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鍾玲小說中的佛教生死智慧
第二節 鍾玲小說中的佛教思維──「四聖諦」
鍾玲小說不論述高深莫測的佛法，卻透露出佛家的人生智慧。人終其一生都 在追尋「真理」，無論是追求男女情愛的人生真理；權位財富的人生真理；漂泊 淡然的人生真理，必先歷經一番人生「苦楚」。如〈水晶花瓣〉中的雷亞勤，一 場婚外情讓他動了真感情，也讓自己陷入感情的苦楚，「那年他三十九歲，卻像 個小伙子般動了真，連自己也難相信，愛的根會那麼深，愛的結合會那麼甜。可 是自己非自由之身，兩人活生生給拆散了。」149雷亞勤為了守住權位，因而放棄 了一場真摯的愛戀，到了最後兩人雖聯繫上了，女生卻是為了幫自己的兒子買電 子遊戲機，要求雷亞勤打折，雷亞勤「愣在座位上，心直朝下沉，碎了的水晶在 漆黑無底的枯井中，落下去、落下去。」150短短一篇，卻透露出佛家的「四諦」
144方祖燊，《小說結構》，臺北：東大，1995 年，頁 21。
145方祖燊，《小說結構》，頁 18-19。
146周慶華，《佛教與文學的系譜》，臺北：里仁，1999 年，頁 146。
147干寶，〈搜神記：第二十卷〉收入於「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https://ctext.org/zh。
148鍾玲，《美國詩人史耐德與亞洲文化──西方吸納東方傳統的範例》，臺北：聯經，2003 年。
149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64。
150鍾玲，《鍾玲極短篇》，頁 65。
35
智慧與「八苦」151、「三毒」152等佛教教義。雷亞勤與愛人的別離是「苦」；對外 遇對象的迷戀是「貪」、「嗔」；這樣的「因」，造成往後自己受苦的「果」。 何謂「四諦」？《佛光大辭典》云：
即指苦、集、滅、道四種正確無誤之真理。此四者皆真實不虛，故稱四諦、四真諦；又 此四者為聖者所知見，故稱四聖諦。四諦大體上乃佛教用以解釋宇宙現象的「十二緣起 說」之歸納，為原始佛教教義之大綱，乃釋尊最初之說法。四諦依次稱為苦聖諦、苦集 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聖諦，或苦聖諦、苦習諦、苦滅諦、苦滅道聖諦，或苦諦、苦 集諦、苦盡諦、苦出要諦，或苦聖諦、集聖諦、真聖諦、道聖諦。153
世間一切的苦楚輪轉可以用佛教的「四諦」概括，其可說明一個人從「生」
到「死」的人生過程、因果關係，鄭曉江認為「『四諦』是佛家的核心教義」154， 聖嚴法師亦認為佛法的基礎是「以四聖諦為總綱」155並說：
四聖諦是生死流轉及生死還滅的指導原則。一切大小乘佛法，無非圍繞著眾生的生死及 解脫問題在做宣導，故亦皆依四聖諦為根源。如果離開四聖諦的原則而說的，都不算是 佛法，而是外道法。
戒律及正法，合稱為正法律，目的是引導眾生趨向於解脫，故皆不離四聖諦的原則。156
綜合鄭曉江與聖嚴法師所說，「四聖諦」應是佛教之教義、教條的基礎與原 則，從佛教的觀點來看人世間的生死議題，更是皆以四聖諦為根源，人類一切生 與滅、沉淪與超脫都離不開四聖地的原則。因此筆者研究鍾玲的佛教思維，以「四 諦」為基礎，做論述與延伸。鍾玲的小說道盡人世間的酸甜苦辣，但卻滲透著佛 陀要世人認清苦之本質的涵義與思維，唯有真正了解「苦」的本質與根源，才能 真正的超脫世間一切苦痛。
何謂「諦」？筆者於上述提到，人的一生只在追求人生「真理」與「真道」，
「諦」字便有真理之意涵，三枝充悳下了這樣的定義「『諦』，原語為sacca(satya)，
151「涅槃經十二曰：『八相為苦：所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 苦，五盛陰苦。』」丁福保，《佛學大辭典》收入於「一行佛學辭典搜尋」，
http://www.muni-buddha.com.tw/buddhism/dictionary-google.html（2018/4/18 點閱）。
152「又曰三根：一、貪毒，引取之心，名為貪。以迷心對於一切順情之境，引取無厭者。二、瞋 毒，恚忿之心名為瞋。以迷心對於一切違情之境起忿怒者。三、痴毒，迷闇之心名為痴。」丁福 保，《佛學大辭典》收入於「一行佛學辭典搜尋」，
http://www.muni-buddha.com.tw/buddhism/dictionary-google.html（2018/4/18 點閱）。
153 《佛光大辭典》收入於「一行佛學辭典搜尋」，
http://www.muni-buddha.com.tw/buddhism/dictionary-google.html（2018/4/18 點閱）。
154鄭曉江，《中國死亡智慧》，臺北：東大，1994 年，頁 179。
155聖嚴法師，〈聖嚴法師說四聖諦〉，《慧炬雜誌》，第 603 期（2016），頁 7。
156聖嚴法師，〈聖嚴法師說四聖諦〉，頁 7。
36
本來是表示『存在』之意的as 這個動詞的現在分詞，轉成表現真理、真實之意。
漢字的『諦』，也是指真理、真實，都可用來指真實。」157王孺童亦說：「『諦』
是真理」158。由此看來，佛教所謂「四諦」──「苦諦」、「集諦」、「道諦」、「滅 諦」，即是要學佛之人，透過對四種真理、真實的了解，頓悟、體認人生，從而 達到去除根本煩惱的「涅槃」境界。
壹、「苦諦」、「集諦」
鍾玲小說描繪了人生各種辛酸苦楚，這樣的「苦楚」便是佛教所說的「苦諦」。 苦諦又有八苦，除生、老、病、死四苦以外，還有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 苦、五蘊盛苦。159其中「五蘊」根據《佛學大辭典》所言：「舊譯為陰，又譯為 眾，新譯為蘊。」160，因此又有人說「五陰盛苦」。161鍾玲小說利用多樣的寫作 手法表達許多人生之苦，無論諷刺、詼諧、悲情、幽默種種手法，都表達出小說 主人公所歷經的人生苦楚。如〈星光夜視望遠鏡〉一篇，一開始便利用詼諧的語 句述說了阿兵哥在兵營裡，因為時常見不到女人，因此只能用性能好的望遠鏡從 遠處偷看情侶親熱。到了中段，劇情與視角直轉到了一男一女身上，兩人因著各 樣原因而分開，五年後再相見卻已物是人非。
女主因青光眼而受瞎眼所苦是為「病苦」，「她用力把她推開，他望著那雙眼 珠，又吃驚，又心疼，那雙以前見到他就充滿歡愉的眸子，現在像兩粒塑膠珠珠，
黏在瓷娃娃的眼眶裡」162，女主因為雙眼失明身心承受莫大的痛苦，除了生理上 的痛苦以外，還要面對愛人憐憫的眼光，心裡也遭受極大的苦楚。小說中提到：
「因為自從她青光眼惡化，就拒絕見他，所以他從未見過她瞎眼的模樣。看見她 的嘴扭曲地彎著，知道她心中痛苦」163，鍾玲小說的情節安排恰好解釋了「病苦」
的意義。佛教所謂的「病苦」並非單指生理疾病的痛苦，而是「生理之病與心理 之病交相影響」164，因此身體上的痛苦進而影響心理，才是佛教所謂「病苦」。《中 阿含經》在苦諦的真義中亦記載「身心受苦，受、遍受，覺、遍覺」165。如此，
身病心亦病；身苦心亦苦。又如〈一碗飯〉166中的婆婆，長年以來心中對姐姐的
157三枝充悳，《佛教入門》，臺北：東大，2003 年，頁 90-91。
158王孺童，《佛學啟蒙》，臺北：八方，2010 年，頁 92。
159三枝充悳，《佛教入門》，臺北：東大，2003 年，頁 79。
160丁福保，《佛學大辭典》收入於「一行佛學辭典搜尋」，
http://www.muni-buddha.com.tw/buddhism/dictionary-google.html（2018/4/18 點閱）。
161「舊譯經典稱五盛陰苦，又稱五取蘊苦。」《中華佛教百科全書》收入於「一行佛學辭典搜尋」， http://www.muni-buddha.com.tw/buddhism/dictionary-google.html（2018/4/18 點閱）。
162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5-6。
163鍾玲，《鍾玲極短篇》，頁 6。
164鄭曉江，《超越死亡》，臺北：正中，1999 年，頁 115。
165平實導師，《阿含正義──唯識學探源 第二輯》，臺北：正智，2007 年，頁 450。
166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37-43。
37
死感到愧疚，老了之後總是犯病，出現許多詭異的行動，因著心病產生身體上的 疾病，婆婆同時經歷著病的苦與老的苦。
除生老病死與「自我」有關之苦外，有的苦是經由「他人」所產生的，因著
「主觀願望不能獲得滿足所產生的痛苦」167，就是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 苦以及五盛陰苦。其中怨憎會苦、愛別離苦與求不得苦，都與人類的情感有關，
鍾玲在〈正室側室〉168與〈過山〉169兩篇對此真義有特別的鋪陳。
〈正室與側室〉敘述一老先生不顧自己結縭四十年的妻子，與一位年輕的女 子發生外遇離開家，三人都過世之後，家人清明節前來掃墓的故事。老先生的女 兒因為怨恨自己的父親與其外遇的對象，因此不顧父親的遺囑，將老先生的元配，
也就是她的母親葬在父親的旁邊：
顯考霍公隆華之墓 生于一九零四年終于一九八四年 先室霍盧碧珠之墓 生于一九零七年終于一九七八年 側室霍黎蕙之墓 生于一九四六年終于一九八三年
「我一直盼阿爸過身之後，好好治她。阿爸作夢也沒料到，我會不遵遺命，把他葬在妳 旁邊。媽，有妳擋在他們兩個中間，狐狸精一定作不了怪。」170
人生在世免不了歷經各樣苦楚，鍾玲運用詼諧、幽默的故事情節，將佛教中 各樣的苦都概括進自己的故事裏頭。對霍盧碧珠而言，自己相守多年的丈夫另尋 他人，這是求不得苦；對女兒而言，清明掃墓見到仇家霍黎蕙，這是怨憎會苦。
短短一篇故事，將人生八苦幾乎都描述了，從鍾玲的小說中可以明白世間事事之 無常，正如佛教「把人的自身看成是個苦的集合體」171，人類因為有情、有感；
能受、能覺，就必須在世間承受各樣痛苦。筆者認為，霍隆華之女應該學會放下 仇恨，逝者已逝，在生之人應好好把握當下，佛教認為一切皆「無自性」，福有 時、禍有時，唯有活在當下，當離別來臨時方能不愧對於自己的人生。
不同於〈正式與側室〉的輕鬆詼諧，〈過山〉一篇鍾玲寫來沉重，劇情震懾 人心，故事內容也說明了佛教的苦諦與集諦的關聯。苦諦目的在於「告訴世人生 活之真相」172，而集諦便是指「造成痛苦的各項原因或依據」173，兩者之間的關
167劉貴傑，《佛教哲學》，臺北：五南，2006 年，頁 37-38。
168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83-88。
169鍾玲，《生死冤家》，臺北：洪範，1992 年，頁 19-43。
170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84-86。
171洪丕謨，《佛門的人生大智慧》，臺北：林鬱，2000 年，頁 47。
172鄭曉江，《超越死亡》，臺北：正中，1999 年，頁 113。
173劉貴傑、鄭基良，《佛學與人生》，新北：空大，2011 年，頁 3。
38
係達賴喇嘛更說：「四聖諦首先教導我們，痛苦必須先被認出來，認清它是痛苦。
再來，我們必須尋找痛苦的起因，也就是找出讓這些痛苦經驗現起的原因。」174
〈正室與側室〉說明了人類各樣的痛苦，讓人們可以認出痛苦，〈過山〉一篇則 說明了人類之所以痛苦的原因。若佛陀代表著品格崇高，姊豔則是與佛陀完全相
〈正室與側室〉說明了人類各樣的痛苦，讓人們可以認出痛苦，〈過山〉一篇則 說明了人類之所以痛苦的原因。若佛陀代表著品格崇高，姊豔則是與佛陀完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