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協辦事務的革新
第一節 貢獸政策的調整
古時獅子棲息地域相當廣泛，歐洲南部、西亞、印度以及非洲皆可見其足跡，不 若今日絕大多數生存於撒哈拉沙漠以南。從古至今不變的是，對於中國而言獅子 始終是來自異域的、非自有的珍獸，中亞或西亞一帶國家藉由絲路使其來到中 國。做為貢獸而出現在中國的史書中，目前可考最早的記錄出現於東漢章帝
（75-88）之時：「是歲（章和元年），西域長史班超（32-102）擊莎車，大破之。
月氏國遣使獻扶拔、師（按：應為獅之異體字）子。」199此後凡當中原政權強盛 時，獅子便不時以貢獸的身分進入中國，北魏（386-534）、北齊、隋（581-619）、
唐、宋、元（1271-1368）等朝史書皆有記載外邦來貢獅子情事，直至明代為止 幾乎少有斷絕。部分鄰國或有朝貢關係的國家不時會獻上奇珍異獸，如曾追隨鄭 和（1371-1433）巡航南洋的太監馬歡（生卒年不詳）所著《瀛涯勝覽》裡的記 述便可看到宮中有收養貢獸的情事。200光祿寺是禮部的從屬機構，對部分事務有 協辦的義務。收養之後，是由光祿寺負責餵食照料，寺內所貯食材除供日常膳食、
宴享外，也需負責貢獸的食物來源，照料人員的月支以及收養數量增加後的花費 皆由此供應，開銷之驚人使朝臣屢有卻貢之疏。
明代所受貢獅與上述歷代相同，幾乎來自中亞與西亞。方其建國時，該地域 的統治 者為與 明朝幾 乎同 時興起 的帖木 兒帝 國，國 王帖 木兒（Tamerlane， 1370-1405）雄心壯志，向周遭地域發動戰爭，國土最盛時西至波斯灣，東與明
198 此處以獅、象為論述中心，乃是考量二獸正巧顯現朝臣對貢獸正反兩面的態度。長頸鹿等貢 獸記述過少，正統初年後未見貢麒麟之紀錄，獅、象卻自明初延續至明代中晚期以後。
199 （劉宋）范曄，《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卷 3，〈本紀‧肅宗章皇帝‧章和 元年〉，頁158。
200（忽魯謨厮國）國王將獅子、麒麟、馬匹、珠子、寶石等物，併金葉表文，差頭目跟同回洋寶 舡進貢朝廷。參考自（明）馬歡撰《瀛涯勝覽》，收錄於于浩主編，《明清史料叢書續編》（北京：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9），冊 12，卷 1，〈忽魯謨厮國〉頁 46b。
朝接壤。永樂（1403-1424）初年，一度出兵明朝，此時兩國之間的關係甚是緊 張，未有貢獅情事，直至帖木兒病逝於東征途中。帖木兒第四子沙哈魯（Shahrukh Bahadur，1405-1447）奪取王位後，努力經營與明朝之間關係，改採友善的態度。
永樂十一年（1413）六月帖木兒帝國首次遣使向明朝進貢獅子等物：「西域哈烈、
撒馬兒罕、失剌思、俺的干、俺都淮、土魯番、火州、柳城、哈石哈兒等處俱遣 使，隨都指揮白阿兒忻台等貢馬、西馬、獅、豹等物。賜予有差。」201日後於永 樂十三年（1415）、十七年（1417）皆又遣使來貢。永樂朝首開先例後，貢獅時 常記載於明代史書中，乃宮廷大事，在宮廷畫師的筆觸下，當時異域奇獸的姿態 被保存了下來（見〈獅子圖〉）。圖中特徵明顯為雄獅，身旁圍繞3 隻小獅，獅臉 的呈現摻雜幾許中國的元素在其中，似有刻意將其描繪成中國傳統祥獸之貌。
圖3-1〈獅子圖〉202
《明實錄》中關於外邦貢獅的記載，多數由皇帝決定接受與否，明朝前期至 中期外邦持續貢獅，皇帝的喜愛顯然是箇中要因。喜愛之因不外獅子有祥瑞之象 徵，且可表演戲耍。永樂年間獅子已被視為神獸：
年穀豐稔，民物滋植，四夷賔服，瑞應洊至。景星卿雲、甘露醴泉、麒麟、
騶虞、白鵲、玄兔、神獅、瑞象、嘉禾、芝草之祥，歲獻月進。203 祥瑞之物君王莫不喜好，象徵統治的成功，百姓豐衣足食，國家太平昌盛。另一 方面也代表政權的合法性，是天所認同的有德者。對以靖難之變奪位的成祖
（1402-1424）而言，是宣揚政權正當、合法的良機，因而對貢獅示以歡迎。宣 德時編修許彬（1393-1468）進「四祥詩」，以麒麟、獅子、福祿、元虎為四祥，
201 （明）楊士奇等纂，《明太宗實錄》（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4），卷 140，
永樂十一年六月癸酉條，頁1690。
202 〈獅子圖〉由明代宮廷畫師周全所繪，此圖擷取自網路資源，真跡現存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司嬡嬿（Anya Stets），〈Roderick Whitfield 教授在台演講「明代宮廷的畫馬與畫獅」〉，http://art ouch.com/m/antique/story.aspx?aid=2013013016367 2012，摘錄於 31 Setember 2013。
203 （明）何喬遠撰，《名山藏》（收於《四庫禁燬書叢刊．史部》，冊 47，北京：北京出版社 據明崇禎刻本影印，2000），冊 47，卷 59，〈臣林記‧永樂臣‧胡儼〉，頁 285。
204獅子不僅是神獸，更是祥瑞之獸。影響所及，明中期田藝蘅（1524-？）仍以 此四獸為「我朝四祥」，205。若非穆宗下令禁獻，貢獅不無延續的可能。
能演戲耍也是納貢的因素，進獻的貢獅絕大多數是人工飼養，被教以技藝，
伴隨進京還有專職照料獅子的「獅奴」，206其職責除了照料，更重要的是引導、
逗戲獅子，以便取悅皇帝。明代文人描寫的運送情事可見其端倪：
内兄張子文時為陝西布政使，親見之，云：「大抵黃色如金毛狗，而尾長 有威。夷人以鐵索二條鎖之，載以鐵籠。命之當堂放閲，則先將大鐵椿長 可六、七尺釘沒地中，方可帶索放縱，任其盤旋，不使見犬馬之類，恐觸 其怒也。夷人與之狎習戲舞，偶一犬失逐過前，即猙獰大吼一聲，草木屋 瓦皆震，此犬倉皇驚仆，不知逃避之所，夷人亦大忙，追，遂收之。官日 供一羊或牛馬之肉數十斤，須百夫扛荷，且伴送夷人五六十名，甚為居民 之害。夷人言：『初得小雛二頭養之，而斃其一，此其雄也。』」207 這段描述相當珍貴，記述進獻獅子運送的方式及路途上對一般百姓造成的困擾。
即使自小飼養的獅子野性仍未泯滅，不但需要以鐵鎖鍊綁縛，欲使其自由時必先 以鐵樁圍起柵欄，由「獅奴」與其逗戲，過程中還需避免使其見到狗或馬等可能 的食物，以免激起野性。成化十九年進貢時，曾有畫師繪錄當時情景而成〈西番 貢獅圖〉，208圖中情景可證上述引文為真。在地方時，每天需動用百名民夫以供 驚人食量，隨行貢使團數十人造成百姓危害，莫不怨聲載道。進京後，不時表演 戲耍以取悅皇帝，或在筵宴之中表演以娛樂賓客，是貢獅的唯一任務。王直
（1379-1462）對此曾有記述：「西域以獅子來獻，拜舞起伏，動合人意，化其剛 暴，率為柔良，此可見聖徳之大，上格乎天下孚於物……」209明代諸帝中，孝宗 對貢獅戲耍特有愛好，曾邀集在京的外國使節入禁中一同欣賞，210對朝臣的攔阻 置若罔聞。朝貢的利益吸引外國莫不趨之若鶩前來進獻，一隻隻獅子踏進北京的 同時，光祿寺的開銷也隨之劇增。
鄰國朝貢目的在獲取經濟上的利益，官方則意在獲取四方臣服之名。故使節 團主動要求豐厚的賞賜是可理解的，而各朝賞賜多寡不一，使節團主動要求比照
204 （明）黃瑜撰，魏連科點校，《雙槐歲鈔》，收於《元明筆記史料叢刊》（北京：中華書局，
1999），卷 10，〈牛生麟〉，頁 206。
205 （明）田藝蘅撰，《留青日札》，收於《瓜蒂庵藏明清掌故叢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卷 29，〈四神‧四靈‧四祥〉，頁 927。
206 「獅奴」為〈蘆林獸吼〉一文原句，為不失其意，本文加以沿用。王頲，屈廣燕，〈蘆林獸 吼—以獅子為「貢獻」之中西亞與明的交往〉，《西北民族研究》40（蘭州，2004），頁 140。
207 （明）田藝蘅撰，《留青日札》，卷 29，〈獅子〉，頁 932-933。
208 成化十九年之貢曾被畫製成《西番貢獅圖》，可見兩位貢使以鐵鍊牽著一頭母獅，表情栩栩 如生，其上有憲宗親題〈獅子賦〉，歷史價值極高。惜真品於2011 年 4 月 9 日以 1 億 5 千零 88 萬港元拍出。
209 （明）王直，《抑菴文後集》，收於《四庫明人文集叢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文淵 閣四庫全書本影印，1991），卷 37，〈獅子贊〉，頁 1242 之 381。
210 （明）李東陽等纂，《明孝宗實錄》，卷 44，弘治三年十月庚申條，頁 896。
最豐厚的待遇賞賜是可見到的，成化年間即存此類事例：
撒馬兒罕貢使怕六灣等，以進獅子乞如永樂間賞例。事下禮部覆奏：「速 檀阿黑麻萬里遣使來貢猛獸，誠有可嘉，宜如正統四年賞例。」有旨，加 賞綵叚五表裏。既而，使臣堅執必欲如永樂賞例。禮部奏：以為歲久難從，
宜於見賞例，外加賜，以酧其勞。有旨，正副使再加二表裏，其餘人加一 表裏。211
成化朝的賞賜原先援引正統之例，卻因不夠豐厚而遭貢使拒絕，堅持數量要依照 豐厚的永樂舊例，禮部以為不可，仍依原議但再酌添些許。如上所述，明代貢獅 皆經甘肅而來，弘治二年時卻欲從海路登廣州而進，不符先例因而被拒，禮部對 此違例進貢雖表不可取，仍認為不可過分拒絕，建議賜以薄禮方不失朝廷氣度與 懷遠之意。212外邦進貢謀求的是實質的物資回饋與商業利益，永樂、弘治、嘉靖 三朝皆有頻繁入貢的情事，官方對此則多表歡迎，以豐厚禮物賞賜並允許以帶來 物資在城內交易，為的是能顯現聲威與貫徹皇帝個人的喜好。
(三)禁貢與限養
廷臣上書痛陳貢獅之弊，絕非一時氣憤，對貢獅的反彈非一朝一夕之事。成 化朝為分水嶺，此前此後士大夫看待貢獅的態度南轅北轍。成化之前是持正面肯 定 的 態 度 ， 呈 現 一 片 欣 喜 接 受 的 氛 圍 ， 說 是 歌 功 頌德 亦 不 為 過 。 金 幼 孜
（1368-1432）曾稱頌歌舞昇平的盛世，因皇帝德行遠播，外邦諸國受其感召進 而獻獅：
於惟我皇，聖神文武，恢治化於八紘，播仁風於下土，無一物而不獲其寧，
無一民而不遂其所。……惟兹西域，綿邈萬里，乃有神獸，曰為師子……
屬逺人之感化，納職貢於包軌，奉神獸以來朝……於以彰聖皇之威武，於 以昭盛世之文徳，熈神化以彌流，亶聖心之無斁。措斯世於太平，遂民生 於豐殖，隆國家萬年之安軼，曠古無前之績。臣叨列於班，聯仰天顔之咫 尺，幸目覩於竒珍，敢敷陳於悃愊，祝聖夀以悠長，頌皇圖於無極。213 又可見陳誠（1365-1457）於詩賦中描寫獅子的形貌與威風，犀象皆為其震懾，
文句中流露出對貢獅的期盼：
文句中流露出對貢獅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