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頭目重建之途
相傳太陽神在加拉阿夫斯的陶壺誕下兩顆蛋,委託百步蛇守護。
之後一男一女降生成人、繁衍邏發尼耀的世世代代。
這對男女是來義祖系族人、也是太陽之子的遠祖……
──《漂流兩千年》
婚禮榮耀地位 大頭目格外保存
追尋太陽傳說的腳步,沿來義西部落斜坡行走,首先映入一間石板屋,石板屋對 面是大頭目高武安的家。他家廣場裡,有張平坦寬厚的石桌和十數張的木頭圓 椅,此處曾接待眾多遠道而來、為了追尋太陽傳說的人們。
廣場白色矮牆上,一格格彩圖綿延,那是高武安手繪的來義歷史,這些圖並非他 隨興創作的藝術,而是刻意留傳子孫的紀錄。
大頭目的石板屋外,豎立邏發尼耀祖靈像石柱。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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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安從小謹記祖母叮嚀,努力熟記部落歷史。直到邏發尼耀家族有一名耆老 uljelje,快離開人世前告訴他:「一定要好好保存我們的文化。」面對耆老離去,
高武安才真正意識到:「我必須攬下保存的責任。」
「頭目」這個身分,讓高武安比其他人更想發揚家族。1990 年代起,他透過雕 刻,盼望流傳家族歷史。2000 年時成立「邏發尼耀家族文化促進協會」,保存排 灣婚禮、木雕、古謠、青銅刀等,舉辦舊部落尋根活動和出版《漂流兩千年》家 史。《漂流兩千年》以高武安口述為主,撰寫邏發尼耀家族歷史,但部分紀錄抬 升自家地位,和族人看法不同。高武安的保存行動依賴親人互相幫忙,較少和政 府、社區單位合作。
《漂流兩千年》記錄邏發尼耀的家史,內文 包含排灣婚禮、文物介紹。
李依頻翻攝 矮牆上畫著從太陽神產下邏發尼耀始祖起,家族歷經多次遷徙的過程。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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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安保存的眾多排灣文化中,他最重視婚禮──因為最能榮耀家族地位。
婚禮對族人而言,是十分重要的慶典。從聘禮到儀式,在在顯示階序之分,頭目 和貴族婚禮,盛大而奢華,相較下平民婚禮顯得樸素。但現今族人結婚常使用不 合身分的儀式,造成階序混淆。曾隆盛說,「揹新娘」、「入洞房」、「戴鷹羽」最 常誤用。
新人結束「揹新娘」儀式後,緊接是「入洞房」儀式(pasaseljudj)。「入洞房」
解開新人服飾、讓夫婦合蓋紅毯,象徵共眠。大頭目女婿曾隆盛說:「早年認為 洞房時耆老在場較好,但頭目和貴族的婚禮只在白天舉辦,因為還未深夜,新人 無法洞房,才舉辦此儀式,讓耆老可以陪新人洞房。」曾隆盛補充,平民只能夜 晚舉行婚禮,婚後可直接洞房,而不須舉行「入洞房」儀式。
「鷹羽」(aris)是取自熊鷹的羽毛。曾隆盛解釋,族人視熊鷹為鳥類之王,也 是頭目的化身。頭目能戴三根鷹羽,貴族允許戴兩根;若超過數目,即便是親人,
大頭目也強制要求取下。
族人將獵到的珍貴熊鷹製成標本,懸掛家中展示。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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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安說保存婚禮習俗最困難是:「有些人超過身分,我阻止,他們卻不聽。」
過去族人尊重傳統,如今透過金錢即可擁有貴族服飾,有錢就有身分,許多族人 違規,讓高武安力不從心。
身為貴族的佳祿依給家族(tjaluigi)對婚禮逾越也感到無力。佳祿依給族人高 淑珍灰心說:「別人亂用時,我們不會罵了,因為對方不見得聽,反而覺得『我 有錢,為何不能用?』」現今她只求做好自身家族傳承。
針對婚禮逾越,村長洪嘉明認為:「是族人不自重。」若有人使用不合宜的婚禮 儀式,族人也會譴責犯規者。
儘管婚禮犯規頻傳,但大頭目依然盡力維護次序、保存婚禮。16 年前大頭目辦 完么女的婚禮,便不再舉辦排灣婚禮,但珍貴的男女婚裝、聘禮等,仍小心翼翼 收藏家中。直到八八風災,塵封已久的婚禮文物,才被迫搬離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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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大頭目」文物館
2009 年,莫拉克颱風襲台,造成來義東部落多數房舍受損;2010 年,年凡那比 颱風再襲來義,大量砂石吞噬東部落,造成 52 戶遭埋。兩次風災肆虐,家園殘 破,近半族人只好選擇遷居,與受災義林村、丹林村,及大後族人,共組新來義 部落。
高武安考慮永久屋空間不足存放文物,而原鄉房子又未損傷,他和同住長女夫婦 高貴英、曾隆盛,選擇留居原鄉重建。災後凡遇汛期,部落皆須面臨惡水威脅,
大頭目家族擔心未來文物將被淹沒,已將珍貴文物,搬往他處安置、並聘請攝影 師替文物留存影像。
而災前大頭目家族想於來義興建文物館,但來義鄉公所不願協助興建,災後此計 畫雪上加霜。
大頭目女婿曾隆盛,現任邏發尼耀文化促進協會理事長,協助家中文化保存,因 高武安不諳國語,對外曾隆盛常扮演大頭目家族的翻譯和發言人。曾隆盛談到未 來文化保存時,不禁難過地說:「想到來義崩壞無法再保存,我們不知如何是 好……」除了來義,大頭目已無多餘土地興建文物館,但害怕天災威脅、白蓋一 場,山上的文物館計畫,只好暫時喊卡。
災後土石不斷進逼來義,每逢汛期族人都需撤村因應天災威脅。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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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望殘山剩水,大頭目家族的想法是:假如山上不能蓋文物館,那山下有可能建 嗎?
惦念保存文化,大頭目家族多次於重建會議提倡在新來義蓋「大頭目」文物館,
並藉來義重建中心總督導、中華溝通分析協會理事長成亮爭取經費蓋文物館。
灰白頭髮的成亮,為人客氣,但有自己的想法。他是虔誠的基督徒,災後協助來 義重建時,因信仰而有機會接觸大頭目,他發現大頭目收藏豐富文物,而當時生 活重建中心規劃新來義重建目標時,尚缺重建方向,成亮認為興建文物館,在文 化面或經濟面,將可推動新來義未來發展,而願意輔助大頭目籌款成立文物館。
來義鄉公所民政課課長朱清雄回憶:「災後最強烈建議要文化保存的,就是大頭 目家族,他們希望有間文物館收藏大頭目的文物。」朱清雄又說:「但討論文物 館興建的會議上,與會者都不支持,認為怎可能替大頭目蓋專屬文物館?說實在 話,甚至連村長都不支持。」
事後有股聲浪直指村長洪嘉明反對蓋文物館,洪嘉明澄清:「並非不願蓋,是希 望多和族人討論,因而暫緩討論興建文物館。」他回想,當時成亮想藉紅十字會 善款興建文物館,但私下僅獲取大頭目同意興建,未與政府、族人討論。直到召 開文物館興建會議時,洪嘉明才得知新來義將蓋「大頭目」文物館,他當場在會 議上生氣直言:「大頭目同意,不代表全部落同意啊!」
由於文物館只徵求大頭目同意興建、收藏大頭目的文物,而滋生爭議。成亮澄清,
文物館收藏不限大頭目的文物,但因大頭目的文物最豐富,而先與大頭目洽談;
曾隆盛則說,文物館願意蒐羅全部落的文物,但文物館所有權屬於大頭目家族。
高德福向中國參訪學者介紹邏 發尼耀家族歷史。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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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大頭目」文物館願意收藏其他族人的文物,但文物館的所有權專屬大頭目,
洪嘉明擔憂招惹是非,他認為:「經費是善款,蓋專屬大頭目的文物館,族人會 不會起衝突?文物館應是公共設施。」
在未取得族人共識下,又不獲地方政府支持,「大頭目」文物館的夢,匆匆曇花 一現,又消失無蹤。
夢碎後,大頭目家族只好先自力保存文物。儘管未遷居新來義,但他們不擔心婚 禮保存,曾隆盛說:「不管婚禮在何處舉辦,族人都會邀請頭目參加。」亙古至 今,族人住得再遙遠,依舊邀請頭目到場,若見族人犯規,仍有機會指正族人。
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蔣斌,長期研究排灣族,他觀察:「族人願不願意保存婚禮 儀式,除了受殖民統治衝擊,還取決於頭目的待人處事、聲望,以及有無信教。」
在來義部落裡,高武安待人處事周到,是一位慈祥的長者。可是,為何他保存婚 禮、要求族人尊重階序時,卻力不從心?
不願具名的學者表示:「雖然高武安在來義聲望高,但他信教虔誠,有段時間放 棄傳統文化,直到 1990 年代才想重拾。」因高武安曾放棄排灣文化,雖然他晚 年想重新保存,但族人對大頭目的信任已漸疏離。
然而,大頭目放棄排灣文化、改信基督時,其實也是台灣原住民文化遭受破壞最 嚴重的時期,高武安並非特例;他只是和多數原住民做了相同的選擇─跟著政府 追求「現代化」的腳步,拋棄當時主流價值認為「落後」的傳統文化。
民國 34 年,國民政府從日本手中接掌台灣,從 1945 年至 1980 年代,政府著重 國家經濟發展,對原住民文化的政策,與日治時期相同,雖欲提升原住民文化,
但皆採同化手段。譬如 1945 年「台灣省姓名回復辦法」、1950 年「山地人民生 活改進辦法」,主張改漢姓、說國語,無論飲食、衣著、居住,皆推行漢化,族 人在當時政策主導下,不僅鄙視原住民文化,更認為是理應拋棄的陋習。
同時民國四十年代,政府遷移許多部落至淺山區,族人遷村時,亦常丟棄或變賣 排灣古物,高武安也不例外。在那個「除舊佈新」的年代裡,族人作了一個看似 最好的決定和改變。但有些變賣的時刻也非自願,而是迫於無奈。
「大頭目有賣文物,但沒有賣很多啦,都是為了生活、為了要教育小孩。」曾隆 盛回憶民國四、五十年代,原住民普遍經濟狀況不佳,頭目為維持生活,逼不得 已變賣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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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高武安放棄的排灣文化裡,最受族人訾議的是──放棄泛靈信仰。
將時序拉回民國五十年代,即是高武安放棄泛靈信仰的前十年,那時西方宗教進 入原住民部落傳教,夾帶醫療和物資的優勢,加上傳統宗教祭儀繁複、聘請巫師
將時序拉回民國五十年代,即是高武安放棄泛靈信仰的前十年,那時西方宗教進 入原住民部落傳教,夾帶醫療和物資的優勢,加上傳統宗教祭儀繁複、聘請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