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

全文

(1)水道 Take your mark，閉氣，低身，彎腰，我將雙手壓在跳台前緣，雙膝微蹲，重心向前，一個蓄勢待發的姿態，如同弓身的豹，滿弦的弓，世界，只剩下我眼前的跳台，和自己的心跳聲，等待著下一個信號，就要飛躍。嗶！耳邊驀然響起的信號，促動著我用全身的力氣，雙掌向後一壓，迅速的上舉，將自身的頭埋在雙肩之下，兩臂前伸，雙腳用力一蹬，在跳台上，畫出一個圓滿的弧，流線的形體，是極其賞心悅目的，可惜我正在比賽，不然，一定為自己這個跳水，用力的鼓掌。指尖入水的瞬間，身體順著一道流線的形體，也跟了下來，雙腿如同魚尾一般的擺動，在水上，用力的拍打了一下，然後全身浸入水中，瞬間無聲，只剩下我，和，水。池水的溫度，就像戀人的絮語，用力地撫觸，只會換來力盡的苦味，只有去感受她流動的軌跡，和她今日的心情，順著那道軌跡，去划動，去感受，用心去相處，才能享受到一種歡悅的共舞的感覺，就好像水，也隨著我的划動，一下下的，跟著我移動的路徑，和我一起，切入、下壓、推動、出水、切入、下壓、推動、出水、切入…… 在水下蝶腰了幾下，我將雙手上揚，隨著身體的律動，在水下，雙手畫出兩個圓形，帶動著身體翔前，出水，呼吸到的是泳池中，獨有的水和消毒水融合的味道，那是記憶中，最溫暖的感受。小時候，因父母聽說游泳可以治療氣喘，便加入了草創時期的少泳隊，那段時光，是我初嚐暗戀的酸甜滋味的啟蒙時期。那時期的女同學，發育得總比男同學早，相對地便總是成為練習的帶頭者，我因此總是吃著她們踢腳的水花。看著她們的背影，羨慕著那樣的成績與那樣苗條的曲線，或許因此而喜歡上了其中的某一位女同學，因為她總是在眾人的面前帶頭的那一位。而我，便想在她的身後，做那最忠實的跟隨者，她第一，我第二，決不容許有人在我面前插隊，也不讓人摸著我的腳，她游多快，我便用盡全力的追趕上去，於是我們常常成為領頭集團的兩個箭頭，成績便也因著這樣的比拼，我跟她，都有了長足的進步。在下水練習前的陸上練習中，常常以四肢著地，身體朝上的動作環繞泳池數圈，即使自己能夠超越她，我卻常常用著和她相仿的速度，在她的旁邊，肆意的嬉鬧著，與她一起，或是和旁邊的同學說笑打鬧，都是我們抒發練習悶氣的方法，也是我上了國中之後，再也無法體會的單純的快樂。而在她無法下水的時候，我.

(2) 便幻想自己是她的替身，為著她，去完成兩人份的夢想。這是我第一次有了負擔，並因此感覺到了初為男人的責任感，並且因為能有負擔，也能夠執行這負擔而喜悅、而快樂。到了國中，遇見了實力更為強大的隊友之後，是我初次感覺到一種挫敗的失落感，因為我不再是那領頭的集團了。在同性之間的失敗與不足，是更為深刻的一種難過。那是對自己的不滿與生氣，是對他人成就的羨慕與忌妒，雖然總是在練習的空檔中笑笑的面對無法跟上的責罵，或是隊友之間的玩笑，但其實，在水中，獨自一人的時刻，我總一直質問自己，我在這裡的理由何在，如此的痛苦，肌肉好痠，胸口好痛，快要不行了，不如放棄算了。但在下一刻，又想到了在我前面的隊友，他們何以如此厲害？怎樣可以和他們一樣？於是一秒轉念，我也想和他們一樣強！然後奮力擠出自己餘剩的力氣，去拼搏，去抓水，去轉身。每每在休息，或練習結束後，自己總會訝異自己，怎麼撐過來了！看著自己漸漸得跟得上隊友的速度，那種成就感，是無可比擬的甜美與獎賞。我跟水，自此可以說是分不開了。在那樣沁涼的水中，世界彷彿只剩下自己的划水、呼吸、踢腳，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那密度為一的水之外，於是可以思考、可以想像、可以對話。我常常透過正餐前的熱身，去感受水今天的心情，去對自己說話，說說今天想要達成的練習的目標，或是等等練習完後，需要完成的事情，然後全身心的放鬆，去和隊友在水中享受速度的快感和與水交融的歡悅。然後在練習結束的慢游中，去思考今天練習時的感覺和晚上自由的時間，所等待我去做的事情。在熱身和慢游，這樣緩慢的速度中，我用手臂，去延展身體的長度，用腰部，去轉動身體畫一個圓，用踢腳，去維持一個水平的角度。在水中擺動的姿勢，是很有考究的，划水的路線稍微偏一點，手掌稍微合一點，踢腳稍微改一點，都可以影響到身體在水中的力道與速度。在一次次的練習中，我們一次次的修正，互相討論，互相激勵，在秒數上，爭取更多的突破，在比賽中，見證自己練習的成果。如同現在，我克制著自己的體力，不去做多餘的動作，維持手臂在水面上剛好掠過的程度，也不去衝刺這前半趟的行程，因為知道轉身之後，還有下半場，我必須保留體力，去向最後的五公尺，做出最大的衝擊，如果在前半段，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耗掉了自己的體力，那在後半段的過程中，速度勢必會比體力有所保留的方法慢。我專攻的項目，身體的律動，是向海豚學習的，手臂的動作，則因為其展開的姿勢，像極了蝴蝶飛翔的感覺，而被稱之為「蝶式」。是一個帥氣的泳姿，也是消耗體力最大的一個項目。在練習的時候，常常隊友們能夠游完專.

(3) 項的十趟，我卻只能游六、七趟。在比賽的當中，一個水道只剩下一名選手，那時的我，就像在水道中間飛翔的蝴蝶一樣，用手在水面下，划著美麗的胴體曲線似的抓水，在水面上，用頭點著水，用腰部帶動腳，去律動自己的身體。以一個規律的節奏前進，自己在這個水道當中，掌握著水的所有情緒，也將自己的情緒與想望，傳達給她，我們就在這樣的互動間，彼此對談，彼此交融，如同親密的情侶一樣。當雙臂在水面上，劃開的是一片的晶瑩，閃耀的是數道虹彩的光芒，那是我最喜歡的照片之一，結合著力與美的感動，更象徵著一種永不放棄的精神。比賽的這一刻，我將全副的心神，放在自己的動作、呼吸上，岸上人們的加油聲，似乎也因著這樣，全都充耳不聞。我所能聽見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呼吸、和水聲。這樣的時刻，於我而言，是嚴肅的、是神聖的，因為自己一年來的訓練，都在這一刻，要發揮出所有的實力，以不辜負自己在訓練當中，所要求自己的。手掌觸到岸邊的那一剎那，抬起頭的瞬間，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因為知道接下來，還有一半的路程等著我去征服，然後將手划過頭頂，將頭埋在雙肩之下，一個最流線型的姿態，轉身，蹬牆，朝向最後的五十米，出發！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姿勢，卻因為體力的消耗，而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受。最後的二十五米，空氣，似乎快要送不到肺部，雙手也因為有了乳酸的堆積，開始疲累了起來，但越是在這樣的時刻，我卻越是興奮，因為知道自己快要可以爆發出全身最後的力氣，然後享受氣喘如牛的感覺，給予自己最大的掌聲。最後的十米，手臂似乎快要不是自己的手臂似的，再也無法一次閉氣，一次呼氣，每一下的划手，都必需要抬起頭來換氣，才能跟得上身體耗氧的速度，我和水和自己說，給我們一個最美的 ENDING 吧！最後五米，水道的邊繩，也成了最後的紅色，提醒著我可以做最後的衝刺。我用力的吸了一口氣，試著努力的將換氣的節奏改為兩次閉氣才換一次氣，或甚至完全不換氣，不過，在划了兩下的手臂動作後，卻還是只能換氣，但已看得見水道的終點。再划了一次手，距離終點又更近了一步，但身體卻越來越不像自己的一樣，腦袋思考著用力！用力！身體卻快要使不上力。最後一次的划手，我將全身的力氣放在雙掌上，用力作出最後的衝擊。觸牆的那一瞬間，體力放盡，我只能感受到自己的體溫如同火燒般的滾燙，心跳的速度有如失控的野馬狂奔。左右轉動自己的頭，卻發現原來我是第一個游完全程的選手，我轉身去看計時板，一分五秒一三，嗯，又比之前進步三秒。等待其他選手游完的時間，我韻律呼吸了幾下，然後緩緩的上岸，回到隊友們的身邊。.

(4) 因為水，我認識了許多不同凡響的隊友們，有的在資訊上能夠自己撰寫程式，並且解決實際生活的問題，有的在基礎學科上，異常的扎實，有的則在法律知識上，有很多自己獨到的見解。因為水，我也更知道了自己身體的極限，比如在練習的前一天，不能熬夜熬太晚，不然練習會沒有效果，或是在陸上訓練的時候，去和隊友比拼誰能撐得更久，然後笑笑的互相取笑對方的動作開始在抖。也因為水，我也常常享受到一種突破限界的快感，那是給予自身，最大最美的鼓勵，知道原來自己的極限，還有能夠突破的地方。回想著和水的相遇、認識、到建立如戰友、如密友、如情人般的情感，我漸漸在這其中，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熱情，就像隨著我的撫觸，水似乎也在回應著我，告訴著我一些人生的道理，我的生命，也因著她，更加厚實、飽滿。.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