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主體性的尋求
──論葡國作家若澤.薩拉馬戈
馮傾城
*摘 要
葡萄牙作家若澤.薩拉馬戈於1998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其作品 乃至西葡文學在全球範圍內得到了更多關注。綜觀已有的關於薩氏的研 究成果,大多為傳統的「作家作品論」或「譯介學」(medio-translatology) 的論述,從「文化身份」(cultural identity)這一「文學研究的新視角」 考察薩氏的專論尚不多見。本文為此期望在此一角度上對薩拉馬戈研 究有所拓展,並彙入全球學界對文化認同與文化焦慮問題的關注與思 考之中。 關鍵詞:葡萄牙文學、認同危機、文化伊比利亞、後殖民主義2007.09.10 投稿;2007.10.20 審查通過;2007.11.05 修訂稿收件。 ∗ 馮傾城現職為北京清華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博士。
Cultural Identity and Cultural Anxiety:
A Case from Jose Saramago
Catarina Fong
*Abstract
After winning the first Nobel Prize for Portuguese literature, Saramago’s works as well as other Portuguese masterpieces have gained greater attention worldwide. Scholars all over the world try to analyze and evaluate his works from different angles. However, most of the studies on Saramago and his works are focused on the “literarity” of the works of a certain author or bounded in the field of “medio-translatology”. There are not yet special studies that start from the brand-new angle of “cultural identity”. The present study tries to fill in this blank.
Keywords: Portuguese Literature, Identity Crisis, Cultural Ibrica, ostcolonial Studies
* PH.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World Literatur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
在薩拉馬戈為葡語文學界贏得第一個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其作品乃 至葡語文學在全球範圍內得到了更多關注。各國學者從不同角度解讀、 評介薩拉馬戈,在短短幾年內,湧現出了不少新的研究論著。但綜觀已 有的關於薩氏的研究成果,大多為傳統的「作家作品論」或「譯介學」
(medio-translatology)的論述,從「文化身份」(cultural identity)這一
「文學研究的新視角」1考察薩氏的專論尚不多見。本文為此期望在此 一角度上對薩拉馬戈研究有所拓展,並彙入全球學界對文化認同與文化 焦慮問題的關注與思考之中。 倘若留意世界範圍內的學術動態,不難看到,「身份」研究已駸駸 然成了當前歐美比較文學界的「顯學」。其基本研究模式之一,即是通 過辨析某個或某類作家在其文學作品和日常言述中所體現出的文化「認 同感」(sense of identity),反觀作家本人及其所在族群的文化心態。這 類研究模式之所以在世紀之交出現在比較文學研究的前臺,主要是因為 以「歐元」出臺為標誌的新一輪「全球化」的加劇不但對世界經濟產生 了巨大影響,同時也衝擊著全球文化格局,這一方面導致了「普遍主義」 (Universalism)與「本土主義」(Nativism)這兩種相反思潮的同時興 起與彼此衝突,另一方面則引發了相對弱勢群體的「認同危機」(crisis of identity)與文化焦慮(Cultural Anxiety)。在這種背景下,立足於考 量個人或族群的「文化身份」或文化心態的「身份研究」,便具有了不 容忽視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2而以推動不同族群或文化之間的文學 乃至文明對話為職志的比較文學界,則理應將此類觸及異文化關係的研 究範疇納入關注視野。由此可見,「身份」研究之成為當前歐美比較文 學界的「顯學」,不但是「勢所必至」,亦是「理有固然」。 本文之所以選定薩拉馬戈作為「身份研究」的物件,主要基於以下 三方面原因:一,從中外文學關係的層面著眼,他是當今華語圈內最具 影響力的葡萄牙作家;二,作為處於歐洲文化邊緣的葡語文化以至西葡
文化(伊比利亞半島文化)(Cultura da Península Ibérica)的代言人,他
對「歐洲一體化」與「全球化」有著明顯的抵觸情緒,並對葡語文化乃
1 參見【荷蘭】萊恩.T.塞格爾斯,《文化身份的重要性──文學研究中的新視角》, 樂黛雲等主編《文化傳遞與文學形象》,北京:北大出版社,1999 年。 2 參閱《當代西方藝術文化學》中 F.G.查爾默斯《在文化背景中研究藝術》,頁 13-頁 28。
至西葡文化有著懷舊色彩很濃的認同感;三,作為一名葡萄牙人,他與 曾為「半殖民地」國家的中國有著特殊的歷史聯繫。頗具反諷意味的是, 如今的葡萄牙雖然只是一個籍籍無聞的歐洲小國,但它在歷史上卻曾是 一個顯赫一時的殖民帝國,巴西、安哥拉、莫三比克、佛得角、幾內亞 比紹、聖多美及普林西比島、帝汶、印度果阿都曾是她的殖民地,中國 的澳門長期以來也一直是它的「託管地」。自澳門回歸之後,葡萄牙徹 底結束了它的殖民史,但領土佔有、經濟掠奪式的有形殖民雖然終結 了,卻並不意味著殖民心態就此消泯,也並不意味著作為「後殖民地」 的國家(如巴西)和地區(如澳門)就此擺脫了殖民話語的支配。誠如 一些西方學者所云,帝國主義時代雖然結束了,但「思想意識上的帝國 主義」卻並未消除」3。這就意味著,有形的殖民主義雖然已被掃出歷 史舞臺,但無形的殖民主義卻如遊蕩的幽靈,滯留不去。諸如「文化殖 民主義」、「文化帝國主義」之類意識形態,均可歸於無形的殖民主義之 列。那麼,作為前宗主國知識份子的薩拉馬戈是否存在「文化殖民」的 意 識 呢 ? 如 果 有 , 它 與 薩 氏 的 西 葡 文 化 認 同 或 「 伊 比 利 亞 意 識 」 (Consciência Ibérica)4以及對「全球化」的抵觸情緒是否相齟齬呢? 本文即試圖對這些問題予以考量,並在解析薩氏文學作品與日常言述的 基礎上,結合筆者在澳門生活的個人體驗及對葡國人文化心態的直觀認 識,揭示出彌漫在葡國人心間的文化焦慮與懷舊心態。 概括而言,關於薩拉馬戈的「身份研究」,至少關涉到以下三個重 要命題:1、「全球化」與「本土化」的二元緊張;2、「西方」內部的文 化衝突;3、前宗主國知識份子潛在的「文化殖民」意識。因此,本文 的研究可以說為近年來國際學界的「全球化」(globalization)討論和「後 殖民」(postcolonial)討論提供了一個意蘊豐厚的個案。此外,由於薩 拉馬戈既是處於歐洲邊緣文化的代言人,又是前宗主國知識份子,因 此,對薩拉馬戈「文化身份」的考察,便有可能從正反兩個角度揭示主 流與邊緣、壓抑與被壓抑之間複雜的互動關係,從而突顯比較文學作為 人文學科為邊緣文化代言、為被壓抑的聲音尋求表達空間的文化立場。
3 【英】湯林森(John Tomlinson),《文化帝國主義》,馮建三譯,序二,上海人民出 版社,1999 年。 4 詳見下文。
一、薩拉馬戈的「伊比利亞意識」及反「歐洲主義」傾向
在薩拉馬戈於1998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頗負盛名的英國《泰
晤士報文藝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刊發了一篇專題評論,
其中的一段文字很值得玩味,摘引如下: 薩拉馬戈在葡萄牙文壇生活中仍然活躍5,他獲諾貝爾獎的 消息在他的故國受到了熱烈歡迎。里斯本兩家最大的日報將 10 月 9 日的最前十版的篇幅給了他。但是也有人對他最早發 表的訪談和記者招待會都是在西班牙舉行而表示遺憾,在西 班牙,他的文學作品,包括四部劇本和一本短篇小說集,全 都有了譯本。薩拉馬戈對他所稱的「歐洲主義迷」(a obessão europeísta)持懷疑態度,他本來希望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忘 掉昔日的紛爭,圍繞著一種伊比利亞意識團結在一起。6 這段文字顯然超出了傳統文學評論的範疇,而帶有了文化批評的色 彩。並且,此處提到的「伊比利亞意識」對認清薩拉馬戈文化認同的實 質,有著至為關鍵的意義。按照該段引文的表述,所謂「伊比利亞意識」, 可 以 理 解 為 一 種 著 眼 於 西 班 牙 人 和 葡 萄 牙 人 之 間 的 「 團 結 」 (solidariedade)、並與「歐洲主義」(Europeísmo)相對立的政治/文 化傾向。事實上,西葡兩國或伊比利亞半島在政治文化上的一度統一, 促進了「伊比利亞意識」的形成,並基本決定了「伊比利亞意識」作為 一種政治/文化傾向的特性。概括而言,「伊比利亞意識」是一種以地 緣關係和歷史上的合併為前提的本土化情結、政治姿態及對「西葡文化」 的認同感。並且,正是由於「伊比利亞意識」帶有一定的政治色彩,它 有時又被表述為「伊比利亞主義」(Iberismo)。7而按照《泰晤士報文藝 增刊》所刊評論的說法,薩拉馬戈之所以倡導「伊比利亞意識」,主要
5 1993 年,薩拉馬戈為抗議葡萄牙政府以所謂「瀆聖」為由否決其長篇小說《耶穌基 督 眼 中 的 福 音 書 》(1992)入 選歐 洲文 學獎 候選 作品 ,由 里斯 本遷 居加 那利 群島 (Canárias)的蘭薩特羅島(Lanzarote)。
6 【英】裏查得.曾尼思(Richard Zenith)《里斯本來信》(Letter from Lisbon),《泰晤
士報文藝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1998 年 10 月 23 日。
7 前引書,【西】Rafael Conte,Um grande escritor comprometido(《許下諾言的大作家》),
是起因於「對他所稱的『歐洲主義迷』持懷疑態度」,這就點出了「伊 比利亞意識」與「歐洲主義」的二元對立關係,也把本文的思考引向了 「伊比利亞意識」興起的當代背景。 1986 年,同處伊比利亞半島的葡萄牙與西班牙聯手加入了「歐共 體」(Communidade Europeia),但富有反諷意味的是,「伊比利亞意識」 濃厚的薩拉馬戈在其同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石筏》中,卻以虛構的方式 將伊比利亞半島從歐洲大陸分離出去。 該小說的基本情節純粹出於對未來的假設,並且是極具「魔幻現實 主義色彩」的假設:
Uma série de acontecimentos sobrenaturais culmina na separação da Península Ibérica que começa a vogar no Atlântico. Os habitantes da península dão se conta que a sua jangada de pedra se move para oeste, primeiro devagar, depois mais depress, atingido os cem quilómetros / hora. Os habitantes estão devastados pelo medo, receando o seu destino... Até descobrirem que o seu país flutuante chegou às praias da América Latina. Este deslocamento da Península Ibérica simboliza a posição de Saramago, que recusa totalmente a adesão à CEE.
歐洲西部的比利牛斯山脈出現了一道裂縫,結果導致伊比利亞半島 脫離歐陸,開始在大西洋上漂浮。居民很快便獲悉,這片排筏正在向西 移動,速度由慢變快,並達到每小時一萬公里。居民們都驚恐無比,擔 心自己的安危,後來他們發現了這片飄浮的國土到達了拉丁美洲的海 灘。8薩拉馬戈以伊比利亞半島位置的重整,來象徵其徹底反對加入歐 共體的立場。 小說著重表現了伊比利亞半島的漂流所導致的不同地域人們的流 動和相遇。如小說中一個名叫羅克.洛薩克(Roque Lozano)的西班牙 人,他由於不相信比利牛斯山脈(Pirenéus)竟然會出現斷裂,便騎著 毛驢擴直奔國界,要親眼目睹真實情況。這個人物在小說中兩次出現, 第一次出現標誌著葡萄牙人若阿金.薩伊薩(Joaquim Sassa)和若澤.
8 參見 José Saramago, A Jangada de Pedra(《石筏》), 7a Edição(第七版), Editorial
阿納索(José Anaiço)與西班牙人佩德羅.奧爾塞(Pedro Orce)相遇 的開始,第二次出現則由於伴隨著佩德羅.奧爾塞之死而標誌著歷險的 結束。佩德羅.奧爾塞總能感覺到大地內部的震動,當這種震動中斷之 時,死亡便恰恰降臨在他的身上。小說還描寫了伊比利亞半島上居民大 規 模 遷 徙 的 情 景 。 遷 徙 人 群 中 一 位 名 叫 瑪 麗 亞 . 誇 瓦 伊 拉 (Maria Guavaira)的女人遇到了一條石船,這正是小說充滿象徵寓意的書名的 由來:「這就是由東方而來的一位聖人所乘坐的船隻,這裏還能看到他 登陸和深入內地去時留下來的腳印……如果一位聖人能乘坐一塊石板 由遠處航行而來,那麼就看不出為什麼時至今日他的帶火的雙腳不能夠 把岩石熔化(mas agora está Maria Guavaira a dizer, É esta a barca em que veio dooriente um santo, aqui ainda se vêem os sinais dos pés quando desembarcou e su meteu pela terra dentro, os sinais eram umas cavidades na rocha… se um santo veio de longe navegando sobre uma laje, não se vê por que seria impossível que os seus pés de fogo fundissem a rocha até aos
dias de hoje.)。」9巧合的是,大陸作家梁曉聲的長篇小說《浮城》(1992)
與薩氏的這部長篇小說《石筏》(1986)在創意與構思上幾乎如出一轍,
而出版年份則是前者比後者晚了數年,它們之間究竟是不謀而合(類
同),還是有所師承(影響),尚難定論。10
Comecei por pensar chamar-lhe simplesmente A Jangada. Entretanto lembrei-me que o Romeu Correia tinha um livro com esse título. Além de O Mar Aberto apareceram outros títulos; a certa altura pensei também em A Grande Pedra do Mar, por exemplo. (我原只打算簡單地喚此書為「筏」,但我記得羅梅烏.科 雷亞有一本書已用了這個書名。除了想取名為「遼闊的大海」 外,我也想過其他書名,如「大海的巨石」等。)11
9 同上註,頁 205-208。 10 《浮城》,梁曉聲著,花城出版社,1992 年。
11 參見 Entrevista ao JL(文學報訪談), Um escritor confessa-se(《一個作家的自白》),
薩拉馬戈在上述的訪談中指出,他原擬用「大海的巨石」(A Grande
Pedra do Mar)作為《石筏》一書的書名12,可見,「石筏」的真正「含
義」(meaning),應是指脫離歐陸後漂浮在大西洋上、並向拉美靠近的
伊比利亞半島。其象徵「意義」(significance),則是一個孤立於歐洲之
外、以西葡為主體的漂泊的「帝國」。因此,有西方學者指出,《石筏》
一書乃是「複製」了作者「對歐洲統一的異議態度」(a sua contestação para
a Europa Unida reproduz-se na Jangada de Pedra)13。而一位有著與薩氏
更相近的文化認同的西班牙學者,也許因為有切膚之痛,因而將《石筏》 的這一層寓意,說得更為深透,也更有火藥味,他首先將「歐洲統一」 論或「歐洲主義」,界定為「簡單化」的、對葡萄牙與西班牙「貽害無 窮」的、以「奪人理智的單一思想」為特徵的政治/文化取向,然後指 出,曾「多次」對「歐洲主義」表示不以為然的薩拉馬戈正是為了反對 它,才寫了《石筏》這部以表現伊比利亞人「尋找自己真正的歸宿」為
基本內涵的「神話式的小說」(a mítica narração que é A Jangada de Pedra,
com a qual a Península inteira, Espanha e Portugal, se convertem numa gigantesca jangada à deriva através do Altlântico em busca da sua
verdadeira localização.)。14換句話說,薩拉馬戈是在以一種神話反對另 一種神話,也就是以伊比利亞脫離歐洲的「神話」反對「歐洲統一」的 「神話」。 其實,薩拉馬戈本人對該小說的寫作動機和政治/文化寓意,也有 著明確交待。在一次訪談中,當他被問及「怎麼產生伊比利亞半島脫離 歐洲並在大西洋上漂浮這個想法」等問題時,作了如是回答:
A ideia nasceu em 1982, numa altura em que a Cremilde Medina veio aqui para fazer uma série de entrevistas com escritoires portugueses. Durante um almoço, falámos das ligações especiais que existem entre Portugal e Espanha e a América Central e do Sul, e começámos a imaginar o que
12 同上註。
13 前引書,【希】Katerina Shina,José Saramago, o compadecido...(《富於同情心的薩拉馬
戈》), Revista de Letras e Culturas Lusófonas(《葡萄牙語文學文化雜誌》), No 3(第 三期)。
aconteceria se, por exemplo, um daqueles sábios loucos inventasse um sistema mirabolante que fizesse separar a Península da Europa... (這個想法產生於 1982 年。當時克雷 米爾德.梅迪納到這裏來,對葡萄牙作家進行了一系列的採 訪,一天吃午飯的時候,我們談到了葡萄牙及西班牙和中美 洲及南美洲之間的特殊聯繫,並開始設想,假如有一個智慧 的瘋了發明出一種令人吃驚的系統,使伊比利亞半島脫離歐 洲,那將會發生什麼情況……)
A Península separa-se porque nunca esteve ligada à Europa. Se olhar para a História da Europa, verá que esta área, para além de ter as suas características próprias, como todas as áreas, foi sempre vista como qualquer coisa de apendicular. A Europa com tal nunca existiu. Existiram, sim, focos de domínio; no fundo, nos últimos anos tudo se tem passado entre a Alemanha, a França e a Grã-Bretanha. Depois, com as tranformações políticas do século vinte-e, só no século vinte, a Europa foi atravessada por duas guerras monumentais-toda essa imprecisão se agravou. (伊比利亞半島所以要脫離歐洲是因 為它從未與歐洲聯繫在一起。如果回顧歐洲的歷史你就會發 現,與其他所有地區一樣,伊比利亞半島也具有自己的特 點,此外它還一直被看成是某種附屬之物。歐州從來沒有作 為一個整體存在過,有的只是某些統治中心。說到底,一切 都是在德國、法國和英國之間進行的。後來,由於 20 世紀 政治形勢的變化——僅在 20 世紀,歐洲就經歷了兩次大規 模的戰爭——它的不確定性更為加劇了。)
Neste livro, tentei mostrar duas coisas, primeiro: a Península Ibérica tem pouco a ver com a Europa no plano cultural. Dir-me-á que a língua vem do latim, que o Direito vem do Direito Romano, que as instituições são europeias. Mas o certo é que, com este material comum, fez-se na península uma cultura fortemente caracterizada e distinta. Segundo, há na América um número muito grande de povos cujas línguas são a
espanhola e a portuguesa. Por outro lado, nascem em África novos países que são as nossas antigas colónias. (在《石筏》 一書中,我想要表明兩件事:第一,伊比利亞半島在文化領 域與歐洲的聯繫甚少,它的語言源於拉丁語系,法律源於羅 馬法律體系,機構設置是歐洲式的,可以肯定的是,雖然機 構設置與歐洲是共同的,但伊比利亞半島的文化卻有自己極 強的特點,第二,在美洲有數目非常多的國家講的是西班牙 語和葡萄牙語,此外,在非洲誕生了一些新的國家,它們是 我們原來的殖民地。)15 薩氏的這番夫子自道無疑反映了相當一部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 的心聲。他們對以德國、法國或英國為主導的「歐洲一體化」進程顯然 有著不小的抵觸情緒。這就導致他們在看待伊比利亞半島與歐洲大陸的 關係時,多少有些偏激。如薩氏所謂伊比利亞半島「從未與歐洲聯繫在 一起」,就未免失之武斷。「如果回顧歐洲的歷史」,伊比利亞半島誠然 與歐陸其他所有地區一樣,「具有自己的特點」,但這並不意味著彼此之 間毫無相似性。此外,歐州也許確乎「從來沒有作為一個整體存在過」, 但也並不表明歐洲各國在歷史上毫無關聯,或在國際關係領域沒有共同 利益,否則,就很難理解日益彌漫全歐的「一體化」訴求。不過,儘管 薩氏的上述言述由於披上了情緒化外衣而多少有些失之偏頗,但其理論 內核的合理性卻是不容忽視的,它主要體現為以下兩個層面的文化理 念:1、對政治/文化領域內某種支配形式的反對;2、對深受「一體化」 趨勢威脅的本土文化特性的強調。 顯然,薩氏的上述文化理念乃對近年來日益凸顯的「全球化」與「本 土化」之二元緊張的一種回應。從世界範圍內來看,「全球化」與「本 土化」之二元緊張有多種體現形式,如西方與非西方的衝突,美國與歐 洲的衝突,以及歐洲內部的衝突,如「伊比利亞意識」與「歐洲主義」 的對立。從深層來看,薩拉馬戈對「歐洲主義」的抵制,除了一般的文 化/政治動機外,也隱含著對意識形態單一化的反對,這在薩氏近年出 版的長篇小說《所有的名字》中有相當隱晦的體現,如前文所述,該小 說表現了個人身份湮沒在「所有名字」中所滋生的不確定感,這無疑暗
15 參見前引 Um escritor confessa-se(《一個作家的自白》)。
示著當代葡國人因「歐洲一體化」趨勢所引發的「認同危機」和文化焦慮, 也可能同時隱喻著作者對全球資本主義化的憂慮,畢竟,作為葡國人或伊 比利亞人的薩氏還兼有共產黨員的身份。一位西方學者就尖銳地指出,該 小說是對「對共產主義後的資本主義的整齊劃一的一個強烈的指責」 (Todos os nomes, incursão alucinante pelo mundo das burocrucias funerárias e dura acusação contra o uniformismo do capitalismo pós-comunista)。16此 外,薩氏的「伊比利亞意識」對「歐洲主義」的抵制,作為一種文化/ 政治傾向,也體現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對自身「主體性」的訴求。隨 著西、葡加入歐盟(União Europeia),近代以來始終處於歐洲邊緣的葡 萄牙人、西班牙人的「主體性」的問題便變得更為突出。 對此,韓國學者似乎體會更深,也許是因為他們與伊比利亞人有著 相似的文化體驗和歷史記憶。例如,有韓國學者指出:「除了語言的精 工細雕之外,薩拉馬戈還對現代葡萄牙的問題和葡萄牙人民主體性的問 題進行深入的探討。他不但提出葡萄牙應遵循的方向和他的世界觀,而 且尋覓人在現代社會中已經失去的主體性。他的磅礡筆法,使他的作品 往往難以卒讀,但他也許正是通過這種筆法,在尋覓葡萄牙參加歐洲聯 盟後的主體性。……總而言之,薩拉馬戈作品的偉大之處,在於他努力 追憶『失去的祖國』的歷史和主體性,同時又探求一種新的文學語言來 落實他的實驗精神。」17《石筏》中刻劃了一位航海者的形象,他孤身 一人航行在茫茫大海,找尋自己的方向,這也許正是孤立於歐洲主體之 外的伊比利亞人在所謂「偽善全球化」(globalização da hipocrisia)18的 汪洋大海中尋找自身歸宿和主體性的象徵。
二、「文化伊比利亞」之夢
其實,伊比利亞人在「全球化」時代的漂流,並不是漫無目的的, 他們內心中有一個明確的方向,這就是為什麼《石筏》中的伊比利亞半16 前引書,【西】Miguel García-Posada。 17 前引書,【韓】金永載,《若澤.薩拉馬戈的文學天地──通過新的語言使祖國歷史與 主體復活的努力》,《葡萄牙語文學文化雜誌》,第3 期,頁 56-57。
18 前引書,【烏拉圭】Mario Benedetti, A Coragem de José Saramago(《薩拉馬戈的勇氣》),
島在脫離歐洲之後,最終停留在了「大西洋中一個精確的點上」(um ponto exacto no meio do Atlântico)。19
這個「點」介乎「大西洋中的南非和中非之間」,並靠近美洲。對 此,薩拉馬戈作了如下解釋:
há na América um número muito grande de povos cujas línguas são a espanhola e portuguesa. Por outro lado, nascem em África novos países que são as nossas antigos colónias (……在美洲 有數目非常多的國家講的是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此外,在 非洲誕生了一些新的國家,它們是我們原來的殖民地。) Então imagino, ou antes, vejo, uma enorme área ibero-americana e ibero-africana, que terá certamente um grande papel a desempenhar no futuro. Esta não é uma afirmação racica, que a própria diversidade das raças desmente. Não se trata de nenhum quinto, nem sexto, nem sétimo império. Trata-se apenas de sonhar-acho que esta palavra serve muito bem-com uma aproximação entre estes dois blocos, e com o modo de o demonstrar. Ponho a Península a vogar para o seu lugar próprio, que seria no Atlântico, entre a África do Sul e a África Central. Imagine, portanto, que eu sonharia com uma bacia cultural atlântica. (於是我便想像,或最好說我便看到,伊比利亞—— 美洲和伊比刊亞——非洲是一個巨大的地區,將來必然會發 揮重大作用。這不是一種種族主義的論斷,這一地區生活著 不同種族的人民就是明證。也不是要建立什麼第五、第六、 第七帝國。這僅僅是一種夢想——我認為夢想這個詞用得十 分恰當…,夢想這兩個地區的靠近和表明它們靠近的方式。 我讓伊比利亞半島浮向它自身的位置,即大西洋中的南非和 中非之間。因此,你可以想像,我所夢想的乃是大西洋文化 的一個盆地。)」20
19 參見前引 Um escritor confessa-se(《一個作家的自白》)。 20 同上註。
顯然,薩拉馬戈所夢想的「大西洋文化的一個盆地」,是以伊比利 亞為主體、並以美洲和非洲等地的前殖民地為同盟的獨立共同體,它與 「歐盟」足以構成分庭抗禮之勢。當然,它首先是一個以西班牙語和葡 萄牙語為通用語言的文化共同體,在結構上類似於杜維明所構想的「文 化中國」21。從這個意義上說,薩拉馬戈的「大西洋文化」之夢,或曰 「文化盆地」之夢,可以說是體現了建構「文化伊比利亞」的潛在意圖。 正如杜先生的「文化中國」之夢緣於中國在近代以來在全球格局中 所處的相對邊緣的地位,薩拉馬戈的「文化伊比利亞」之夢也與西、葡 文化在全球格局中、尤其是在歐洲文化中的相對邊緣地位,密不可分。 相對而言,葡語文化比西班牙文化的聲音更為微弱。以葡萄牙語而 言,雖然它是七個國家,即作為「歐洲最弱的國家當中之一」22的葡萄 牙本國,加上一個拉丁美洲國家(巴西)以及五個非洲國家(安哥拉、 莫三比克、佛得角、幾內亞比紹及聖多美及普林西比島)的正式語言, 在亞洲也有一點點勢力,並且是一億六千萬人所操持的母語亦即世界第 六大語言,但它卻同時也是一種「被排斥在世界重大經濟與政治決策之 外的語言」。23由於葡萄牙的關係,它是歐盟的正式語文,也位元列世 界第六大語言,但不屬聯合國所承認的正式語文之列,這一點比中國和 西班牙還有不如,儘管聯合國的那些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勝國當中,有葡 語國家。而令葡人尤感不滿的是,義大利語和德語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 最大的戰敗國的語言,今天卻儼然是聯合國的正式語文。德國成了世界 五大強之一,義大利也位列發達國家之中。24難怪,在薩拉馬戈獲得諾 貝爾文學獎之後,不但他將其視為「葡萄牙語文學」(不僅僅是「葡萄 牙文學」)的勝利,他的同胞也歡欣鼓舞,把他視為對「葡萄牙語」的 一種「承認」,母語為葡語的巴西人也將這次獲獎視為「葡萄牙語獲 獎」。25甚至西班牙人也願意藉此分光,西班牙作家也撰文說道:「這是 葡萄牙的獎項,但在這裏(西班牙)也隆重慶祝,所以也幾乎可說是的
21 參見杜維明《現代精神與儒家傳統》中「儒學傳統在中國文化區的現狀」一節,頁 1-12。 22 前引書,【西】Miguel García-Posada。 23 參見註 45。 24 參見註 45。 25 參見 1998 年 10 月 9 日《明報》中〈他應兼得和平獎〉一文。
西班牙獲了獎。」(Este é um prémio português, mas muito celebrado aqui. Também é um prémio um pouco espanhol.)26
葡語文化在歐洲文化中的相對邊緣地位,還表現在「葡萄牙語文學」 (以葡萄牙文學與巴西文學為主體)未受足夠的重視。27以諾貝爾文學 獎而言,它本來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文學獎,但葡萄牙語文學這一世界文 學領域中的重要分支28,卻是在這個獎項於 1901 年誕生後的幾乎一個 世紀之後,才得到它的承認。這就是為什麼薩拉馬戈已然替葡語文學贏 得該獎項之後,還有一些伊比利亞意識很強的人,把該獎遲至 1998 年
才「光臨葡語文學」,視為「無可寬恕的侮辱」(Foi uma pena que a literatura portuguesa tenha sido tão tardiamente reconhecida por este galardão, em princípio o mais importante do mundo, mas é sobre ele que até hoje recai a ofensa imperdoável de não ter honrado antes a literatura
que se escreveu em português)。29他們進而認為,「授給薩拉馬戈這位偉
大的作家、詩人、劇作家、雜文家尤其是小說家的這個獎,具有絕對的 必要性,這既是由於獲獎者的素質,也是由於這是一次雙重的伸雪,既 是由於他個人的造詣,也是由於他寫作所用的語言,是世界文學史上最 大的語種之一;通過這次授獎,也只能部分地對這樣荒謬的姍姍來遲作 出伸雪。其實,諾貝爾獎通過薩拉馬戈給予以葡語寫成的文學以榮譽
時,歸根到底也是給了自己以榮譽。」(De facto também ao honrar, através
de Saramago, a literatura escrita em português, o prémio Nobel honra-se
finalmente a si mesmo)30這番話在那些「文化中國」意識濃厚的人讀來,
26 參見葡文報《澳門論壇日報》「文藝版」《我屬於我所說的語言》(Saramago: Eu sou da
língua que falo)一文。
27 參閱《文學研究與文化參與》中「文化、邊緣、少數民族寫作」一節,頁 135-150。 28 在上世紀大西洋兩岸的葡語文學中,出現了一些無可爭議的奇才,如佩索阿(Fernando
Pessoa)、托爾加(Miguel Torga)、卡米洛.貝薩尼亞(camilo Pessanha)他們是歷 史上另一些偉大人物如卡蒙斯(Luís de Camões)、吉爾.維森待(Gil Vicente)、門 德斯.平托(Fernão Mendes Pinto)、埃爾庫拉諾(Alexandre Herculano)、阿爾梅達. 加雷特(Almeida Garrett)、卜斯特盧.布朗科(Castelo Branco)、埃薩.德.凱羅斯 (Eça de Queir)等等的當之無愧的繼承者。見【葡】, António Jos Saraiva e Óscar Lopes,
História da Literatura Portuguesa(《葡萄牙文學史》), 11a Edição(第 11 版), corrigida
e actualizada(修訂版), Porto Editora(波爾圖出版社), Lda,1979。
29 前引書,【西】Rafael Conte。 30 同上註。
一定會有切身之感,同時也會有一分積憤得抒的暢快。畢竟,漢語作為 「世界文學史上最大的語種」,漢語文學在歷史上曾貢獻了李白、杜甫、 曹雪芹等偉大文學家,近代以來則產生了魯迅、巴金、張愛玲、錢鍾書 等傑出作家的重要文學分支,因此,中國人對諾貝爾文學獎「荒謬的姍 姍來遲」,也同樣有理由表示質疑。 事實上,對「葡萄牙語文學」的「不公正」態度,最近幾十年來在 歐洲各地都可以感受到。例如,上世紀 80 年代中期,薩拉馬戈應邀參 加了一年一度在斯特拉斯堡(Estrasburgo)舉行的名為「歐洲各國文學
廣場」(Carrefour des littératures Européennes)的文學盛會,會上圍繞著
他這個人和他的作品,舉行了一次座談會,但座談會的題目卻很有些挑
釁色彩:「葡萄牙文學能算一種歐洲文學嗎?」(Será que a literatura
portuguesa é uma literatura europeia?)31當時,對於這個刻薄的題目,許
多人起而抗議,指出歐洲是由羅馬與蠻族交彙而產生的創造物,斯特拉 斯堡是蠻族的創造物,而盧西塔尼亞許多世紀以前卻是羅馬的一部分。 但薩拉馬戈本人卻鎮靜沈著、應對合度,因而才使得那次座談會沒有在 爭吵中收場。 正是由於葡語文化以至伊比利亞文化在歐陸所遭受的冷遇,薩拉馬 戈才多次對簡單化的「歐洲主義」表示不以為然。如上文所述,為了反 對它,他寫了《石筏》這部神話式的小說,藉以解構「歐洲統一」的神 話。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薩拉馬戈是一個極端的反歐洲主義者,不懂得 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歐洲式現實」;他其實主要是提出警告,要提防那 個「屬於交易所商人的歐洲」以及「由國家的經濟財富來定高低的世 界」,而面對那些「交易所商人」和經濟決定價值的文化現狀,作為歐 洲弱國的葡萄牙和西班牙,「都有必要逐漸培養出自己的特性和自己最
深的根苗。」(Não há que pensar por isso que Saramago seja antieuropeista, pois não desconhece a realidade europeia de Espanha e Portugal: simplesmente adverte contra essa Europa dos mercadores e das bolsas, frente aos quais tanto o seu país como o nosso têm que ir cultivando as suas próprias características e as suas mais profundas raízes)32從這個意義上
31 前引書,【西】Rafael Conte。 32 同上註。
說,薩氏的「文化伊比利亞」之夢,即是伊比利亞人(以葡萄牙人與西 班牙人為主體)尋求自身特性和文化歸宿的一種象徵。
三、 「 文 化 盆 地 」( Bacia Cultural ) 抑 或 「 文 化 帝 國 」( Império
Cultural):薩拉馬戈文化夢的背後
前文指出,薩拉馬戈所構想的「大西洋文化的一個盆地」或「文化 伊比利亞」,是以伊比利亞為主體,以美洲和非洲等地的前殖民地為同 盟,並以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為通用語言的文化共同體。薩氏也許是意 識到他的這一構想可能會引起種種誤解,因而在提出這一構想時就特意 作了界說: 這不是種族主義的論斷,由其不同種族的人民共同生活便可 印證。且也不是要建立什麼第五、第六、第七帝國。這僅只 是一個夢想──這個詞恰當極了──夢想這兩個地區的靠近 和表明它們靠近的方式。(Esta não é uma afirmação racica, que a própria diversidade das raças desmente. Não se trata de nenhum quinto, nem sexto, nem sétimo império. Trata-se apenas de sonhar-acho que esta palavra serve muito bem-com uma aproximação entre estes dois blocos, e com o modo de o demonstrar.)3334 薩氏的這番不無苦心的表述,一方面意在說明他的「文化盆地」之 夢並非「種族主義的論斷」;另一方面則意在說明該「夢想」也非殖民 主義的論斷,因為「夢想」中的「文化盆地」不同於以往西、葡借助殖 民擴張而建立的世界性「帝國」。如果說,薩氏強調其「文化盆地」之 夢並無種族主義傾向,也許是為了避免人們將他誤認為是極端的反「歐 洲主義」者(antieuropeista);那麼,他強調其文化之夢不帶殖民主義 色彩,則顯然是基於他作為一名老共產黨人一貫的反殖傾向。 然而,從「後殖民」視角著眼,殖民主義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有著 相當的複雜性。它不僅僅和領土佔有、經濟掠奪式的有形殖民相關聯,33 前引書,【西】Rafael Conte。 34 同上註。
它同時也和文化領域的權利關係相關聯。換句話說,除了政治/經濟層 面上的殖民主義之外,還存在著一種文化殖民主義,由於後者主要是通 過人的觀念與意識起作用的,並往往套上了貼著推動文化交流標籤的迷 彩服,因而不易覺察,所以是一種無形的殖民主義。這就是何以在「後 殖民」理論家看來,「解殖民化」(decolonization)運動在尋求政治、經 濟獨立之外,尚需伴以文化上的自決傾向和獨立意識。借用共產黨人的 反殖話語來表述就是,曾「受帝國主義壓迫的一切殖民地和國家、一切 附屬國」35,唯有贏得了政治獨立、經濟獨立乃至文化獨立,才能獲得 「徹底解放」。 上文在追溯葡國殖民史的時候,曾指出,自澳門回歸之後,葡萄牙 就徹底結束了她的殖民主義歷史。然而,領土佔有、經濟掠奪式的有形 殖民雖然終結了,卻並不意味著殖民心態就此消泯,也並不意味著作為 「後殖民地」的國家(如巴西)和地區(如澳門)就此擺脫了殖民話語 的支配。以薩拉馬戈的文化「夢想」而言,就仍然隱含著殖民心態。他 所構想的「文化盆地」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殖民帝國,卻非常接近於 一個「文化帝國」的雛形。因為,這一結合了「伊比利亞──美洲」與 「伊比利亞──非洲」兩個虛擬地區的「文化盆地」,是以伊比利亞為 主體,並聯合了美洲和非洲的一些國家而構成的。這些國家都是「我們 (西、葡)原來的殖民地」,「講的是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36這就意 味著,薩氏構想中的「文化盆地」是理應以「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為 母語的。由於語言是文化與文學的載體,又是民族認同的基本依託,正
如 佩 索 阿 所 言 :「 葡 萄 牙 語 是 我 的 祖 國 (A minha pátria é a língua
portuguesa)。」37,因此,一個以西語、葡語為通用語的文化共同體, 顯然一方面是以西葡文化或伊比利亞文化為其主體,另一方面又以西 語、葡語為共同體內各成員確立其民族認同的基礎。前文提到,薩氏在 談及西、葡與歐洲的關係時嘗謂:
35 前引《世界政治與國際關係》,第 253 頁。 36 參見前引 Um escritor confessa-se(《一個作家的自白》)。
37 參見【葡】Luís Rebelo, Introdução(前言), Antologia Poética de Fernando Pessoa《佩
索阿詩選》, Instituto Cultural de Macau, 1986, P.9。薩拉馬戈本人也認為,對葡語的 感情是「愛國主義」的體現。(《葡萄牙語文學文化雜誌》,1998 年第 3 期,頁 7)可 見語言和民族認同、國家認同的關聯性。
如果回顧歐洲的歷史你就會發現,伊比利亞半島也如其它所 有區域般,具有自己的特點,此外它還一直被看成是某種附 屬之物。歐州從沒有作為一個整體存在過,有的只是某些統 治中心。近年來,這一切實際上都是在德國、法國和英國之 間進行的。(Se olhar para a História da Europa, verá que esta área, para além de ter as suas características próprias, como todas as áreas, foi sempre vista como qualquer coisa de apendicular. A Europa como tal nunca existiu. Existiram, sim, focos de domínio; no fundo, nos últimos anos tudo se tem passado entre a Alemanha, a França e a Grã-Bretanha.)38
套用薩氏本人的觀點來評價其文化「夢想」,不妨認為,他所構想 的「文化盆地」,乃是一個以西、葡為文化「統治中心」,前殖民地國家 的文化為「附屬之物」的「文化帝國」。若追溯葡萄牙文學史浪花滔湧 的長河,便可發現,與卡蒙斯並論為葡國最偉大的詩人佩索阿於 20 世紀初在其詩中便表露了「第五帝國」39的觀點。在上述有關的這一 組詩中,也描寫了「葡萄牙國王用他聖潔的手,重新奪回全球的第五 帝國──文化帝國、精神帝國(em suas mãos ungidas, o ceptro do Quinto
Império universal, um império do Espírito)」。40在此,葡萄牙的「第五帝
國」已被界定為文化帝國及精神帝國,而其疆域是全球性的,故可以說, 薩拉馬戈這「文化盆地」地理位置的建構,乃是佩索阿「第五帝國之夢」 的承傳及轉化。41
38 參見前引 Um escritor confessa-se(《一個作家的自白》)。 39 【葡】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詩集《使命》(Mensagem)中有詩名 為《第五帝國O Quinto Império》,澳門文化學會出版,1986。
40 參見前引書,【葡】António Manuel Couto Viana 為《使命》(Mensagem)一書所作
之序。 41 在筆者於 2001 年 3 月 20 日下午六時半向東方葡萄牙學會(Instituto Português do Oriente)行政委員會委員飛力鵬先生(Mário Filipe)進行的訪談中,飛力鵬先生起 初只認為薩拉馬戈是一位伊比利亞主義者,其「大西洋文化盆地」之夢與佩索阿的 「第五帝國」的理想並非一致。後筆者直言,相對於葡萄牙今天的國力,「第五帝國」 之夢幾近癡想,在此情況下,薩氏的「大西洋文化盆地」堪稱是佩索阿的「第五帝 國」的承傳與轉化,飛力鵬先生最後也認同此一觀點。
頗有反諷意味的是,薩拉馬戈對西葡文化的特性及伊比利亞人的 「主體性」格外注重,並強調面對那些「交易所商人」和經濟決定價值 的文化現狀,作為歐洲弱國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有必要逐漸培養出自 己的特性和自己最深的根苗」,而不能被以「德國、法國和英國」為主 體的所謂歐洲文化所同化,但當他在面對伊比利亞的前殖民地尤其是葡 國的前殖民地之時,卻未對這些國家或地區的本土文化表現出足夠的尊 重。換句話說,他對歐洲文化領域內的支配形式保持著深刻的反思意識 和高度的警惕性。但對伊比利亞文化加諸前殖民地本土文化的支配形式 卻缺乏反省意識。這一方面決定了薩氏文化夢背後所隱含的文化殖民意 識,一方面說明了在「全球化」與「本土化」之間的二元緊張日益彰顯 的今天,「反求諸己,推己及人」42這一看似簡單易行的中國傳統道德 訴求,極有必要被納入「全球倫理」之中。
結語:文化主體性的尋求
隨著地處伊比利亞半島的西、葡兩國加入「歐盟」,近代以來始終 處於歐洲政治、文化邊緣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主體性」問題,便 變得更為突出。葡國作家薩拉馬戈便出於對伊比利亞半島的文化命運的 深切關懷,而對葡萄牙人的「主體性」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從他的作品 中可以看出,他既試圖尋覓人在現代社會中已經失去的主體性,又試圖 尋覓葡萄牙參加歐洲聯盟後的主體性。令筆者記憶猶新的是,薩氏在其 長篇小說《石筏》中刻劃了一位航海者的形象。他孤身一人航行在茫茫 大海,找尋自己的方向。這也許正是孤立於歐洲主體之外的伊比利亞人 在「全球化」的汪洋大海中尋找自身歸宿和主體性的象徵。 不過,伊比利亞人在「全球化」時代的漂流,並不是漫無目的的, 他們內心中有一個明確的方向,那便是薩拉馬戈所夢想的「大西洋文化 的一個盆地」,它是一個以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為通用語言的文化共同 體,在結構上非常類似於哈佛大學杜維明教授所構想的「文化中國」。 因此,薩拉馬戈的「文化盆地」之夢,實質上也就是「文化伊比利亞」 之夢。正如杜先生的「文化中國」之夢緣於中國在近代以來在全球格局42 參見楊適,《中西方人論的衝突──文化比較的一種新探求》,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1998 年 3 月第 3 刷,頁 2-8。
中所處的相對邊緣的地位,薩拉馬戈的「文化伊比利亞」之夢也與西、 葡文化在全球格局中、尤其是在歐洲文化中的相對邊緣地位,密切相
關。追溯葡萄牙歷史,在17 世紀中葉,韋艾拉神父(Padre António Vieira)
在其著述《將來的歷史》(História do Futuro)中首先提出第五帝國的意 念,希望整個世界皆成為葡萄牙的臣民。後至 20 世紀初,葡萄牙經濟 出現嚴重危機,國家萎頓不振,佩索阿在其詩集《使命》中再次強調第 五帝國的理念。基於葡萄牙國民一直在緬懷其過去以西葡殖民擴張時代 為里程碑的第四帝國的輝煌歷史,且適值文化復興運動的浪潮,佩索阿 為第五帝國的理想重新定義,由葡萄牙國王統治全球的政治理念演化為 一種「文化葡萄牙」的精神性帝國的存在模式。43 頗具備反諷意味的是,薩拉馬戈對西葡文化的特性及伊比利亞人的 「主體性」格外注重,並強調面對那些「交易所商人」和經濟決定價值 的文化現狀,作為歐洲弱國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有必要逐漸培養出自 己的特性和自己最深的根苗」,而不能被以「德國、法國和英國」為主 體的所謂歐洲文化所同化,但當他在面對伊比利亞的前殖民地尤其是葡 國的前殖民地之時,卻未對這些國家或地區的本土文化表現出足夠的重 視。換言之,他對歐洲文化領域內的支配形式保持著深刻的反思意識和 高度的警惕性。但對伊比利亞文化加諸前殖民地本土文化的支配形式卻 缺乏反省意識。 以薩拉馬戈的文化「夢想」而言,便隱含著殖民心態。他所構想的 「文化盆地」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殖民帝國,卻非常接近於一個「文 化帝國」的雛形。因為,這一結合了「伊比利亞──美洲」與「伊比利 亞──美洲」兩個虛擬地區的「文化盆地」,是以伊比利亞為主體,並 聯合了美洲和非洲的一些國家而構成的。這些國家都是西、葡原來的殖 民地,又以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為母語。由於語言是文化與文學的載 體,又是民族認同的基本依託,因此,一個以西語、葡語為通用語的文 化共同體,顯然一方面是以西葡文化或伊比利亞文化為其主體,另一方 面又以西語、葡語為共同體內各成員確立其民族認同的基礎。故而薩拉
43 根據筆者與東方葡萄牙學會行政委員飛力鵬先生 2000 年 3 月 20 日下午六時半之 會 談。
馬戈以「文化依比利亞」為最終極目標的「文化盆地」之夢可說是佩索 阿第五帝國神話的轉化。44 無疑,薩拉馬戈的「文化伊比利亞」之夢,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夢想, 也是一個民族的夢想。45從葡國人的文化心態及葡國政府的海外文化政 策便可以看到,多數葡國人雖然對殖民戰爭和殖民統治懷有反省意識, 但他們仍然分享著薩氏的文化夢想,仍然希望本民族的文化和語言在前 殖民地國家或地區佔據重要的乃至主導性的地位。因此,薩拉馬戈及葡 國人的文化焦慮及認同危機既頗具代表性地體現了弱勢文化對「全球 化」的抵觸情緒及對自身主體性的尋求,又頗為特殊地體現了一個西方 世界內部的前宗主國因滑入邊緣地位而滋生的困惑與彷徨。【責任編 校:林家儀】
主要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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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 由 》), Imprensa Nacional-Casa Moeda, Portugal, 3a Edição, 1990.1, P.155, 之 “Aquele que Fernando Pessoa condensou na sua Mensagem não se limita somente a transcrever e a prologar simbolicamente a essência de uma singular aventura histórica hoje terminada. Na verdade, alterou o sentido dessa aventura. O que quis dizer, o que disse, é que nós éramos demaisado pequenos para o nosso próprio sonho. A Europa é, também, demaisado pequena para tal sonho.”
45 在 2000 年 3 月 20 日下午六時半一會議中,筆者曾與東方葡萄牙學會主席林寶娜女士
(Dra. Ana Paula Laborinho)談及西葡關係,林女士並不認同薩拉馬戈西葡聯合的設 想。在林女士看來,西葡近年關係雖有好轉,然西班牙始終視葡萄牙為小國,而葡 萄牙也仍有曾為大殖民帝國的尊嚴,故此兩國實難摒棄芥蒂、平等合作。
樂黛雲、張輝主編,《文化傳遞與文學形象》,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羅鋼、劉象愚主編,《後殖民主義文化理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1999 羅鋼、劉象愚主編,《文化研究讀本》,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 【美】杭亭頓(Samuel P. Huntington),黃裕美譯,《文明衝突與世界秩 序的重建》,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7 【美】愛德華.W.薩依德,王宇根譯,《東方學》,北京:生活.讀書. 新知三聯出版社,1999 【英】湯林森,馮建三譯,《文化帝國主義》,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德】Hannah Arendt,蔡英文譯,《帝國主義》,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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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意見摘要
第一位審查人: 本論文從「文化身份」的視角,探討葡萄牙在全球化時代對 文化認同與文化焦慮的問題。作者生長在澳門,曾經歷葡人 的殖民統治,對葡人至今不脫「文化殖民」的心態感受深刻。 葡萄牙在加入歐盟後,反激發本土性的「伊比利亞意識」即 反歐洲主義傾向,葡籍作家薩拉馬戈即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作者以薩氏的長篇小說《石筏》、《所有的名字》為例,來表 達伊比利亞人尋找自己的歸宿(主體性)的歷程。論文中有 幾處未作深入闡述,如指薩氏是當今華語圈內最具影響力的 作家;中國作家梁曉聲《浮城》與薩氏《石筏》是否有所關 聯;薩氏的「文化盆地」說與杜維明「文化中國」兩者之間 的異同(如近代中國沒有對外掠奪的殖民地)等,可以進一 步說明。 第二位審查人: 本論文的研究視角精確,從「文化身份」來探討葡國作家若 澤.薩拉馬戈其人及其作品中的文化主體性追求,指出薩拉 馬戈以西語及葡語為通用語的文化共同體,主要以西葡文化 或伊比利亞文化為主體,並以西葡語為共同體內各成員確立 其民族認同的基礎,抵抗歐盟以德英法國為主體的同化,導 引出薩拉馬戈其人及作品的核心思考,在於深切關注地處邊 陲的伊比利亞半島文化在歐盟中失去的主體性。全文並透過 薩拉馬戈的研究,融入學界對於文化認同與焦慮的對話,並 藉薩拉馬戈作品《石筏》,如何以虛構方式,將伊比利亞半島 從歐洲大陸分離,及小說中刻畫的孤身航海者找尋自我的形 象等,皆是反對歐洲統一、葡國追尋自身歸宿的心理神話, 也是伊比利亞半島在全球化時代,夢想建構西葡為主的「大 西洋文化盆地」的主體性象徵。論文架構以作家的文化主體性尋求為主,並切入作品的剖面驗證,傳達葡國在全球化下 體現了弱勢文化的惶惑與焦慮,以「文化身份」端看文學與 作家,別具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