瓦伊勒的觀點中,
(2)「短期記憶」(Short-term Memory)
「短期記憶」顧名思義即是稍縱即逝的記憶,也可說是我們身處當下的記憶,
(3)「長期記憶」(Long-term Memory)
「長期記憶」即為深存於腦海中且可藉由回憶喚醒的記憶,而這樣的記憶又
(4)「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
(5)「情景記憶」(Episodic Memory)
我們總有那麼段記憶是將當時畫面的細節都深深刻在腦海中的,如在中國文
(6)「程序性記憶」(Procedural Memory)
當我們欲藉由繪畫留下雨天記憶片段中的畫面時,我們也是在運用記憶來幫
接觸畫畫的動作,熟練後便會有自我慣性的動作出現。 Charles Bartlett, 1886-1969)說到:「當任何特定事件發生時,形成了某種痕跡或某組 痕跡,這些痕跡儲存於有機體中或儲存於心中。後來,一種直接的刺激使這種或
意識之中,連同那些夏天的清晨也一一連綿覆現,還有期間連續不斷的幸福時刻
這繁亂的思緒淡化,進而透過那雨滴中那反射出的顛倒世界形成恍若我們思緒可 以逃離的另一個世界,在那裏得到喘息得空間。也許正是因著台灣一年四季都有 雨的因素,每當經歷一個季節沒有雨水降落時,總覺得這個季節似乎不算完整,
就好像普魯斯特曾說到:「它在那些美好的日子裡誕生,也只能在美好的日子裡重 生,而且被注入了部分的實質,因而它不只在我們的記憶中喚起了一個相關的印 象,而是證實了它的再現正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環繞著我們的、觸手可及的當下19。」
因著雨滴已成為筆者重要的記憶要素之一,當雨滴落下的那一刻起,那貫穿所有 記憶的精華會喚起印象之外,又使我們霎那間身處每個過往的當下,貫穿各種的 過往與當下。
記憶因著回憶的步驟而變得意外的有趣,並因此成為創作者的靈感來源。記 憶成就了詩人傳誦千古的動人詩句,亦成就藝術家蘊含豐沛情感且感人深刻的畫 面。對於筆者來說,也正是雨天那當下的畫面與勾起的回憶片刻相互交錯下促使 筆者提起畫筆以留存那瞬間的感動,就如義大利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時期畫家李 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曾論道:「回憶,在詩人的情感中,
是重要的本質與創作的原動力20。」,我們透過各種領域並嘗試運用圖像、符號與語 言等再現我們的記憶,使記憶不再只是腦海裡虛無飄渺的存在,而是可成為我們 處理過後的某種樣態,甚至可成為我們文化與所處時代的縮影。
19 瑪萊.葛肯(Marei Gerken)著,黃添盛 譯,《追憶一回普魯斯特》,(台北:商周,2006),頁 19。
20 趙雅博 著,《中外藝術創作心理學》,(臺北:中央文物,1983),頁 32。
二、 記憶與移情作用
若說記憶是紀錄我們內在與外在的存在,那移情作用對於記憶便像是錦上添
花的存在,使記憶內容能更充滿情感且看到自身之外的更多面向,進而使筆者在 藝術創作的過程中能跳脫自我思維的框架,以富有更多可表達的方向。
第一次使用「移情作用」這個詞的是德國美學家勞伯特.費肖爾(Robert Vischer, 1847-1933),他將這個詞用作「把情感滲進裡面去21」的狀態。中國文學理論批評 家劉勰(465-522)於《文心雕龍.物色》中雖然沒有直白地表示,但也談論過移情 英國藝術評論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 1893-1968)認為:「同情是指與別人的 感受雷同,而『移情』則是進入別人的感受中……在自然的狀態下,我們在所有
乎在現代廣泛的定義下變較為模糊了,畢竟,移情不僅僅是因著外物牽引情思而 史學家威廉.沃林格(Wilhelm Worringer, 1881-1965)將移情的審美體驗特點論述到:
「審美享受就是在一個與自我不同的感性對象中玩味自我本身,即把自我移入到 對象中去26。」,或如費肖爾說道:「我們把自己完全沉沒到事物裏去,並且也把事 物沉沒到自我裏去。我們高興一起昂然挺立,同大風一起狂吼,和波浪一起拍打 岸石27。」,德國哲學家魯道夫.赫爾曼.洛慈(Rudolf Herman Lotze, 1817-1881)亦 說到:「我們的想像每逢到一個可以眼見的形狀,不管那形狀多麼難駕馭,它都會
遣人所見於物者亦淺29。」,即便是同一陣雨、同一滴露珠亦能引發不同聯想,有的 人僅將其視為自然日常的環節,不作過多注意甚至忽略,然亦有人認為天空情懷 感傷,甚至勾起自我情思久久不能自我。也因人類這種將「宇宙人情化30」的思維,
使晚唐詩人李商隱(813-858)作出其詩〈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 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31。」中,融合平凡的物件與自我對離別的 憂愁而創作出與以往的離別場景更為生動有色的情景;使唐朝詩人李白(701-762) 在詩〈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32」中邀請 明月成為共酌良酒好友。這樣的思維使我們對世間萬物充滿情感,為此引發諸多 延伸想像,也使筆者將雨滴視作為共享記憶的存在,除了收納筆者眾多情感之外,
更激發筆者構思更多種角度探討的創作。
29 朱光潛著,《談美》,(台北:新潮社,2008),頁 40。
30 朱光潛著,《藝文雜談》,(台北:木鐸,1987),頁 12。
31 王如萍著,《幽趣詩詞選》,(台北:秀威,2006),頁 65。
32 王美玥著,《詩情與戰火:論「盛唐之音」的美學議題》,(台北:秀威,2006),頁 226。
三、 名作中記憶的表現形態
Nowell Wyeth, 1917-2009)生長於賓夕法尼亞州的小村莊查茲佛德,而他的創作題 材也圍繞著他生長環境中的情景。在他灰淡的天空、蒼喪的山頭、簡樸的光影甚34。」,也因此,在他的畫面中,清晰的一花一草皆有它的意義所在,即便在那平凡 老舊的木屋、破舊的手拉車、枯木殘枝和看似不起眼的雜草叢中,不論那是多麼 寂寥且了無生氣的情景,都是過往的記憶片段曾存在過的地方,因著記憶所帶來 的意義,使他即便了解外面存有著各種也許更為美麗、繁華的場景,仍選擇了家 鄉的那座樸素但長年陪伴的山做為情感的寄託。
以童 年回 憶為 靈感 的 英國浪漫主義畫家 約翰 . 康 斯塔伯 (John Constable, 1776-1837),在作品中常出現閒適怡情的生活片段。他曾說過:「風景不過是情感的 代名詞35。」,而在他那看似平凡的畫面中亦常能感受到愉快的情感,如他的作品《史 鐸河平津水閘旁的駁船》中,波光淋漓的水面、充滿水氣潤澤的樹林和佇立岸邊 那閒適愜意的人們構築出平靜且充滿溫馨情調的畫面。他曾說到:「……我那快樂 而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都在史鐸河畔度過。那兒的風景讓我成為畫家,我心存 感激。只要一提筆,我總會想起那兒的風景36。」,由此可見其作品深受童年美好時 光的影響。
34 何政廣著,《魏斯》,(台北:藝術家,1996),頁 17-18。
35 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著,廖新田 譯,《風景入藝》,(台北:典藏藝術家庭,2013),頁 15。
36 何政廣著,《康斯塔伯:英國風景畫大師》,(台北:藝術家,1999),頁 19。
(圖 1) 魏斯《海風》蛋彩畫板 47X69.9cm 1947 安赫斯特學院蜜德 美術館藏
西洋藝術史學者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 1903-1983)認為康斯塔伯的創 作呈現重在「自然中的明暗」(the Chiaroscuro of Nature)效果,他說到:「閃耀的光,
『露珠、微風、花開與清新,沒有任何一項被世界上任何畫家的畫布完美地表現 過』。這是他的作品裡最原創的。他所獲致的技巧,碎筆觸、筆刀畫出來的純粹白 點對法國繪畫有決定性的影響。但康斯塔伯亦把『自然中的明暗』意味著一些光 影的戲碼必須包含在所有的風景畫構圖中,給予景致一種情感的基調37。」,康斯塔 伯運用細碎的筆觸和光影的描繪精確地描寫記憶中的每個細節,除了呈現美好景 象的情調之外,也帶給觀者一種懷念童年美好的嚮往。
37 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著,廖新田 譯,《風景入藝》,(台北:典藏藝術家庭,2013),頁 156。
(圖 2) 康斯塔伯 《史鐸河平津水閘旁的駁船》油彩畫布 26X31cm 1812 倫敦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藏
(二) 消逝與流動感的記憶
消逝,是一個過程,是段在終至空無前的時光,讓曾經在意的色彩和形狀逐 漸消散的時光,如法國作家多明尼克.拉皮埃(Dominique Lapierre, 1931-)曾形容:
「我的記憶如同樟腦:隨著時間而揮發掉了38。」。人的片段記憶雖在消逝後不至於
希特認為那刻記憶片段的模樣,正如他所說,他呈現的不只是像照片的繪畫,而 是藉由繪畫重現當時無法再重返的記憶。筆者於創作中亦常使用過往所拍攝的雨 景照片作為建構畫面的輔助,當如實的描繪後雖重見到當年的場景,但並不是自 身熟悉得場景,心頭總存有和那段雨天記憶的違和感,然而,當一條條流洩而下 的顏色淡化並模糊了記憶場景後,不知是因為像雨流的緣故又或是如腦海中恍惚 的記憶,筆者重拾了存在於遠久的那場雨。
相較於李希特作品中呈現出相似於消逝的記憶中那種模糊感,韓湘寧的作品 中的畫面較近似於消逝中的稀釋感。藉由噴槍的運用,他的作品在各種淺色小點 排列下形成夢幻稀薄的感覺,台灣藝術家楊熾宏(1947-)對於他的作品所呈現出的 效果論述到:「他的畫面常給人好像浴在烈日下熔於白熱的大氣分子躍動中的感 覺,有的又像是在薄霧中的風景,形象經霧氣的過濾只餘柔和調子的變化。……
在清亮淡柔的點粒子組合中,浮現海市蜃樓般的幻麗景象41。」,在他那使用相機捕 捉一剎那的流光與動感後,噴槍的使用便可配合鏡頭的效果,呈現某種程度的扭 曲變形,帶著蠟融般的模糊將人眼無法把握的印象得以凝固42,記憶的片段在畫面 中便如經歷時間的稀釋與淡化,化作一顆顆分子與粒子逐漸消融。
41 楊熾宏,〈「五月」到紐約–韓湘寧移居紐約後的繪畫〉,《藝術家》,第 22 卷 6 期,1986 年 5 月,
41 楊熾宏,〈「五月」到紐約–韓湘寧移居紐約後的繪畫〉,《藝術家》,第 22 卷 6 期,1986 年 5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