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革命、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的開展徹底顛覆了人類原有的生活方式,其 改變之大,使得那些生活在工業發展之初的知識份子們,對於人類文化的存續莫 不憂心忡忡,進而大聲疾呼。然而,這些人口中所謂的「高雅文化」,彷彿是社 會特權階級所豢養的奇珍異獸-不管是文學、藝術、音樂作品,或是上層階級的 繁文縟節-用以昭示下層人民彼此不對等的權力關係。然而隨著工業化與都市化 的高度發展,教育普及、大量製造的工業產品、快速流動的資訊等因素,都使得 勞工階級智識能力提高,生活品質改善,階級意識也逐漸形成。對於勞工階級來 說,他們的生活方式、品味、習尚等,難道就真是一片荒漠,是文化衰敗的象徵 嗎?難道過去那個社會大眾普遍皆是文盲的時代,真的如那些文化批評者口中,
是和諧、質樸且美好的「黃金時代」嗎?
一、Richard Hoggart
伯明罕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的創立者,同時也是第一任主任的 Richard Hoggart,
在 1957 年出版《識字能力的用途》(The Uses of Literacy)一書,對英國勞工階 級日常的生活方式、品味、興趣,甚至是說話方式進行了生動且詳細的描述。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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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名,Hoggart 希望了解由於英國義務教育的普及-順應當時工業的發展,許 多人認為英國的繁榮來自於受教育的勞工階級-大眾的讀寫能力提升對勞工階 級的生活造成甚麼影響(駱盈伶譯,2010:86)?
Hoggart 出生於英國北部 Leeds 市的一個勞工階級家庭,《識字能力的用途》
的內容正是奠基於他對勞工階級的認同以及兒時生活的回憶之上,這樣的成長背 景讓他有別於李維思學派傳統對大眾文化嚴厲的批判與譴責。相反的,對於勞工 階級及時行樂、重視當下、歡欣鼓舞(the immediate, the present and the cheerful)
的日常生活,Hoggart 認為,它們也可以是一種「充分富有的生活」(The full rich life)(Hoggart, 1961: 110)。正如 Hoggart 所言:「當我們更深入的檢視勞工階級 生活之同時,我們也更能接近勞工階級核心的生活態度。」(Hoggart, 1961: 32)
因此,Hoggart 對於勞工生活所包含的各種文化元素提出了詳細的描述與分析,
從流行音樂、雜誌、酒吧與俱樂部,甚至是主婦們忙裡偷閒的下午茶,並從中勾 勒了英國勞工階級的文化樣貌:重視家庭與鄰里、寬容與自由的價值觀、為當下 而活、對未來抱持著進步主義的觀點、感受力強且懂得自我解嘲等,展現了英國 良好的清教傳統(陸揚,2002:59)。儘管 Hoggart 本人並沒有明確指出,然而 在《識字能力的用途》一書中對勞工階級生活鉅細靡遺的描述以及他本身勞工家 庭出身的「局內人觀點」,頗符合民族誌研究所強調的「參與觀察」與「厚實描 述」的研究方法,使得《識字能力的用途》具有「本真性」(authenticity)的特 質(駱盈伶譯,2010:89)。
雖然 Hoggart 在《識字能力的用途》一書中重新賦予了英國勞工階級文化正 面積極的價值內涵,然而在面對 1950 年代以降從美國輸入的大眾娛樂卻抱持著 負面的觀感。在這邊要特別說明,Hoggart 以「通俗文化」(popular culture,或譯 為流行文化)來指稱自己年少時期,1930 年代以前的勞工階級文化,是一種「充 分富有的生活」,而新一代英國勞工階級年輕人的文化則以「大眾文化」(mass culture)稱呼之。Hoggart 在兩個討論新興大眾藝術的章節分別以「來自棉花糖 世界的邀請」(Invitation to a Candy-floss World)以及「閃亮包裝裡的性愛」(Sex in Shiny Packet)1稱呼之(Hoggart, 1961: 171, 202)。Hoggart 對牛奶吧(milk-bars)
裡的點唱機男孩(Juke-box boy)有生動精彩的描述,但是我們可以明顯的從字 裡行間發現 Hoggart 對這種娛樂形式隱約抱持著不以為然的態度:
1指的是隱藏在炫目、迷人的封面之下,強調暴力與色情的大眾出版品,如雜誌和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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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吧並非一種快速服務的咖啡廳(cafe),讓一些趕時間的人可以更 迅速的用餐。我認為這些牛奶吧─現今在英國北部擁有一萬五千名居民以上 的城鎮中至少都能找到一家─對於一些年輕人來說,已經成為每晚聚會的重 要場所。也有一些女孩會去牛奶吧,不過大多數的消費者都是十五歲到二十 歲之間的年輕小夥子,他們穿著垂肩式西裝(drape-suits),繫著圖案領帶,
呈現一種美國式慵懶、無精打采的樣子。這些男孩多半無法負擔太多杯的飲 料,然而他們來牛奶吧最主要的目的,是將一個又一個的銅板投進點唱機中。
點唱機總是有一打以上的唱片可供選擇,你只需要找到你要的唱片標題,接 著按幾個按鍵便成。廠商大約每兩個禮拜就會更新點唱機裡的唱片,幾乎都 是來自美國的音樂。年輕人或者擺動著他們的肩膀,或者眼神就像 Humphrey Bogart2一般穿過高腳椅子而來,無所顧忌的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很可惜的是,Hoggart 對於新一代年輕人的生活方式的見解很明顯的帶有主 觀成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有色眼鏡,以至於他對英國新興大眾文化抱持著較為 悲觀的態度。因此,John Storey(1993: 51)就認為,Hoggart 無法將他在處理 1930 年代通俗文化時所獲得的見解,延續至他對 1950 年代大眾文化的論述之上。儘 管如此,Hoggart 在《識字能力的用途》中肯定勞工階級文化(雖然只是部分)
正面價值的態度仍然擴展了文化研究的領域,並為後續的相關研究開啟了一扇便 利之門。
二、Raymond Williams
Raymond Williams 出生 於 英 國威爾 斯 ( Wales) 一個稱 作 Llanfihangel Crucorney 的小鎮,父親是當地的鐵路信號員。Williams 和 Hoggart 一樣,都具 有勞工階級家庭的成長背景,然而與 Hoggart 不同的是,Williams 對文化的定義 更加的具體清晰(界定文化的具體概念正是 Williams 傾其一生之力的工作),對 於文化所包含的範疇以及大眾文化的價值,Williams 也比 Hoggart 眼界要來得更 加開闊。
Williams 是文化研究領域承先啟後最重要的學者之一,現今談論文化研究的 書籍很少能不提 Williams。馬克思主義對 Williams 影響至深,受唯物主義史觀的
2 1930 年代美國好萊塢知名男演員,銀幕上以堅毅不屈的硬漢形象聞名,代表作品如《北非諜 影》(Casabla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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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響,Williams 進而提倡一種「文化唯物主義」(cultural materialism)的概念。
簡言之,Williams 希望藉由馬克思主義駁斥傳統英國將文化視為精神、心靈、意 識與思想的定義(如前述 Arnold 所言,文化是「美好與光明」即是典型代表),
打破所謂「高雅」與「低俗」文化之間的藩籬,以擴展文化可研究對象的範疇(像 Williams 本人對大眾傳播媒體就極有興趣),前述「文化乃日常之事」就是此價 值之最佳體現。除此之外,Williams 同時也要極力避免馬克思主義論者可能產生 的偏執(如前述 Ardono 的「文化工業」概念)。
Williams 的研究興趣是如此之廣,社會學者、歷史學者、文學家、政治與文 化評論家等標籤都難以概括其畢生的工作(駱盈伶譯,2010:128-129),因此 我們很難簡單的化約理解其複雜的思想體系。不過,我們可以透過檢視 Williams 相當重要的兩本著作-《文化與社會》(Culture and Society)與《漫長的革命》
(The Long Revolution),有助於我們更清楚的定義文化的內涵。
在《文化與社會》一書中,Williams 開頭就指出,在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 初之間,有幾個英語字彙隨著社會發展而躍居重要位置,這些字彙或許是首度進 入日常用語之中,或許是原本就普遍使用,時至今日卻有了新的意義。有五個關 鍵字(keywords)在這個時期顯得特別重要,它們分別是工業、民主、階級、藝 術與文化(industry, democracy, class, art, culture)(Williams, 1958: xiii)。Williams 嘗試藉由探索這些關鍵字的內涵,建立一幅關於人類社會、經濟、政治生活變遷 的地圖。這些關鍵字中又以文化的定義最為複雜,或者說,關於文化的內涵本來 就是與工業、民主、階級以及藝術的發展連動的。
文化原本的意義是「照護自然之物的成長」(tending of natural growth),也 就是照顧農作物與動物,後來延伸至人的訓練過程(process of human training)。
到了十九世紀,關於文化的內涵有了本質上的改變,Williams 提出了關於文化的 四層意義(Williams, 1958: xvi):
(一)關於心靈的普遍狀態或是習慣(a general state or habit of mind),此與人類 美善(human perfection)的觀念密切相關。
(二)就社會整體而言,關於智識發展的普遍狀態(a general state of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 in a society as a who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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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關於藝術的普遍內容(the general body of the arts)。
(四)關於物質、智識與心靈所構成的整體生活方式(a whole way of life, material, intellectual and spiritual)。
Williams 認為,關於文化的概念直接的反映了人們日常生活的變化,為了因 應這樣的改變,人們也必須重新調整其教養與行為模式,因此,文化不是一個既 定的結論,而是一個進程(Williams, 1958: 295),也因為如此,當我們看待文化 時絕不能忽略社會環境的變化與歷史發展的進程。
Williams 在《漫長的革命》一書中延續了他在《文化與社會》裡的工作,在 第二章〈文化分析〉(The Analysis of Culture)中,Williams 進一步定義關於文化 研究的三個範疇(Williams, 1961: 41):
(一)意識的(idea):文化是人類美善的狀態或過程,與某些絕對的、普世的 價值有關。
(二)文件的(documentary):文化是人類智識與想像力作品的整體,這些作品 鉅細靡遺的的記錄著人類的思想與經驗。
(三)社會的(social):文化是對於某種特定生活方式的描述,意義與價值不只 存在於藝術及學科知識中,也隱含於制度與日常行為之上(這一點對於社 會科學研究來說相當重要)。
John Storey(1993: 51)在其著作《文化理論與流行文化導論》(An Introductory Guide to Cultural Theory and Popular Culture)中提到:「Williams 對於文化研究的 影響是如此傑出,其涵蓋的工作範圍更令人折服。因為 Williams 的貢獻,我們 對文化理論、文化史、電視、出版品、廣播、廣告等領域才能有進一步的理解。」
必須再次強調的是,我們很難簡單的將 Williams 畢生對文化的見解化約成簡單
必須再次強調的是,我們很難簡單的將 Williams 畢生對文化的見解化約成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