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義大利童話》中 變形故事之研究

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杜明城先生

卡爾維諾《義大利童話》中 變形故事之研究

研究生：李潤荌 撰

中華民國九十六年七月

不想名為謝辭的謝辭

當我身在其中，覺得這是一場漫長的折磨。當我脫離其中，覺得這一切是一 種空前絕後的「享受」。不會再有，也無力再有。很高興，我終於回復人身。過去 的一年，彷彿是一場血淚交織的變形記，失去了，獲得了。獲得了，失去了。

雖然曾如神雕般遨遊萬里蒼穹，也曾如藍鯨般馳騁幽深的大海，

但，大多數的時候，可能是一隻呆頭驢、或是一隻痛苦的甲蟲。

用盡一切氣力，

努力吐絲、結蛹。

不確定，是否能蛻變成一隻翩然飛舞的彩蝶 但能確定的是

我自由了！

不規則地翹起手指，準備敲下鍵盤的這一瞬，才猛然發覺要感謝的人實在太 多了，如果我忘了提到你，請別介意，容我說聲抱歉，一定是我熱昏頭了。接著 且讓我一一細數：

首先要感謝的是恩師杜明城老師，謝謝您常在最疲累的時候，還強打著精神，

以一貫溫文和藹的態度，忍受我們的疲勞轟炸。謝謝您包容我的駑鈍。謝謝您肯 定我的努力。謝謝您對我的指導、給予我的信心。謝謝您不辭辛苦地為我找書、

並將新買的書借給了我……。感謝老師對學生的愛護。

謝謝冰山老人張子樟老師，一年不見，老師冰冷的表情、尖銳的措辭、響亮 的笑聲依然如昔。謝謝老師您不吝提出我論文中的許多毛病與錯誤。

謝謝美麗溫柔的游老師，指出了我論文中的盲點。

謝謝楊老師，帶我進入詩詞創作與童話創作的領域，我將義無反顧。

謝謝兒文所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所有老師，能在兒文所上課真的好幸福，

我與兒文結下的這個樑子，恐怕今生今世都將糾纏不清。

謝謝巧蕾學姊一字一句仔細閱讀我的論文，並提出最好的建議。您真的可以 當論文指導的助教了。

謝謝淑娟，常常與我一起讀書上課，討論學問之餘，還常一起抱怨，發洩心 中的不快。

謝謝做事超級有效率的雅雯，提供我不少有益資訊，您論文寫作的神速，是 我奮鬥不懈的力量之一。

最後，謝謝我的家人，在精神上對我的支持及行動上給予我的協助，謝謝在 台北的弟弟，幫我在國圖影印了好幾本書。

潤荌于 2007.07.04

卡爾維諾《義大利童話》中變形故事之研究

中文摘要

《義大利童話》由義大利知名文學家卡爾維諾所編著，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 童話作品，足以媲美《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被喻為世界文學的瑰寶。而在 其200 篇故事中，約佔有五分之一的人物「變形」故事，不僅傳承自經典神話《變 形記》，且最能突顯《義大利童話》的特色－「奇、險、僻」。

從古至今，「變形」一直是個不斷被引用的題材。本研究將從《義大利童話》

中的38 篇變形故事出發，除了從故事中的變形元素：變形目標物、變形者、施咒 來源、解咒力量、變形結果、變形結構等做逐步分析，並往前追溯變形概念產生 的緣由、變形故事所由形成的基底思想；更欲從故事內部往外延伸，探討人與自 然萬物間的關係。研究者於分析中發現變形目標體與人類生活關係密切，且從故 事中確實析出不少古老儀式的遺跡。而在其他變形元素的分析中，更發現變形事 件中變形者的角色以主人公最多，不論貴族或平民都可透過變形來改變生活、獲 致幸福，變形的原因以在不明情況下被動變形的居多，變形的結果大多數都能讓 主人公的生活變得更好。之後更證明變形故事除了源自人類原始的冀變心理，更 與古人的夢境、靈魂觀、迷幻植物的使用有著極深的淵源。

變形在故事表面、內層各別具意涵，對於廣大的閱聽群更具補償作用，只要 人心還存有一絲變形的想望，「變形」題材就永遠不會消失，因為它是集體潛意識 對人與自然萬物合一的深切呼喚。

關鍵詞：卡爾維諾、變形、義大利童話、神話

Study of Metamorphoses in Calvino’s Fiabe Italiane

Abstract

Fiabe Italiane was compiled and edited by the famous Italian writer Italo Calvino, which is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fairytale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and considered as world’s masterpieces to be compared with such works like Grimms Fairytales and On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 Among his 200 fairytales, about one fifth of them are related to transformation which can be traced to Ovid’s Metamorphosis. It also reveals the literary traits of estrangement, peril, and eccentrics in Fiabe Italiane.

Metamorphosis has been long an enduring subject of human race. The study chose 38 stories from the collection to analyze some elements of transformation including the object to be transformed, the transformed, the sources of magic spell, power of disenchantment, the consequence of transference, and the structure of metamorphosis.

The study was traced to investigate the origin of this concept behind the formation of the stories and extended beyond that to investigat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beings and nature.

The study found that the objects of transformation are closely related to human life.

In the stories, some ancient ritualism can be found. In analyzing the elements of transformation,the transformed are mostly the protagonists of the story. No matter if they are nobleman or common people, metamorphosis can serve to change life and achieve happiness. Causes of transformation are in most cases are not aware by the people involved, who usually led to a better life. The study also found that stories of metamorphosis are originated from the innermost need of human beings for change. It echoed the concepts of dream and soul and the uses of phychedelic plants of ancient people.

Metamorphosis has both facial and deep meaning behind the story. It serves function of compensation for the readers. As long as the desire for transformation is remained, subjects of metamorphosis will persist. Metamorphosis is an eternal call of 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 for the harmonic existence of human beings and nature.

Keywords: Calvino, metamorphosis, Fiabe Italiane, myth

卡爾維諾《義大利童話》中變形故事之研究

第壹章、人心思變

第一節 一切都在變 ... 01

第 二 節 文 學 的 變 形 精 靈 — 卡爾維諾 ... 04

第 三 節 世 界 文 學 的 瑰 寶 — 義 大 利 童 話 ... 10

第貳章、走入變形祕境 第一節 人 、 神 與 萬 物 之 間 ... 16

第 二 節 神 話 、 童 話 與 變 形 ... 19

第 三 節 童話的語言 ... 23

第參章

、

千變萬變 第一節 完全變形 ... 28

第二節 不完全變形 ... 63

第三節 是誰變了 ... 71

第四節 為何變形 ... 82

第肆章

^、

揭開變形的神祕面紗 第一節 變形之後 ... 97

第二節 「變形的結構」類型 ... 109

第三節 變形的秘密 ... 113

第伍章、不變的真實 第一節 永不退場的話題 ... 122

第二節 變形的真義 ... 126

參考書目 ... 133

附錄 .. 139

第壹章 人心思變

第一節 一切都在變

卡爾維諾曾說：「在這個宇宙裡，空間塞滿了許多不斷變換大小和本質的形 體。¹」世間萬物，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沒有一物能恆常不變，日月星辰時時刻刻 都在發生微妙緩慢的變化，日升日落、月圓月缺，地面上的山河湖海也在一點一 滴的變化著，滄海化為桑田、陸地陷落成海床。生物自精蟲、卵子結合的那一刻 起也無時無刻變化著，乃至出生、長成，而後又逐漸衰老。這些微小的變化是我 們有限的視覺所無法短時間內覺察，也因此理所當然地忽略了它，然而人類肉眼 所未見的物質、事件並不表示它「不存在」。

「變化」是這個世界永恆不變的真理，變化有大有小。如果有人能確切地發 現世界上、宇宙間能有一件物體是永久不變的，那將會是多麼驚人的發現，對這 個世界而言將會是多麼大的變動。

造化之初，先民對自然科學、宇宙萬物的認知貧乏，其心智尚停留在人類歷 史的童稚階段。透過長期的相處與觀察，人類發現動物擁有許多人類礙於軀體的 限制所達不到的能力，例如鳥兒的飛翔、魚和龜類的水中悠游、猴子在樹枝間的 靈巧跳躍、大象的載重能力……。基於羨慕的心理動機，於是產生了想成為鳥、

成為魚甚至其他生物的渴望。池塘裡悠游的小蝌蚪怎麼變成了翠綠可愛的小青 蛙？葉片上醜陋貪吃的毛毛蟲竟然變成了翩翩飛舞的彩蝶，更由於這樣的發現，

併之以人類好模仿大自然的天性，於是人們在潛意識的夢境裡、在生活中，開始 透過想像，編造了突破固有形體的各種變形故事²。

1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李貴蜜譯，《為什麼讀經典》（Why Read the Classics？）

（台北市：時報文化，2005），頁 25。

2 樂蘅軍，《古典小說散論》（台北市：純文學，1976），頁 1-3。

美國三星影片公司於1984 年出品一部電影「鳥人」（Birdy）：

艾爾和“鳥人＂同住在費城。兩人如親兄弟般地友愛，他們在貧民區長大，

同上一所中學，並且合伙養了一大群鴿子。養鴿子對艾爾來說，是一種賺錢的手 段，但對“鳥人＂來說可不僅如此。“鳥人＂喜歡鳥類幾乎到了入迷的程度。後 來他飼養了一隻金絲雀，為牠配對，他不僅仔細觀察鳥的飛翔、生活、雛鳥的孵 化，還把無數羽毛粘在衣服上製成“鳥服＂，並穿上“鳥眼＂，從工廠的平台上

“飛＂下，而且他還經常赤身裸體地鑽進自己建造的大鳥籠中，想像自己變成了 一隻小鳥，在藍天上翱翔。

後來越戰爆發，他們相繼加入越戰，戰爭的殺戮與血腥不斷挑戰著鳥人的忍 耐極限，最後在一次炸彈爆出的森林大火中，他親眼目睹一大群飛鳥被燃燒成為 灰燼，於是鳥人發瘋了。

鳥人被送進了美國陸軍醫院，他整天一言不發，經常赤身裸體地蹲踞在床欄 上，仰著頭，透過高高的窗望著藍藍的天，儼然是一隻渴望自由的籠中囚鳥。若 從精神分析學的觀點來看，鳥人潛意識裡的鳥類性格太過強烈，強烈到壓過了他 的自我意識，表現於外在的肉體上，才會有這些在旁人看來極端怪異的舉動。院 方把鳥人過去的好朋友艾爾請到醫院來協助治療，他向鳥人講起了他們過去的經 歷，最後艾爾終於喚醒了鳥人。

這是一則關於「人」妄想變成「鳥」的故事，相信許多人在孩提時代都曾有 過這樣的夢想，哪怕只是曇花一現。但是，該怎麼變呢？對於變形的渴望可以有 多種表現方式：「鳥人」精神異常的表現是一種，神話與童話故事裡的變形題材是 一種，仰賴學科付諸實際的行動也是一種表現方式。「想變」的渴望與「想像力」

改變了原始人類的生活，一切都從「想變」開始，藉著想像力與人類特有的「能 動性」（主動改變自然、改變自己的動性這種主動改變的明確標誌就是「工具」，

和黑猩猩、海狸等動物相較，人類除了能「使用」工具之外，更重要的是：人類 還能「製造」工具，而工具的發明創造端賴人類特有的（與動物相較）「想像力」

與「能動性」³，先民們不僅改善了生活還創造了神話。

翻讀《義大利童話》（Fiabe Italiane）之時，其中變形題材的故事又再一次勾 起了研究者那份肇始於童年、蟄伏於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原始慾望—想「變」

的渴望，因此決定深入探討關於義大利童話中「變形」類型的故事。

唯須釐清的是，本論文所討論的對象是文本（義大利童話）裡的變形，是人 的意識幻想出來的變形，屬於非自然現象的變形，與自然界生物成長過程中自然 發生的變態行為（毛毛蟲羽化成蝶）意義不同。此外，本論文將以神話原型理論 及精神分析理論探討人類創造變形故事的原始心理動機、分析變形故事創作的背 後有何種文化因素的影響，藉此一窺變形後其形體所隱含的象徵意涵（普遍象 徵），並印證童話源自古老儀式的說法⁴。

3請參考蕭兵所著，《神化學引論》（台北市：文津，2001），頁 41。

4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編著，倪安宇、馬箭飛等譯，〈卡爾維諾編者序〉，《義大利童 話Ⅰ》（Fiabe Italiane）（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29。

第 二 節

文 學 的 變 形 精 靈 — 卡 爾 維 諾

一 、 生 平 簡 介

全 套 共 四 冊 的《義大利童話》由義大利著名小說家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所編著。

1923 年卡爾維諾出生於古巴哈瓦那，1925 年隨雙親回到家鄉—義大利西北部 利古里亞省（Liguria）的聖雷莫（Sanremo）。父親為農學家，母親為植物學家，皆 在大學任教，自幼便生活在一個滿植熱帶奇花異果的花園裡，基於這般的家庭傳 統背景（非志趣），卡爾維諾於是選擇農學系作為大學的研讀科系，雖然當時對文 學早已心生嚮往。1943 年德軍佔領義大利中北部，於是在父母的鼓勵下與胞弟雙 雙加入義大利加里波底軍，以樹林間的游擊戰對抗德軍，期間對自己有了進一步 的認同，對人類的痛苦世界也有了初步發現（卡爾維諾自幼生活不虞匱乏），並開 始短篇小說的創作。1945 年加入義大利共產黨，開始撰寫評論文章刊登於左派刊 物。

光復後卡爾維諾回到都靈大學繼續完成學業，但已改讀文學系，1946 年以一 年的時間考完四年所有該考的試，1947 年以康拉德全部作品作為畢業論文研究，

由於積極投入政治、新聞工作，因此自認大學課業讀得並不踏實。

1947 年卡爾維諾於都靈的埃伊瑙迪出版社（Einaudi）擔任編輯，並出版其生 平第一部長篇創作《蛛巢小徑》（完成於 1946 年 12 月，20 天寫完，以游擊戰為背 景。）同時並獲得學士學位。1956 年完成《義大利童話》的編著並出版。1957 年 蘇聯入侵匈牙利時，退出共產黨。1959 年底造訪美國半年，1964 年娶妻並移居法 國，與李維—史陀、羅蘭‧巴特等學者往來密切，1968 年出版科幻文學《宇宙連 環圖》獲 得 美 國 國 家 書 卷 獎 。 1970 年 代 陸 續 出 版《 看 不 見 的 城 市 》、《 如 果 在 冬 夜，一個旅人》奠定了其在文壇上的崇高地位，並受到全義大利人的敬愛。

1985 年突患腦溢血辭世，享年 62 歲。

二 、 作 品 與 評 價

喜愛卡爾維諾的人，給了他不少的稱號，諸如：世界上最好的寓言作家之一、

最有魅力的後現代主義大師⁵、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義大利的格林、寓 言魔法師⁶……等，他窮盡一生都致力於挑戰文學藝術表現的極限、最大可能，因 此其文學作品無論形式、內容、敘述視角總是變化萬千，每一部新作的推出都能 帶給讀者一連串的驚奇與新鮮的感受。依照年代及作品特色約可將其創作生涯分 成四個階段⁷：

（1） 1940 年 代 ： 新 寫 實 主 義

前面提到卡爾維諾在加入游擊戰的那段時間已開始創作，彼時所累積的短篇 小說數量可觀，內容多屬於描述義大利戰時的漂移冒險及戰後的社會動盪，而本 時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當推長篇小說《蛛巢小徑》，以寫實的手法描寫戰亂中一位 玩世少年的冒險歷程，以童稚的觀點看待世界，沾染著寓言式敘述的性質。當時 卡爾維諾被稱為「具有政治使命感的作家」，而他的確也以之為使命，努力生產寫 實主義小說，但到了 40 年代末期，他覺得這類型的創作已經「夠了」，於是轉而 追索自童年起記憶中最摯愛的人事物，做為接下來的寫作題材 ⁸。

（2） 1950 年 代 ： 魔 幻 寫 實 主 義 （ 童 話 寓 言 階 段 ）

基於天生喜好自由不受約束的頑皮性格，卡爾維諾偏不依照讀者甚至出版社 的要求繼續寫實創作之路，改而創作自己能樂於享受其中的作品。首先他以遊戲 的心態、魔幻寫實的想像創作了中篇小說《分成兩半的子爵》，於 1952 年偷偷出 版時出乎意外地引起讀者不小的反彈及抗議，認為卡爾維諾背棄了文學使命，然 而這並沒有阻擋其繼續創作的決心，1957 年他出版長篇《樹上的男爵》，1959 年 發表《不存在的騎士》。這三篇創作皆以中古時期的義大利為背景，並從卡爾維諾

5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誠潛校譯，《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Se Una 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台北市：時報文化，1993），頁 321。

6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王志弘譯，《看不見的城市》（Le Città Invisibili）（台北 市：時報文化，1993），頁 25。

7 各階段所列舉之文本為卡爾維諾較知名的重要著作，而非全部著作。

8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分成兩半的子爵》（Il Visconte Dimezzato）（台北市：時 報文化，1993），頁 6。

魔幻的想像、成長的經驗出發，以寓言的手法批判當代社會。卡爾維諾本人對這 三篇小說（合稱《我們的祖先》三部曲）做出如下的說明：

故事的起點都是非常簡單非常鮮明的意象或情境……這些故事由意象 滋長出來，而不是來自我想要闡述的理念；亦像在故事之中發展，也全 憑故事的內在邏輯……我尤其想請讀者注意故事意象和情節所提供的 道德課題。《分成兩半的子爵》討論了缺憾、偏頗、人性的匱乏；《樹上 的男爵》的題旨則包含孤立、疏遠、人際關係的困頓；《不存在的騎士》

探索空洞的形體以及具體的生命實質，自我建塑命運以及入世的意識，

還有出世的全然撤離⁹。

而值得注意的是本階段卡爾維諾還完成一件重要的工程，就是 1956 年《義 大利童話》¹⁰的編著出版。研究者認為《義大利童話》的收集整理工作也間接影響 了卡爾維諾小說創作的靈感，幻設的場景、奇異的人物、離奇的情節使三篇小說 的閱讀給人聆聽寓言的感覺，猶若加長版的義大利民間故事，基於這樣的相似特 質，以及卡爾維諾被冠上的「寓言家」稱號，我們也可稱本階段為「童話寓言階 段」。

（3） 1960 年 代 ： 科 學 幻 想 階 段

卡爾維諾知識淵博、廣閱群書，除了文史哲學之外，舉凡物理、化學、天文、

地理、數學、動植物學……等皆有所涉獵，又洽逢 1960 年代國際間太空探險、遺 傳工程學、傳播技術等學科日受重視，被激起的靈感、動機促成了其著作《時間 零》（1967）、《宇宙連環圖》（1968）的誕生。這兩本作品皆以 Qfwfg 為主要敘述

9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紀大偉譯，《樹上的男爵》（Il Barone Rampante），（台北 市：時報文化，1993），頁 10-11。

10《 義 大 利 童 話 》 若 是 依 據 該 套 書 籍 的 義 大 利 原 文 〝Fiabe Italiane〞， 應 翻 譯 為 「 義 大 利 寓 言 」， 而 其 英 譯 本 的 譯 名 則 為 〝Italian Folktales〞（ 義 大 利 民 間 故 事 ）。

者，他述說著：隨著宇宙的演化，他從一個電子或原子的無生物目睹銀河系的形 成，進化為軟體原生動物、恐龍等兩棲動物的過程，其中各階段的所見所聞、知 覺情感的敘述，讓讀者沉浸在其詩意、擬人化的浪漫氛圍之餘，無不讚嘆卡爾維 諾無拘無束的想像力。

（4） 1970 年 代 以 後 ： 後 現 代 主 義

卡爾維諾文學創作的想像世界從不在任何一處作長久的停留，本時期他依然 馬不停蹄地致力於開發小說敘述藝術的無限可能，更由於思想上接觸到了法國的 結構與後結構主義，陸續出版了《看不見的城市》（1972）、《命運交叉的城堡》

（1973）、《馬可多瓦》（197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1979）以及心靈自傳 性質的《帕洛馬先生》（1983），奠定了其在文壇的崇高地位。其中後設小說¹¹《如 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可說是卡爾維諾小說創作藝術的登峰造極之作（自稱為「超 小說」：hyper-novel），符合了其所主張的輕、快、準、顯、繁的文學價值¹²，結合 批評與創作兩種文體，小說創作與小說評論一同進行著，以現在式的敘述語法、

偵探小說的架構展開讀者「你」對十部只有開頭的小說的閱讀追尋。而十篇嵌入 小說風格形式各異，內容形式上有：偵探、間諜、科幻、成長故事、日記體小說……

等，從敘述模式來看則有現代主義、意識流、魔幻寫實、政治寫實……等類型，

可說是包羅萬象、構想絕妙、手法創新，讓讀者目不暇給，閱讀後再三反芻玩味。

1985 年卡爾維諾病逝後，其遺孀集結卡爾維諾之短篇小說遺作於 1986 年出版

《在美洲虎太陽下》一書，並整理未完的演說稿於1987 年出版探討文學價值的辯 護書《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1994 年自傳《巴黎隱士》集結成書。

三 、 文 學 創 作 理 念

由於卡爾維諾早期積極參與投入政治活動，其家庭環境（人道社會主義的傳

11 即評論小說的小說。

12 請參閱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台北市：時報文化，1996）。

統）及本人對政治的看法態度深深影響了卡爾維諾對文學的觀點，他曾自言道：

我認為人人都應該參與政治。文人亦然。我認為公民及道德意識對人理 當有所影響……作家應該保持一個開放、不可能拒政治於門外的論述空 間。我在共黨 12 年，始終忠於這個原則，……我參與政治和文學的方 式依能力而異，但兩者其實是以人為中心的同一話題，我皆感興趣。

短短幾行字其實已道盡了卡爾維諾對政治及文學的理念：政治、文學、人、

道德意識，以人為中心，透過文學、政治的手段闡揚道德意識。除了政治的影響，

卡爾維諾說：「閱讀以及人生體驗，並非兩種不同的宇宙，而是同一種¹³。」因此 卡爾維諾所喜愛、敬佩的文人學者或作品也或深或淺地影響其文學與創作觀點，

如早期文學的啟蒙便是來自於：史蒂文生精雕細琢的文學藝術、伏爾泰《贛第德》

的準確、輕盈，此外義大利小說家伊波利托‧尼耶佛（Ippolito Nievo）的作品則影 響了《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的創作，海明威《戰地鐘聲》影響《蛛巢 小徑》的生成。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提出了五種對文學價值的看法：輕、

快、準、顯、繁。

（1） 輕：有三種不同意義，指語言上的輕巧，以高度的抽象進行對心理思緒的 描寫，或是具有象徵價值的「輕盈」的視覺意象。他列舉了歐維德《變形 記》、薄伽丘《十日譚》、卡夫卡〈木桶騎士〉……等作品，來詮釋「生命 存在的沉重，必須以輕盈的態勢來承擔。¹⁴」

（2） 快：闡述如何以敏捷來融合行動的快和沉思默想的慢。

13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紀大偉譯，《蛛巢小徑》（Il Sentiero Dei Nidi Di Rango）

（台北市：時報文化。1999）頁 18。

14 參見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台北市：時報文化，1996），頁 6。

（3） 準：含有三層意義，作品的構想要有明確周詳的計畫，要能喚起清楚、深 刻的視覺意象，用字遣辭力求精確。

（4） 顯：強調視覺意象與文字閱讀的聯繫，視覺想像是人藉以認識世界和自我 的重要媒介。

（5） 繁：強調當代小說作為百科全書，作為一種知識方法，最重要的是要發揮 網路功能，連接世上的人、事、物。

在定居巴黎的15 年期間，卡爾維諾自言扮演著隱士的角色，他曾言：「當我所 在的環境讓我自以為是隱形人的時候，我覺得無比自在……我覺得對一個作家而 言，理想境界應該是接近無名，……作家越想越俎代庖，他所呈現的那個世界就 越空洞，作者亦被掏空……¹⁵」，其實早在1952 年《分成兩半的子爵》出版當時，

他已萌生了在文學上無名、隱形的意念。

四 、 小 結

卡爾維諾以其神奇的腦袋與努力，創造了多種文學的可能，作品內容、形式豐 富多變且充滿挑戰性，可說是文學的變形精靈。此外，卡爾維諾的作品書寫筆調 輕盈，風趣幽默之餘卻不失深沉，就如同童話故事一般，親切近人卻意韻深遠。

由於理念的堅持讓卡爾維諾退黨後一度在政治上處於孤立狀態，他以冷眼觀 之、沉默作為應對。「月亮是在一定距離之外觀察地球的一個很好的觀測站。……

我拒絕人云亦云，寧願繼續自己的論述……¹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愈想看清楚 你所處的位置，就必須抽離並保持適當距離，這是卡爾維諾的處世哲學、對政治、

文學的看法，如同「樹上的男爵」離群索居卻從未脫離人群，依然關懷人群，以 疏離表現對大地的熱愛。卡爾維諾「爬到樹上」，以異於平常人的高度，觀察並創 造了他的文學王國，孤獨卻充實盈滿。

15 轉引自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倪安宇譯，《巴黎隱士》（Eremita a Parigi：pagine autobiografiche）（台北市：時報文化。1998），頁217-8。

16 轉引自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倪安宇譯，《巴黎隱士》（Eremita a Parigi：pagine autobiografiche）（台北市：時報文化。1998），頁 231。

第 三 節 世 界 文 學 的 瑰 寶 — 義 大 利 童 話

本論所採用的研究版本為時報文化於西元2003 年所出版的《義大利童話》全 套共四冊，由倪安宇、馬箭飛等人直接由義大利原文所翻譯，是目前國內最完整 的版本。

一、背景

相較於其他古典童話故事，義大利民間故事的歷史更為久遠，早在十六世紀 中，威尼斯即有作家以方言出版了古老的、來自民間的奇幻魔法故事《歡樂夜晚》

(Piaceroli Notti) ，之後陸陸續續有文學家、哲學家、民俗學家收集整理了義大利 各地區的民間故事（方言），可是卻散佈在各地圖書館，而始終沒有人作最後的統 整、篩選、改寫工作，使得一套可以收錄全義大利的民間故事依舊只是個遙遠的 夢想。最後卡爾維諾毅然決然擔負起這項使命，省去了田野調查的繁瑣，以「呈 現所有以義大利方言紀錄下來的童話類型」及「介紹義大利各省的風貌」為目標，

他花了兩年時間完成了這項艱辛的任務。

正如唐諾所說：《義大利童話》既不「童話」，也不「義大利」¹⁷。先從不「童 話」的部分說起：和《格林童話》（Grimm's Fairy Tales）一樣或許是出版業者貪圖 方便（商業考量）、或許是兒童文學界對於童話的定義始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於是造成出版社翻譯上的偏頗。其實《義大利童話》與《格林童話》一樣都不該 譯為「童話」，而該譯為「民間故事」或「寓言」較為妥切，因為這兩套書籍裡不 僅包含了童話故事（適合兒童閱讀，有仙子、魔法或其他超自然成份的幻想故事；

情節較寓言曲折，敘述者對超自然現象，視為理所當然，不用科學解釋，也沒有 神話的敬畏之情。¹⁸ ）還包含了寫實故事。但由於本論文的研究對象為變形類型的 故事，而變形故事或多或少皆含有魔法成分，合乎上述的童話故事之定義，加之

17唐諾，《讀者時代》（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

18對於童話的定義，研究者偏向於廖著成的說法，請參見《童話析論》（台北市：大安出版社，2002）， 頁 21。

中文譯名為〝義大利童話〞之故，因此本研究對於研究的文本皆統一以「童話」

稱之。

接著談談不「義大利」的部分，卡爾維諾說：「其實，全世界的童話故事都是 一樣的¹⁹。」閱盡200 則義大利童話，我們會發現它們和其他地區童話有著極強的 互文性，彷彿又看見了美人魚、灰姑娘、白雪公主、睡美人、青蛙王子……在眼 前手舞足蹈了起來，他們所演出的不外乎騎士屠龍、英雄拯救公主、公主追求幸 福、男孩離家冒險、三姊妹解決厄運……這些我們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事，

只是表情、語氣、口音、裝扮多了一點義大利味兒。由於地理位置上交通的便利、

海上貿易的發達，使得義大利自古以來便發展出外向形的經濟結構，促進其與歐 洲各地甚至東方國家的經濟、文化交流，各國商人、士兵、旅行者、冒險家往來 頻繁，因此義大利民間故事融合了許多來自各地的奇珍異聞：整個義大利區主要 受到法國民間故事的影響，德國民間故事主要影響義大利北方，來自阿拉伯等區 的東方故事影響義大利南方，而真正源自義大利的民間故事為數甚少²⁰。只是，所 不同的是，義大利童話更沾染了拉丁人熱情、活力、不拘小節的民族性，尤其是 展現義大利女子勇敢、堅毅、主動、勇於追求的精神。

二、特色

在古希臘羅馬時代，透過爭戰與貿易的往來，希臘羅馬神話汲取了埃及和迦 南神話的很多基本內容，使其神秘的儀式與各城邦所崇信的神靈交織在一起，造 就了希臘羅馬神話豐富多元的樣貌，更由於希臘羅馬神話的傳承，義大利童話與 歐洲各地童話相較，除了輕鬆、活潑的風格之外，還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奇 特的幻想，使原本平凡的東西也能產生魔法效果，例如〈死人宮〉（一：32）裡原 本由國王買回來的普通小刀，竟然能聽懂公主的話，並且與公主對話，〈長角的公

19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編著，倪安宇、馬箭飛等譯，《義大利童話Ⅰ》（Fiabe Italiane），

（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15。

20 同註 19。

主〉（四：189）裡的無花果可以使吃到的人頭上長出角來；平凡人的願望常能一 語成真，如〈美麗的綠鳥〉（二：87）中三姊妹的老三自言能為國王生兩個皮膚白 裡透紅、滿頭金髮的男孩和一個同樣皮膚白裡透紅，而且頭上還有一顆星的女孩，

後來果然她的預言在生活中一一實現了。當然除了以上令人炫目的魔法，另外還 有許多奇特的變形幻想故事，如〈薩拉曼卡學校〉（三：128）中，師徒之間精采 連續的變形鬥法，更增添了《義大利童話》的豐富特性。因此大陸學者馬力認為：

義大利童話在創造童話的幻想意境方面，想像異常豐富、別緻。造成幻想意境的 方法雖然沒有新的添補，但在每一種傳統的方法中都有一種新的開拓……就幻想 的奇、險、僻而言，在世界各民族的童話中，義大利童話堪稱是第一位的²¹。而「奇 異的幻想」正是卡爾維諾本人令讀者稱羨的特色！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義大利童話仍然同其他各國童話一樣表現出一定的道 德觀念，但是並不強烈，尤其故事中並不強調道德教訓，例如故事〈七〉中，一 個好吃懶做的女孩，竟然能得到巫婆的幫助獲得美滿幸福的婚姻。而〈長不大的 牧羊人〉故事中，調皮愛捉弄人的小牧羊人，竟然也能得到三位仙人的幫助娶得 美麗的妻子，這種人格上小小的缺陷似乎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故事所呈現的驚奇、

令人傻眼的可愛趣味。足見義大利民族雖尊崇高尚品格，卻也能寬以待人、不拘 小節、容忍道德上的小瑕疵，不受傳統觀念束縛的自由意志思想。

民間故事的「聽」與「說」是古人們在茶餘飯後為了打發無聊時光的休閒活 動，由於口傳的特色，使得每一篇故事都產生了許多版本，卡爾維諾說：故事若 要動人，增減在所難免。民間故事的價值就在於每一次敘述時的重新編排，口耳 相傳時加入的新元素²²。而口傳故事中除了驚異、趣味，當然總免不了腥、羶、色 等娛樂成人的情節，如亂倫、偷情、恐怖、凶殘。但有了格林兄弟的前車之鑑，

卡爾維諾在篩選、改寫時特別注意到了小讀者的需求，他盡量淡化這些不宜兒童

21 馬力著，《世界童話史》，（瀋陽市：遼寧省新華書店，1990），頁 149。

22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編著，倪安宇、馬箭飛等譯，〈卡爾維諾編者序〉，《義大利童 話》（Fiabe Italiane）（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19。

聆聽分享的部分，雖然免不了有暴力的出現，但這些暴力是為了往後的伸張正義 而存在，惡人終究會有惡報，決不寬貸。

三、與卡爾維諾的親密關係

不少世界級的知名作家都曾為童話下過功夫，如俄國文學家托爾斯泰，就曾 竭盡心力為勞動階層的農民、孩童們書寫通俗易懂的民間故事，他所完成的兒童 讀物計達 700 篇。英國唯美主義的文學作家王爾德，也為兒童創作了九篇出色動 人的童話故事。而義大利民間故事然也因其輕、薄、短、小，簡潔不須多做解釋 的口傳特性，深受卡爾維諾的青睞。例如：〈丹麥王子〉（一：36）中的俊美絕倫 的丹麥王子為什麼要蒙上七層面紗？〈水牛頭〉（二：67）裡的三女兒為什麼願意 離開溫暖的家，而去同一顆詭異的水牛頭住在陰暗的地底？當你心理產生這些疑 問時，說故事者不會為你解釋什麼，由於故事的節奏快速，這些疑惑一閃即逝，

同時也讓聽者感受到一連串的驚異。卡爾維諾在其演說稿裡提到：

若說我作家生涯的某個階段曾特別喜愛民間傳奇或童話故事，這並非因為 我忠於民族的傳統，也不是因為我懷念孩提時代所讀過的東西，反而是因 為那些故事的風格、結構、精省、韻律及嚴密的邏輯，令我感到有趣。在 我從事轉譯由前一個世紀的學者所紀錄的義大利民間故事時，若原文極為 精簡，我便感到十分欣喜。我試著傳達這一點，尊重原著的精簡，同時也 希望能達到最大的敘事張力。……民間故事的首要特徵即是表達上的精簡

23。

童話的比對、挑選、改寫不是一項簡單的任務，必須確立取捨的標準，改寫 時要注意保留地方特色以及口傳故事的儉樸風貌。卡爾維諾對於每一篇故事的來 源、背景、版本都有清楚交代，甚至每一篇故事的改寫部分都做了簡單的說明。

23參見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台北市：時報文化，1996），頁 58-60。

例如：第 101 篇，〈美麗的蜜，美麗的太陽〉之註釋如下：

101. 美麗的蜜，美麗的太陽 來源：吉杰‧札納編《羅馬方言短篇故事 與童話集》（都靈—羅馬，1907 年版）第 29 篇；蒐集地區：羅馬。

這類故事是義大利流傳最廣的類型之一。為了提供一個更豐富的版本，我 把羅馬地區流傳的故事與翡冷翠流傳的故事（維托里奧‧艾布里阿尼編《翡 冷翠故事集》第 25 篇）結合。最後，保母和女兒逃跑了，這個情節是我 虛構的（以代替常見的結尾：在罪人身上澆柏油，燒死他）²⁴。

由以上例子可見卡爾維諾改寫故事的嚴謹、細膩、負責任的態度，更可以看 出他極力降低故事中的血腥味，以保存故事的純淨。雖然卡爾維諾將義大利童話 的比對、整理工作視為一項「研究」，但事實上他也參與了一些創作。礙於語言能 力的限制，研究者無法研讀義大利民間故事的「原料」做詳細比對，無法精確分 析卡爾維諾在料理這道菜（200 則故事）的時候究竟剔除了多少，加了多少配料及 調味料，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套是一道充滿義大利風味的、獨一無二的、打著 卡爾維諾招牌的、道地的義大利菜。

郝譽翔針對卡爾維諾與義大利童話的關係給了如下的評語：

童話每被講述一次，就等於是重生了一次。卡爾維諾以自己的觀點重寫了 這些童話，試圖保存它們核心的靈魂，但又能夠更加有趣好讀。幸而有卡 爾維諾，義大利童話的豐富與美好，才得以獲得保存，並且推廣到全球²⁵。 而唐諾則說：

因為卡爾維諾，這些我們在黃口小兒時就看懂的故事，因而彰顯出奧妙意 義²⁶。

24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編著，倪安宇、馬箭飛等譯，《義大利童話Ⅳ》（Fiabe Italiane）

（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281。

25見郝譽翔，〈民族心靈的寶庫—讀卡爾維諾《義大利童話》〉，《文訊》(2003 年 9 月):頁 27-28。

26唐諾，《讀者時代》（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120。

所以，我們可以說：卡爾維諾賦予了義大利童話新的生命！

四、評價與表現

這套童話曾為卡爾維諾贏得了義大利巴古塔獎，1980 年出版英語版同時獲選 為《紐約時報》Time 週刊年度最佳文學出版品。堪稱卡爾維諾與義大利出版界最 具野心的作品，媲美《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被喻為世界文學的瑰寶，可說 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童話作品，此外本套書呈現出義大利半島的南歐風俗民情，

為中文版童書前所未見²⁷。

隨著工業革命的發生，經濟社會體系逐漸邁入工商業社會，出版業發達，書 籍流通平凡，知識普及，更由於聲光媒體的「肆虐」，生活步調緊張忙碌，口傳故 事的「聽」與「說」早已不再是茶餘飯後的主流休閒活動，故事的傳承口述者日 亦凋零，而民間故事的採集工作只是將故事的口說形式轉換成文字形式，若不加 以整理出版，只是成了失傳的古董。卡爾維諾的貢獻在於將這些義大利的民族文 化資產變形成書籍上的文字，不僅可以保存更易於流通（雖然這並非卡爾維諾的 目的）閱讀，讓全世界多了一個認識義大利民俗風情的管道。

正如唐諾所說，民間故事具有超越地域的普同特質，它們共同形成了一個「故 事之海」²⁸，研究者從這片故事之海中挑選義大利童話故事作為研究對象，期望本 論文之研究結果也可以套用在其他童話故事上。

27 請參閱時報閱讀網 http://www.books.com.tw/activity/wolf/fair/050804classic/ （20060713）

28 唐諾，《讀者時代》（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131。

第貳章 走入變形祕境

第一節 人、神與萬物之間

既然神話與童話故事裡，神靈或人物所變形的目標體包含了自然界中的動物 植物與非生物，那麼人、神與自然界的萬物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呢？

在人類歷史的蒙昧時期（神話被孕育的年代），是一段人、神不分，物我混同 的時代。人自以為也能擁有和神一樣的超能力，因此想透過巫術操控神、操控大 自然，人與神的地位差不多相等，因此神話故事裡常有人與神通婚、生子的故事。

而在萬物有靈論也就是泛靈論的原始思維之下，原始初民認為世上萬物都是 有生命、有靈性的。因此在那段文明未開的原始時代，人與動物甚至植物間的界 線模糊不清，人可以和動物互相交流、和平共處，以為人、動植物沒有多大的差 別，他們無法分辨人類的生殖與萬物的繁衍有何不同，於是便有了藉由交感巫術

（模擬巫術）中以野外集體交媾以促進植物繁衍增產的儀式²⁹。

坎柏在其著作《神話的智慧：時空變遷中的神話》裡提到，從西元前 6 萬年 前的尼安德塔人（今以色列境內）的墓葬及對穴熊頭骨的崇拜遺跡中發現了人類 的神話性思維³⁰。其中對穴熊頭骨的崇拜更可以看出人與動物間的微妙關係，尼安 德塔人認為：

動物是一種和人類同層級卻不同歸屬的生命，他們的存在值得人類的崇敬 與尊重，但一方面確注定被人類獵殺。其狩獵文化裡一個基本的神話主題 就是，動物通常是心甘情願地為人類所獵殺。……但必須死得有尊嚴，它 們的死必須伴隨著獵者的感激之情與儀式性的祝禱，以確定亡靈會重回大

29 請參閱J. G. Frazer（弗雷澤）著，汪培基譯，《金枝》（The Golden Bough）（台北市：桂冠，1991）。

30 Joseph Campbell（坎柏）著，李子寧譯，《神話的智慧-時空變遷中的神話》（Transformations of Myth Through Time）（新店市：立緒，1996），頁 13-17。

地之母的懷抱 而在來年獲得重生。此外，他們有一種「象徵獸」，代表著 所有動物接受人類的祈禱與崇拜，人獸間的關係就如同人類和群體動物間 訂下某種盟約，以紀念那款大自然的奧秘：生命靠著殺生而延續³¹。

另外，卡西勒在其著作《人論》中也提到了類似的看法，他認為：

原始人深深地相信，有一種基本的不可磨滅的生命一體化(solidarity of life)溝通了多種多樣形形色色的個別生命形式。原始人並不認為自己處 在自然等級中一個獨一無二的特權地位上。所有生命形式都有親族關係 似乎是神話思維的一個普遍預設。圖騰崇拜(totemistic creed)的信念是原 始神話最典型的特徵³²。

在圖騰崇拜中，人並不只是把自己看作某種動物的後代，人與萬物共同形成一 個巨大的生命社會(society of life)……人與動物，動物與植物全部處在同一層次 上。在圖騰崇拜的社會中我們發現，植物圖騰與動物圖騰並肩而立³³。

北美原住民將動物視為會思考、值得尊重的個體，於是有著「動物人」的概 念，動物被視為人類的親戚，許多北美原住民自詡為某些動物的後代，也就是以 動物為人類的祖先。甚至在他們古老的傳說中，動物還經常扮演老師的角色，教 導人類許多的東西，其實是人類從動物的行為中學到了一些生活常識與技巧，例 如從鳥的鳴叫聲中學會吹笛，從狼照顧子女的行為中學會教養自己的孩子³⁴。

而卡西勒曾提到：

31 同註 30。

32 Ernst Cassier (恩斯特‧卡西勒)著，甘陽譯，《人論》(An Essay on Man)（台北市，桂冠，1990），

頁 122-4。

33同註 32。

34 Marc Bekoff（馬克‧貝考夫）等著，陳真譯，《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Encyclopedia of Animal and Animal Welfare）（新店市：桂冠，2002），頁 256-7。

原始人的生命觀是綜合的，不是分析的。生命沒有被劃分為類和亞類……

各不同領域間的界線並不是不可逾越的柵欄，而是流動不定的。在不同生 命領域之間絕沒有特別的差異³⁵。

綜合以上所述，在許多民族的神話產生的時代，人類、動物與眾神不僅能和 平共處，講著相同的語言，甚至還可以通婚，當然形體之間的來去變化更是家常 便飯，也因此衍生出多姿多彩、變化多端的變形神話。

但是隨著時間的累積、長期的觀察與知識的增長，人類慢慢發現巫術是無效 的，以往巫術效力的產生不過是與自然界的巧合罷了，原來自然與神靈的力量之 神祕浩大並不是渺小的人類的微薄之力可以控制的。有了這層體悟，他們開始在 神靈前卑弓屈膝，人、神之間的界線越來越清晰；再加上文明的進步，人類漸漸 發現了人與動、植物之間的差異，於是逐漸發展出人類優於動物的人類中心主義，

主張人是萬物的中心，是高於動植物等自成一級的存在，以追求人類的利益、滿 足其需求與慾望為最高目標。在游牧與農耕時期，人類開始大量壓榨動物與自然，

因此需要新的神話替換掉原先的泛靈論，去除以往加諸在動植物身上的靈魂之說 或是神聖價值，貶低動物與自然的地位以求得心安³⁶。

35 Ernst Cassier (恩斯特‧卡西勒)著，甘陽譯，《人論》(An Essay on Man)（台北市，桂冠，1990），

頁 121。

36 Marc Bekoff（馬克‧貝考夫）等著，陳真譯，《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Encyclopedia of Animal and Animal Welfare）（新店市：桂冠，2002），頁70-71，頁 289-290。

第二節 神話、童話與變形

神話是人類最古老的創造，也是人類心智所創造最幼稚虛構的故事。神話是 人與自然的關係（人/天關係）的象徵講述，而民間故事則是神話的餘燼。童話是 神話的延續與變形，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在童話故事裡發現許多神話的碎片，例如

《義大利童話》〈女魔法師的頭〉（二：84）的故事中我們便輕易可以發現希臘神 話中〈柏修斯〉神話的片段：王子從兩個共用一隻眼睛的老婆婆手上要來一面鏡 子，以免使自己因直視女魔法師的臉而變成石頭，在砍下女魔法師的頭後，王子 在回家的路上（海邊）利用這顆頭擊敗了龍，拯救了一位被俘虜的公主，並與之 成親。

一、神話與變形—奧維德變形記

在生命一體化的思維邏輯之下，「變形」事件的發生彷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沒有什麼東西具有一種限定不變的靜止型態：由於一種突如其來的變形，

一切事物都可以轉化為一切事物。如果神話世界有什麼典型特點和突出特 性的話，如果它有什麼支配它的法則的話，那就是這種變形的法則³⁷。

談到神話裡變形的題材，第一個聯想便是西方文學經典之一的奧維德（Publius Ovidius Naso）《變形記》（Metamorphoses），奧維德出生於西元前43 年屋大維執政 時期，《變形記》這部神話詩是其成熟期的作品，也被公認為奧維德的代表作。全 書分成十五卷，總結了大部分希臘羅馬的神話傳說約二百五十多則（以愛情故事 為主）。故事中的人物可分為三類：神話中的神、男女英雄、歷史人物。若依結構 來分，則可分為序詩、引子（天地的開創、四大時代、洪水的傳說）、神的故事、

37 Ernst Cassier (恩斯特‧卡西勒)著，甘陽譯，《人論》(An Essay on Man)（台北市，桂冠，1990），

頁 121。

男女英雄的傳說、歷史人物的事迹、尾聲等段落。奧維德依照時代將故事安排出 次序，以故事套故事：人物輪流說故事、人物對話、人物歌唱、掛毯描述故事、

杯子上鏤刻的故事……等方式串起這些精采絕倫的故事，堪稱創舉，即使到了中 世紀薄伽丘的《十日談》在結構上也未能勝過《變形記》³⁸。

在內容上，這部經典中的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變形，（在這些變形故事 背後的哲學基礎則是魯克瑞修斯（Lucretius）、畢達哥拉斯「一切在變易」、「靈魂 不死、輪迴轉世」的說法。）有朱庇特為了追求女子變形為牛的故事，有達芙妮 為抗拒太陽神的追求變形為月桂樹的故事，有女仙庫阿涅過於傷心化成湖水的故 事，有愛告密的孩子被變成兇鳥（貓頭鷹）的故事，有小孩因嘲笑被變成蜥蜴的 故事，更有忒瑞阿西斯打了交媾中的蛇後變為女人的故事，以及武士看見妖女魅 杜莎的眼睛化為石頭的故事。這些故事中的變形樣式可說是包羅萬象、五花八門，

人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幾乎成了變形的題材，不過這些變形並非憑空想像，奧維德 對人體、事物的性狀特徵下了一番功夫，使變形的過程更為簡單、合理；如達芙 妮的變形：她的頭髮變成樹葉、手臂變成樹枝、雙腳變成樹根牢牢釘在地裡。奧 維德運用其高度的想像力、巧妙的修辭、無人能出其右的敘述結構，創造了、完 整了這一系列活潑動人的故事，使得這部經典之作不僅在他呼吸的那個年代廣受 歡迎、深植人心，其後一直到了中世紀文藝復興時代，仍深深影響許多民間傳說、

文學作品及多位著名學者。例如中世紀和文藝復興交替之際但丁《神曲》中的神 話部分大都根據《變形記》，據說彼特拉克、薄伽丘的啟蒙讀物就是《變形記》。

在英國，「現實主義奠基者」喬叟更是把《變形記》讀得濫熟的，他在自己的作品 裡採用過《變形記》中許多故事。更重要的，他也吸取了奧維德的心理描寫的方 法。在文藝復興時期，奧維德的影響可以用早期莎士比亞的作品為代表。法國的 蒙恬也是自小就讀過《變形記》。……十七世紀的彌爾頓和莫里哀，雖然政治傾向 文學風格完全不同，但都喜歡奧維德的作品……哥德也常常提到他重讀《變形記》

38 參考 Ovid（奧維德）著，楊周翰譯，《變形記》（Metamorphoese）（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0，

頁 4。

的事³⁹。值得加以說明的是二十世紀文壇上一位重要的作家—卡爾維諾也推崇奧維 德的《變形記》，他在《為什麼讀經典？》一書中除了以十四點定義，定義了「經 典」，更用了 15 頁的篇幅與讀者分享他對《變形記》的精闢見解。而在《給下一 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一書中則以《變形記》為例做為他對文學價值--「輕」的闡 述，簡列如下：

歐維德無與倫比的才華，呈現在追蹤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的變 過程。……在魯克瑞修斯和歐維德的作品中，「輕」是一種以哲學和科 學為基礎的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在這兩個例子中，「輕」也都來自 寫作本身，來自詩人的語言力量，而這種力量不受詩人主張奉行的哲 學信條所束縛⁴⁰。

二、童話裡的變形

關於「變形」的定義，禮記月令篇孔穎達疏：「易乾道變化，謂先有舊形，

漸漸改者謂之變；雖有舊形忽改者為之化，及本無舊型非纇而改易謂之化。」而 依據國語辭典上的解釋，變形乃指人的外貌或物品的形狀、格式產生變化，有異 於原先的形態。換句話說，也就是指個體由一個存在的狀態蛻變成另外一個存在 的狀態，比如說毛毛蟲變成蝴蝶⁴¹，或者是人類變成動物、植物、非生物或是或 是動物、植物、非生物變成人類。

只要《義大利童話》故事中牽涉到「人」的變形，皆納入本論文的研究範圍。

除此之外，部分變形—如人頭變成牛頭（變臉）、人身變成魚身（變身）等，也 屬於本論文的研究範圍，至於無生命之物體與物體間的變換，暫不列入本文的討

39 Ovid（奧維德）著，楊周翰譯，《變形記》（Metamorphoese），（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0，

頁14。

40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台北市：時報文化，1996），頁 18-19。

41 John P. Gluck 著，陳真譯，〈變形〉，《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台北縣：桂冠圖書，2002）。

論範圍。因此研究者從200 則故事中，一共篩選了 38 篇故事作為本論文之研究 文本（請參考附錄一）。

童話故事是神話故事的變形，因此內容上當然也不乏變形故事，如大家耳熟 能詳的〈青蛙王子〉，醜陋的青蛙竟然在公主的親吻之後變回俊俏的王子；〈灰姑 娘〉故事中南瓜在仙女的魔法下變成了華麗的馬車；〈天鵝湖〉中優雅的天鵝竟 是被魔法施咒的公主……，這些奇異的變形魔法滿足了我們好奇的味蕾，擴大了 我們想像的視野，充實了我們平淡的生活，在心中永遠留下難以抹滅的印象。

卡爾維諾認為「變形」題材是《義大利童話》很重要的特色之一，例如在〈長 不大的牧羊人〉（一：08）這篇故事裡，小牧羊人由於惡作劇遭到了農婦詛咒—

長不大。不過詛咒通常都會有解咒，方式就是找到「三只會唱歌的蘋果裡的美女 巴爾加利娜」。受到詛咒的小牧羊人真的變得又瘦又小，於是他上路去尋找解咒 的美女。牧羊人在尋找的過程中不斷遭受阻撓，但也受到不少幫助，後來他真的 找到了蘋果裡的美女巴爾加利娜。故事進行到這裡牧羊人的歷險結束，但巴爾加 利娜的精采變形正要開始；由於遭到醜女僕的忌妒，美女被丟進井裡，她變成了 一條魚，這條魚被牧羊人的媽媽撈了上來並且煎來吃了，吃剩的魚翅被扔出窗 外，長成了一棵樹。樹越長越高，最後被砍掉成了木柴。一天牧羊人發現從木柴 堆裡走出來的美女巴爾加利娜，循環變形結束，解除了詛咒，小牧羊人長成了英 俊的青年，終於和美女結婚了。這個高深的變形故事有一種獨特的節奏，輕快、

歡愉，這應該就是義大利童話的特色之一吧。⁴²此外少女和水果、少女和植物正 因為有一分相似，所以變形彷彿順理成章，充滿著一種愉悅的美感；例如〈蘋果 姑娘〉（二：85）、〈迷迭香〉（四：161）這兩篇故事也是少女與植物間變形的故 事，蘋果代表青春甜美，迷迭香芬芳迷人，這樣的變形比喻不僅自然而且絕妙。

42 Italo Calvino（伊塔羅‧卡爾維諾）編著，倪安宇、馬箭飛等譯，《義大利童話Ⅰ》（Fiabe Italiane），

（台北市：時報文化，2003），頁 32。

第三節 童話的語言

人類以五官（眼睛的看、耳朵的聽、鼻子的聞嗅、口舌的品嘗、皮膚的觸覺）

來感知這個世界，但由於這些感官條件的有限，因此週遭世界的現象有許多超乎 人類的理解範圍，再加上一般性語言在描述上的限制（我們很難單用一般的語言 來精確表達對於事物產生的感覺，尤其是抽象的概念）所以人們必須經常利用象 徵性的語言來表述一般語言無法界定或完全理解的概念⁴³。童話和神話、夢、儀式 一樣都是用象徵性的語言寫成，唯有透過象徵性的語言，我們才能解讀隱藏在童 話裡，人類最深層的心靈密碼。因此本論文將研究以下幾個問題：首先在第三章 一、二節，將透過象徵性的語言配合文本的分析與歸納，借用弗雷澤的研究文獻 解讀變形故事背後的神話原型與儀式遺跡、圖騰象徵。第三章第三節擬採用普羅 普的角色分類法將變形者做最適切的分類，並以精神分析理論針對各類型變形者 做進一步分析，第三章第四節與第四章一、二節則採用文本分析與轉練法(歸納與 演繹的交互應用)⁴⁴探討變形的原因、變形者的結果、變形的結構類型對變形故事的 影響以及其背後所隱藏的文化、歷史、生命意義。第四章第三節將深入剖析迷幻 藥在儀式上的使用以及對於人產生變形幻覺的影響，並分析夢境、靈魂轉移觀對 於編造變形故事的影響。第五章結論部分，研究者將整理出變形在故事表面、故 事背後代表的意義，以及變形題材所延伸出的現代意義、在文學上的地位、在人 類心靈上的地位、對科學的影響、未來的發展；最後借用榮格的理論，探討變形 故事與人類集體潛意識間的神秘關聯。

以下針對將應用的理論作簡要說明：

43 Carl G﹒Jung（卡爾‧榮格）編著，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Man and His Symbols），（新店市：立緒，1999），頁 2-4。

44 參見宋文里，1999〈負顯化：觀看借竅儀式的一種方法〉，《台灣社會研究季刊》，三十五期，

163-201。

一、象徵的語言

童話的語言就是象徵的語言，而什麼是「象徵的語言」？佛洛姆給了如下的 解說：

象徵的語言是一種內在經驗，感受和思維，猶如外在世界的感官經驗、事 件般表現出來的語言。他與我們在白天習慣言談的邏輯不同；他的邏輯不 是由時空範疇所支配、而是由熱情與聯想所支配。他是人類所產生過的唯 一共同語言；它是在不同文化和自古以來的不同時代裡都相同的語言。他 是含有本身文法與結構的語言，一種我們如要了解神話、童話與夢的意義 時，所必須了解的語言⁴⁵。

在上一段文字裡佛洛姆還提到了一個重要的概念「共同語言」，象徵的語言是 一種全人類共同的語言，而且是唯一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發現世界各地的 神話或童話「故事」都有著一種親切感，透過故事我們可以輕易了解不同語言的 人種的生活與想法。

象徵的語言是一種圖象式的語言、心靈的語言，藉由圖像產生心靈上的呼應，

那是一種最容易表達也最容易被接受理解的語言，因此與其說那是祖先最原始的 創造、是先於一切的語言，到不如說那是人類與生俱來的。

我們生活的世界充斥著象徵，我們透過象徵表達自己、分析別人，我們透過 象徵在夢境裡發洩過多的壓抑，如果不懂得運用象徵，那麼恐怕生活將佈滿迷惘、

驚愕、痛苦。「象徵」是什麼？佛洛姆在其著作《夢的精神分析》裡提到了一個象 徵的簡單定義：「某些代表其他事物的東西。」並歸類出三種象徵：慣例的象徵、

偶發的象徵、普遍的象徵。慣例的象徵是我們平日使用語言時都用得到的象徵，

例如「桌子」這個字的形、音代表的就是「桌子」這樣東西，他們之間並沒有存

45 Erich Fromm（佛洛姆）著，葉頌壽譯，《夢的精神分析》（The Forgotten Languange）（台北市：

志文，1991），頁 15。

在先天上的關係，名詞與物品的指涉關係是透過學習得來的，是一種約定俗成的 關聯。偶發的象徵與慣例象徵相同之處則是：象徵與其象徵物之間沒有內在關聯

（及前面所提的先天上的關係），它產生於個人的獨特經驗，是一種心情象徵，其 間關聯的產生完全出於偶然。而普遍的象徵則與它所代表的事物間存有內在的關 連，它是根植於我們的身體、感覺、心靈特性上的、人人共有的象徵，並不只侷 限於個人或特定的團體族群，具有普遍性。如火的熱情、權力、榮耀、光明、變 動的象徵⁴⁶。更簡單明瞭地說：象徵就是「透過具象的事物描述抽象的概念」但卻 又與比喻不同；比喻通常用於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心血來潮的創作，具有隨意性、

獨特性，但卻經不起時間與空間的考驗，如同佛洛姆所提的「偶發的象徵」。而象 徵則經得起歷史時光長流的淘洗，成為所有人普遍接受、認可並一再出現的原型

47，一如佛洛姆所提的「普遍的象徵」。本論文研究便是採取這種「普遍的象徵」， 作為分析研究的依據。

變形童話是神話的變形，而神話又是充滿象徵的故事系統，坎伯認為：神話 是隱喻與象徵的表達，其語言是詩歌而非散文的。我們不能用讀散文或論文的方 式來讀詩歌，同樣地，我們也不能以歷史或實證的角度來理解神話⁴⁸。因此我們也 必須用詩意的、情感的、訴諸心靈體驗的象徵的語言來解讀這一篇篇精彩動人的 變形童話。

二、弗雷澤的研究：

弗雷澤在《金枝》一書中，收集了世界各文化以巫術為特徵的原始宗教儀式、

民間神話和習俗，從樹神崇拜、殺死神王、祭神儀式、活人獻祭、植物之神的動 物形象化到各種驅邪習俗，內容豐富且詳盡。並整理出「交感巫術」原理及「禁

46 請參考 Erich Fromm（佛洛姆）著，葉頌壽譯，《夢的精神分析》（The Forgotten Languange），（台 北市：志文，1991），頁 19-24。

47 漢斯．比德曼著，劉玉紅、謝世堅、蔡馬蘭譯，《世界文化象徵辭典》，漓江出版社，頁 2。

48 轉引自李子寧所撰〈喬瑟夫．坎伯神話研究〉，http://www.ylib.com/author/campbell/index021.htm 參考日期 2006.12.02

忌」觀：原始人透過象徵性的活動（模擬巫術）將自己的願望、感情賦予大自然，

以期望、並相信能得到大自然的善意回應。雖然以人為中心的巫術隨著文明的演 進逐漸被以神為中心的宗教取代，最後甚至讓位給科學掛帥的現代文明，但巫術、

宗教與科學卻有一個共同點—相信自然具有秩序和規律。

由於《金枝》一書中詳盡地網羅各地古老的巫術儀式，筆者期望能於其中找 到與本論文研究相關且重要的對應。

三、榮格心理學的基本概念 榮格認為心靈有四個層次⁴⁹：

1. 個人意識（personal consciousness）：日常的覺察

2. 個人潛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ness）：無法被覺察的、獨特的

3. 客體心靈（objective psyche）：就是集體潛意識，是人類心靈普遍存在的結構 4. 集體意識（collective consciousness）：是外在的、有共同價值與形式的文化世界。

在以上區塊中又存在著一般性結構及特殊性結構。一般性結構有兩種，即 原型形象和情結，其中原型形象是客體心靈的基本內容，情結則是個人潛意識 的基本內容，而原型形象又比情結更具有普遍而概括性的意涵。特殊結構則有 四種：自我（ego）、人格面具、陰影、阿尼姆斯/阿尼瑪。

在榮格的理論中，一個與佛洛依德相異的看法是：本我才是整個心靈的調 節中心，是比自我更為全面的實體，自我只是個人的意識中心。當自我不穩定 時，本我會以最高的重整象徵出現。自我是屬於個人心靈的範疇，而本我則是 屬於客體心靈的範疇。個人層次的心靈是以客體心靈為基礎的，也就是說，在 個人領域裡的每一個情結，都是以客體心靈裡的原型為基礎而發展出來的，自 我就是以本我為原型核心而發展的；如母親情結的核心就是大母神原型⁵⁰。

49James A﹒Hall﹐M﹒D﹒（詹姆斯．霍爾）著，廖婉如譯，《榮格解夢書》（Jungian Dream Interpretation），

（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2006），頁 14-17。

50 同註 49，頁 18-21。

此外，榮格的理論有一個重要的核心概念，就是「個體化」（individuation），

意指：人在真實生活中努力去認識和發展他/她與生具來的潛能⁵¹。其重點在於 人格是否忠於自身深層的的潛能，而不在於所達成的量有多少。自我無論是認 同於個人潛意識中與更寬廣的個體化歷程相違的結構，或是認同集體範疇（含 集體意識中的社會角色與集體潛意識裡的原型角色）裡與個體化歷程脫節的角 色，都會導致精神上程度不等的問題。

筆者期盼能透過本論文—變形故事的研究找出一個「終極真實」⁵²，並相信在 所有的神話原型（集體潛意識）背後都有一個「心靈基點」，她控制者所有集體潛 意識的運作，這個心靈基點便是我要尋找的「終極真實」。

51 同註 49，頁 31。

52 語出《神話的智慧-時空變遷中的神話》，頁 21。

第參章 千變萬變

由於奧維德《變形記》在西方文學及變形題材裡的經典地位，研究者在本章 前兩節決定以《義大利童話》內的變形故事為標準，並參考奧維德《變形記》裡 的變形神話將變形題材分為兩大類以進行探討：完全變形及不完全變形。「完全 變形」的界定為：個體完全變化為另一個形體，變化後已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型態、

樣貌。例如人變成「馬」，「鴿子」變成人。「不完全變形」則界定為：個體（人 形）的其中一部分變化成另一種型態，其他部分不變，原來型態（人形）仍然有 跡可循。例如少女的頭變成了「水牛頭」，男孩變成了「半人半魚」的怪物。其 中又根據「變形目標體」的生物特性將「完全變形」細分為植物纇（如果樹、花 草）、動物纇（如獅子、青蛙）及非生物纇（如風、石頭）；而「不完全變形」則 以其變形部位細分為變臉（頭部的改變）、變身（身體四肢的改變，相貌、體相 的改變）及變性（男女性別的改變）等類型。

第一節 完全變形

一、植物類

生生不息是世界運行的準則、定律，大凡生命的誕生、存續皆是以生存繼之 以繁衍作為目的、責無旁貸的自然義務。植物一年一度的花開，為的是花謝之後 的結果，結果之後藉由風、水、獸力的傳播，讓植物的生命獲得拓展、延續。昆 蟲多在交配產卵之後隨即死亡，例如美艷的蝴蝶，吸食花蜜為的是有體力可以展 現短暫的美麗，吸引配偶進行神聖的交合，當交合工作結束公蝶隨即殞亡，母蝶 的生命也在產卵後消逝，因為傳宗接代的「天命」已然達成。動物在每年象徵復 甦、繁衍的春季裡不可自抑地性慾高漲，為的也是達成造物者交付的崇高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