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347・
资治通鉴卷第十八
【汉纪十】 起著雍滩,尽柔兆执徐,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一三三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 泽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长,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
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衣食。人 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 之。少君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馀 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
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言上曰 :“祠灶则致物,致物 而丹沙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 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 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 则隐 。”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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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 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 更来言神事矣。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 :“天神贵者太一,太一 佐曰五帝 。”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
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 :“匈奴初和亲,
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 。”上 召问公卿。王恢曰 :“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
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 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然匈奴 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韩安国曰 :“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及 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 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
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 :“不然。高帝身被坚执锐,
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 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 仁人之所隐也。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 :“不然。臣闻 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 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 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 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
《兵法》曰 :‘遗人,获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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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臣今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 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 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 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 从恢议。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 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 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 馀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纵兵。阴使聂壹为间,
亡入匈奴,谓单于曰 :“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
财物可尽得 。”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 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为信,曰 :“马 邑长吏已死,可急来 !”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 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
乃攻亭,得雁门尉史,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
单于大惊曰 :“吾固疑之 。”乃引兵还,出曰 :“吾得 尉史,天也 !”以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 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罢兵。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 重,闻单于还,兵多,亦不敢出。
上怒恢。恢曰 :“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
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 众不敌,只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 。”
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 。”恢行千金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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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分, 分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 :“王恢首为马 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 。”上朝太后,
太后以 分言告上。上曰 :“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 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 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 下 。”于是恢闻,乃自杀。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 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尚贪乐关市,
嗜汉财物;汉亦关市不绝,以中其意。
元光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三二年)
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夏,五月,丙子,复 决濮阳瓠子,注巨野,通淮、泗,泛郡十六。天子使汲 黯、郑当时发卒十万塞之,辄复坏。是时,田 分奉邑 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多。
分言于上曰 :“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
塞之未必应天 。”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 之不复事塞也。
初,孝景时,魏其侯窦婴为大将军,武安侯田 分 乃为诸郎,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 分日益贵幸,为丞 相。魏其失势,宾客益衰,独故燕相颍阴灌夫不去。婴 乃厚遇夫,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夫为人刚直,使 酒,诸有势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数因酒忤丞相。丞相乃 奏案 :“灌夫家属横颍川,民苦之 。”收系夫及支属,
皆得弃市罪。魏其上书论救灌夫,上令与武安东朝廷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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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魏其、武安因互相诋讦。上问朝臣 :“两人孰是?
“唯汲黯是魏其,韩安国两以为是;郑当时是魏其,后 不敢坚。上怒当时曰 :“吾并斩若属矣 。”即罢。起,
入。上食太后,太后怒不食,曰 :“今我在也,而人皆 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 !”上不得已,遂族 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弃市罪。
元光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三一年)
冬,十二月晦,论杀魏其于渭城。春,三月,乙卯,
武安侯 分亦薨。及淮南王安败,上闻 分受安金,有 不顺语,曰 :“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
夏,四月,陨霜杀草。
御史大夫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五月,丁 巳,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
地震。赦天下。
九月,以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疾愈,复为 中尉。斋
求是河间王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以金帛招求 四方善书,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
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采礼 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馀篇,被服、造次必于儒者,
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元光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三零年)
冬,十月,河间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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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问三十馀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 明。天子下太乐官常存肄河间王所献雅声,岁时以备数,
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间王薨,中尉常丽以闻,曰 :“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 于鳏寡 。”大行令奏 :“谥法 :‘聪明睿知曰献,’谥 曰献王 。”
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 :“寡人生于深宫之 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 。”信哉 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 为鸩毒,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
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 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 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献王近之矣。
初,王恢之讨东越也,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越。南 越食蒙以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 :“道西北牂柯江。
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 。”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
贾人曰 :“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 牂柯江,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
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 。”蒙乃上书说上曰 :“南 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馀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
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 兵可得十馀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
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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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许之。
乃拜蒙为中郎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蜀 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 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
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上以为犍为郡,发巴、
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
有逃亡者。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 之,使司马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
相如还报。
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
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
“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
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 。”天子 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及副使王然于 等乘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邛、筰、冉駹、斯 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
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为置一都 尉、十馀县,属蜀。天子大说。
诏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
秋,七月,大风拔木。
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
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汤深竟党与,相连及诛者三百馀 人,楚服枭首于市。乙巳,赐皇后册,收其玺绶,罢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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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长门宫。窦太主惭惧,稽颡谢上。上曰 :“皇后所为 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主当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 生嫌惧。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上宫也 。”初,
上尝置酒窦太主家,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上赐之衣冠,
尊而不名,称为“主人翁”,使之侍饮;由是董君贵宠,
天下莫不闻。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
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 谒者引内董君。是时,中郎东方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 曰 :“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 !”上曰 :“何谓也?
“朔曰 :“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
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 积思于《六经 》,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 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 主之大蜮,其罪三也 。”上默然不应,良久曰 :“吾业
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 积思于《六经 》,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 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 主之大蜮,其罪三也 。”上默然不应,良久曰 :“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