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趙汝楳易學特色
第一節 重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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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論十翼
有道是易理因〈十翼〉而彰，「名之曰翼者，蓋以輔翼文、周公之經也」。
11《漢書‧藝文志》云：
《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至於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 之占可得而效，於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子為之〈彖〉、〈象〉、
〈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
世歷三古。12
陳述伏羲觀天地萬物，創建八卦，爾後則有文王重易六爻，作卦辭，始現《周易》
上下篇，再有孔子撰〈彖〉、〈象〉、〈繫辭〉、〈說卦〉、〈序卦〉、〈雜卦〉
以及〈文言〉等〈易傳〉十篇。直至朱熹仍大致認同此一論點：「伏羲畫卦，
文王繫彖，周公繫爻，皆以象與占決吉凶悔吝，各指其所之。孔子〈十翼〉專註 義理，發揮經言，豈有異旨哉？」13認為八卦是伏羲所畫，卦辭是文王所作，
爻辭是周公所寫，而〈十翼〉是孔子所著。
所謂〈十翼〉，所指者，即：〈彖〉者，釋六十四卦卦名、卦辭，分上下 兩篇；〈象傳〉，有分上下篇或大小者，總論一卦卦象、卦辭者為〈大象〉，
論六爻爻象、爻辭者則為〈小象〉；〈繫辭傳〉又可曰〈易大傳〉，相當於通論 或總論，以明大《易》之體用者，因篇幅長，而分作上、下兩篇；〈說卦傳〉闡 八卦卦象意旨；〈序卦傳〉明六十四卦卦序旨趣；〈雜卦傳〉撮易卦大意，語言 精鍊；〈文言傳〉述乾、坤兩卦蘊蓄。這七種十篇，「皆所以贊明輔弼羲、文、
周公之意者也，故謂之『十翼』」。14大幅度地豐實《易經》哲學義蘊，並深化 及賦予道德涵意，是了解易理不可或缺的經典著篇。
於此溯源，趙汝楳《周易輯聞》提出相關說法，指出「伏羲之卦，蓋文字之 祖，象數之宗，理之寓，而辭之所由出也。蒼頡作字，皆離合卦畫而成文，則字 實祖於卦也」。他將伏羲畫卦視為文字濫觴，象數之宗，理之寓所，推崇備至。
更進一步地說，「伏羲之卦，非文王周公為之辭，則卦之義不明；文王周公之辭，
非夫子為之釋，則辭之義不傳於後世」。「一卦之義，文王辭之。六爻之義，
11 徐芹庭：《易經研究》，頁 28。
12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前漢書．藝文志第十》，卷 30，頁 800-801。
13 ［宋］朱熹：《原本周易本義．序》（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12 冊，
1986 年 3 月），頁 627。
14 徐芹庭：《易經研究》，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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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辭之。上下卦兩象之義，未之有辭，故夫子辭之，以足文周之所未及」。15 皆反覆指出了他以為伏羲畫卦，文王繫彖，周公繫爻，再由孔夫子周全上、下卦 兩象之義的看法。
然而，另一方面，趙汝楳卻對〈十翼〉是否全為孔子所作持保留態度。首先，
他在《易雅‧書釋》考究今《易》傳本，16指出費氏《易》與古文同：
漢興，羣經殘闕，或曰傳於老生，或出自屋壁，諸儒專門世守，鵠首窮研，
雖斷編遺簡，猶將曲通其義，唯《易》為全書，探討最易，孰謂其紛揉反 甚於他經？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
「悔亡」，獨費氏經與古文同。施、梁丘、高氏亡於西晉，孟京亦不傳，
陳元、鄭眾皆傳費學，馬融、鄭玄、荀爽、王肅、王弼皆為之註，今《易》
乃費氏經也。馬、鄭諸書已不全見，今孤行者王弼本，爾唐郭京作《舉正》，
自以為得王弼、韓康伯手寫註定傳授真本於今。17
他因而「據《漢書‧儒林傳》稱：費直惟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
解説上下經，18疑〈說卦〉、〈序卦〉、〈雜卦〉皆為漢儒竄入，又以〈繫辭〉
多稱子曰，定為門人所記，非夫子之書」。19趙氏釋乾卦有云：
〈十翼〉之目，諸儒人異其説，況乾、坤〈文言〉雜以釋爻之辭，費直傳 不載〈序〉、〈雜〉二篇，〈說卦〉至漢宣時，始得之，安知非如張霸之
《泰誓》，自當闕疑。今上、下〈繫〉乃孔門弟子，記錄聖人論《易》之語，如大衍 之數一章，顛倒不倫，又他有冠以子曰者、有不冠者、有援爻辭於前者、有證於後者，皆 門人各隨所聞記錄而成，如《論語》不可以為聖人所作。20
清楚指出〈文言〉應當言盡乾、坤之蘊，卻雜以釋爻之辭，似非一人、一氣呵成 之作，作者為何有待商榷。又，趙汝楳既指明費氏經與古文同，然不見費直傳 載〈序卦〉〈雜卦〉兩篇，自然懷疑其真實性。至於遲至漢宣帝始得的〈說卦傳〉，
在張霸《泰誓》真偽自有疑慮之下，蓋亦難信。《易雅‧象釋第六》有云：
15 ［宋］趙汝楳：《周易輯聞》，卷 1 上，頁 29。
16 見《漢書‧藝文志》云：「及秦燔書而《易》為筮卜之事，傳者不絕。漢興，田和傳之。訖于 宣、元，有施、孟、梁丘、京氏列於學官，而民間有費、高二家之說。劉向以中古文《易經》
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古文同。」﹝漢﹞班固撰、〔唐〕
顏師古注：《漢書．藝文志第十》，卷 30，頁 801。
17 〔宋〕趙汝楳：《易雅．書釋第二》，頁 289。
1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儒林傳第五十八》：「費直，字長翁，東萊人也。
治《易》為郎，至單父令。長於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前揭書，
卷 80，頁 106。
19 ［宋］趙汝楳：《周易輯聞．提要》，頁 26。
20 ［宋］趙汝楳：《周易輯聞》，卷 1 上，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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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若〈說卦〉之象與諸卦之象不同，乾卦不言馬，而〈說卦〉為馬；震卦 不言龍，而〈說卦〉為龍；大畜稱牛豕，〈說卦〉乾艮不為牛豕；大過稱 茅楊，〈說卦〉巽兊不為茅楊。至為布、為大塗、為心痛、為蚌等皆諸卦 所無，若以《左傳》筮易之象參之，疑〈說卦〉後章為占家玩占之象，後 人或取以，附夫子〈說卦〉之末，猶諸緯皆稱夫子之筆是也。況此文失於 漢初，至孝宣時河内女子發老屋得之，又荀、鄭、馬、虞諸家之象多寡 不同，以故不能不起後世之疑，唯得象之理者可以無惑。21
由於〈說卦傳〉有太多與一般解象、用象相異之處，趙汝楳推理其應為後人取占 家玩占之象，而附會假借夫子之名，若非熟讀玩味《易經》象理之人恐無法辨別。
此外，〈繫辭〉解大衍之數，語句主次倒置，有冠以子曰的、有不冠以子曰 的，有加以爻辭解說在前的、有加以之解說在後的，順序混亂。趙汝楳於解乾卦 初九〈文言〉言：「夫子釋爻象之辭。此章文法與〈大傳〉中諸爻問答絶同，當 是門人紀錄之辭，句微以子曰，為卜商所加，或謂夫子作文言，自為問答。案，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竒，陰卦耦，此夫子自設答問之辭，若自 荅問而冠以子曰，聖人決不為是。」解乾卦上九〈文言〉道：「夫子平時講《易》
之語，門人錄之為〈大傳〉，其有重複者，不復層附於卦爻，仍留本篇耳。」亦 明白指出〈繫辭〉用語於情理不符之處，遂而認定其絕非孔子一人所作。依汝楳 之見，〈繫辭傳〉更可能是如同《論語》一般，為孔門弟子輯聞聖人言集撰所成。
潘雨廷〈十翼的形成〉據甲骨文考古的發掘以及近年科學成就，認為以往對 易學的客觀事實，與傳統認知已完全改變。他就漢武帝時《史記》認定孔子對《易》
的貢獻為「序彖、系象、說卦、文言」四者，與《漢書》不同，分析後指明
〈序卦〉和〈雜卦〉作者存於西漢，然未嘗與孔子相關。又〈十翼〉之名，出自 唐時顏師古（581－645 年）注：「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西漢劉向、劉歆 前絕無「十篇」或「十翼」之稱。再引孔穎達易學《八論》，說明今日所認定十 篇為鄭玄之徒所取。惟孔氏上距鄭玄已四百年，鄭氏又與劉氏父子相差兩百年，
數百年更迭，「讀《易》觀點何能相同，故數『十翼』亦有多家」22，否則易道
21 〔宋〕趙汝楳《易雅．象釋第六》，頁 296。
22 〈十翼的形成〉收錄於張文江編：《潘雨廷學術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年 12 月初版），頁 97-109。潘氏經考查辯證，認為今本〈十翼〉絕非孔子所作，唯有〈文言〉、〈說 卦〉可能與孔子門人有關係而已。此語早見《周易正義》卷首論夫子〈十翼〉：「其彖象等十 翼之辭，以為孔子所作，先儒更无異論。但數十翼，亦有多家，旣文王易經本分為上下二篇，
則區域各別，彖象釋卦亦當隨經而分，故一家數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
上繫五，下繫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鄭學之徒並同此說，故今亦依之。」見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北京：中華書局《十三經注 疏本》，1980 年），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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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而隘。此說驗證理路與趙氏有所差別，結果卻有不謀而同之處。
《易經》作為一部占筮書，〈易傳〉則是一套哲學詮釋，本具有開放性質，
以今日讀鄭氏《易》與虞氏《易》，尚可知二者對〈十翼〉認知有所不同，歷代 看待〈十翼〉真正的出處與作者問題，大多是人云亦云，從未詳而查之。當時醉 翁先生有言：「〈十翼〉之說，不知起於何人？」23趙汝楳亦有疑義，為之考究，
其針對文獻史料推理思考，相較於歐陽修以經文內容合理性論斷，真實度更為 嚴密。他在〈說卦〉、〈序卦〉、〈雜卦〉三者之核辨上，也更進歐陽氏一步。
兩人挑戰〈十翼〉權威說法，具體地轉化原始經書神秘、不可侵犯的迷信性質，
並符合時代的需求，黜去佛老和讖緯色彩，而成為客觀、理性的純儒家經典意識 作品，以回歸《周易》之為經書的品位與內涵。在宋學與社會現實相結合之時，
趙汝楳勇於檢選一則連朱熹都篤信的議題，24疾呼夫子並非〈十翼〉全文著者，
著實不易，顯出趙氏可貴而詳實的為學態度。以今日學術成果更能證實趙汝楳於 七百多年前的觀點，25絕非空穴來風。
二、論重卦與卦序
〈繫辭‧下傳〉所言：「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 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 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其中的「始作八卦」，指的即是乾、坤、震、巽、坎、
離、艮、兌這八個「單卦」，或稱「經卦」。〈繫辭‧下傳〉又有云：「八卦成 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 之，動在其中矣。」正是將八個單卦兩兩相疊，便成為六十四種組合，稱「重卦」，
或「別卦」。至於八卦與六十四卦，到底有否先、後存在的事實？抑或彼此之間
或「別卦」。至於八卦與六十四卦，到底有否先、後存在的事實？抑或彼此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