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畫書文字雖然篇幅不像小說長,情節描述也不比小說詳細,但整體而言本 篇故事結構完整,情節依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的部分組成,其時間軸隨著情 節而不斷往前推移,但是圖畫書不像動畫可以有機器來幫忙連續放映,所以,不 需將一個動作按照完成順序而畫出很多分鏡圖,圖畫書受頁數限制,只能擷取文 字的重要時刻加以描繪,此時刻如同拍照將影像固定並複製下來,保留瞬間凝結 的畫面及時間,諾德曼認為故事時間的移動性和圖畫保留的瞬間永久凝結性是不 一致的,亦是這本書每一圖畫所共有的反諷現象。
李曉軍讓圖畫中的人物比例佔很大的篇幅,沒有多餘空間進行背景環境的勾 勒,當文字描述發生了什麼事時,圖畫只擷取其中一個時刻呈現人物的動作,並 不刻意進行背景環境的勾勒,所以讀者無法從背景中獲得更多文字外的線索,因 此較難察覺出其圖文反諷關係,研究者在書中所看到的反諷關係出現在下面一些 地方:
一、文字和圖畫觀點不同
本故事主述者是以旁觀者的全知觀點來講述故事,圖畫也呈現主述者眼睛所 看到的景象,當文字描述到蘇和、王爺或白馬,我們也會在圖畫中看到蘇和、王 爺或白馬在進行文字所提的行動,好像主述者正站在一旁看著故事情節一幕幕在 眼前上演。但在 19 幅畫中,卻有兩幅畫疑似以蘇和的觀點來呈現所看到的景象。
在第六頁圖(圖 4-3-1)中,文字描述蘇和傍晚回家的路上,發現一匹白馬縮在地上發 抖,圖畫沒有畫出蘇和,卻以俯視視角畫出白馬曲跪在地上流淚,正被飽和的藍 色冷色調所包圍,此畫面正是蘇和發現白馬當下,他眼中所看到的白馬景象,照 理說,圖畫應該根據文字畫出蘇和趕著羊群回家及路上有隻白馬縮在地上的畫面
才是,但畫家卻不做這樣表現,使得讀者同時接收到兩種不同的訊息,一是文字 由第三旁觀者主述的訊息,二是圖畫呈現主角視點(非旁觀主述者看到的視點)的訊 息。
同樣的,由第十頁文字「蘇和又聽到羊群慌亂的蹄聲和叫聲。他衝出大門,
看到白馬擋在羊群前面,和一隻大灰狼怒目相對。」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第三 者旁觀主述的立場,說話者理應同時看到蘇和走出帳篷以及白馬抵禦野狼的畫面
,但圖畫(圖 4-3-2)只畫出白馬與大灰狼怒目相對,圖畫呈現的是蘇和所看到的視 角,而不是文字敘述者看到的景象,與第六頁同樣有文字和圖畫觀點不同的情形。
研究者認為圖畫以主角視角來構圖的表現並非不好,適當的運用,可以藉此帶領 讀者親近故事,讓主角看到的畫面即是讀者看到的景象,感覺讀者就是主角,進 而將讀者拉引到故事裡。
圖 4-3-1 第六頁圖 圖 4-3-2 第十頁圖
二、文字情節或描述與圖畫相反
在第二十頁圖(圖 4-3-3)中,圖畫雖然呈現旁觀者第三人的視覺景象,不過畫家 將它描繪成蘇和從床上坐起,由奶奶推開大門,奶奶和蘇和在蒙古包內就可看見 站在門前的白馬,和文字所說的「他們急忙跑出門一看,啊!原來是白馬。」的 描述明顯有落差,文字讓蘇和與奶奶先有奔出門外的行動,再有發現白馬歸來的
驚喜,但圖畫則是先看到白馬歸來,之後才有跑出門外的動作(由下一頁圖推測出 來),文字與圖畫在情節上的先後順序相反,形成文字與圖畫間的反諷距離。另外,
這幅畫勾勒出蒙古包內部景象,讀者可藉此對組合蒙古包所需的天窗、圍牆和頂 桿有基本認識,這是「圖畫提供文字所沒有的東西」,而文字則告訴讀者,蘇和被 打傷後受被鄰人送回家的訊息,這是「文字告訴讀者圖畫所沒有的東西」,文字與 圖畫說明的內容不同,卻同時在讀者腦海中彙整成理解圖畫書的重要訊息。
第八頁文字說明蘇和喜歡長大後有著雪白、美麗又健壯身體的白馬,圖畫則 安排讓肌肉結實的白馬緊緊跟隨在蘇和身邊,讀者從構圖感受到的是白馬極喜歡 蘇和,才有緊隨在蘇和身邊的行為,圖畫與文字提供的訊息正好相反。至於蘇和 做了哪些事讓白馬喜歡他?以及蘇和如何表現他喜歡白馬的心意?讀者看完文字
,心中反而升起想進一步了解的動機,可惜本頁圖畫無法滿足讀者的好奇心,這 種文字引發讀者進一步探究的意願,但圖畫卻不提供進一步說明的情形,讓探究 動機產生懸殊差距,研究者認為這也是一種反諷的距離。
圖 4-3-3 第二十頁圖 圖 4-3-4 第八頁圖
另外,本書第九頁文字提到蘇和聽到尖銳馬嘶 聲,趕緊起床,讀者根據「起床」二字,以為此時 蘇和正從床上坐起,亦即蘇和還在蒙古包內,但該 頁圖畫(圖 4-3-5)卻畫出蘇和開門正要從蒙古包內 走出去的行動,與「起床」一詞的概念不太一致,
一般人對「起床」的認知是身體離開床舖,並不是
「出門」才算起床,文字和圖畫明顯表現不同。當 讀者翻到第十頁,文字此時又說:「接著,蘇和又
聽到羊群慌亂的蹄聲和叫聲,他衝出大門,看到白馬擋在羊群前面。」前面圖畫 已經呈現蘇和步出大門的行動,文字卻到第十頁才有「衝出大門」的描述,圖畫 表現在文字之前,文字讀來就顯得累贅,甚至降低現場的緊張氣氛,實在應該把 這小段文字放在前一頁,使之配合圖畫及其時間點。
三、圖畫說得比文字多(文字說得比圖畫多)或有點不同
文字與圖畫互相提供對方所沒有的訊息,讀者將兩者結合在一起,會與它們 單獨存在有所不同,這種看似互相補充的關係,仍是反諷關係的一種。本書第五 頁文字提到蘇和沒有爸媽、由奶奶帶大的身世背景,每天蘇和都到草原上牧羊、
唱歌,他優美的歌聲讓人喜愛,然而這頁圖畫(圖 4-3-6)沒畫出奶奶,也無法從圖畫 中看出蘇和很會唱歌的線索,這是「文字提供圖畫所沒有的東西」。本頁圖畫幫助 文字作進一步的聚焦,除將牧羊地點設置在山坡上,還告訴讀者「蘇和以行走在 羊群身邊」的方式牧羊,與一般騎在馬上牧羊的方式不同,另外,從本頁圖畫中 還額外獲得蒙古包搭建在靠近水源處的習慣讓讀者知道,這是「圖畫提供文字所 沒有的東西」。文字與圖畫提供的訊息不同,結合兩者後卻更有助於讀者對故事的 詮釋。
圖 4-3-5 第九頁圖
第十八頁文字提到:「王爺奪取了一匹好馬,十分得意,於是大擺宴席,請來 親朋好友,準備好好炫耀一番。酒足飯飽後,王爺命令武士牽來白馬,神氣活現 地騎上去。」根據這段話,讀者腦海中已經浮現「宴客」、「武士牽馬」、「王爺騎 上白馬」的心靈意象,但是,讀者看到的實際畫面(圖 4-3-7)卻是王爺一臉得意,看 著讀者、心懷不軌地笑著,而白馬也一臉提防似的,為了確實掌握王爺的舉動,
只得轉頭注意著王爺,圖畫沒有呈現文字所述的諸多細節,讀者反倒從圖畫中察 覺白馬背上多了馬鞍,看出王爺與蘇和在騎馬裝備上的差異。當然讀者也從馬鞍 掌握圖畫描繪時刻是宴客結束、王爺要騎上馬的前一刻,在文字中尋找畫面存在 的時間點,是介於文字「王爺命令武士牽來白馬」和「神氣活現地騎上去」的中 間,文字描述的時間有時仍過於概略,這時就需要靠圖畫描繪的時間去補充,這 幅圖畫有填補文字時間空隙的作用,圖畫與文字形成類似對位的反諷關係。
圖 4-3-6 第九頁圖 圖 4-3-7 第十八頁圖
四、文字引起的心靈意象與圖畫構圖不同
〈馬頭琴〉是一則蒙古民間故事,民眾對該故事相當熟悉,面對這則感人故 事,讀者期待在故事中受感動,畫家亦努力配合文字創造符合文字意象的圖畫,
但是本書獨特的人物造型確有讓人恐懼的疑慮,李曉軍讓圖畫中的人物頭小身體 大,不論男女身體皆極其誇張地孔武有力,臉部不是背對讀者,再不然就是看不 清楚其臉部線條,更讓人感到可疑、不敢親近,文字述說感人故事,但人物造型
卻令讀者有距離,文字營造人物的心靈意象與圖畫提供的人物造型之間存有著相 對的落差,亦是一種反諷的距離。
同樣地,圖畫繪製白馬造型和文字描述帶給讀者的感受亦不相同。從文字我 們知道白馬有健壯的外觀和快速的奔跑能力,圖畫也畫出白馬肌肉的結實,可是 尖瘦的馬嘴看起來乾癟,不夠年輕,尾巴和頸部鬃毛長如頭髮,奔跑起來雖飄逸,
停下來時卻可拖曳到地面,讓人自然聯想其行走的不方便,並質疑奔跑時是否真 可如文字所講的快速,李曉軍在圖像造型上的設計與文字描述帶給讀者的感受,
形成極大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