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283・
资治通鉴卷第十五
【汉纪七】 起玄黓涒滩,尽柔兆阉茂,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一六九年)
冬,十一月,上行幸代。
春,正月,自代还。
夏,六月,梁怀王揖薨,无子。贾谊复上疏曰 :“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 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 籓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 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
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而不足以有所禁御。
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
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 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 都睢阳。梁起于新郪而北著之河,淮阳包陈而南揵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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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
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 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 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 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
苟身无事,畜乱,宿祝,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 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 。”帝于是从谊计,
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 馀城。后岁馀,贾谊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徙城阳王 喜为淮南王。
匈奴寇狄道。时匈奴数为边患,太子家令颍川晁错 上言兵事曰 :“《兵法》曰 :‘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 民 。’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 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 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车骑、弓弩、长 戟、矛鋋、剑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 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 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 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 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
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
五不当一。故《兵法》曰 :‘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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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
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 。’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 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 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
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 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 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
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
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 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 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 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 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 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 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故以大为小,以强 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 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 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 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 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 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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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帝嘉之,赐错书,宠答焉。错又上言曰 :“臣闻秦 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 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 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扬、
粤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边,
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
‘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
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 不顺,行者愤怨,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
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 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 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往 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 畮也。今胡人数转牧、行猎于塞下,以候备塞之卒,卒 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
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
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 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 也。然今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 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
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先为室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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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复其家,予冬夏衣、禀 食,能自给而止。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 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 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 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 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 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利施 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 其言,募民徙塞下。
错复言 :“陛下幸募民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 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 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
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慕而劝往矣。臣闻 古之徙民者,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然后营邑、
立城、制里、割宅,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 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 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 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 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
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
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
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 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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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
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
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者,但 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
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 气去,后未易服也 。”
错为人峭直刻深,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
智囊 ”。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一六八年)
冬,十二月,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东郡大兴卒塞 之。
春,三月,除关,无用传。
晁错言于上曰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 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有九年 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 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减汤、禹,加以 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
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 民未尽归农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 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 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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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
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 也。
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 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
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 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
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
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 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 过百畮,百畮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
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 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
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 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 改。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
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 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 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 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 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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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方今之 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 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 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 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于有馀以供上用,
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 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 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 :‘有石城十仞,汤池 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 。’以是观之,粟
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 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 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 :‘有石城十仞,汤池 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 。’以是观之,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