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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玲小說中的佛教生死觀──「了生死」

在文檔中 鍾玲小說中的死亡書寫 (頁 52-55)

第二章 鍾玲小說中的佛教生死智慧

第三節 鍾玲小說中的佛教生死觀──「了生死」

佛教的終極目標在於使人脫離痛苦,達到涅槃寂靜的境界,前述四聖諦說明 了人生會面臨的哪些痛苦?痛苦的起因為何?而唯有滅苦才能達到心靈的平靜。

佛家所謂的涅槃寂靜並非是要人進入死亡,以達永恆、涅槃的境界,劉貴傑認為

「涅槃並非死亡」206,更表示「離開現實世界,拋棄現實人生,就沒有涅槃可證」

207,因此佛家的涅槃觀是始於生活實踐,唯有「使『無明』使生即滅,或根本不 生『無明』,而生般若智慧,就可以使生與老死即煩惱、憂愁、悲傷等苦陰身心,

都如實而滅,臻於涅槃境界」208。綜上所述,佛教的所謂趨於涅槃寂靜為煩惱的 消除,而實踐的智慧始於日常生活,唯有斷絕世間所有煩惱、滅除心中的欲望,

才能夠達到永恆,亦即──了斷生死。

鍾玲小說的故事情節貼近生活,小說中的主人公所遭遇的煩惱百百種,而他 們如何將煩惱盡斷?或是因為心理的轉變,行為產生什麼樣的變化?這樣的變化 又透漏出鍾玲什麼樣的佛教思維與生死觀?以下筆者試論述之。

前述提到,人因為八苦而衍伸出各樣煩惱與苦痛,若要達到心靈的解脫,了 生、斷死的境界,則需要內心完全的平靜、安穩,對凡人來說,這並不容易做到。

以鍾玲的〈終站香港〉209一篇為例,主人公是一位作家,故事內容敘述作家死後,

靈魂所看見、聽見的人事物。作家在面臨死亡時,心裡依然有一絲雜念,「他對 這個地方一點也不留戀。他敢孤獨地活著,卻有點害怕在孤獨中死去。」210作家 在這裡表現了對死亡的恐懼,再後來「他感到手背上一片溫暖,睜開眼,是妻的 手。他想告訴她:『我等妳回來才走。』可是嘴唇已經張不開了。」211則表現出 對妻子無法斷絕的愛。作家到了生命的盡頭時,並未真正達到了斷生死的境界,

阿部正雄說:「為了從苦中解脫,人不應該執著於生死。」212作家面對死亡時,

所產生的恐懼以及孤獨感,讓他無法從煩惱中解脫,以至於靈魂仍在原地徘徊不 肯離去。

佛教的生死觀點認為,了生死的方法其中之一在於「觀照無常」213,朱志先 說到:「在生死輪迴中,我們有無限的痛苦和迷惘,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忽視無

206劉貴傑,《佛教哲學》,頁 47。

207劉貴傑、鄭基良,《佛學與人生》,新北:空大,2011 年,頁 253。

208劉仲容、鄭基良,《生死哲學概論》,新北:空大,2006 年,頁 28。

209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55-59。

210鍾玲,《鍾玲極短篇》,頁 56。

211鍾玲,《鍾玲極短篇》,頁 56。

212阿部正雄,《佛教[BUDDHISM》》,臺北:麥田,2003 年,頁 130。

213朱志先,〈略論佛教的生死觀〉,《學術論壇理論月刊》,第 8 期(2007),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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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的真相。我們渴望一切都恆常不變,認為恆常可以提供安全」214,誠如朱志先 所言,人生各樣事物皆有定時,在世間所接觸一切人事物非為誰而造,生滅皆有 其時,若一昧的祈求鍾愛的事物恆久不滅,便會帶來痛苦與迷惘。作家在將死之 際恍然大悟:「他咳了兩年,一直以為是氣管炎,早知道對抗的是癌細胞,兩年 前就辭去那份收入微薄的教職,好好寫出他的長篇,現在連這點心願也不能完成 了。」215作家忽視了世間的無常,他認為教職的收入安穩,足夠他安度終生,因 此他認為他的人生是「安全」的,直到真正要面臨死亡時,才對自己的人生有所 反思,卻已為時已晚。

人生在世總是為了追求名利、錢財而忽視自身的救贖與解脫,鄭曉江認為「世 間芸芸眾生,大多數都不可能『了生』,仍然要汲汲於世俗生活,汲汲於功名利 祿……」216鍾玲筆下的作家正是過著這樣的人生,鍾玲以更加諷刺的手法,凸顯 出人類貪愛名利的虛榮心:「他穿過人羣,伸頭瞧他們看什麼,原來是讀他的連 載小說『萬古千秋』。這才是活著啊!」217作家死後靈魂在人間徘徊,看著人們 讀著他的小說,他感到心滿意足,在感到被重視的這一刻,作家才真正體悟的「活 著」的感覺,即便他已死,卻虛妄的認為自己真正的活著。

如前述所言,佛家的生死觀認為,人生在世須認清世事無常,陳清龍研究來 果禪師的生死思想時曾提到:

能掌握無常原理實相本質,了解無常方為常的原則,執著的世間心方能稍歇;無常變化 來到時,貪愛不捨方能放下,煩惱苦痛方能止息;因此了解無常接受無常,了悟到生老 病死的必然,如春夏秋冬之轉移,如日月星辰之流轉,認清世事無常之事實,接納事實 承擔現實,以此接納生死。218

唯有掌握世間生死、生命之流轉皆為無常的原理,才能在面對死亡時將貪愛 放下;將煩惱止息,人的生老病死如四季星辰之流轉一般,人類面對死亡時唯有 學會接受無常,方能接納生死。鍾玲佛學背景深厚,她在其小說中表現生死無常 的佛學思維,讓人有深刻的反思。

〈陰影〉219一篇的故事內容敘述女主人公梅,參加她的朋友──明葬禮的過 程。明的葬禮上,來參與的賓客都哭了,明的母親在棺材前鞭笞著木棺,責怪她

214朱志先,〈略論佛教的生死觀〉,頁 47。

215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56。

216鄭曉江,《超越死亡》,臺北:正中,1999 年,頁 124。

217鍾玲,《鍾玲極短篇》,臺北:爾雅,1987 年,頁 59。

218陳清龍,〈來果禪師的生命進路與生死思想〉,私立玄奘人文社會學院宗教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新竹,2002 年,頁 97。

219鍾玲,《大輪迴》,臺北:九歌,1998 年,頁 209-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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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尚未成家便拋下老母親撒手人寰:「明的母親絕望的哭聲似乎重新穿入她 的耳中。她的雙眼濕潤了,她回想到那心碎的母親在家門前用樹枝鞭笞著棺木,

然後倒下,像根折斷的蘆葦」220明的母親不願接受兒子死亡的事實因而傷痛欲絕,

所有的賓客無不痛哭流涕,唯有梅與他們不同,梅不願哭哭啼啼的送走明,她要 用自己的方式哀悼她的好友明:

所有的女同學都哭了,她卻沒有。那時候,她被喧鬧的樂隊惹的滿心不舒服。她知道那 些女孩是真心為明而落淚;雖然是因為喪祭中瀰漫的哀悼氣氛籠罩著她們,雖然她們第 二天就會忘掉他。那是當然的,她們根本不曾認識明。她和明曾一度是朋友。梅倔強地 想,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哀悼她的朋友,而非在喪祭上淌淌眼淚。221

在這裡,鍾玲似乎將自己化為故事中的梅,梅認為喪葬隊伍中,一切的樂儀、

哭喊、喧囂都是多餘的,因為死亡本就是未知、既定的事實。佛教的生死觀認為

「自性本空,在任何一種緣生緣滅的歷程裡,無一物可得」222,劉易齋之言說明 了佛教認為,生命從始而終都是「空」的,現實人生一切的皆起始於緣,盡滅於 緣,因此世間一切花草樹木、月亮星辰,甚至是生命,皆從不屬於任何人,人的 生命亦是如此。明生前或許也了解生命無常,他最深愛的詩寫著:

林中迷人而幽暗。

但我必須遵守諾言,

還得走好幾哩路才能安眠,

還得走好幾哩路才能安眠。223

或許明認為,生命本無常,死亡是令人著迷的,但是活著的人並不這麼認為,

因此人死後才有許多繁重的喪葬習俗。對明來說,這些禮節不過是多此一舉,因 此他距離真正的安眠,還有一段路要走,待喪禮結束,一切歸於平靜,明才得以 回歸真正的安寧。鍾玲在故事尾聲寫道「陽光下,梅孤獨地站在墳旁。大家都走 了,散了。她瞇著眼,注視一片飄過的白雲,它在墳地上投下了一片疾駛的陰影,

然後,慢慢消散在風裡。」224雲散了,陰影也隨之消散,被陰影籠罩的喪禮,猶 如明無法離去的魂魄一般,被親人的悲苦緊緊牽引著,儘管明想安眠,但親人過 於悲情的哭喊,讓他無法離去。最後,人群都散了,明終於可以得著安息,而這 一切梅都看在眼裡,似乎只有梅──也就是鍾玲自己知道生命本是無常。

佛教認為五蘊構成了人身,五蘊便是色、受、想、行、識,而這五種要素聚

220鍾玲,《大輪迴》,頁 210。

221鍾玲,《大輪迴》,頁 211。

222劉易齋,〈臺灣佛教生死觀與生命禮儀(上)〉,《中華禮儀》,第 34 期(2016),頁 26。

223鍾玲,《大輪迴》,臺北:爾雅,1987 年,頁 212。

224鍾玲,《大輪迴》,頁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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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無常,最後的結局都是消失,因此生命,也就是人身,並沒有永恆不變的實體。

225就如前述所提到的作家以及明,即便在世時留下多少令人追念的身外物,終歸 是要消失,化為虛無。基於此,佛教的生死智慧教導人,在世時要盡可能斷絕一 切煩惱與苦痛,才可以化解「生」。而如何化解在生時,由「無明」引起的「物 執」與「我執」?劉貴傑認為「從日常生活來觀照自己的心念,反省自己的思慮,

檢點自己的行為,糾正自己的舉止,自然就能革除煩惱、遠離痛苦,從而安住於 寧靜的、祥和的涅槃之境。」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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