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瓦礫中重現祖靈的榮耀！──從階序制度看來義部落的災後文化重建

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 深度報導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Journalism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In depth Reporting

在瓦礫中重現祖靈的榮耀！

──從階序制度看來義部落的災後文化重建

Reappearing the Glory of Ancestor:

Hierarchy System and Post-Typhoon Morakot Culture Reconstruction of Laiyi Tribe

李依頻 Yi-Pin Li

指導教授：洪貞玲 博士

Advisor: Chen-Ling Hung, Ph.D.

深度報導指導老師：梁玉芳 老師 In depth Reporting Advisor: Yu-Fang Liang

中華民國 103 年 02 月

February, 2014

ii

誌謝

猶記考上研究所那年，印象中貞玲老師寄信問我有無興趣當數位典藏計畫的助 理，當時我對數典懵懂，心想應是跟出版或網路電子書相關的工作，陰錯陽差下 一腳踏入八八風災記錄的團隊，才有機會跟著貞玲老師學習，也才能了解災區重 建和原住民議題。

在論文學習上，若要用一個詞形容貞玲老師，我想最適當的詞是「姐姐」。在論 文指導過程中，從論文題目命名、討論文獻、修改報導、以及口委人選，貞玲老 師不像「媽媽」型老師，會亦步亦趨叮嚀，她幫我開啟浩瀚的論文世界，讓我有 足夠空間盡情自己找方向、盡情玩樂，討論時讓我充分思考對自己論文的想法，

但當我文獻探討走偏方向、快要飛蛾撲火時，貞玲老師總即時指引我光源，培養 我獨立思考、自我判斷的能力。

除了學術上的專業指導外，貞玲老師亦關心學生的心靈。有次 meeting 時，我不 太確定我是否真的了解來義文化保存的情形，貞玲老師便舉她寫研究所論文時，

和師祖討論時，師祖鼓勵她的話：「妳要想，妳是目前最了解這個領域的人。」

這句鼓勵的話，每當寫論文碰到瓶頸時，便常浮現我心，「對啊！現在我才是有 實際在來義跑田調的人吶！」彷彿是種吸引力法則，幫助我突破障礙。

而另一位指導老師，玉芳老師是位化腐朽為神奇的「廚師」，感謝玉芳老師的一 路陪伴。猶記得玉芳老師都用「魚骨頭」跟「魚肉」，比喻為報導主軸和文章引 句、場景，而寫作像料理，加入對的食材跟調味，才能煮出好魚。也還記得我的 初稿實在慘不忍睹，本來應該端出一條魚，但在我覺得加些豬肉不錯、雞肉也不 錯、嗯…加點青菜會更好，嗯…最後變成一道添加眾多不必要配菜跟調味的大雜 燴，但玉芳老師仍 nice 的告訴我：「不用擔心，妳已經從市場採買很多食材（採 訪資料），現在就是看妳要怎麼煮。」讓我重拾信心面對自己寫出來的「廚餘」，

好好揀選食材重煮。

之後我的魚料理歷經一次又一次的調味、燒焦、魚頭不見、又燒焦、重組魚肉、

再調味……，雖然報導仍有許多待修之處，但至少漸浮魚貌，著實非常感謝玉芳 老師每次從「斷簡殘篇」、「闕文漏字」中修改。每次看到報導語句、標點符號被 圈起來的修改痕跡，除了汗顏外，也默默感謝玉芳老師的認真，她不只是指引大 方向，也替我抓出隱藏在細微處的錯誤。而最終論文修改時，也謝謝玉芳老師在 信中以年輕時身為菜鳥記者的例子，鼓勵我要好好學會處理複雜的議題和小心選 擇書寫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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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謝謝兩位口委─蔣斌老師和照真老師，提供論文修改意見。甚至學位口試 完，蔣斌老師仍在深夜寄信給我，提醒我撰寫部落文化保存時，某些用字遣詞須 審慎思量，甚至每位故事人物的保存立場，除了眼前的事實外、也應思考過去大 時代造成的無奈與諒解。能遇上循循善誘的蔣斌老師擔任口委，真是我的萬幸；

而照真老師口試後，總會將修改的紙本交給我做參考，看著照真老師附註的建議 和問題，讓我修改時，減少陷入「當局者迷」的困境，逐步走出茶壺風暴。

而最需要感謝的還有來義部落的族人，從 2011 年踏進部落田調開始，到寫完論 文，有好幾位長者一直被我打擾，大頭目高武安，以及他的長女婿曾隆盛、長女 高貴英，前後至少已拜訪他們六次，因為每次訪談都需請曾隆盛牧師幫忙翻譯，

訪談結束往往超過兩小時，但他們每每接到我電話補訪時，都十分樂意接受採 訪，超過六十歲的他們，更願意親自帶我到新來義部落看文化語彙圖騰誤用的情 形；另一位長者是 calas 右家頭目劉清勇，也是拜訪超過六次的可愛 vuvu，每 次訪談因為 vuvu 都熱心解答我對排灣文化不懂的地方，不知不覺也常採訪到晚 上八九點，而耽擱他睡眠時間，但他仍願和我分享部落文化和童玩。

木雕師莊太吉也採訪至少四次，因為他工作比較忙，但他仍願趁周一休假時，和 我聊聊學習木雕的過程；而每次要採訪李末雄 vuvu 時，也都必須麻煩他的兒子 李建成大哥協助翻譯，建成大哥看我經常一個人從台北到屏東採訪，擔心我花費 太多車資跟住宿費，曾熱情地告訴我可去他家借住，又或是母親節時抽空帶我看 李末雄 vuvu 災後搶救回來的文物。也感謝巖愛花大姊、洪嘉明村長、蔡新光大 哥，在收穫祭忙碌之際撥空接受訪問。

採訪新來義文化種子時，最需要感謝的人是窈安，窈安每次都十分熱心地幫我聯 繫其他文化種子和指導老師，介紹他們讓我採訪，並幫忙我獲得其他人的聯絡方 式、提供我相關照片，感謝窈安的幫忙，否則我無法順利了解新來義文化種子保 存文化的過程，也感謝其他位種子如庭安、雅玲不吝和我分享階序看法。

古謠後來雖然無法放入此本論文中，但仍感謝戴玉蘭 vuvu、莊月里 vuvu、莊錦 鳳大姊，以及謝謝花香姊跟美琴姊對於老人關懷站古謠紀錄的分享。真的，需要 感謝的族人真的太多了，非常感謝你們和我分享故事。

此外也感謝研究所同學玉卿的陪伴，研究所能認識妳、和妳一起採訪新聞、田調、

扛攝影機、一起出國旅遊，真的是很開心，每當論文遇到瓶頸、約不到受訪者，

或是不知道的論文進程，論文進度總衝在前頭的玉卿，都能給我解答跟安慰，讓 我在漫漫的研究路上不孤單，還有謝謝絲涵在大綱口試前先幫我看論文有哪些需 要修改的地方、以及琦敏跟昭珍借我 final 口試 ppt 參考，非常感謝同屆的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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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洪門弟子義宗、琇茜、德珊、sasha、慶剛，也是超超超級感謝妳們，不 論是大綱口試 ppt 或是報導初稿的修改，你們都給了我好多修改論文的建議，不 才我每次在團體 meeting 完後，都有打通任督二脈、醍醐灌頂的感覺，很高興在 研究所後期，有機會和大家一起討論。

也非常感謝研一時帶我到泰武部落田調的恆成學長，讓我了解田調作業，還有當 時一同田調查查學姐、巧璉學姐，以及其他學姐和同學，妳們留下的好作品讓我 模仿學習。尤其碩論也寫來義災後重建的巧璉學姐，更一路提點我，提供她的論 文大綱、研究資料給我參考，最後更細心地幫我修改報導，抓出我寫作的弊病、

想辦法讓我的報導更有人味跟情感。另外，也超級感謝研二時和我同一組田調的 馬克、玲瑩、士翔，爬山很常跌倒的我，總因為你們及時伸手拉我一把，當時我 才能順利採訪完，謝謝你們一路照顧，而你們細心的觀察、擅於提問，一路時常 搞笑，都讓田調生活十分愉快。

還有每次咚咚傳 FB 的大學同學小孟，同樣趕中文所論文的妳，謝謝妳陪我一起 聊研究生的甘苦談，一起分享卡關時的不開心，還有一起想破關方法；也謝謝國 中同學阿張，身為俏護士的妳，工作雖然很忙，但總記得找我吃飯，人生路上感 謝妳們的一路相陪。

還有感謝研二在時報周刊打工的博物館系惠文、電影系小編劇奕之，時常提供我 人類學領域的建議，希望妳們也快快生出論文唷，還有宛瑩、芮君、婷之、書榕、

詩蓓、品慧，謝謝你們過去在我很忙時，經常 cover 我不行排班的時間（大擁抱）， 最後感謝一路支持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每當我寫作煩悶時，口氣總會不 好，但你們仍會包容我，關心我身體健康，叫我早點睡、總會買補品給我吃，看 著日漸白髮的父母，真的很謝謝你們讓我在經濟上無憂無慮的完成學業。也謝謝 從大學開始，一直陪伴我的男朋友思齊，當你假日不用輪班時，也會想辦法陪我 到屏東田調，念化學系的你，採訪和拍攝雖非你的專業，但陪我田調時，被我命 令幫忙拍攝、問問題，還有幫我看看報導有哪些不合邏輯的地方，雖然被我嫌，

卻總是包容我的小任性，感謝你陪著我把論文寫完，當我在夜深人靜脆弱時，你 也會耐心地在電話那端安慰我：「沒關係，慢慢來。」讓我安心。

這本論文因為有你們，我才能完成，感謝所有曾幫助我的各位，謝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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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摘要

2009 年，莫拉克颱風侵襲台灣，造成多數原鄉部落家園毀損，屏東縣來義部落 亦無法倖免。除家園毀損外，風災亦重創來義部落的文化傳承，部分族人收藏多 年的文物，於八八風災時被土石長埋地底。同時，災後政府推行永久屋政策，協 助受災族人遷離原鄉、另地重建。最終，來義有一半族人因考量居住安全，選擇 遷居新來義永久屋，另一半族人則選擇留居原鄉重建。但一個部落分隔兩地，未 來文化該如何延續？加上新來義永久屋鄰近漢文化，引發族人對排灣文化滅絕的 擔憂。

由於每個部落的社會制度和文化脈絡不同，災後文化重建政策執行和外來團體協 助，必須考量部落的社會制度。本報導以來義部落為例，觀察排灣社會傳統的階 序制度，對部落災前文化保存和災後文化重建造成哪些影響？並以排灣婚禮、泛 靈信仰、木雕、石板屋為例，結合相關災後重建議題，討論頭目和平民的災後文 化重建歷程和困境。

報導發現，頭目和平民災前皆有文化保存的行動，但以頭目家族為主，頭目保存 多種排灣文化，平民雖有保存，但多保存單項排灣文化；在災後文化重建上，頭 目持續保存行動，災後提倡興建文物館、關心祖靈屋遷移、文化語彙失序等議題，

頭目為傳承家族或部落歷史，無論風災與否，依舊保存文化。平民保存多屬興趣，

有時受天災影響，不得不暫停保存。但災後平民可透過政府重建計畫、外來團體 協助，有更多機會參與保存。

此外保存文化時，頭目和平民遭遇之困難亦有差異。「頭目」身分可促進保存動 機、有利頭目保存的正當性。而頭目也因過去家族文化傳承和文物累積，較能獨 力保存文化。但頭目勢力式微後，頭目的保存行動能否獲得族人支持，則受往日 殖民政權、西方宗教傳入、以及頭目保存文化的方式影響。報導亦發現，階序看 似式微，但平民保存文化仍受身分限制、必須尊重貴族專屬特權。也因過去平民 較不了解部落歷史，平民蒐集部落歷史時，常與頭目合作、請教頭目部落歷史。

如今，階序雖已逐漸式微，但頭目是最了解部落文化的人、最熱衷保存文化者，

因此災後文化重建，仍有必要請益頭目。而頭目保存文化時，可多讓族人接近保 存的文物、和族人分享歷史。同時災後重建政策執行、外來團體協助，也需考慮 階序制度的影響，避免無意中加速排灣階序的崩解。

關鍵字：文化重建、永久屋、來義部落、莫拉克風災、排灣、階序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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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In 2009, Typhoon Morakot hit Taiwan, which destroyed most of the aboriginal tribes’

homeland, and Laiyi Tribe in Pingtung County could not avoided it, either. Other than the damage Typhoon Morakot had done on their homes, the disaster also lashed severely the cultural legacy of Laiyi Tribe. Typhoon Morakot caused some relics that the clan members had reserved for many years were buried under the ground by the mudslide forever. Meanwhile, after the disaster, the government enforced permanent housing policy, helping the refugees to move from the aboriginal homes to reconstruct their new homes. In the end, half of the clan members chose to move to New Laiyi Permanent Housing, while the other half decided to stay to reestablish their aboriginal tribe. However, when a tribe is divided into two groups, how can they inherit their culture in the future? Another concern is that New Laiyi Permanent Housing is close to Han Culture, which aroused the clan members’ worry about Paiwan’s ethnocide.

Every tribe has its own social system and cultural context, so the culture reconstruction policy implementation and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 assistance have to consider the tribe’s social system. Taking Laiyi tribe as an example, this report observed the hierarchical system in Paiwan’s social traditions. It explored what influences of the hierarchy in Paiwan’s social traditions had on culture conservation before the disaster and on culture reconstruction after the disaster. Combining Paiwan wedding ceremony, animism, woodcarving, and stone house with issues related to post-disaster reconstruction, it discussed the process and the difficulties of culture reconstruction of the tribe’s chieftain and commoner.

The report found that both the chieftain and commoner acted to preserve culture relics before the disaster took place, but most preservation actions were taken by the chieftain’s family—the chieftain preserved many cultural items. Although commoner preserved cultural items as well, they just keep single Paiwan cultural item. During post-disaster culture reconstruction, the chieftain continued to do the conservation by promoting establishment of relics museum, caring for issues like relocation of sacred house, cultural vocabulary’s losing order, and etc. In order to pass on family or tribal histories, no matter there is a wind disaster or not, the chieftain still kept on preserving the tribal culture. As for commoner, they preserved the relics due to their interest. When natural disaster came, they had no other choices but stopped the conservation. Nevertheless, after the disaster, the commoner could receive more opportunities to take part in cultural relic conservation, through government’s

vii

reconstruction plan and external groups’ help.

In preserving tribal culture, there are different obstacles for the chieftain and the commoner. The identity of “the chieftain” can foster the motivation of culture preservation, and is beneficial to the chieftain’s validity for conservation. Also, the chieftain is more capable of conserving culture independently because of the family culture legacy and relics accumulation. But, with the weakening of the chieftain’s authority, whether the chieftain’s conservation action can be accepted by his clan members are impacted by the past colonial regime, the introduction of western religion, and the way the chieftain preserves culture. Moreover, the report found as well that although the hierarchy seems to decline, the commoner are restricted in culture preservation. They have to respect the nobles’ exclusive privileges. Owing that the commoner have less understanding of the tribal history, they often collect tribal history with the chieftain and consult the chieftain about the tribal history.

Nowadays, in spite of the gradually declining Hierarchy, the chieftain is the one who has most knowledge of tribal culture and who are the most enthusiastic to preserve culture. As a result, people still have to consult the chieftain about post-disaster culture reconstruction. Meanwhile, when the chieftain preserve culture legacy of tribe, the chieftain can share his cultural knowledge with clan members and let clan members have more opportunity to understand culture legacy of tribe. Under such circumstances, the policy execution of post-disaster reconstruction and external groups’ help have to take Hierarchy into considerations lest Paiwan Hierarchy may collapse unconsciously.

Keywords: culture reconstruction, hierarchy, Laiyi Tribe, permanent housing, Paiwan, Typhoon Morak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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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i

誌謝---ii

中文摘要---v

英文摘要---vi

第一部分 深度報導作品

楔子 變調的揹新娘？---3

第一章 貴族式微記憶---6

第二章 頭目重建之途---8

婚禮榮耀地位 大頭目格外保存---8

提倡「大頭目」文物館---12

祖靈不是魔鬼 劉爸爸特重泛靈信仰---16

一種收穫 兩處抉擇---20

第三章 平民重建之途---25

中年轉行木雕 首遇階序障礙---25

文化語彙 再起圖騰爭議---28

石板屋立柱 挑戰頭目權威---32

再見／再建石板屋？---35

第四章 新來義文化種子重建之途---40

尋找日出之途---47

共享的大頭目---50

更細膩的政策---53

取經於族人---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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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報導企劃案

第一章、報導緣起---59

第一節、報導源起與動機 ---59

第二節、報導主題背景 ---60

第三節、報導目的與意義 ---63

第二章、文獻回顧 ---65

第一節、原住民的文化---65

一、文化定義---65

二、台灣原住民族文化、文化權與文化認同---66

三、文化復振與部落主義---70

四、小結---73

第二節、何謂階序？---74

一、階級、階層與階序---74

二、排灣族的階序制度---76

三、貴族的沒落與覺醒---78

第三節、災難與災後文化重建---81

一、災難定義---81

二、原鄉災後文化重建─國土保育和文化權的兩全？---82

三、遷村災後文化重建─文化接觸和文化適應的衝擊？ ---83

四、小結---85

第三章、採訪規畫 ---86

第一節、報導問題與架構 ---86

一、報導問題架構 ---86

二、報導章節規畫 ---91

第二節、採訪進行方式 ---96

一、資料蒐集方法 ---96

二、訪談名單 ---99

三、訪談大綱 ---101

x

第三節、預期困難與解決之道 ---104

一、研究者背景，原漢文化差異 ---104

二、缺乏文字紀錄，頭目們的各執一詞 ---104

三、受訪者的擔憂與印象 ---105

四、研究者時地的限制---105

第四節、預計採訪與寫作進度 ---106

第三部分 報導後記

參考書目 ---110

圖表目錄

表格二、報導問題架構圖---87

表格三、來義部落災前文化復振和災後文化重建關係圖---89

表格五、訪談名單---99

表格六、訪談大綱---101

表格七、採訪寫作時程表---106

1

─深度報導作品─

2

在瓦礫中重現祖靈的榮耀！

──從階序制度看來義部落的災後文化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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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變調的揹新娘？

2007 年時，來義集會所裡正舉辦一場貴族婚禮，本來應該是熱鬧的場子，卻因 習俗衝突，使會場瀰漫尷尬氣氛。主辦的貴族正要舉行「揹新娘」儀式，但來義 部落大頭目長女高貴英看見後，她立即不准貴族舉行，雙方因此起了衝突。歡樂 的結婚進行曲，瞬間變調。

「揹新娘」（patjedjalan）是排灣婚禮高潮，因頭目和貴族身分尊貴，常人不能 隨便觸碰，須由固定家族的壯丁揹新娘繞行會場，沿途向族人拋撒糖果，分享新 婚喜悅。來義部落僅頭目和貴族可舉行，貴族只能辦一次，而且只有家族的掌門 人長女結婚，能「揹新娘」繞場三圈，但大頭目的女兒都擁有繞五圈的特權。

洪嘉明連續擔任來義村村長十一年，常受邀出席婚禮，他為人是非分明，因為村 長職務，他常協調村民紛爭。洪嘉明當時也目睹這場婚禮衝突，他回憶衝突原因，

是此貴族曾舉辦「揹新娘」，照理無權再辦，高貴英撞見才會阻止。

因為依照傳統，大頭目有權要求對方停止逾越行為。

大頭目繼承人高貴英（中）走在前方，族人只要舉辦婚禮，都會邀請大頭目出席表示尊重。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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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婚禮進行到一半，我問高貴英是否同意讓新人順利完成，她想想反正新娘 是貴族，便讓步了。」洪嘉明和高貴英協調時，貴族也趁機「揹新娘」，高貴英 一邊和他談，一邊雙眼緊盯、仔細數算圈數，一圈、兩圈、三圈……「新娘正要 跑第四圈時，高貴英馬上就衝出去擋了！」

一旦貴族超過三圈紅線，想進逼到第五圈、危及大頭目權力時，高貴英竭力將變 調的傳統婚禮，拉回正常旋律。

逾越身分的婚禮衝突，在來義部落時有所聞。排灣族以階序聞名，頭目和貴族享 有眾多特權（見下表），排灣婚禮和各式工藝皆顯身分區別。祭典方面，往昔大 頭目身兼主祭，帶領族人祭拜祖靈，頭目是部落文化的守護者。

但頭目式微後，大頭目面對族人違規，有時能規勸，有時無能為力，階序逾矩層 出不窮。

不管身為貴族或平民，排灣婚禮、泛靈信仰、木雕和石板屋，都與族人日常生活 息息相關，本報導以上述四項排灣文化為線，鉤織相關災後文化重建議題，討論 階序式微下，頭目和平民的文化重建之途，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抑或柳暗花明又 一村？

洪嘉明解釋，頭目和貴族揹新娘的圈數不同。

唐玉卿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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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義部落的頭目、貴族和平民特權表 李依頻整理

婚禮 泛靈信仰 木雕 石板屋 其他

頭目 和 貴族

‧可裝飾圖騰、鷹羽

（大頭目三根、貴族 兩根）

‧舉行揹新娘（大頭 目五圈，貴族三 圈）、入洞房儀式

‧聘禮包含稀世珍寶

‧在白天舉辦婚禮

‧大頭目主持收 穫祭、五年祭

‧擁有五年祭刺 球竿

‧可擁有雕刻圖 騰、鷹羽的木雕 品

‧可雕刻圖騰、鷹 羽

‧可懸掛門楣，頭 目還可設立柱、司 令台、兩棵大榕樹

‧擁有土地、河流、

獵場

‧收取租稅和免役

‧命名頭目和貴族專 屬名字

平民 ‧只可在晚上舉辦婚 禮

‧可參與祭典 ‧可雕刻木雕，

但不能使用頭 目和貴族的專 屬圖騰

‧可蓋石板屋，但 不能使用頭目和 貴族的專屬圖騰

‧命名平民專屬名字

‧獵人抓到熊鷹，被 視為英雄，可於獵刀 配戴一根鷹羽

大頭目繼承人高貴英（右一）頭戴的三根鷹羽，相傳是百步蛇所變，百步蛇被視為頭目化身。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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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貴族式微記憶

1950 年代前，部落未從加拉阿夫斯（tjaljaavus，亦稱舊來義）搬下。

還記得每日清晨，族人前來我家，向我請示一天的開墾工作；每次慶典，族人聚 集在我家廣場，盡情跳舞歡樂，那時族人都十分尊重我。

──2011 年 12 月 26 日來義部落大頭目高武安口述

屏東縣來義部落大頭目、邏發尼耀（ruvaneyeav 左）第十六世頭目高武安，懷念加拉阿夫斯的流 金歲月，那時族人仍願聽從頭目領導。

86 歲的高武安¹，身子瘦弱，近來較少在部落走 動。高武安透過女婿曾隆盛翻譯：「我們分成頭 目、貴族和平民，獵到山豬的是勇士，但勇士不 算階序。」

排灣社會分成三種階序，身分與生俱來。頭目地 位崇高、享有特權，但須負責統領部落、照護族 人。過去頭目身為部落領袖，總攬政治、經濟、

宗教大權。目前邏發尼耀、calas 右、calas 左是 部落公認的三大家族，邏發尼耀為公認的大頭目 家族。

在加拉阿夫斯的日子裡，階序分明，族人敬重頭目、頭目愛護平民。然而日本殖 民、國民政府遷台後，階序漸生質變……。

日本政府在政治面為打壓頭目，限制族人納稅、煽動族人無須聽命頭目；在宗教 面禁止泛靈信仰、推崇天皇信仰，剝奪頭目權力。其他方面亦顯壓制頭目勢力，

大頭目兒子高德福舉例，族語原有區分頭目（mamagaljangn）和貴族

（nayichuyanema）的用詞，但日治時統稱兩者為「頭目」，混淆頭目和貴族稱呼。

高德福說：「以前哪有稱貴族為『頭目』？現在才會分不清楚誰是真頭目。」

1 來義部落大頭目高武安已於 2013 年 9 月逝世。

高武安遙想加拉阿夫斯的生活情景。 陳義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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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政府 1950 年代起推行「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視原住民生活落伍，將位 居偏遠高山的部落，遷村至交通方便的山腳，來義部落遷村後以來義國小內社分 校為界，分成東、西部落。隨後各種現代化措施緊接而至。

1950 年實施地方自治後，村長等新興政治勢力出線，頭目漸喪政治權。接踵而 來的「公地放領」、「耕者有其田」政策，讓頭目失去土地，而平民獲得耕地後，

不須向頭目繳稅，動搖頭目的經濟控制，崩解穩固階序、頭目地位下滑。

高武安失去政治、經濟權後，又因改信外來基督信仰，地位更加式微。曾隆盛說：

「高武安信基督時，很多人想廢掉他的頭目身分。」1960 年代西方天主教、基 督教傳入部落，1976 年篤信泛靈的大頭目轉信基督教後，放棄傳統宗教權力、

避諱祭拜祖靈，被族人認為背叛祖靈，一度引起強烈反彈，部分族人日漸減低對 大頭目的尊重。

歷經日治時期和國民政府遷台，階序受政治、經濟、宗教的交互衝擊，頭目勢力 式微，有些族人受現代教育薰陶，不再重視「頭目」，不過高武安仍盼發揚文化。

儘管近期莫拉克和凡那比風災侵襲，重創來義文化傳承，但高武安依舊期待來義 文化的旭日東昇。

高武安（左）受牧師女婿曾隆盛（右）

影響，改信基督。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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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頭目重建之途

相傳太陽神在加拉阿夫斯的陶壺誕下兩顆蛋，委託百步蛇守護。

之後一男一女降生成人、繁衍邏發尼耀的世世代代。

這對男女是來義祖系族人、也是太陽之子的遠祖……

──《漂流兩千年》

婚禮榮耀地位 大頭目格外保存

追尋太陽傳說的腳步，沿來義西部落斜坡行走，首先映入一間石板屋，石板屋對 面是大頭目高武安的家。他家廣場裡，有張平坦寬厚的石桌和十數張的木頭圓 椅，此處曾接待眾多遠道而來、為了追尋太陽傳說的人們。

廣場白色矮牆上，一格格彩圖綿延，那是高武安手繪的來義歷史，這些圖並非他 隨興創作的藝術，而是刻意留傳子孫的紀錄。

大頭目的石板屋外，豎立邏發尼耀祖靈像石柱。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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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安從小謹記祖母叮嚀，努力熟記部落歷史。直到邏發尼耀家族有一名耆老 uljelje，快離開人世前告訴他：「一定要好好保存我們的文化。」面對耆老離去，

高武安才真正意識到：「我必須攬下保存的責任。」

「頭目」這個身分，讓高武安比其他人更想發揚家族。1990 年代起，他透過雕 刻，盼望流傳家族歷史。2000 年時成立「邏發尼耀家族文化促進協會」，保存排 灣婚禮、木雕、古謠、青銅刀等，舉辦舊部落尋根活動和出版《漂流兩千年》家 史。《漂流兩千年》以高武安口述為主，撰寫邏發尼耀家族歷史，但部分紀錄抬 升自家地位，和族人看法不同。高武安的保存行動依賴親人互相幫忙，較少和政 府、社區單位合作。

《漂流兩千年》記錄邏發尼耀的家史，內文 包含排灣婚禮、文物介紹。

李依頻翻攝 矮牆上畫著從太陽神產下邏發尼耀始祖起，家族歷經多次遷徙的過程。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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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安保存的眾多排灣文化中，他最重視婚禮──因為最能榮耀家族地位。

婚禮對族人而言，是十分重要的慶典。從聘禮到儀式，在在顯示階序之分，頭目 和貴族婚禮，盛大而奢華，相較下平民婚禮顯得樸素。但現今族人結婚常使用不 合身分的儀式，造成階序混淆。曾隆盛說，「揹新娘」、「入洞房」、「戴鷹羽」最 常誤用。

新人結束「揹新娘」儀式後，緊接是「入洞房」儀式（pasaseljudj）。「入洞房」

解開新人服飾、讓夫婦合蓋紅毯，象徵共眠。大頭目女婿曾隆盛說：「早年認為 洞房時耆老在場較好，但頭目和貴族的婚禮只在白天舉辦，因為還未深夜，新人 無法洞房，才舉辦此儀式，讓耆老可以陪新人洞房。」曾隆盛補充，平民只能夜 晚舉行婚禮，婚後可直接洞房，而不須舉行「入洞房」儀式。

「鷹羽」（aris）是取自熊鷹的羽毛。曾隆盛解釋，族人視熊鷹為鳥類之王，也 是頭目的化身。頭目能戴三根鷹羽，貴族允許戴兩根；若超過數目，即便是親人，

大頭目也強制要求取下。

族人將獵到的珍貴熊鷹製成標本，懸掛家中展示。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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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安說保存婚禮習俗最困難是：「有些人超過身分，我阻止，他們卻不聽。」

過去族人尊重傳統，如今透過金錢即可擁有貴族服飾，有錢就有身分，許多族人 違規，讓高武安力不從心。

身為貴族的佳祿依給家族（tjaluigi）對婚禮逾越也感到無力。佳祿依給族人高 淑珍灰心說：「別人亂用時，我們不會罵了，因為對方不見得聽，反而覺得『我 有錢，為何不能用？』」現今她只求做好自身家族傳承。

針對婚禮逾越，村長洪嘉明認為：「是族人不自重。」若有人使用不合宜的婚禮 儀式，族人也會譴責犯規者。

儘管婚禮犯規頻傳，但大頭目依然盡力維護次序、保存婚禮。16 年前大頭目辦 完么女的婚禮，便不再舉辦排灣婚禮，但珍貴的男女婚裝、聘禮等，仍小心翼翼 收藏家中。直到八八風災，塵封已久的婚禮文物，才被迫搬離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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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大頭目」文物館

2009 年，莫拉克颱風襲台，造成來義東部落多數房舍受損；2010 年，年凡那比 颱風再襲來義，大量砂石吞噬東部落，造成 52 戶遭埋。兩次風災肆虐，家園殘 破，近半族人只好選擇遷居，與受災義林村、丹林村，及大後族人，共組新來義 部落。

高武安考慮永久屋空間不足存放文物，而原鄉房子又未損傷，他和同住長女夫婦 高貴英、曾隆盛，選擇留居原鄉重建。災後凡遇汛期，部落皆須面臨惡水威脅，

大頭目家族擔心未來文物將被淹沒，已將珍貴文物，搬往他處安置、並聘請攝影 師替文物留存影像。

而災前大頭目家族想於來義興建文物館，但來義鄉公所不願協助興建，災後此計 畫雪上加霜。

大頭目女婿曾隆盛，現任邏發尼耀文化促進協會理事長，協助家中文化保存，因 高武安不諳國語，對外曾隆盛常扮演大頭目家族的翻譯和發言人。曾隆盛談到未 來文化保存時，不禁難過地說：「想到來義崩壞無法再保存，我們不知如何是 好……」除了來義，大頭目已無多餘土地興建文物館，但害怕天災威脅、白蓋一 場，山上的文物館計畫，只好暫時喊卡。

災後土石不斷進逼來義，每逢汛期族人都需撤村因應天災威脅。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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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望殘山剩水，大頭目家族的想法是：假如山上不能蓋文物館，那山下有可能建 嗎？

惦念保存文化，大頭目家族多次於重建會議提倡在新來義蓋「大頭目」文物館，

並藉來義重建中心總督導、中華溝通分析協會理事長成亮爭取經費蓋文物館。

灰白頭髮的成亮，為人客氣，但有自己的想法。他是虔誠的基督徒，災後協助來 義重建時，因信仰而有機會接觸大頭目，他發現大頭目收藏豐富文物，而當時生 活重建中心規劃新來義重建目標時，尚缺重建方向，成亮認為興建文物館，在文 化面或經濟面，將可推動新來義未來發展，而願意輔助大頭目籌款成立文物館。

來義鄉公所民政課課長朱清雄回憶：「災後最強烈建議要文化保存的，就是大頭 目家族，他們希望有間文物館收藏大頭目的文物。」朱清雄又說：「但討論文物 館興建的會議上，與會者都不支持，認為怎可能替大頭目蓋專屬文物館？說實在 話，甚至連村長都不支持。」

事後有股聲浪直指村長洪嘉明反對蓋文物館，洪嘉明澄清：「並非不願蓋，是希 望多和族人討論，因而暫緩討論興建文物館。」他回想，當時成亮想藉紅十字會 善款興建文物館，但私下僅獲取大頭目同意興建，未與政府、族人討論。直到召 開文物館興建會議時，洪嘉明才得知新來義將蓋「大頭目」文物館，他當場在會 議上生氣直言：「大頭目同意，不代表全部落同意啊！」

由於文物館只徵求大頭目同意興建、收藏大頭目的文物，而滋生爭議。成亮澄清，

文物館收藏不限大頭目的文物，但因大頭目的文物最豐富，而先與大頭目洽談；

曾隆盛則說，文物館願意蒐羅全部落的文物，但文物館所有權屬於大頭目家族。

高德福向中國參訪學者介紹邏 發尼耀家族歷史。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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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大頭目」文物館願意收藏其他族人的文物，但文物館的所有權專屬大頭目，

洪嘉明擔憂招惹是非，他認為：「經費是善款，蓋專屬大頭目的文物館，族人會 不會起衝突？文物館應是公共設施。」

在未取得族人共識下，又不獲地方政府支持，「大頭目」文物館的夢，匆匆曇花 一現，又消失無蹤。

夢碎後，大頭目家族只好先自力保存文物。儘管未遷居新來義，但他們不擔心婚 禮保存，曾隆盛說：「不管婚禮在何處舉辦，族人都會邀請頭目參加。」亙古至 今，族人住得再遙遠，依舊邀請頭目到場，若見族人犯規，仍有機會指正族人。

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蔣斌，長期研究排灣族，他觀察：「族人願不願意保存婚禮 儀式，除了受殖民統治衝擊，還取決於頭目的待人處事、聲望，以及有無信教。」

在來義部落裡，高武安待人處事周到，是一位慈祥的長者。可是，為何他保存婚 禮、要求族人尊重階序時，卻力不從心？

不願具名的學者表示：「雖然高武安在來義聲望高，但他信教虔誠，有段時間放 棄傳統文化，直到 1990 年代才想重拾。」因高武安曾放棄排灣文化，雖然他晚 年想重新保存，但族人對大頭目的信任已漸疏離。

然而，大頭目放棄排灣文化、改信基督時，其實也是台灣原住民文化遭受破壞最 嚴重的時期，高武安並非特例；他只是和多數原住民做了相同的選擇─跟著政府 追求「現代化」的腳步，拋棄當時主流價值認為「落後」的傳統文化。

民國 34 年，國民政府從日本手中接掌台灣，從 1945 年至 1980 年代，政府著重 國家經濟發展，對原住民文化的政策，與日治時期相同，雖欲提升原住民文化，

但皆採同化手段。譬如 1945 年「台灣省姓名回復辦法」、1950 年「山地人民生 活改進辦法」，主張改漢姓、說國語，無論飲食、衣著、居住，皆推行漢化，族 人在當時政策主導下，不僅鄙視原住民文化，更認為是理應拋棄的陋習。

同時民國四十年代，政府遷移許多部落至淺山區，族人遷村時，亦常丟棄或變賣 排灣古物，高武安也不例外。在那個「除舊佈新」的年代裡，族人作了一個看似 最好的決定和改變。但有些變賣的時刻也非自願，而是迫於無奈。

「大頭目有賣文物，但沒有賣很多啦，都是為了生活、為了要教育小孩。」曾隆 盛回憶民國四、五十年代，原住民普遍經濟狀況不佳，頭目為維持生活，逼不得 已變賣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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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高武安放棄的排灣文化裡，最受族人訾議的是──放棄泛靈信仰。

將時序拉回民國五十年代，即是高武安放棄泛靈信仰的前十年，那時西方宗教進 入原住民部落傳教，夾帶醫療和物資的優勢，加上傳統宗教祭儀繁複、聘請巫師 治病所費不貲，許多原住民逐漸轉向西方宗教的懷抱。而當年教會不若現代較能 接受原民文化，反而視泛靈信仰為迷信、禁止排灣傳統文化。在「現代」和「迷 信」的掙扎裡，高武安放下傳統宗教的權力，選擇改信基督。

然而 1980 年代起，台灣受國際間原住民運動影響，也吹起原住民運動風潮，社 會逐漸重視原住民文化，大頭目也開始省悟傳統文化的重要性，極欲復振排灣文 化，但因過往放棄泛靈信仰，族人不見得心無芥蒂。

蔣斌觀察：「大頭目在民國六、七十年代選擇了一條現代化的道路，如果台灣未 出現原住民文化復振，或許不會影響與時俱進的大頭目在部落的地位，但社會似 乎也跟大頭目開玩笑。」各種歷史因素的糾結，導致頭目的地位起伏。

不同時空和政策影響原住民對自身的文化認同，導致大頭目往日的「除舊布新」， 成了如今重拾排灣文化的絆腳石。

直至今日，族人常說排灣文化無法保存，是因大頭目改信基督教後、排斥傳統文 化。但大頭目信教後，並未全然放棄傳統，譬如圖騰、木雕、婚禮、階序，大頭 目依然保存，僅避諱巫儀，如今更奮力保存文化。改信基督，真是族人對大頭目 的文化保存產生負面聯想的主因嗎？

族人余庭安災後參加文化重建計畫，有機會訪談族人關於部落的歷史，她觀察：

「大頭目有時把歷史都說成是自己的、抬高邏發尼耀家族的地位，族人未必贊成 大頭目說的話。」

其實族人產生負面聯想的主因是大頭目的保存方式。大頭目的保存偏向邏發尼耀 家族存續，而非以部落傳承為出發點，與族人對「大頭目」守護部落文化的期待 不符，這才是真正原因。

義守大學休閒管理系教授台邦‧撒沙勒，身為魯凱族人，以自身經驗指出：「頭 目因過去聲望，若積極保存文化，當然有正面效益。」但一個部落存在許多頭目，

如果每位頭目都只求家族榮耀，爭取地位高低，容易有惡性競爭，不利文化發展。

大頭目聚焦「家族」的文化保存，未看見族人對「部落」文化傳承的期待，導致 婚禮儀式的保存和災後提倡興建文物館的議題上，無法凝聚族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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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不是魔鬼！ 劉爸爸特重泛靈信仰

2012 年 9 月 28 日清晨五、六點，天色濛濛微亮，晨曦灑落西部落斜巷的粉紅小 廟前，一處狹小的空地上，窸窣人聲漸起……比起平時的冷清，收穫祭清早，這 間小廟，也是來義部落唯一的「祖靈屋」（sadilapan），團聚篤信泛靈的族人，

備妥水果、奇拿富（cinavu，小米粽）、阿拜（avai，小米湯圓）和小米酒等祭 品，準備開始祭祀祖靈。

祭祖之前，一縷小米梗燃起的煙，緩緩飄上天際，作為通知祖靈的信號：「要辦 收穫祭了！」邀請祂們回部落參加一年一度的豐收盛會。

calas 右頭目劉清勇負責儀式指導，他帶領祭司、巫師等人齊聚屋前，向祖靈感 謝今年作物豐收、祈求明年種子順利發芽，並請祖靈保佑全體族人平安健康。伴 隨祭司、巫師祭禱完畢，祭祀順利告終。

石牆旁斗大紅字：「禁止入內」，增添祖靈屋的神秘色彩，提醒人們勿隨意進入。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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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剩 calas 右和 calas 左信傳統宗教，其他頭目和貴族都改信了。」劉清 勇說。早先收穫祭由大頭目主持，但大頭目避諱祭祀後，如今泛靈信仰延續，改 由劉清勇帶領。劉清勇從未放棄泛靈信仰，並極欲重振已漸黃昏的傳統宗教。

67 歲的劉清勇，37 歲起蒐集部落文史。為了蒐集，他四處拜訪耆老，不太會寫 中文的他，卻親手寫了好多傳說，初次見面時，他拿出滿滿一疊筆記本，裡面方 正的鉛筆字跡，用簡單的中文語法介紹部落。他的人如同他的字──好讀，又容 易接近。

問劉清勇為何想蒐集？「母親和巫師說我最喜歡聽故事，才一直告訴我。」劉清 勇因長輩不斷傳承故事，童年時早已深深著迷部落文化。

凡是族人請教劉清勇歷史，他都樂意分享。劉清勇和藹又不藏私，族人尊稱他一 聲「劉爸爸」。目前他多獨力保存，較少政府協助，但因時常提供資料，與族人、

社區組織、外來團體關係良好。

身為祭司家族的「頭目」，劉清勇認為最需保存泛靈信仰。

過去排灣族崇奉泛靈，生活隨處可見祭祀，從生命儀禮、農耕祭儀、到祈晴禱雨 等都需向祖靈祈禱，又以「五年祭」、「收穫祭」為祭典代表。然而隨著西方宗教 傳入部落，來義部落信仰泛靈的人口僅餘三、四十戶。

收穫祭祭祀祖靈結束後，劉清勇和族人團聚至部落活動中心跳舞。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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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義至今舉辦的祭典只剩「收穫祭」。根據 80 歲以上耆老口述，五年祭自日治時 期禁止祭拜後沒落，如今已不復見；另有一說，根據 40 至 65 歲族人表示，從舊 來義遷村後，約 1950 至 1960 年代間，來義曾舉辦最後一次五年祭，之後因部分 頭目改信西方宗教，不再同意祭祀，五年祭因此失傳。其他生命儀禮等，只剩泛 靈信仰的族人崇拜。

受西方宗教衝擊，保存傳統宗教相形困難，不只多數族人改信，也面臨教派禁止 祭拜。劉清勇生氣地說：「有信教的人都認為這是拜魔鬼，我不喜歡聽到這類說 法，祖靈和魔鬼不同！」別人誤指劉清勇拜魔鬼時，他心裡盡是難受。

八八風災時，劉清勇辛苦記錄的成果，未被大洪水波及。洪水過後，他重新整理 泛靈信仰的資料，災後終於寫成《原住民排灣族來義系統馬巴力西記錄本》（馬 巴力西，族語指祭拜）。

不管來義或新來義，泛靈信仰已近夕陽。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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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清勇說：「經常有人向我請教馬巴力西，巫師也不知道啊！」害怕年紀漸長，

終將遺忘祭儀，為讓族人了解，他萌生寫書念頭，因為識字不多，記錄速度緩慢，

直到災後第三年才寫完這本書，並發送給有需求的族人。

「來，妳看看！我們生小孩有個習俗、我這本書還有寫成年禮……」一見劉清勇，

他旋即轉身走進屋內去拿馬巴力西記錄本，喜孜孜地分享族人一生必經的生命禮 俗。除了生命禮俗外，此書也記錄來義巫師、祭司名單及負責工作。

左：劉清勇耗費多時完成馬巴力西記錄本。 李依頻攝

右：一疊疊筆記本裡，都是劉清勇記錄部落傳說的痕跡。 李依頻攝

巧遇巫師施術治病，劉清勇見狀立即錄音、

時時刻刻保存傳統文化。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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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風災後，劉清勇保存泛靈信仰的行動，未受風災波動。但災後東部落受損慘 重，幾乎無法居住，因為永久屋政策，近半族人遷居新來義，而收穫祭傳承也因 部落分居兩地，將面臨挑戰。

「祖靈屋在哪，收穫祭就在哪！」是頭目和祭司的堅持，因為過去收穫祭必須在 祖靈屋舉辦，而一個部落只允許有一間祖靈屋。然而災後來義被迫分隔兩地，未 來無祖靈屋之處，究竟該如何讓部落僅剩的祭典──「收穫祭」，年年發芽豐收？

一種收穫 兩處抉擇

「我們的收穫祭到了啊！大家一起盡情跳舞吧！從前傳統要繼續學習！不要忘 掉這些習俗……」2012 年 9 月 29 日來義活動中心廣場上，族人身穿傳統服飾，

手牽手圍成一圈，輕快踩著四步舞。圍圈中央，86 歲耆老戴玉蘭率先以族語引 吭高唱，77 歲耆老莊月里緊接回應對唱，婉轉但流露情感的歌聲，一圈又一圈 迴盪廣場，不單是慶賀收穫祭，也趁機告訴返鄉的年輕族人：「別遺忘我們的傳 統！」

收穫祭上，耆老戴玉蘭（中）和莊月里（右二）對唱古謠，希望族人不要忘記固有傳統。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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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後第三年收穫祭，是一場象徵來義世代傳承的盛典，族人的共襄盛舉，讓這次 在原鄉舉辦的收穫祭和平落幕，但分隔兩地的部落，無論原鄉或永久屋，都有近 半族人居住，未來收穫祭在何處舉辦？仍是未知數。

災後第一年和第二年，永久屋尚未完工，收穫祭維持在來義舉辦，隨著族人陸續 遷進新來義，第三年收穫祭前夕開始有風聲傳出：「大部分人都搬到新來義，想 在新來義舉行收穫祭。」收穫祭在來義或新來義舉辦？風吹草動，族人討論四起。

來義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蔡新光說，收穫祭原先想在新來義舉辦，後來改至原鄉 舉辦，頭目和祭司的意見是關鍵。蔡新光說：「從前頭目、祭司主辦收穫祭，現 在雖改由村辦公室辦理，但頭目類似顧問，要問清楚每家頭目舉辦的忌諱。」

蔡新光初次擔任社區理事長，眼前魁梧的他，暗藏細膩心思。為求謹慎，他私下 走訪頭目詢問收穫祭舉辦地點，得到的回應都是：「收穫祭必須在祖靈屋所在地 辦。」因此 2012 年的收穫祭，才決定回山上舉辦。

因為新來義未設祖靈屋，所以無法舉辦收穫祭，那祖靈屋可能遷到新來義嗎？

蔡新光說，從舊來義搬到來義，因為是全體遷村，唯一的祖靈屋自然跟隨部落遷 下，「但現在部落分一半，不曉得祖靈屋要遷下來？還是怎樣……」兩地分隔，

讓祖靈屋遷移與否，成了來義部落難以討論的字眼。

蔡新光曾請教頭目收穫祭舉辦的禁忌。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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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來義部落是以「遷居」方式，讓一半族人遷到新來義，實際並未遷村。而在 一個部落只准許有一間祖靈屋的前提下，祖靈屋要不要遷？遷到哪裡？如何遷？

是「遷村」才能談的尷尬議題。

「遷村」是指八八風災後被劃為特定區域或安全堪虞區域的部落，透過部落會議 集體同意遷村，以及戶籍設於永久屋的族人占上述區域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才符 合集體遷村模式。然而，來義部落雖為安全堪虞區域，但並未通過集體遷村的決 議，僅有部分符合申請永久屋資格者，遷居至永久屋，因為來義部落並非集體遷 村至新來義，才難以名正言順討論祖靈屋是否遷移。

「那裡不是我們的地，我怕祖靈也不喜歡那裡。」

新來義非來義的傳統領域，劉清勇擔心祖靈不願遷 徙。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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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有關祖靈屋遷移的言談，肇因於生活重建中心督導周克任和重建會的偶然對 話。傳言張揚後，族人始有搬遷祖靈屋的談論。之後生活重建中心總督導成亮，

想發展永久屋的文化據點，也有意遷移祖靈屋。當成亮有此念頭時，族人抨擊聲 浪傳來，周克任描述：「你一個外地人，憑什麼動我們祖靈屋？西部落又沒遷村，

為何要移祖靈屋？」

同時頭目們皆反對遷祖靈屋，積極傳承泛靈信仰的劉清勇也持反對意見。劉清勇 說，災後他最擔心祖靈屋：「祖靈屋可以保護部落，但我們還沒有遷村，所以不 能遷祖靈屋。」

按照來義習俗，有遷村才能遷祖靈屋。往日遷移祖靈屋是件慎重大事，除了獲取 族人同意，還須耗時多年探勘土地、擲筊詢問祖靈在何處興建，祖靈同意後，才 能搬祖靈屋。所以此議題被丟出時，才激起陣陣反彈漣漪，因為這不只是搬房子，

更牽扯祖靈守護部落的傳統習俗。

不管祖靈屋是否遷移新來義，如今來義部落分隔兩地已是事實。村長洪嘉明擔憂 分隔兩地影響收穫祭傳承，他堅定地說：「無論如何，每年都要辦收穫祭，未來 祭拜和傳統競賽會在原鄉舉辦，新來義可辦現代化晚會。」

原鄉和永久屋，兩地分隔，重建之路泥濘，考驗未來收穫祭的傳承。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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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蔣斌認為：「新來義蓋不蓋祖靈屋，要思考是否視永久屋為

『家』？」如果族人視永久屋為家，或許有遷祖靈屋的需求。但若在新來義建祖 靈屋，待祭儀穩定，新來義可能發展成分支部落，「可是部落一分為二，是件好 事，還是壞事？這都將由族人自己決定。」

八八風災後，永久屋政策，猶如另一頭洪水猛獸，衝得太快。族人還來不及思考 文化如何傳承，礙於政策時效，只能倉促決定搬到永久屋。並因災後永久屋重建 政策對部落文化延續思慮不周，導致族人遷居後才發現部落分隔兩地，該如何舉 辦收穫祭？可否遷祖靈屋到新來義？各種問題紛沓而來。

來義收穫祭延續的難題是分隔兩地後，如果不遷祖靈屋，未來新來義可能沒有「傳 統」的收穫祭，只剩現代化晚會，兩地如何傳承，是一大問題。

然而若決定遷祖靈屋，恐怕部落也會慢慢一分為二。災後選擇搬不搬入永久屋，

已經分割一次族人的情感，遷不遷祖靈屋，必須小心造成族人第二次的傷害。因 為搬遷祖靈屋，不只挪移一棟房子，將影響收穫祭的傳承模式。此外也需考量各 家頭目對祭儀和祖靈屋看法，以及族人對新來義的認同。

來義除了上述頭目保存文化之外，也有平民保存文化，但平民不似頭目保存眾多 排灣文化，多保存單項文化為主，譬如下一章介紹的莊太吉，則最投入保存木雕，

他善雕立體原民風格木雕，是國內知名木雕師；而李末雄，則以石板屋文物館遠 近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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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平民重建之途

2008 年 3 月 24 日我穿上大頭目賜的豹皮服飾和頭冠，站在熟悉的來義集會所。

這天，大頭目公開儀式收我為義子，承認我是他們家族專屬的木雕師，

過去只有大頭目親戚能刻木雕，我是近代唯一被承認的平民木雕師。

──2013 年 5 月 13 日莊太吉口述

中年轉行木雕 首遇階序障礙

2008 年，莊太吉榮獲「工藝之家」牌坊，也是原住民族首位獲頒藝術家，他長 年耕耘木雕，外界有目共睹；同年大頭目體會莊太吉的用心，收他為義子、允許 他創作木雕。從 1986 年學習木雕起，莊太吉一路走來，天生的「平民」限制，

才稍顯鬆綁……

踏進莊太吉的工作坊，他正以機器刀具熟練地切割木頭，滿室木屑和樟木香味紛 飛，看來一身專業的木雕師，難以想像他中年才轉行木雕。莊太吉回憶轉行動機：

「我看到大頭目家的木雕，心想既然原住民以木雕出名，那我是原住民，應該也 能玩木雕吧。」1994 年，45 歲的莊太吉開始撿漂流木嘗試雕刻。

莊太吉從小在平地成長，原本木雕的創作方向偏現代化藝術，「但每次大頭目都 告訴我木雕在部落裡的重要性，好像暗示我，『既然你要做，那你還是做原住民 的東西吧』。」莊太吉笑說：「大頭目有打動我的心啦！」他發現木雕不只是藝術，

更能傳承歷史，創作方向臨時轉彎，決定融入原民題材。

左：莊太吉是屏東縣第八位工藝之家。 李依頻攝 右：高武安刻的大型木雕，闡述來義起源。 陳義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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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灣族善於利用木頭製作生活器具，只有頭目能使用精緻木雕。「並非每個人都 能刻木雕，只有大頭目親戚能雕。」莊太吉剛學木雕時，他只敢把木雕放在家中，

不敢讓其他人看見。「因為我是平民，大頭目看到平民雕，會暗示不准雕。」莊 太吉說，大頭目為了禁止平民雕刻，曾直接破壞族人的木雕。

雖有身分顧慮，但莊太吉堅持木雕之路。為名正言順雕刻，1996 年他經政府立 案，成立「阿給努木雕創作坊」，有了政府牌照支持，又常獲獎項，漸成知名木 雕師。打開名聲後，大頭目未再反對他雕刻。

如今莊太吉已是著名木雕師，可他敬重傳統如故，有人聘他刻大頭目的圖騰，除 非大頭目同意，否則他拒絕雕刻。莊太吉寧可不賺對方的錢，也不願破壞和頭目 的互動。

百步蛇紋和祖靈像（kumas），是專屬大頭目家族的圖騰，其他人禁止使用。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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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目過去禁止平民雕刻，為何獨獨接受讓莊太吉雕刻？大頭目女婿曾隆盛說：

「莊太吉作品都是日常題材，未侵犯大頭目的權力，所以大頭目同意讓他雕刻。」

同時現在平民都可雕刻木雕，只要不雕專屬大頭目的圖騰即可。

莊太吉學成出師後，亦曾在部落開設短期木雕研習班，希望傳承木雕文化。談到 傳承困境，莊太吉說，政府有意推動木雕文化，但多短期研習班，缺乏長期規劃，

不利木雕發展。

有心想雕木雕的學生，也因階序身分碰壁，無法使用大頭目專屬圖騰下，只好放 棄木雕，導致來義始終未有更多木雕師。

莊太吉察覺後，嘗試建議大頭目，適度開放圖騰，「希望頭目答應學生使用圖騰，

或在部落公開場合使用」。他回想：「大頭目沒有認真地回答，可以或不可以，只 說按照傳統制度。」

「我很失落，我要求頭目，用意傳承木雕，圖騰開放對學生有好處，對發揚頭目 文化也有幫助。」莊太吉嘆氣，他認為現今原住民文化普遍面臨消逝危機，適度 開放圖騰，可助來義部落延續、使社會更了解排灣文化。

至今不分男女、身分都可創作木雕，不像莊太吉初學時，有層「平民」顧慮，但 因政府推廣木雕多短期研習班，以及圖騰固有使用限制，來義木雕傳承仍以莊太 吉一人為主。

莊太吉也擔任瑪家文化園區的木雕講師。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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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災前莊太吉原想和大頭目合作，在來義成立文物館，但風災後計畫只能暫停；

和他長期合作的台灣工藝研究所，曾想幫他在創作坊新增展覽區，莊太吉悲傷 說：「因為來義是安全堪虞地區，這件事就不了了之。」八八風災攪局，莊太吉 推廣木雕的計畫也因風災受阻

災後協助永久屋興建的慈善團體曾勸莊太吉搬到永久屋，「我跟他們說，你們永 久屋坪數有限，那麼小的地方，我這些東西要擺在哪裡？」莊太吉考慮木雕存放 後，最終留居原鄉發展。

而來義鄉公所曾邀請莊太吉，到永久屋展售木雕，但他心繫原鄉，主張遊客應至 原鄉，才能欣賞更多大型木雕，而不願至新來義發展。但如果新來義需要教學木 雕，莊太吉願意前往，一筆一劃，刻出木雕延續的雛形。

文化語彙 再起圖騰爭議

災後莊太吉看到永久屋有些人非貴族，卻用不合身分的圖騰，他直言：「哇，看 到嚇一跳，不該有的人，都有圖騰了。」莊太吉認為這是政府未嚴格把關原民會

「原住民部落家屋建築文化語彙重現計畫」的結果。

「文化語彙計畫」補助永久屋每戶家屋最高十萬元，希望藉由家屋外觀重建原住 民集體記憶的元素，延續部落文化，新來義居民從 2011 年 9 月開始申請，至 2012 年 6 月陸續完工。

莊太吉說，有些人未請教頭目，便雕刻不合身分的語彙，更加混亂階序。大頭目 繼承人高貴英對語彙成果相當不滿，她看到專屬圖騰被盜用，直覺「心很酸」！

面對語彙失序，高貴英和曾隆盛夫婦，以及莊太吉既生氣又無奈阻止。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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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5 月 10 日下午，屏東艷陽高照，跟隨高貴英夫婦，驅車前往新來義察看 家屋圖騰誤用的情形。「先等大弟回來，再帶我們去看，他比較清楚這裡誰有亂 用。」災後大頭目家族，只有高貴英的弟弟高德明，遷到新來義，部落分成山上 跟山下，讓本應熟悉部落動態的大頭目繼承人高貴英，對新來義略顯陌生，起初 甚至不知語彙失序，直到多數貴族和高德明向她反應不滿才得知。

「那家！那家有插兩根羽毛！咦？竟然連太陽、還有 kumas（專屬大頭目的祖靈 像）都用了，怎麼會這樣……太過分了！」曾隆盛緩緩開車，緊隨前方騎腳踏車 領路的高德明，循著永久屋巷道繞視，看見圖騰失序時，高貴英總先驚呼、接著 曾隆盛搖下車窗，再次確認家名、以及住戶有無資格使用，看到不符身分的圖騰 裝飾，高貴英夫婦感到生氣又無奈……

左邊橘色人頭像是 kumas，右邊人頭像插著 三根鷹羽，因這是大頭目長子高德明的家 屋，才有資格裝飾這些圖騰。 李依頻攝

此家屋非頭目所有，按理不能裝飾太陽紋和 三根鷹羽。（紅框指處）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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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隆盛解釋，kumas 是以邏發尼耀第一世頭目的臉為雛形，佩戴六根青銅刀柄，

象徵大頭目的尊貴地位。過去青銅刀只納貢給頭目，便以青銅刀作為頭目記號。

永久屋有些人非貴族，也使用這些象徵，如今走在新來義，已無法透過家屋外觀，

分辨哪一戶是貴族、哪一戶是平民。

「村長曾主動提起，執行文化語彙會邀請我佈置家屋。」高貴英回憶，蓋第一期 永久屋時，洪嘉明和她提過此事，她表示想共同佈置，避免族人未按照身分，直 接裝飾喜愛圖騰，最後村長和鄉公所，卻未再邀請她參加。

洪嘉明說，遴選文化語彙審查人員時，確實曾向鄉公所建議列入頭目，「但鄉公 所只願把頭目當顧問，這部分鄉公所也有疏失」，之後審查人員包含新來義管委 會、各村村長、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獨漏頭目，而產生誤會。

「你（高貴英）為什麼允許他們使用大頭目的圖騰？每家都掛這個圖騰，怎麼知 道哪一家是頭目？」曾隆盛轉述貴族說的話。等到語彙執行完畢，貴族接連向高 貴英反應圖騰雜亂，無法區分階序地位，她才意識事態嚴重。

事後高貴英向鄉公所反應，責備承辦人員宣導政策錯誤、未徵詢頭目意見：「你 們（鄉公所）也沒有到頭目家問問，就允許大家刻圖騰，害來義的文化，變成排 灣族最亂的。」高貴英希望召開會議，讓族人與頭目共同訂定圖騰使用規則後，

再重新佈置永久屋，但文化語彙木已成舟，抗議無下文。

大頭目兒子高德福擔心圖騰誤用，將重蹈日治時期頭目用語誤稱。他說，這是「文 化的恥辱」，長期混用下，再也無法從家屋辨識頭目和平民。「雖然藝術上有可看 性，但文化的本質是完全衰落。」他認為互相尊重的倫理次序，未來將蕩然無存。

對於語彙失序，來義鄉公所民政課課長朱清雄說，執行計畫時，曾經邀請村長、

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鄉內藝術家討論，雖未特別邀請頭目，不過曾召開會議，

取得族人共識，最後由族人自行設計圖騰。鄉公所只要求提案符合原住民風格，

不過問族人使用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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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頭目日漸失權，但災前大頭目和全體族人同居一地，見到失序行為，甚至有 權親自阻止平民。然而災後部落一分為二，族人之間對語彙佈置缺乏溝通，而大 頭目因留居原鄉，無法即時在新來義提出意見，加上政府執行文化重建計畫時，

未思考傳統領袖影響力和圖騰使用慣習，導致語彙失序。

災後部落分隔兩地，催化薄弱的階序倫理──加速式微。

風災前，圖騰失序在多數部落已有長期爭議，來義重建中心督導周克任形容圖騰 爭議早爭執成「木乃伊」。中研究民族所研究員蔣斌則描述，這是不斷發生的「悶 燒鍋」。

既然圖騰爭議是早已存在的爭端，但政府執行單位卻未察覺文化語彙和固有階序 使用習俗，可能產生衝突，一昧要求表象的原味元素，忽視傳統文化，造成族人 自行設計語彙時，再起內部紛爭。

針對永久屋圖騰失序，義守大學休閒管理系教授台邦‧撒沙勒樂觀表示：「反過 來想這不是好事嗎？如果從心底鄙視原住民文化，族人為何要爭頭目象徵？」他 認為圖騰失序，有機會讓族人重新確認自我身分、是文化自覺的過程。他建議族 人可共同商討如何使用圖騰、發展新倫理秩序。

然而族人真的有機會討論和理解圖騰意涵嗎？

「有十萬塊裝飾家屋，當然想裝飾得漂漂亮亮。」「但他們未必懂圖騰的意思。」

莊太吉和曾隆盛感慨，族人佈置語彙時，只因美觀或具原住民特色而使用。至於

「頭目」為何能用？「平民」為何不行？卻不一定了解。

儘管語彙木已成舟，但如果計畫結束後，在地政府執行單位能讓頭目和平民有更 多機會討論，圖騰失序或許是契機，可讓族人重新思考自身文化；但如果族人根 本缺乏機會討論，各做各的圖騰，只會造成爭吵、再次衝擊舊有階序文化，加速 頭目文化走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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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屋立柱 挑戰頭目權威

莫拉克颱風未到前，遊客循著路標，一路前行來義大峽谷，沿著東部落河床旁的 道路走入，前方一座石雕牌坊、高大圓形石柱後，一間與四周現代建築格格不入 的石板屋矗立。

手磨石板仔細鋪疊，地板不太平坦的一角，透露質樸和粗獷。前庭茅草搭蓋的穀 倉下，存放著金黃農作；特意與住家隔開的豬舍內，豢養豬隻慵懶，這裡是由李 末雄一磚一瓦親手打造的石板屋文物館。

石板屋文物館格局仿舊，由李 末雄以傳統工法建造。

李末雄文物館提供 高聳牌坊和圓形石柱，從遠方遙望一目了然，這是李末雄指示遊客，此處有石板屋的標誌。

李末雄文物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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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來義遷村時，多數族人丟棄生活器具，李末雄看見後，擔心族人見不到祖先留 下之物，便開啟收藏古物之心。他蒐集約五百件古物，為存放古物，身為建築工 人的李末雄，特地建造石板屋，公開展示排灣古物、提供教學觀摩。

「身為平民，頭目曾因身分而阻止你保存嗎？」75 歲的李末雄，一耳嚴重重聽，

每當兒子李建成以族語詢問他時，總需用大聲點的聲音，反覆詢問。李末雄豎起 耳朵凝聽，仔細回想好不容易聽懂的問題：「以前頭目不重視文物保存，不會阻 止我蒐集。」李建成翻譯轉述，若有超越身分的舉動會被提醒僭越，李末雄曾被 提醒兩次，一次是在家門前立柱、一次是在文物館前立柱。

排灣族以石板屋聞名，唯頭目可擁有「門楣」、「立柱」、「司令台」，而且家屋規 模較大。

「門楣」指石板屋簷下懸掛的橫木；「立柱」是長約一公尺的石柱直立，底部橫 放一片石板，讓頭目坐在其上，亦稱「王族的座位」；而「司令台」是頭目召開 會議時，發號司令之處。

按例只有頭目能立柱，但李末雄認為只要有本 事都可豎立。那時大頭目女婿曾隆盛到家裡提 醒李末雄：「立柱不太適合你，因為你們是平 民。」李末雄向他解釋：「如果有人喜歡（立柱）， 我願意賣出。」對李末雄來說，此柱是藝術品，

非頭目象徵。

「石板屋文物館前的立柱，是入口標記，想告 訴別人，這裡有間石板屋。」李末雄跟曾隆盛 解釋，石柱能說明立柱由來，有益頭目文化，

此後大頭目家族才不再提醒。

曾隆盛回應，因為李末雄石板屋文物館前的石 柱，用意非象徵頭目，才未阻止李末雄豎立石 柱。

李末雄家前的立柱，以藝術為目的，非象 徵頭目。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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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前部落僅存少數幾間石板屋，最為人知的是李末雄 1995 年在東部落蓋的石板 屋文物館，不僅規模大、格局完整，並公開讓族人和遊客參觀，以傳承排灣文化 為主。另有一間高武安 1970 年在西部落蓋的石板屋，但這間石板屋是私人所有，

須徵求大頭目同意才能參觀。

除了李末雄，災前尚有族人企圖重建石板屋。村長洪嘉明和來義社區發展協會，

2006 年至 2009 年藉原民會「舊部落重點計畫」，復建舊來義兩間石板屋，保存 族人舊時生活，並配合勞委會「多元就業方案」調查部落文史。

洪嘉明說「舊部落重點計畫」希望維護舊來義景觀，發展部落生態旅遊，期間修 復兩間石板屋。「舊來義生態旅遊主打文化觀光、希望讓遊客了解石板屋的空間 擺設。」

計畫第三年，舊來義整裝待發，洪嘉明也和合作推廣生態旅遊的旅行社談好細 項，只可惜正要試營運時，風災來了，通往舊來義的道路毀損中斷。舊來義雖已 整裝完畢，卻面臨無路可走的窘境。

舊來義曾經繁華的頭目家屋，如今徒剩立柱。 李依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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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再建石板屋？

八八風災後，當族人努力重建時，怎料隔年凡那比颱風又來攪局，造成東部落唯 一的石板屋文物館，慘遭埋沒。

「我們心很痛，甚至不想搶救了，但想說如果還有人要的話，還是救吧！」透過 太太蔡菊花轉述，當時李末雄極力搶救文物，最後在來義鄉公所協助下，只救回 一百多件的文物，不至於讓李末雄心血全付諸流水。

而李末雄辛苦搶救回來的一百多件古物，已全數挪至女兒家中，避免古物再度化 成河中泡影，他說：「未來有能力的話，希望再蓋一棟石板屋保存。」遭逢天災 後，李末雄在缺乏資源和管道下，不得不暫停保存石板屋。

石板屋文物館被土石淹沒至頂，多數文物長埋地底。 李末雄文物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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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 3 月來義鄉生活重建中心入駐，協助來義重建。生活重建中心督導周克 任偶然得知，災前村長曾整理舊來義，試圖發展生態旅遊，可惜災後道路中斷，

只好停擺，但舊來義本身受損較少，周克任認為舊來義生態旅遊，或許是來義重 建的契機。

在村長同意延續下，周克任推出新風貌文化生態之旅。不同於先前村長計畫由小 巴士載遊客上山觀光，周克任改讓遊客步行登山，結合鄰近二峰圳生態，和舊來 義人文，讓遊客更貼近山川。

李末雄兒子李建成，一一介紹這些辛苦搶救回來的古物。 李依頻攝

面對畢生蒐集心血全毀，李末雄感到心痛。 李依頻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