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追尋成功經驗
筆者不否認國中男童接受組訓所帶來的正面社會化效益,但如同上一節提到 的瑞典評論家Enquist(2000)說過的:「不管競爭者的層次高低,他們都互相尊 重。這是運動的基本立場與意識型態。但是意識型態並非在無菌實驗室裡發展;
它們常被污染,特別是被現實環境」(頁 27)。這些在理想狀態下呈現出正向、
積極之領導或教育理念,以及那崇高偉大之精神標語與隊訓,都在現實世界中起 了化學變化。
在電影中,導演以大半的時間描述男童們對於國中最後一次全國中等運動會 的重視,他們期待再獲冠軍,以讓自己的國中足球生涯劃下美好的句點。而追求 卓越的確是驅策人類進步的動力,卻也隱含著對手必須被徹底擊潰的概念
(Enquist,2000)。如此一來,當勝利之神不再眷顧球隊而將冠軍獎盃讓送給別 的隊伍時,球員如何面對未預料到的挫敗,更是一大考驗。
片中美崙國中對上阿蓮國中的決賽打得激烈,最後阿蓮國中以一分之勝奪走 冠軍。在漏接關鍵一球的瞬間,守門員聖男知道勝負已定,他自責的蹲跪在球門 旁邊靜默(圖3-3-1);同一時刻,阿蓮國中的球員群起狂喜喊叫、為勝利歡呼,
與之相對比的,則是穿著黃色上衣的美崙球員,雙手置於膝上無奈的站著(圖 3-3-2)。勝利與失敗的兩樣情,在決戰場上特別明顯。
圖3-3-1 聖男蹲跪在球門旁靜默 圖3-3-2 勝利與失敗的相對比
競賽本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對於求勝未果而感到失落,此為人之常情。但在 緊接著的頒獎典禮上面,身為隊長的聖男在接受配戴獎牌之後,隨即在頒獎人面 前摘下獎牌(圖3-3-3),並且表情不悅。排在聖男隔壁的球員也模仿聖男的動作,
也立即摘下獎牌(圖3-3-4)。
對於這個動作的解讀有很多,或許是認為未發揮最好的實力故不願領這區居 第二的獎項,又或許是不認同比賽過程中的某些部分而不甘願領獎;不論如何,
這都非一位有氣度的運動員所該有的行為。事實上,真正的冠軍絕對不會瞧不起 失敗者,更不會輕視敬陪末座的輸家(Enquist,2000)。
回歸探究何以男童對於成功經驗過渡追尋?與競技運動背後所隱藏的功利 教育目的密不可分。片中教練在輸球之後集合球員,給予球員們肯定與鼓勵,但 一句:「我們沒有輸。」(77’28”-80’52”)乃至於自己悄悄拭淚,這也顯示了教練 自身對於冠軍獎座的高度盼望。
二、 無法出賽的失落
在接受組訓的歷程之中,每位男童都賣力的前進,彼此相互扶持、鼓勵卻 也彼此競爭,爭取每一次上場的機會,故他們之間常處於敵對合作(Antagonistic Cooperation)的狀態。然而,為了因應比賽任何的突發狀況,儲備候補選手是一 個隊伍不可或缺的工作。但是誰要被列在候補名單?誰要在長期接受磨練之後,
卻換來一場又一場的等待?在《運動社會學》一書中,引用了一首描述候補選手 圖3-3-3 授獎後,聖男立即摘下獎牌 圖3-3-4 聖男隔壁的男童
也模仿聖男摘下獎牌
的詩篇,筆者認為寫得非常貼切與深刻,引述其中一段,如下:
〈候補選手〉
卑微的候補運動員,只是繞著場上明星轉的衛星。
加油的喧嚷聲向他襲來。
無人知曉他的貢獻。
他們只看得見他在等待機會,
等待通常不會降臨的機會。
無人頌揚,仍隨時準備全力以赴!
同伴得到稱讚,仍心滿意足!
成功的隊伍不會成功,如果少了 期望、努力、等待的候補選手。
——無名氏(頁138)
如同詩句裡面所譬喻的一樣,候補選手仿若「衛星」一樣作為場上運動明星 的配角,並且他們經常處於等待的狀態。面對長期接受訓練的結果卻是無法出席 比賽,內心的百感交集與不甘全寫在男童的臉上。
以阿扁為例,他因為身體狀況不 佳,所以無法出賽(圖3-3-5),甚至連 一同前去觀賽都沒有辦法。電影中並沒 有詳細描述阿扁的身體究竟是發生了 什麼狀況,僅從志偉的口中知道在校外 進行體能訓練的時候,教練直接對阿扁 說不必練了,就請阿扁收拾東西離開。
圖3-3-5 阿扁因身體狀況不佳無法出賽
從隊友志偉對他的不捨,及阿扁的言行反應,觀察到阿扁無法參賽的失落。在隊 友志偉離開時,他對著志偉的背影大聲喊:「嗯!你們走的時候,我就可以在這 邊睡了!再見!沒有冠軍你就試試看喔!」(43’23”-45’19”)表面上是一催趕朋 友離開,但事實上表露了他對球隊的殷殷企盼與好友的祝福。
另一個例子是阿亮(圖3-3-6)。在 比賽的早晨,伙伴都出門暖身運動了,
他卻留在宿舍裡面做整理內務。這樣的 安排讓人看見了現實中的階級制度,有 能力的就出去打拚,技術弱者則淪為大 家的僕役。阿亮對於這樣的狀況已經見 怪不怪,在他心中卻仍希望與同儕們上
圖3-3- 6 阿亮留在宿舍裡面整理內務
場踢一場好球,這不僅是他的願望,更是所有球員進入球隊的願望,不是嗎?
男童即便因為個人身體狀況而被退賽,抑或是因為個人技術問題被安排在候 補位置,仍不忘對隊友與團隊榮譽,這樣殘酷的結果讓人有些惋惜。這是提早接 受殘酷的現實,讓男童在這樣的遴選機制下,赤裸裸的體驗達爾文的進化理 論——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這樣的結果造成運動階級之產生,並使得未出賽 的人因此感到失落、慚愧,加上運動社會學者Nixon & Frey(2000)對青少年運 動所批判之一:「對於候補、替代運動員或不能出場的運動員,青少年運動鮮少 提供社會情感的支持」(頁137)。使得青少年在面對團隊、教練,乃至於面對自 己的時候,不免產生自我認同的困境。
對於這個狀況,身兼教育者與訓練者的教練,得給予更多柔性的支持,但我 們在影片中看到的,卻是將之視為常態處之。在男童的一般行為上或許也認為悉 鬆平常,但實際上,在他內心之中並不是這麼好過的,尤其必須隱藏自己的愧赧 或無能,或是在公開的場合也表現得泰然。
三、 為奪牌而迷失的運動本質
運動社會學者Nixon & Frey(2000)提出對青少年運動的批評:「現在組織 化的運動已失去大部分遊戲的特質」(頁136)。對此,筆者相當贊同。就以片中 對抗橘色球衣隊伍的晉級賽,比賽結束後兩隊球員在跑道上相遇(圖3-3-7),
圖3-3-7 穿白色上衣的美崙球隊 與原已認識的對方私下拍肩、打招呼 透過鏡頭看見彼此熱情的打招呼與擁
抱,可以瞭解雙方原本就已經認識。但 教練對於球員們在場上因與對手熟識 而未積極踢球,感到非常不滿(圖 3-3-8)。他認為這場比賽中,球員好比 在玩遊戲一樣不夠積極,與對方熟識歸 熟識,但對手已是沒能晉級的球隊,我 方不該與他們嬉鬧般的踢球。如此的要 求,或許激勵了球員贏球的企圖心,但 也扼殺了潛藏在他們心中最本真的遊 戲童真。
學者大鋸順(1999)提出「運動價 值的體系」之概念(圖 3-3-9,轉引自 洪煌佳,2007,頁110),其應當包含生
圖3-3-8 教練在檢討時 提出與對方交手不該如遊戲般嘻笑
命生存體系、文化體系、教育體系、社會體系、經濟體系等五大方向。
如今價值體系中最核心的身體價值以及自我陶冶價值、快樂價值,都在隱含 功利教育目的足球訓練、競賽之下漸漸偏頗,甚至恐已出現負面的效應,令人感 到憂心。
文化體系
(快樂的價值)
教育體系
(自己陶冶的價值)
經濟體系
(市場的價值)
社會體系
(連帶的價值)
生命生存體系
(身體刺激的價值)
圖3-3- 9 運動的價值體系
圖3-3-10 大胖坐在桌上 看朋友換新球衣與喧鬧
圖3-3-11 模糊焦距 圖3-3-12 花蓮高中 VS 花蓮高農
再以球隊升上高中後的景況為例。升上花蓮高中的大胖陪同國中同學到花蓮 農校報到,剛開始一夥人還有說有笑,但看著朋友們換上農校的隊服,嬉鬧的花 農足球隊員與教室另一邊的花中足球隊員大胖形成對比。大胖呆坐在桌子上(圖 3-3-10),思考著眼前的這一群好友是未來場上的對手,心裡頭可說是五味雜陳。
接著鏡頭移到教室外面,並以模糊焦距的方式結束(圖 3-3-11),一方面訴說這 同儕間的寒暄未有止盡,一方面也呈現了為何而戰的困惑。就如同在影片結束的 一場競賽,花蓮高中對上花蓮高農(圖 3-3-12),場上雙方有許多人原本互為盟 友,卻因為升學這件事情分開彼此又對戰,讓他們在互動上有些矛盾與困惑。
四、 影片中沒有呈現到的負面社會化之可能
對於討論運動社會化中,負面社會化之議題,尚有其他面向,例如暴力行為、
語言衝突、抽煙、結黨罷凌等,但在此紀錄片均未發生,令筆者感到好奇與疑惑。
電影中完全呈現了男童們陽光、充滿朝氣、貼心懂事的一面,對於負面社會化中,
較具爭議的面向隻字未提。或許是導演長時間的相處間沒有發生類似的狀況,也 或許是有發生,但為了維護拍攝的道德倫理而沒有收錄。
在真實生活中,筆者生活圈與片中取景的校園相屬同個區域,並有重疊的生 活圈。在筆者到生活百貨用品店購物時,常遇到該校的足球隊員,他們身著制服,
十分易於辨認。筆者因為論文書寫的關係,看到球員們會格外的詳細觀察,當筆 者滿懷著「欣賞的角度」看他們,卻感受不到電影中呈現的「青春、陽光」,反 倒是大聲訕笑、喧嘩等一般較負面的感受。觀影之後,在現實生活中所產生的期 待與落差,將於第肆章節中進一步探究。
第肆章 英雄偶像崇拜
運動的本真價值原是簡單、自然的遊戲,帶給身體的刺激與心靈的滿足是最 重要的價值;後來又因著社會的演進,有了其他附加的社會價值、教育價值;又
運動的本真價值原是簡單、自然的遊戲,帶給身體的刺激與心靈的滿足是最 重要的價值;後來又因著社會的演進,有了其他附加的社會價值、教育價值;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