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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十四
【汉纪六】 起阏逢困敦,尽重光协洽,凡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公元前一七七年)
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诏曰 :“前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 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 !”
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国。乙亥,以太尉灌婴为 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夏,四月,城阳景王章薨。
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及贯高事 发,美人亦坐系河内。美人母弟赵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 吕后,吕后妒,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吏 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 真定。后封长为淮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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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吕后,故孝惠、吕后时得无患;
而常心怨辟阳侯,以为不强争之于吕后,使其母恨而死 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 常宽假之。是岁,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 谓上“大兄 ”。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见辟阳侯,自 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 罪。帝伤其志为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
诸大臣皆惮淮南王。淮南王以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 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谏曰 :“诸侯太骄,必生患。
“上不听。
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保塞蛮夷,
杀略人民。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 高奴击右贤王;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右贤王 走出塞。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
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游太原十馀日。
初,大臣之诛诸吕也,硃虚侯功尤大。大臣许尽以 赵地王硃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帝立,闻硃虚、
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王诸子,乃割齐二郡 以王之。兴居自以失职夺功,颇怏怏;闻帝幸太原,以 为天子且自击胡,遂发兵反。帝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 归长安,以棘浦侯柴武为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 之;祁侯缯贺为将军,军荥阳。秋,七月,上自太原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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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诏 :“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城邑降者,
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者,赦之 。”八月,济 北王兴居兵败,自杀。
初,南阳张释之为骑郎,十年不得调,欲免归。袁 盎知其贤而荐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
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 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帝曰 :“
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 !”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
释之久之前,曰 :“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 :“长者也 。”又复问 :“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
上复曰 :“长者 。”释之曰 :“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 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 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 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至于土崩。今陛下以啬夫 口辨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辨而无其实。
夫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 。”帝曰 :“
善 !”乃不拜啬夫。上就车,诏释之参乘。徐行,问释 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 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 敬”,奏之。薄太后闻之;帝免冠,谢教儿子不谨。薄 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帝由是奇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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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
从行至霸陵,上谓群臣曰 :“嗟乎!以北山石为 椁,用纻絮昔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 !”左右皆曰 :“
善 !”释之曰 :“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隙;
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 !”帝称善。是 岁,释之为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 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 :“此人犯 跸,当罚金 。”上怒曰 :“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
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 。”释之曰 :“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 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 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 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 。”上良久曰 :“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帝怒,下廷尉治。
释之按“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
“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 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 。”释之免冠顿首谢 曰 :“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 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 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四年(乙丑,公元前一七六年)
冬,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薨。
春,正月,甲午,以御史大夫阳武张苍为丞相。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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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博闻,尤邃律历。
上召河东守季布,欲以为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 酒、难近者;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 :“臣 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 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
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以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 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之浅深也 !”上默然,惭,良 久曰 :“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
上议以贾谊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 :“洛阳之 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于是天子后亦 疏之,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太傅。
绛侯周勃既就国,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勃自畏 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 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
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
“以公主为证 。”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
薄太后亦以为勃无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 :“绛侯始诛诸吕,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 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 曰 :“吏方验而出之 。”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
绛侯既出,曰 :“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作顾成庙。
五年(丙寅,公元前一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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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二月,地震。
初,秦用半两钱,高祖嫌其重,难用,更铸荚钱。
于是物价腾踊,米至石万钱。夏,四月,更造四铢钱,
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
贾谊谏曰 :“法使天下公得雇租铸铜、锡为钱,敢 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 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其厚。夫事有召祸 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
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 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搒笞奔走者甚众。夫 县法以诱民,使入隐阱,孰多于此!又民用钱,郡县不 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 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 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 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 戮;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
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 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 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铜布于天下,
其为祸博矣,故不如收之 。”贾山亦上书谏,以为 :“
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 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 。”上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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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宠幸,上欲其富,赐之蜀严 道铜山,使铸钱。吴王濞有豫章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 以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而国用饶足。于是吴、
邓钱布天下。
初,帝分代为二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
是岁,徙代王武为淮阳王;以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 地。
六年(丁卯,公元前一七四年)
冬,十月,桃、李华。
淮南厉王长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所置吏,请自 置相、二千石;帝曲意从之。又擅刑杀不辜及爵人至关 内侯;数上书不逊顺。帝重自切责之,乃令薄昭与书风 谕之,引管、蔡及代顷王、济北王兴居以为儆戒。
王不说,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 武太子奇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
事觉,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长安,丞相张苍、
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奏 :“长罪当弃 市 。”制曰 :“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徙处蜀郡严道 邛邮 。”尽诛所与谋者。载长以辎车,令县以次传之。
袁盎谏曰 :“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 故至此。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 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 :“吾特苦之耳,
今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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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果愤恚不食死。县传至雍,雍令发封,以死 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
今为奈何?”盎曰 :“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
“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 者,皆弃市;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户。
匈奴单于遣汉书曰 :“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 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 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
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
马力强,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 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 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
复故约,以安边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 远舍 。”帝报书曰 :“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 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 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
复故约,以安边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 远舍 。”帝报书曰 :“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 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 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