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的秘密 - 卡爾維諾《義大利童話》中變形故事之研究

故事不是憑空虛構出來的，它必定有所依據。創作者將生活中的經驗、所聽、所聞、所學，一一拼湊，加上人類特有的想像力，織就一篇篇曲折動人的故事綾羅。然而光怪離奇的變形故事之發生，決不僅是依靠人心幽微的渴望，以及在正常意識狀態下眼前所見的日月風光，所能造就的。「夢境」與「幻覺」是變形故事重要的生產原料，在夢境與幻覺的世界裡，任何在現實世界裡不可能發生的事都變成了可能，而且進行的極為自然且理所當然。因此，筆者欲於本節舉出產生於夢境或幻覺中的變形現象以為上述之證明。此外，變形事件的想像，於先民的「靈魂觀」有著密不可分的關係，也將於本節一併討論。

一、迷幻藥、幻覺與變形：

「酒能助興」，許多文人藝術家往往在酒精發酵後，文思泉湧、創意不絕。北宋著名文人蘇軾，在酒後寫出了〈水調歌頭〉這闕傳唱千古的好詞，詩仙李白更是藉酒寫出一首又一首美妙動人的詩詞。除了酒的影響，中國自古便有著迷幻藥物服用的記載（《黃帝內經》、《本草綱目》），嫦娥偷食靈藥，飄飛至月宮的浪漫神話，事實上或許是來自一位美麗的女巫在服用一種蝦蟆菌（表面似蟾蜍般有顆粒的毒蘑菇）後，所產生的飛昇至月球的幻覺¹¹⁶。更由於這類迷幻植物食用後，能讓人覺得飄飄欲仙、神遊太虛，因此常被稱作靈藥。林清玄也曾提到魏晉時代，文人為逃避現實環境，紛紛染上吸食「寒食散」（一種迷幻藥）的習性：

關於「寒食散」，在《世說新語》曾有過這樣的注解：「寒食散之方雖出漢代，而用之者，靡有傳焉。魏尚書何晏首獲神效，由是大行於世，服者相尋也。」可見中國人是早在漢朝，甚至漢朝之前就有

116 《神話學引論》頁 81-84。

人吃迷幻藥了。 ……通過這種藥物，激發了魏晉文學的真情與想像，也促成了後期山水田園文學的產生。¹¹⁷

而在西方也有不少文藝家、知名人士，與迷幻藥物結下不解之緣。十九世紀風行於歐洲藝文界的苦艾酒（Absinthe），就是一種具有致幻效果的碧綠色蒸餾酒，

因此俗稱「綠色小精靈」、「綠色仙子」。對於生活不甚優渥的窮畫家來說，他不僅是在咖啡廳中與藝術同好交流互動的便宜飲品，更是創作時重要的靈感泉源，印象派畫家如竇加、馬內、高更、梵谷……，都與苦艾酒有著密切關聯。據說，梵谷畫中，那一圈圈如漩渦般流轉的線條，與服食迷幻藥物者在幻覺產生時，眼前所見之事物、光影極為類似。

在許多人類學者的研究中顯示，人類在進行巫術儀式之前常會配合使用具有產生幻覺效果的藥草（知覺轉換性植物），以利儀式的進行，甚至和神靈進行所謂的溝通，而在過程所產生的各種奇異的幻覺中當然也包括變形的幻覺。筆者認為儀式中由於吸食迷幻類藥草而產生的幻覺是神話故事重要的來源之一，而變形的故事也不例外。

美國一位曾因吸食迷幻藥而沉倫的女孩，在其生前的日記中紀錄了一段因毒癮發作而產生的奇異幻覺：突然間，景象全部轉換成某種限制級電影。緩慢地、

懶散地。裸裎的女孩狂舞、跟雕像做愛。我記得有個女孩用舌頭舔著雕像，然後雕像復活了。……我浮在空中，旋轉的煙火和強烈燈光照射在我身上，我是一顆拖著火焰的彗星，我是一團燃燒的火炬，燃燒著穿過天空¹¹⁸。在愛麗絲誠實坦白的紀錄中，我們知道迷幻要使她產生雕像變成活人的幻覺，以及自己變成彗星、火炬的幻覺。

在一般人眼中能使人產生幻覺的迷幻藥草在印地安巫士¹¹⁹的眼中卻是一種「力

117 林清玄著，《鴛鴦香爐》（台北市：九歌，1983），頁 177-180。

118 Alice（愛麗絲），顧寧譯，《十五歲的遺書》（Go Ask Alice）（台中市：晨星，2003），頁 108。

119 巫士唐望的層次應高於巫士，屬於智者、先知。

量植物」，不只能產生幻覺更能幫助人「看見」：看見不是那麼容易，只有小煙能給你足夠的速度，來瞥見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否則你只是在觀望。……當你看見時，這個世界不會是你現在所想像的，而是一個千變萬化的世界。……小煙提供足夠的速度抓住這個世界的瞬息萬變，同時又維持肉體的力量完整。¹²⁰在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獲得的訊息是：不論「看見」與否，「小煙」（以一種毒蘑菇極多種植物製成的知覺轉變性煙料）能讓人產生奇特的幻覺。南美洲籍的卡羅斯．卡斯塔尼達在其研究論文中紀錄師事印地安巫士唐望的期間，曾有多次服用這類「知覺轉換性植物」的經驗，如培藥特仙人掌、小煙（一種有毒蘑菇）、魔鬼草（一種曼陀羅植物）。服食培藥特後讓他產生與神靈-麥斯卡利陀接觸的幻覺，在塗抹魔鬼草製成的糊膏後他產生了飛行的幻覺：

然後我雙腳一蹬，往後彈去，用背部滑翔起來。我看到黑色的天空在我上方，雲層從身邊經過。我彎起身體往下看，我看到黑暗的山脈，速度非常驚人。我的雙臂貼在身側，頭變成方向控制器……我享受著這種前所未知的自由與靈活¹²¹。

而在吸食小煙後，隨著唐望的引導，他感覺到身體全都消失了，僅剩下來的頭部則長出翅膀、鳥嘴、尾巴，變成一隻烏鴉，展翅飛上藍天，並以烏鴉的眼睛來觀看眼前的世界¹²²。

世界上被認為最早崇尚使用大麻的是印度，早在西元前一千多年前的印度古籍《阿達婆吠陀》中就有著關於大麻的藥的記載。而歐洲的大麻種植，一般推測，

是在西元前由中亞游牧民族所傳入。西羅多德在西元前五世紀所撰寫的《歷史》

120 Castaneda, Carlos（卡羅斯‧卡斯塔尼達），魯宓譯，《解離的真實—與巫士唐望的對話》（A Separate Reality-Futher Conversation With Don Juan）（台北市：張老師文化，1999），頁 109。

121 Castaneda, Carlos（卡羅斯‧卡斯塔尼達），魯宓譯，《巫士唐望的教誨》（A Teachings of Don Juan－A Yaqui Way of Knowledge）（台北市：張老師文化，1998）頁 162-171。

122 《巫士唐望的教誨》，頁 212-217。

（Histories）一書中便有一段記載賽西亞人在燃燒大麻籽的濃煙中縱情狂歡的故事

123。坎伯在書中提到：在一個屬於古希臘文物的盤子上（彼德羅薩碗），繪有關於一種啟蒙儀式進行的圖案，其中則出現一株類似罌粟的植物¹²⁴。傳說中當帕耳瑟福涅（Persephone）被冥王 Hades 劫走時，她的母親穀物女神狄宓忒（Demeter）以罌粟的麻醉性汁液減輕自己的悲傷。可見很早以前人們就知道這種作法，有一位邁諾安晚期女神雕像的頭冠上就插著三枝罌粟莢。

在原始部族的巫士眼中，迷幻植物是與神靈接觸、溝通的催化劑，是神聖的植物。在部分藝術家眼中，致幻藥物是帶來無限創作泉源的靈感女神。隨者文明的發展、科學的演進，她成了少數人紓解壓力的天堂。不論從古至今她所扮演的角色有如何的差異，可以確定的是，她對於變形故事的產生與發展，有著極重要著的響。藉由迷幻植物的催化，先民們更能恣意地鼓動想像的羽翼，遨遊於幻想的天際，揮就一幅幅活靈活現、精采絕倫的變形童話。

人的意識如何能頻空想像出驚奇的變形幻想，這非得靠著潛意識的幫忙才有辦法達成，除了在睡眠中意識也跟著睡著的同時，潛意識才有辦法悄悄打開被意識看守的那道小門，溜出來高歌狂舞一番。但人清醒的時候，只有迷幻藥能協助打開這扇門，讓潛意識見見陽光。

二、夢境與變形：

我們生活在兩個世界，一個是理性的、科學的、充滿社會規則的清醒世界；

另一個則是充滿魔法的、神奇的、詭譎的夢境世界。在夢的世界裡，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¹²⁵。美好的夢境令人嚮往，可怕的夢境令人驚懼。夢世界的場景、時空可以任意轉換，人物可以任意變換，我們可以飛翔、可以變形，無奇不有。所以坎伯認為：夢，是個人的神話。由於夢太過逼真，導致原始人類甚至會分不清夢境

123 David T. Courtwright 著，薛詢譯，《上癮五百年》（Forces of Habit：Drugs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台北市：立緒，2002），頁50-52。

124 《神話的智慧》頁 304。

125 《夢境世界的語言》頁 01。

與實境的區別，他們常認為神靈在夢裡傳達了某些旨意、警惕。西元 4000 年前就有相關記載，在亞述和巴比倫的楔形文書上便紀錄了祭司和帝王在夢中接受神靈的旨意¹²⁶。夢產生於我們的創造力，夢裡，我們是「清醒」的，但卻無法預期、控制夢的進行，因為夢受控於我們的潛意識。現代關於夢的研究首推佛洛伊德，他認為人們意識清醒時所受到壓抑的衝動與渴望，會在夢裡意識鬆懈的時候，藉由

「潛意識」釋放出來。榮格針對佛洛依德的理論加以深化、廣化，並提出「集體潛意識」的看法。榮格認為：心智和大腦中存在著某種普世一同的結構，所有人類的經驗與行為都從這個結構的基礎形成¹²⁷，這個基礎就是「集體潛意識」，它是運作再我們心靈中較深沉的潛意識，它無關乎文化、地域，是所有人類根本共通的經驗¹²⁸。它的內容當龐大，可歸納出多種神話主題，稱為「原型」。而原型神話更以象徵的形式（透過象徵的語言）呈現在夢中。夢可分為產生於個人潛意識的

「小夢」，與產生自集體潛意識的「大夢」。

北美印地安的先知黑麋鹿先生也曾經在同年時期經歷這種大夢—偉大的幻景

（在宗教家眼裡那是一種神啟示的幻景、一種預示種族命脈、未來的幻景）：發生於九歲那年的一場重病，讓黑麋鹿在夢中親眼目睹六位祖先神靈變形為黑馬、白鵝、野牛、麋鹿、斑鷹，族人變成麋鹿和野牛，自己則變成斑鷹¹²⁹。他的夢境、幻景來自於無形的神秘力量，因為黑麋鹿從未提起過有任何吸食迷幻藥草的經驗，

在文檔中卡爾維諾《義大利童話》中變形故事之研究 (頁 121-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