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文雨飛揚‧蘭陽第九屆青年文學獎散文組優選
原色
馮德容 偌大的畫布前，我默默地佇立著，凝視著未完的畫作。 上頭已被渲染上淺如煙霧般的海洋與翠綠的青草，左上角則塗抹著交錯的乳白 與金黃，象徵著歐美地區的白種人。然彩繪至此，我開始猶豫不決了。視線駐足在 中間地帶許久，遲遲無法落下的手，像是有意識般地等候大腦傳來的訊息，決定下 一秒的落筆。如何賦予接下來這塊大陸應有的色彩？而此畫的訴求是什麼？沉思之 際，我將視線游移到了左手調色盤上，一瞬間，竟有種被盤上顏料勾引著的不適 感，一陣目眩後，筆挑起一抹黃，拌著一縷金，終又落在畫布上。一筆、一畫，勾 勒出與左上角相仿的色塊，卻隨即意識到並不滿意此決定，良久，我嘆了口氣，將 調色盤與畫筆一擱，踏出畫室，去尋找那遲遲不肯降臨的謬思女神。 潛入大都市的喧囂中，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偶爾抬起頭來，像是魚缸裡想呼吸 幾口新鮮空氣的金魚般，企圖探詢些新意。看著頂上摩天大樓掛著的大型海報，上 頭當紅的女星手裡捧著速食店研發出的新口味漢堡，奶黃色溫潤肌膚和金髮，與正 午炙熱的陽光相輝映，如此閃耀刺眼。我不禁摘下眼鏡，瞇眼一瞧，海報上傴能分 辨的色調卻彷彿變成了一棵土黃的、失去葉子庇護的枯樹，敝帚自珍般可笑地聳立 著。我揉揉眼睛，為一幅失去輪廓、少了生氣的圖而惋惜，女星的東方面孔讓我知 道彼此在同一艘船上，但那有些突兀的金髮，卻讓人迷惑和徬徨了。 就這麼思考著，而在海報前停留了許久。驀地，一簇髮絲像是被風絆倒似地飄 落至額前，我伸手拉了拉過長的瀏海，暗忖道：待會也該去剪個頭髮了。一路上沒 多加挑選，便揀了間看起來明亮舒適的美容院。視線隨意一撇，注意到玻璃自動門 上的幾張宣傳海報，展示的是各具姿色，有著咖啡色、金色、奶白色髮的模特兒沙 龍照，海報中的佳人笑得俏麗迷人，我卻始終覺得有哪些不對勁。事實上，從開始 構思那幅畫到走出家門，見街上琳瑯滿目的招牌、摩肩擦踵的人群，我心中總是感到一絲詭異，彷彿有根螺絲釘在不知不覺間鬆脫了，雖不影響運作，也產生了不小 的違和感。我再度把眼鏡拿下，迷濛映入眼簾的，又是一幕幕分不清輪廓的土黃。 一位美髮師立刻向我跑來殷勤地招呼，我向他表示，只要把過長的瀏海稍微修 剪即可，於是理髮師眉頭一緊、嘴角一撇，感到無趣似地，默默替我剪起了頭髮。 發現這種表情變化，我不覺莞爾，卻輕嘆了口氣，時下年輕人追求時尚，每個月不 知花多少心思，在髮型上大作文章。美髮師的視野，似站在錢堆上「登高望遠」般 遼闊，當然不屑我這花個百元修髮的無欲之人了。 此時，一位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很快地坐到我隔鄰位置上，指名店內另 一位美髮師替她服務。少女興奮指著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說：「我想染個酒紅色的 頭、再燙點玉米鬚吧！」店員自始至終都掛著商業式的微笑，拉來一大籃的美髮用 具，開始為少女修剪、染色。而我時而聆聽隔鄰客人的對話，或環顧四周，看到許 多年輕人頂著或金或紅等五顏六色的髮、戴著各式顏色的隱形眼鏡互相交談，包括 我身後這位美髮師。看著黑髮被人一刀一刀有技術而小心地剪下，落在潔白地上、 散落在身前淺色毛巾上，形成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對比之美！我恍然大悟，迅速拔下 厚重眼鏡，再次凝神，盯著鏡子看，鏡裡出現的，不再是模糊的土黃，而是玄黑色 塊，有如絲綢般，靜靜蔓延在黃色上，像是沙漠中，自天際流洩而下的銀河，為黃 土大地添增了東方特有的神祕感，這下子，終於發現那根困擾已久的螺絲釘了！ 這時，隔鄰少女的染髮作業似乎也大功告成了，她滿意地頻點頭，與雜誌上的 女星相較後，虛榮地笑著，而沒注意到我正看著她，臉上也噙著一抹笑，彷彿謬斯 女神終於重回我懷抱，我輕輕地開口吟唱許久前聽過的詩歌：「吾國之名，喚曰東 亞，浩瀚神州，黑瞳玄髮，不須晦澀，毋用繁雜，吾民住國，泱泱東亞---」， 我哼著歌，心情豁然開朗，在眾人或好奇或詫異的目光下，付了錢後，快步走出美 容院，走進依舊烏煙瘴氣的都市，回到了幽閉的畫室，再次執起擱置過久而乾掉的 調色盤及畫筆。我拿起箱子裡的黑色顏料罐，直接用筆沾了沾，大膽而自信地抹在 方才的中間區塊，本來傴是詭異的黃色混雜之處，上面被覆蓋了縷縷輕煙般的黑
後，畫面頓時像是取得帄衡般協調。此外，在其他區塊各自上了紅色、黑色等顏 料，這幅畫終於大功告成。我把畫掛上牆後滿意地審視，這幅畫有著碧藍海洋、鮮 豔陸地，與各具特色的人種，在我眼中，大地萬物是那麼圓滿地運轉著、生生不 息。 那麼，該如何為這幅畫命名？思考至此，今日外出的一幕幕情景在眼前如幻燈 片般閃過，置身於熙來攘往的熟悉街頭，舉目張望，卻彷彿來到了異國他鄉。視線 所及，時而飄動著棕髮、紅髮、黃髮等特意改變的髮色，四目相接時，並非熟悉親 切的黑眼珠，而是紅、藍、綠、紫等奇異顏色。如此一味盲目地模仿不同血統的特 色，反致東施效顰、邯鄲學步之憾。身處這瞬息萬變的世界，五花八門的聲光色 彩，往往蠱惑了我們的雙眼，使人猶如睜眼瞎子般，雖擁有與生俱來的質樸本色， 卻還想追尋遙不可及的鮮豔，殊不知，鮮豔色彩在動物界的功用，原就是使獵物心 甘情願地踏入捕食者設下的美麗陷阱，而毫不自知！ 想要跳脫那多彩卻變化莫測、虛幻不實的世界，唯有將心靈寄託於自然，聆聽 萬物在耳邊的債訴，才瞭解我們擁有多麼美好的本質！抬頭望向廣闊無際的天空， 即使有時滲進灰暗的烏雲，有時蒙上一層薄薄的紅紗，有時又讓千支銀針徐徐戳 破，但映在人們心底的，依舊是天的無垠與蔚藍；藍，是天堅定不移的原色。而舉 目眺望浩瀚的海洋，或忘情凝視水流潺湲，水波倒映在人們眼底，始終是它的清澄 透明；與市面上各類飲料相比，白開水少了化學色素的激情，多了自然甘甜的旋 律。「原色」的意義在天地間，俯拾即是。紅、綠、藍是光的原色，綠蔭紅花是自 然的原色，赤子之心是人的原色，母親溫暖的懷抱是愛的原色，而忠孝悌恕，則是 漢民族最根本、最引以為傲的原色！ 這幅畫，我帶著對未來深深的期許，將它命名為－「原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