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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青少年文化:更多的聲音

Stuart Hall 接任 CCCS 主任之後,文化、意識形態與媒體間的關係,以及符 號系統的相關研究受到了更多的重視。此外,在青少年文化的研究上也有更多的 發展,除了承續 CCCS 對階級議題的重視,強調次文化和母文化、主流文化之間 的交互關係,性別、種族議題的加入也擴展了 CCCS 的研究領域。

一、Paul Willis:《學習作勞工》

Paul Willis 或許是教育社會學領域最廣為人知的學者,其代表著作《學習作 勞工:勞工階級的孩子如何獲得勞工階級的工作》(Learning to labour: How working class kids get working class jobs)已成為教育民族誌-特別是討論到勞工 階級教育-最經典的作品之一。

Willis 的研究動機來自一個可以被量化的問題:為什麼勞工階級的孩子離開 學校進入職場之後,得到的工作仍然和他們的父母一樣,也就是成為工廠裡出賣 勞力的工人?為什麼學校教育無法讓他們在未來得到更好的工作,進而提升自己 的身分地位?對於這種「社會階級再製」的研究,當時美國的 Bowles 與 Gintis 所著的《資本主義美國的學校教育:教育改革與經濟生活的矛盾》(Schooling in capitalist America: educational reform and the contradictions of economic life),透過 統計資料的實證研究和美國教育發展史之分析,指出美國的公立教育系統是為了 服務資本階級而存在(陳奎憙,2007:27)。學校內的社會關係與資本主義生產 關係相符合,並透過表面上公平客觀的功績主義(meritocracy)原則合法化不平 等的社會階層關係,使社會大眾相信階級的差別來自於個人才智與努力,為資本 主義市場打造順從的勞動部隊,這就是「符應原則」(correspondence principle),

學校教育順水推舟的幫助資本主義經濟再製社會階級。

Willis 則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出發,他選擇了英國 Hammertown 一所勞工階級 為主的中學,針對十二位來自勞工階級家庭的男學生進行長時間的民族誌研究。

Willis 透過多種方法進行資料蒐集,包括結合觀察、討論、個案研究與訪談,以 一種近乎於冷酷的誠實完整呈現這些學生在學校的生活。這群勞工階級學生自稱

「lads」(中文翻譯有「小夥子」、「青年」、「烈德族」等用法,在此直接使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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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他們穿著奇裝異服,在學校翹課逃學、抽菸喝酒、打架鬧事,公開且肆無 忌憚的反抗學校對於學生所要求的規範。對於 lads 而言,學校是每天追求新鮮 刺激、歡笑玩樂的場所,對於那些遵守校規、乖乖念書的學生他們稱之為「應聲 蟲」「ear'oles」,並對其感到鄙視與不屑,認為他們無法獨立,不懂得享受生活,

把時間浪費於學習一些對未來沒有幫助的知識。lads 認為,在學校最重要的事就 是「找樂子」(having a laff)(Willis, 1977: 14),文憑一點用都沒有,因為當他們 離開學校,他們只要像他們的父母一樣,到工廠裡做些轉動車床之類的事就能獲 得一份穩定的薪水養活自己(黃鴻文,2003;鍾明倫,2008)。

lads 相當重視男子氣概的展現,像是前述的違規行為對於 lads 而言就是一種 證明自己不是「娘娘腔」的方式,這當然也表現在他們對學校師長的反抗上,因 為不管是教師或是行政人員都是想把他們打造成「應聲蟲」的敵人,因此對於師 長的權威管教,lads 展現了充分的抗拒與不服。黃鴻文與湯仁燕(2005:101)

歸納了 lads 對學校價值的詮釋如下:

(一)學校課程不切實際。

(二)學校所提供的知識對未來的就業沒有幫助。

(三)上課、念書等智力活動被認為是女性化的活動。

Willis 認為,lads 反抗權威、輕視學科知識、崇尚陽剛的體力活動、男性支 配的沙文主義意識形態,正好與工廠裡的勞工文化有許多類似之處,由此 Willis 推測,lads 在學校中的反抗行為與他們在家庭與社區中的生活經驗有所關聯。對 於 lads 來說,他們雖然不像 Bowles 與 Gintis 所言,是受結構支配,懵懂無知的 受害者,相反的,lads 對於學校價值具有相當的「洞察」(penetrate),認為學校 教育對於未來工作沒有幫助而加以拒絕。然而,他們雖然主動、具有創造力的反 抗學校,可是最後 lads 還是跟他們的父親、兄長一樣,進入工廠工作,再製了 勞工階級的身分。黃鴻文(2003:35)指出:「…(lads)在精神上戰勝權威。

但是他們在學校畢業後,在日常的社會生活中,並未戰勝統治階級,獲得較高的 社會地位,相反的,卻依然成為下層的勞工。」

Willis 的《學習做勞工》是學生文化研究相當重要的里程碑,其對勞工階級 學生的關懷以及學生文化的抗拒(resistance)概念至今仍能持續啟發新一代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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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研究。儘管 Willis 的研究後續遭到一些批評,譬如 lads 全是男性,女性在研究 中被置於相當邊緣的位置,或者是缺乏社區層面的資料以及勞工階級所面臨社會 環境下的限制與障礙等等(林昱瑄,2007:18;黃鴻文,2011:134),仍無損其 在文化研究領域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二、Dick Hebdige:《次文化》

Dick Hebdige 和 Paul Willis 同為 CCCS 第一屆的研究生之一。Hebdige 早期 的作品,如收錄在《透過儀式抗拒》一書中的文章〈摩德族的意義〉(The meaning of Mod)就展現了他對於青少年文化中存在的各種繁複符號具有過人的觀察力與 敏銳度。摩德族是英國勞工階級青少年所發展特有的文化風格,這些青少年主要 居住倫敦以及英國南部一些新興的城鎮,通常可以從他們特有的髮型以及服裝風 格一眼辨認出來(Hall & Jefferson, 1976: 87)。在這篇文章中,Hebdige 引述了一 段《Sunday Time》雜誌對於一位叫做 Denzil 的十七歲摩德族青少年之專訪,請 他描述心目中理想的倫敦摩德族生活:從禮拜一到禮拜天,最好都能被跳舞、看 電影、預約洗頭、選購衣服與唱片這些活動給充斥。事實上,摩德族的生活並不 如 Denzil 所描述的那麼令人嚮往,摩德族青少年一個禮拜的平均工資大約是 11 英鎊,從事的多半是半技術性的工作或是低階的白領辦公室職員。儘管摩德族對 於服飾與髮型的講究,用藥習慣,以及對於速度感的追求4,都讓摩德族像是馬 克思主義所認為典型的異化消費者(alienated consumers),Hebdige 卻不這麼認 為。儘管摩德族有著幾乎無止盡的消費需求,但是摩德族卻從來不是被動的消費 者,所謂的「摩德風格」並非一種純粹無雜質的概念,而是透過對日常用品的挪 用,對價值與用法的重新定義,最後將其重新放置於一個全然不同的意義脈絡之 中(Hall & Jefferson, 1976: 90-94)。

Hebdige 其代表作《次文化:風格的意義》(Subculture: The meaning of style)

對於英國戰後如雨後春筍般發展,青少年獨特的文化景觀進行了更全面的解析,

其中包括了摩德族、雷鬼音樂(reggae)、時髦客(hipster)、避世代(beat)、泰 迪男孩(teddy boy)、龐克(punk)等不同的文化風格。不同於 Willis 從階級處

4多數的摩德族都擁有一台偉士牌(Vespa)或是蘭美達(Lambretta)的速克達摩托車(scooter),

這種內置引擎的交通工具讓他們在通勤時不會弄髒他們昂貴的西裝褲或是鞋子。此外,摩德族還 會花費大把鈔票改裝自己的摩托車,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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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青少年文化,Hebdige 嘗試以種族的角度統合這些看似截然不同的文化風格。

Hebdige 首先陳述了關於雷鬼樂的發展,如何與西印度群島黑人的殖民歷史 緊密連結。西印度群島黑人的歷史是充滿苦難的過去,現世生活的壓迫讓他們從 精神上尋找寄託,其中包括了對聖經的重新解讀。黑人彷彿是受苦難試煉的以色 列人,黑色的上帝將會到來,邪惡之人將在審判日得到懲罰,拉斯特法里主義

(Rastafarianism)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中產生。1930 年代,當時牙買加的黑 人們相信在衣索比亞登基的 Haille Selassie(註:西元 1916 到 1930 之間為衣索 比亞的攝政王)是聖經中上帝在現代的轉世,而預言中的彌賽亞亦將重臨人間。

拉斯特法里主義又和非洲傳統的敲擊音樂找到了共鳴,表達了對心目中的非洲母 親最深沉的懷念,而雷鬼樂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產生,並隨著其「鮮血與火 焰般的歌詞,憂愁不安的節奏」傳到了英國的黑人社群之中。雷鬼頭(locks)、

迷彩服與大麻(weeds)成為了那些在英國飽受失業、惡劣居住條件、警察的暴 力騷擾所苦的黑人年輕人團結起來的庇護所,並成為一種代表反抗的風格:「粗 野男孩」(rude boy,或譯為「牙買加小混混」)(Hebdige, 2003: 30-39)。

Hebdige 指出,同樣是勞工階級的黑人和白人青少年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 連結,當他們生活在鄰近的空間中,那些拉斯特法里主義「返回非洲」(back to Africa)的基調可能成為白人青少年次文化的選項之一,透過移情(empathy)以 及仿效(emulation),這兩個社群在服裝、音樂、舞蹈等對於整體風格的詮釋上 產生了細緻且隱而不顯的對話(Hebdige, 2003: 44)。特別是音樂,譬如前述的摩 德族,對他們而言最好的音樂正是那些非主流的爵士樂或靈魂樂,而龐克音樂也 是脫胎於雷鬼樂,時髦客與避世代更是建構於對黑人反抗的認同之上。

質言之,Hebdige 在《次文化:風格的意義》一書中有意的將過去被認為毫 無意義、令人不悅、幼稚可笑的青少年次文化風格,提升到一種對日常商品的挪 用與重新定義,並使之成為對抗主流規範與價值的象徵(林昱瑄,2007:19)。

Hebdige 在本書中展現了對服裝風格、音樂類型的驚人知識,並對那些醒目的青 少年文化景觀進行了詳細的描述,並解釋這些看似不相干的風格如何跨越種族的 藩籬,在一個整體的社會脈絡下隱密的相互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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