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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玲小說中的恨與死

在文檔中 鍾玲小說中的死亡書寫 (頁 72-82)

第四章 鍾玲小說中的愛恨生死

第三節 鍾玲小說中的恨與死

319鄭曉江,《超越死亡》,臺北:正中,1999 年,頁 106。

320陳炳良,〈水仙子人物再探:蘇偉貞、鍾玲等人作品析論〉,《中外文學》,第 18 卷第 5 期,1989,

頁 8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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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玲小說中的主人公無不被他人掌握著自己的命運,他們曾抗拒,曾試圖反 轉自己的命運,卻奈何不了那無形卻又強大的力量,以至於他們只能繼續沉淪,

想逃離,卻又越陷越深,這樣的無奈讓他們對命運產生極大的恨惡。談到命運,

不可免俗的會談到「人性」與「選擇」,因為一切的命運,皆是事發當下因著自 己的情緒而作出的選擇,而引發當下情緒的,又與自身的人性有關,葛瑞林認為:

「人類大部分的情緒都跟信念有關;你覺得羞愧,是因為你相信你做了某件別人 應該鄙視的事;你覺得同情,是因為你相信所同情的對象正在承受應該受到關切 的苦難。上述兩種情況的推論都少不了你,你是參考的標準,也是信念受到激發 的主體。」321就如〈過山〉一篇中的姊豔,因為自身的恐懼,而產生恨惡死亡的 情緒,進而害死了無辜的舞姬,即便姊豔是對舞姬產生了同情,缺依然逃不過自 己「不想死」的信念;而〈生死冤家〉中的秀秀,因為不甘就這樣被主人打死,

化身為孤魂野鬼,只為了帶走她深愛的崔寧;

「寧哥,我說過,是死是活,我都是你的人!」

我奔向他,用力抱住他,把頭埋入他的胸懷,他使盡推開我,拉扯之間,繫龍鳳玉珮的 繩子斷了,鏗一聲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我緊緊擁住他,眼角瞥見有兩件物體落在地上:

他的肉身和我的肉身。322

又或是〈鶯鶯〉中的元維之,選擇赴京考試追逐名利,拋棄了在深閨中等待 他的鶯鶯,以至於歷經顛簸最終病死他鄉。

我一飲而盡,盡量用平緩的聲調說:「你不必說,我也知道你不會回來了。我們之間,

始於我自己走錯了一步,現在你離棄我,我沒有什麼話好說。既然你不開心,我就為你 奏一曲送別吧。」……

維之去長安之後,我寫過信給他,也寄過信物玉環給他,可是都沒有回音……

我四十八歲那一年,聽虹娘說,維之在鄂州次史任上得暴病去世……323

從上述各篇中,我們可以清楚了解,人總是因為自身的貪婪,造就無法挽回 的局面,因而產生各種命運的結局。上述所言的主人公對自己的命運都包含著極 深的「恨」,因為這樣的人生都不是他們所渴求的,一切不外乎人性的選擇,當 人順著自己的意志,選擇自己喜愛之事時,便會產生快樂的情感;人若違逆自己 的希冀,便會產生痛苦的後果,以至於萌生恨意。夏雨人將人性歸類為「肉體方 面」以及「精神方面」324,以下筆者將針對此兩層面的人性,探討鍾玲筆下的主 人公,如何對自己的人生作出抉擇,進而決定自己往後餘生的命運。

321葛瑞林,《生命的哲思》,臺北:心靈工坊,2002 年,頁 112。

322鍾玲,《生死冤家》,臺北:洪範,1992 年,頁 82。

323鍾玲,《生死冤家》,臺北:洪範,1992 年,頁 106。

324夏雨人,《人生哲學》,臺北:三民,1986 年,頁 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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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肉體層面

前述提到,鍾玲的《生死冤家》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的「杏花篇」有〈過 山〉、〈生死冤家〉、〈鶯鶯〉,這三篇的主人公,多以「肉體」做為人生的需求以 及他們選擇命運的第一考量。〈過山〉中的姊豔,因為自己的貪生怕死,犧牲了 舞姬成全自己,夏雨人認為:「死亡本身並不可怕,而可怕的是人對死亡的誤解;

由於人們對死亡不了解,所以才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措施,讓人對死亡做出更多的 迷惑和恐懼。」325人類對死後的世界有各樣的幻想,因此對於死亡是感到懼怕的,

而這樣的恐懼並不無道理,因為人類都害怕消失;害怕離開心愛的家人;害怕被 這個世界遺忘,儘管如此,卻不得不承認,任何人都逃離不了命運的安排。

姊豔再怎麼想逃離,最終依然得面對死亡,她恨惡這樣被安排陪葬的命運,

鍾玲對於姊豔的下場安排的很巧妙,一如夏雨人所說:「其實人之所以怕死,完 全不明白何謂死,死後又是什麼?」326人類確實無法得知死後的世界,但是姊豔 卻因為自己造的孽,重回了她的前生前世,並如身歷其境一般,在漆黑、荒蕪、

充滿孤魂的陵墓中,真真切切的體悟到了死後的世界,她如此恨惡死亡,最終卻 更深刻的回到死亡的懷抱中。

不想再看了!別過頭轉身回到通道之中,心中卻忍不住想:這個女人也太可憐了!說起 來全都因為我。她若不是代我受刑而死,不會陷身墓中。如果不是右夫人對我深刻的嫉 恨,她不必天天挨鞭子。不是因為陛下對我的癡迷,她也不必在床上活受罪。正想到這 裡,黑黝黝的通道中突然充滿青色的光芒,青光層層包圍我,像四堵無形的牆,向我逼 近,我悶的喘不過氣來。清光之中傳來清越的男聲:「現在妳終於覺悟了吧?看,妳作 的孽!罪惡深重!我,就是青玉鐲的精靈!告訴妳,妳根本沒有殉葬,是我把妳的生魂 由陽世帶到這個幽冥的世界,讓妳這個禍首,也嘗一嘗殉葬的滋味!」327

姊豔的生靈被玉鐲的精靈帶回了陵墓,看見了為她而死的舞姬,不斷遭到右 夫人以及陛下的玷汙。陵墓中的情景令姊豔感到驚心動魄,因此她對舞姬終於感 到一絲的抱歉,在這時,精靈的出現,也意味著姊豔終將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受 罰,這個懲罰就是──「死」。姊豔希望舞姬代替她死,這個想法本身並沒有罪,

因為她只是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夠延續下去,但是她卻「行」出這樣惡毒的行為,

因此她犯了無可容忍了罪孽,以至於死。

〈生死冤家〉中的秀秀一樣也是因著肉體的情欲,讓自己就算死了也只能作

325夏雨人,《人生哲學》,頁 90。

326夏雨人,《人生哲學》,頁 37。

327鍾玲,《生死冤家》,臺北:洪範,1992 年,頁 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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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魂野鬼留戀人世間,秀秀不能接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她只想跟她的愛人崔寧 永遠在一起,她恨惡與愛人分別的痛苦,因此選擇將自己的魂魄流於人間。從〈生 死冤家〉和〈過山〉兩篇,可以看到濃厚的女性主義在文本中,姊豔與秀秀都不 願向命運低頭,反而是用盡自己的心力只希望能夠生存下去,雖然結局是悲痛的,

但是她們在父權社會下的掙扎,卻在鍾玲的筆下忠實地呈現了出來。

姊豔與秀秀的死,呈現了兩種極端的面向,姊豔因為貪生怕死,而犧牲了別 人,秀秀卻是犧牲自己,保全自己的真心。秀秀的死反映了儒家的生死觀,「不 知生,焉知死」,戴正德在談及儒家的生死學時提到:「一個想逃避死亡的人,一 定不是把握生命的人,也不是一個熱愛生命的人。勇敢的在每一個給予的時空積 極去存活的人,必能面對死亡而坦然無懼。」328這就是秀秀與姊豔的差別所在,

姊豔並非不熱愛生命,而是她不了解任何生命都是可貴的,她只熱愛自己的生命,

卻罔顧他人也有生存之權,因此她選擇傷害了舞姬;相反的,秀秀她熱愛別人的 生命如同熱愛自己的生命一樣,並且不顧一切,積極的去追逐她與崔寧的幸福:

忽然,就在此刻,我下了一個決定,還等什麼?等這個姊兒把他鈎回去嗎?我不管了,

郡王睜圓的怒目,差役高舉的長棒,我都不管了。我要做一隻飛翔的鳥,不做繡死在郡 王錦襪上的一朵葵花……我啜了一口,示意他喝,然後頭倚在他肩上,柔聲說:「寧哥,

我不想等四年了,我們今夜就成親吧!」329

秀秀不顧自己身為郡王府的人,也不顧自己女性的身分,私自與崔寧成親,

秀秀不願她的一生就此殞落於郡王府,於是就算知道前途再怎麼危險,她依然隨 她內心的渴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反觀姊豔,她因為貪生怕死,所以不能體 悟到儒家所謂「精神超越死亡的智慧」330,以至於不管她的前世姊豔或是今生的 紫燕,都害怕面對死亡的來臨:

紫燕游到尚離沙灘三十公尺左右,突然抽起筋來,由戴鐲子的左手開始抽,然後左腳抽。

她驚恐的掙扎,四周是一片無情的、逼人的晶藍。灌了幾口水以後,她神智模糊起來,

好像有個人一把抓住她的左手,用力拖她穿越晶藍的海水……

不知道讓死亡裹住是什麼滋味?雪白的綾帶裹住脖子……他望著我眼角的淚珠說:「妳 想父王的病還能挨幾天?」

「嬰齊,他大概挨不過三天了,我死定了。我們只有等你將來也過世,在陰間相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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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戴正德,《生死學──超越死亡》,臺北:全威,2005 年。

329鍾玲,《生死冤家》,臺北:洪範,1992 年,頁 61-62。

330鄭曉江,《超越死亡》,臺北:正中,1999 年,頁 175。

331鍾玲,《生死冤家》,臺北:洪範,1992 年,頁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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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燕在海裡抽筋時,她感受到死亡壟罩著她,後來被精靈帶回去前世,死亡 依然沒有離她而去,在〈過山〉一篇,女主人公總共經歷了四次死亡,諷刺的是,

為了讓她的肉體能夠存活,姊豔做了那麼多的努力,不惜犧牲他人,最後還是難 逃死亡,甚至淪落到更痛苦的輪迴中。鍾玲在〈過山〉寫到,姊豔讓舞姬代替她 死後,自己的靈魂也被精靈帶去陵墓,姊豔看見舞姬的靈魂在陵墓中被右夫人鞭 打,姊豔感到驚慌,因為她彷彿看到自己:「仔細一瞧,手執藤條的女人竟是右 夫人,我入宮十年,從來沒見她這麼兇狠過!她不斷手起手洛,撻!撻!撻!打 得她眼中現出殺氣騰騰的紅光。她打誰?挨打的女人,每挨一下子,眉頭都糾結 起來,全身蝦一樣弓起。乍看之下,挨打的女人竟然是我。」332姊豔看見舞姬在 陵墓中不斷受到挨打,那個人彷彿是她,洪栩隆與黃松元討論佛教的生死態度時 提到,人類如果犯了罪,死後就要進入輪迴,到地獄受苦,並且所受的罪罰要比

為了讓她的肉體能夠存活,姊豔做了那麼多的努力,不惜犧牲他人,最後還是難 逃死亡,甚至淪落到更痛苦的輪迴中。鍾玲在〈過山〉寫到,姊豔讓舞姬代替她 死後,自己的靈魂也被精靈帶去陵墓,姊豔看見舞姬的靈魂在陵墓中被右夫人鞭 打,姊豔感到驚慌,因為她彷彿看到自己:「仔細一瞧,手執藤條的女人竟是右 夫人,我入宮十年,從來沒見她這麼兇狠過!她不斷手起手洛,撻!撻!撻!打 得她眼中現出殺氣騰騰的紅光。她打誰?挨打的女人,每挨一下子,眉頭都糾結 起來,全身蝦一樣弓起。乍看之下,挨打的女人竟然是我。」332姊豔看見舞姬在 陵墓中不斷受到挨打,那個人彷彿是她,洪栩隆與黃松元討論佛教的生死態度時 提到,人類如果犯了罪,死後就要進入輪迴,到地獄受苦,並且所受的罪罰要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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