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現賤斥：公廁情境與身心處境的主體過程

全文

(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第三十八屆碩士論文. 體現賤斥：公廁情境與身心處境的主體過程. 指導教授：吳鄭重研究生：莊景智. 中華民國九十八年六月.

(2)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 碩士論文. 體現賤斥：公廁情境與身心處境的主體過程. 莊景智撰. (97).

(3)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碩士論文摘要研究所別：地理學系碩士班論文名稱：體現賤斥：公廁情境與身心處境的主體過程 The Embodiment of Abjection: The Subject-in-Process of Public Toilet and Body Situation 指導教授：吳鄭重研究生：莊景智論文內容：共一冊，文約二十萬字，分七章二十二節，以 534 字簡要說明。. 摘要公共廁所不只是市政建設關心的公用設施，也是體現個人主體性的公共場域。本論文試圖從公共廁所的空間情境和個人如廁的身心處境出發，分別以由下而上與由內而外的分析視角，對公廁的客體環境進行都市空間的心理分析，同時也對日常排泄的身心處境提出地理學的空間理論。在理論基礎部份，本研究主要是奠基在克莉斯蒂娃的賤斥理論之上，輔以密櫃、滲漏及活歷等身體空間概念，建構出空間的精神分析與身體的心理地理學概念架構。在研究設計部份，本研究透過台北市公共廁所的分類觀察，以及針對公廁設計、管理、使用、清潔等不同對象的焦點團體與個別訪談，歸納出營造公廁空間的建築文本和使用／維護公廁空間的身體文本，作為分析公廁情境與如廁處境的微地理學經驗文本。論文最後將研究發現依照賤斥理論的三階段過程，逐一探討公廁空間情境與如廁身心處境中混雜渾沌、排除淨化以及象徵劃界的各種賤斥面向，亦即以吸納、排斥與分離的驅力觀點，解釋身體、心理與空間的賤斥過程，並以跨界／劃界的流動邊界詮釋過程主體的重建。然而，在建築文本與身體文本的分析過程中，本論文也發現隱藏在公廁清潔者身上的遺失文本，她／他們以清潔劃界的跨界參與不斷縫合公廁空間情境與如廁身心處境之間的罅隙，成為既是主體又為客體的賤斥體，連結公廁各文本間的賤斥關係。. 關鍵詞：公廁、賤斥、主體性、空間情境、身心處境. i.

(4) ii.

(5) Abstract. The public toilets are not only the city facilities for public convenience, but also a public field that embodies the very personal domain of subjectivity. This thesis attempts to construct a geographical explanation of the psychological process of subjectivity while conducting a psychoanalysis on the urban space of public toilets. Based on Julia Kristeva’s theory of abjection, and other concepts such as close(t) body/space, leaky body/space, and lived body/space, this research develops a conceptual framework of psychogeography. In order to put this theory into practice, the methods of group and individual interviews with the users, designers, administers, and cleaners of public toilet are used along with a systematic observation of different types of public toilets in Taipei. Two types of texts are created as the materials of analysis: the archi-text and the body-text of public toilets that highlight the microgeographies of toileting. Following the three stages of abjection theory, this thesis discusses the embodiment of abjection in details, focusing on the messiness of chora, the exclusive purification and symbolic demarcation across toilet space and body situation. It suggests that, from the drive of absorption, repulsion and demarcation, we can better understand the abject process between bodies, minds and spaces. Moreover, we can reconstruct the subject-in-process from the fluid boundaries of demarcation and transgression. Last but not the least, apart from the archi-text and body-text, this research recovers the missing-text embedded in the body dynamics of the cleaners. As both the subject- and object- bodies of abjection in process, they constantly bridge the abject gaps between toilet spaces and toileting bodies.. Keywords: public toilets, abjection, subjectivity, spatial situation, body/mind situation. iii.

(6) 目次第一章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第二節. 公廁研究的先期文獻回顧. 3. 第三節. 理論缺位的公廁「空」間. 5. 第四節. 論文章節安排. 第二章理論基礎第一節. 1. 8. 10. 活歷滲漏的的身體空間一、身體地理學 10 二、活歷身體 12 三、滲漏流動的身體. 10. 15. 第二節. 主體建立的賤斥理論 17 一、賤斥的過程主體 17 二、賤斥體 19 三、賤斥的空間 21 第三節精神分析的空間研究 26 一、精神分析地理學 26 二、都市空間的精神分析 29 三、身心主體的空間過程 31. 第三章研究方法. 35. 第一節. 研究方法的初探 35 一、操作化的研究問題 35 二、公廁的系統觀察與如廁情境的訪談第二節公廁空間情境的研究法 39 一、公廁空間的情境分類 39 二、公廁情境的挑選與分析 42 三、公廁空間的系統觀察 47 第三節如廁身心處境的研究法 58 一、研究方法的選擇與設計 58 二、如廁處境的焦點團體訪談 61 三、公廁空間情境的訪談 70. 第四章混雜渾沌的符號密櫃第一節. iv. 79. 容匯各種穢物的賤斥空間 79 一、混雜的肉身賤斥體 79 二、混亂的有形賤斥物 81 三、混沌的無形賤斥感 83. 36.

(7) 第二節. 第三節. 互混雜陳的如廁心理. 87. 一、混亂的負面情緒. 87. 二、混亂的正面情緒. 91. 「宮」廁的密櫃空間一、獨自享有的密室. 94 95. 二、洩漏流動的密櫃. 99. 第五章排除與淨化的清潔過程第一節. 如廁身心的排泄過程一、身體邊界的排泄. 102 103. 二、情慾性愛的宣洩三、文字話語的排泄. 105 110. 102. 第二節. 公廁空間的淨化過程 113 一、偏僻忽略的邊緣空間 113 二、體現空間排除的公廁分析 115 第三節公廁清潔的打掃過程 121 一、西西佛斯神話的公廁清潔 122 二、清潔作業的差異頻率 125 三、公廁淨化的去污使者 129. 第六章象徵主體的反覆劃界與跨界. 136. 第一節. 如廁使用與清潔過程的處境劃界 136 一、如廁感官的驅離 136 二、觸覺噁心的「懼」離 143 三、清潔員的防護隔離 153 第二節公廁設計與管理維護的情境劃界 155 一、公廁設計的區隔管控 156 二、公廁維護的律法管理 159 三、體現身心主體的公廁設計 171 第三節危機介入的邊界崩解與跨界衝突 184 一、失控與掌控的身體空間 184 二、性別與性慾的跨界空間 192 三、違規與違法的犯罪空間 202. 第七章結論第一節. 209. 研究發現 209 一、身心主體的「建」斥 210 二、處境身體的展演 211 三、跨界劃界的空間參與 211 v.

(8) 第二節. 研究限制. 212. 一、公廁分類與選樣的限制二、研究訪談的限制. 212. 212. 三、公廁現場實察的倫理限制 213 四、研究分析與呈現的兩難 214 第三節. 後續研究 214 一、清潔者的缺位二、特殊的公廁情境. 216. 三、特殊的如廁處境. 216. 引用文獻 218 附錄 224 謝辭 248. vi. 214.

(9) 圖表目次與圖表目次與附錄目次與附錄圖一. 公廁分類的組織圖. 圖二. 台鐵台北車站第七號公廁平面圖. 53. 圖三. 二二八和平公園第二公廁平面圖. 54. 圖四. 師大文學院誠勤大樓公廁平面圖. 55. 圖五. 一零一購物中心三樓公廁平面圖. 56. 圖六. 捷運台北車站淡水線公廁平面圖. 57. 圖七. 台鐵台北車站公廁樓層配置示意圖. 圖八. 二二八和平公園公廁配置示意圖. 圖九. 師大校本部區正樸大樓公廁樓層配置示意圖. 圖十. 一零一購物中心三樓公廁配置示意圖. 表一. 研究設計表. 表二. 公廁分類與篩選表. 表三. 公廁觀察細項一覽表. 表四. 本研究主要訪談方法與場次. 表五. 公廁使用者訪談一覽表. 表六. 公廁空間情境訪談一覽表. 41. 116 117 118. 119. 39 43 50 59. 65 75. 附錄一. 先期研究的焦點團體訪談. 附錄二. 公廁使用者的焦點團體訪談. 附錄三. 公廁使用者與設計者的個別面談. 附錄四. 公廁管理者的個別面談. 附錄五. 公廁清潔者的焦點團體訪談. 附錄六. 公廁實地觀察與訪問. 附錄七. 匿名姓氏注音符號與訪談場次對照一覽表. 附錄八. 先期研究的焦點團體訪談（女性）. 附錄九. 先期研究的焦點團體訪談（男性）與（男女）. 234. 附錄十. 第二場正式研究的焦點團體訪談（家庭主婦）. 235. 224 225 226. 228 229. 231 232. 233. vii.

(10) 附錄十一. 第三場正式研究的焦點團體訪談（男性上班族）. 附錄十二. 第六場正式研究的焦點團體訪談（身障者）. 附錄十三. 公廁設計者訪問題綱. 238. 附錄十四. 公廁管理者訪問題綱. 239. 附錄十五. 公廁清潔者訪問題綱. 240. 附錄十六. 師大公廁清潔紀錄表. 241. 附錄十七. 師大公廁清潔檢查表. 242. 附錄十八. 二二八公園公廁清潔檢查表. 243. 附錄十九. 台鐵台北站公廁清潔紀錄表. 244. 附錄二十. 台鐵台北站公廁清潔巡邏表. 245. 附錄二十一. 台北一零一公廁清潔巡檢表. 附錄二十二. 臺北市公廁評鑑檢查表（環保局檢查專員）. 附錄二十三. 臺北市公廁評鑑檢查表（一般民眾）. viii. 236. 237. 245. 247. 246.

(11) 第一章緒論第一節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排泄是每人每天逃避不了的日常行為，而廁所更是我們解決排泄最常想到的場所，儼然廁所已和排泄構成緊密關係，而排泄的普遍性與日常性也無形中突顯廁所的重要性。從小在大人的教導下，我們開始學會如何上廁所，當如廁行為逐漸成為個人每天例行行為時，這種成長的必經過程不但成為日常生活的某段節奏，也將伴隨我們往後的一生。顯然上廁所與日常生息息相關且緊密結合，而我們終其一生也花費不少時間在這空間停留，人們可以數天不出門，但卻不太可能一天不上廁所，這種臍帶相連的日常排泄行為，儼然無孔不入地關係到每人每天身心發展的維持。或許在您閱讀上段的同時，似乎喚起零星平常較少認真體會的模糊如廁記憶，腦中所呈現的可能是家裡男女共用的坐式馬桶，您可能毫無懷疑地蹲坐下去，而不覺得噁心至極，在手臂可及的距離即可抽取未用過的衛生紙，隨手一沖，潔白的便池又將煥然一新。然而在您接下來不斷聯想廁所印象的同時，有幾幕可曾是公共廁所的場景？我們可能直覺將廁所聯想到自家乾淨且親近的浴廁，甚至帶點熟悉和依戀，卻容易忽略與他人共用的公共廁所。公共廁所在我們腦海記憶中依舊停留在不是這麼乾淨的印象，甚至很難與負面印象劃清界線，尤其生活在現代都會的人們，有大半使用的廁所反而不是在自家浴廁，而是不得不在人來人往的公廁中解決再平凡不過的排泄需求。因此，看似不起眼的如廁行為，在不同時空下的人們皆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而看似疏遠的公共廁所，卻與我們日常生活如此密切相關，這顯示公共廁所不再是你我可以輕易逃避的場所，而是每人每天不斷面對與深入其境的公共空間。相信不少人都曾有過不愉快或不自在的公廁經驗，而且在步入公廁那一刻起，即開始面臨各種有形與無形的如廁挑戰。首先剛踏入公共廁所那股飄散出來的怪味，就暗示已經抵達它的領域範圍，我們習慣從眾多廁間或小便池中挑選一個乾淨能接受的便池，也不時擔心門縫角落是否會有偷窺之舉；我們可能遲疑骯髒的坐墊是否該直接蹲坐下去，或用何種姿勢才不至於碰到看起來其實沒那麼髒的馬桶坐墊？在沒有掛勾或置物處的窘境下，猶豫著手邊的物品該懸吊在何處，才不至於沾染到污漬積水的地板？在如廁同時，我們也可能提防暴露的下體器官不可輕易被他人瞧見，擔心排便的聲響是否會讓他人感到不雅？而身旁如廁者的 1.

(12) 存在也使我們不能盡情所欲地進行排泄，並於如廁完畢的洗手片刻，我們習慣在鏡前整理自己的儀容，希望在步出公廁的那一刻能更加自然得體。以上是你我在短短幾分鐘內可能經歷的如廁瑣事，逼著我們從有限的選擇中做出選擇，尤其在不自如或不安的公廁環境，更能感受這些困擾的威脅，儘管並非每次如廁經驗皆是如此不盡人意，但卻也不能否認它本身的不存在。不論在公開場合或日常對談中，廁所話題是極少被公開討論的，它的存在是否正如其所處的位置般，經常位在建築角落或較不顯眼的地方？當我們尋找廁所如廁時，儘管沒有指示標誌的引導，我們為何也能依循根深柢固的「定律」尋找一個初來乍到的公共廁所？反之，即使有明確的指示方向，為何心急如焚的如廁者卻不能立即找到廁所？另外，「廁所」是否恰如同「側所」的斜義或巧合？它是否如同我們經常遺忘或略過的後台空間，被安置在遠離中心的側邊？而日常對話與空間上所專屬的邊緣角色是否非它所屬？更甚者，我們為何容易將公共廁所與骯髒惡臭等負面形容詞幾乎畫上等號？此慣性上的連結是否顯示公共廁所已在你我記憶中早已被定義為非親近的場所？公廁可能有著污黃的垢漬、散發出刺鼻的臊臭味、滿出或散落的衛生紙與衛生棉、以及鬆脫掉落的置物鉤或門鎖等有形或無形的威脅，或許現今的公廁情況較過去有所改善，但假若被要求赤腳上廁所或用手直接掀起滴滿尿液的馬桶坐墊，為何你我在心中仍有莫名的恐懼？這些疑問是否只存在清潔與否或個人潔癖差異，還是存在太多不確定的威脅而構成莫名的「恐懼感」（das Unheimliche）1？因此，公共廁所儘管與我們生活作息有唇齒相連依的必要性，但現實生活中為何經常被掩匿在正式場合的深處？而它習慣被設置在邊陲或忽略的轉角處，甚至與污穢髒臭產生的可怕聯想，是否即表示公共廁所對於經常出入其中的你我，依舊存在緊張與對立關係？而它那被忽視與被排除的負面印象為何經常烙印在現實生活之中？公廁究竟是個怎樣的空間？在相對狹小的場域中，卻匯集了許多複雜的不確定因素。它就在此處，但卻常將其置放在彼處，它是讓我們藉由排泄獲得清潔的場所，但卻是我們難以主動親近的地點，這種「若即若離」的人地關係，難道就是公共廁所的代名詞嗎？我們似乎不能以親近或丟棄的比喻，或者乾淨程度與否認識公廁本身，而該質疑如廁這些令人煩厭的經驗，為何是你我普遍共有的故事？而這些心有戚戚焉的共感又源自哪些內在或外部影響因子？此外，這些影響 1. 2. das Unheimliche 為德文「可怕、恐懼」之意，由其字根可解釋為 un-home-ly，un- 非、Heim 家，而其形容詞 unheimlich 亦為英文 uncanny 之意。.

(13) 因素是否就是我們之所以感到骯髒或不悅的主因，難道沒有其他因素？然而這些負面的公廁刻板印象，儘管在許多場所已被現代科技結合人性美學的公廁取代，但我們能因此承認這些設計的革新，即能根除上述的問題？再者，若某些對於公共廁所毫無排拒的人，難道即能完全隔絕如廁對心理的各項挑戰，而將公廁情境等同於一般日常的社交場所？公共廁所本身並非只是將髒臭或不悅抽離，即可蛻變成游去自如的公共空間，裡頭所盤結的迷霧似乎有種難以一言以蔽之的理所當然，而需從空間本身或理論觀點，重新挖掘人與公共廁所之間那種神秘又細微的關係，讓上廁所不僅只有大小便的排泄，而是從中瞭解更深層的空間與心理意義，因為這些故事就是您閱讀完這段極可能會遇到的問題，或就在您如廁不到一步距離的身旁，更是伴隨一輩子的事情。. 第二節公廁研究的先期文獻回顧公廁研究的先期文獻回顧為了回答以上如廁與公廁的問題，本研究先從現有二手文獻找尋過去研究公廁有哪些相關領域，然而當研究者瀏覽「全國圖書書目資訊網」，鍵入「公廁」或「廁所」時，卻詫異看到一些相關公廁的市府清潔報告書、相關公廁設計的作品、或是零零雜雜的文藝旅遊文章，這些粗略的搜尋顯然與本研究關心的排泄和公廁問題略有差距；同樣的情況也於「全國博碩士論文資訊網」瀏覽查詢，出現筆數依然離不開「公廁設計」、「公廁清潔評估」、「公廁規劃」等相關議題，這些研究主題大多就實際公廁實況，討論如何讓公廁使用得更舒適方便，或如何讓公廁變得更加清潔，顯然與本研究欲探討如廁身體和心理方向略有出入，而較少針對使用者立場進行深入討論；再者，當研究者更進一步瀏覽國外圖書館與期刊查詢網站進行類似查詢時，也得到大同小異的答案。因此，儘管公廁研究從過去至今已有不少人進行深入研究，但依然多數仍以「公廁管理者」或「公廁設計者」的觀點看待公共廁所，而以「如廁使用者」的排泄身體和心理角度出發者，便顯得較為零散與薄弱，似乎無法立即或實質回應本研究對公廁的提問。儘管專以如廁排泄為主的公廁期刊論文不佔多數，但回顧歷年來與公共廁所相關的眾多文獻中，大略可分類為以下五種研究取徑：一、調查評估與清潔管理此類偏向對現有公廁進行廣泛而普遍的調查，討論公廁設施的不足或找出影響公廁環境清潔因素等議題，期待透過立法或績效評估機制等相關措施，改善公共廁所質與量的問題。例如陳佑任在《臺灣地區公廁設施之調查及改善研究》（陳 3.

(14) 佑任，1995）的碩論，即透過問卷和實地訪查等方式，調查台灣公共廁所使用者及管理者對於硬體設施、硬體維修及清潔維護等狀況，並發掘探討公廁問題之所在，進而提出改善的建議，提昇國內公廁的環境品質。二、公廁設計與設備革新此類著眼點乃透過公廁設計與設備上的革新，針對不同特殊使用族群（如老弱婦孺、行動不便者）、環境永續議題的浪潮（如山岳廁所、生態廁所）以及建物空間配置的個別需求，設計出更符合人體工學、永續環保與環境美化的廁所設施與建物。例如 Greed 在《全方為城市設計—公共廁所》提到英國地區的公廁問題已廣受公眾的失望，勢必從宏觀的城市公共規劃與微觀的公廁空間設計兩方面著手，重新針對一般民眾及特殊使用族群提供更親近、更能讓公眾共享的如廁環境（Greed，2005）。三、歷史演進與文明進程此類以多歷史線性思維，針對廁所演化的轉變進行考掘分析2，並進一步探討公共便所蛻變過程中，背後隱含的政治經濟因素或污物處理方式。例如董宜秋在《帝國與便所：日治時期台灣便所興建及污物處理》即首次為台灣早期公共廁所的發展史做詳細的介紹，主要利用日治時期都市便所興建及污物（屎尿）處理工作的歷史重建，探究總督府推行此項工作的背後原因及其實值成效，進而分析民眾在衛生政策、衛生習慣、衛生認知及經濟能力之間的反應和抉擇（董宜秋， 2005：2）。四、性別正義與情慾空間此類就男女生理所需的個別差異，針對公廁空間建物的數量、男女公廁比例、性別差別待遇等不正義、以及同志如廁等相關社會問題進行探討。如在《性別與空間研究通訊》的廁所專題中，主要透過新女廁運動事件討論兩性平等問題，並在實質空間中增添女廁間數數量。其中彭渰雯在〈廁所作為一個女性主義的議題（上）〉便指出公共廁所長期以來對於女性空間規劃與建築設計是嚴重忽略的，也唯有從被漠視的女性使用者經驗出發，重新思考空間的使用，其他弱勢族群的經驗也才得以被看見與聽見，進而營造出真正體貼、自在、無壓迫的友善空間（彭渰雯，1996）。. 2. 4. 如 Horan, J. L. 所著（2006）。《厕神：厕所的文明史》（The Porcelain God: A Social History of the Toilet）（许世鹏译）一書。.

(15) 五、地區差異與公廁文化相較公廁設計的專書論文，以探討公廁文化或比較各國公廁差異，而作為研究主題而深入分析者3，仍然為數不多，多半藉由公廁文化呈現地區差異，而其中以主題式書寫，且較具代表性者為陳弘儒的碩論《私密的喧譁—公廁塗鴉的言詞行動分析》（陳弘儒，1995）。他認為藉由公廁塗鴉的私密言說，是思考塗鴉文字圖像作為傳播工具在公廁所扮演的角色，而透過那些粗俗猥褻的言辭，使我們看見衝突壓抑的所在，並思考在社會重重箝制之下，人類傳播的慾望如何透過空間功能的轉移而獲得實踐。以上是本研究回顧以公廁作為研究主題的專書論文，其中前三類主要從「由上而下」的管理者或設計者的觀點，解決公廁清潔評鑑上的缺失、改善不符合人體需求的公廁設備、或提升國民如廁衛生習慣；而後兩者則主要以「由下而上」的使用者觀點，期望訴求一個符合女性生理與心理需求的安穩如廁環境，或是探討私密公廁可作為如廁者宣洩情緒和傳達訊息的溝通空間。該五項分類儘管無法涵蓋相關公廁的全然議題，但卻可從其研究主題和方向，大略瞭解過去相關公廁研究所關心的主軸和方向。. 第三節理論缺位的公廁「理論缺位的公廁「空」間一、另尋公廁的另一「廁」藉由先期相關公廁文獻的簡短回顧，不難發現這些論述與本研究動機的發問或疑惑，各自所關心的議題似乎有所不同。先期文獻的觀點固然是針對行政管理、建築界和國家尺度的角度解決公廁實質面的不便或不潔淨，讓我們從公共廁所這個小問題，觀看城市規劃、公廁設計、和公共衛生等社會結構面的議題。但無可否認的是，這些討論相對較強調公廁實體使用面，多半針對「已衍生」的公廁問題，透過制度或空間的重建，改善人為使用上的不便。例如：何種清潔評鑑標準較能反映如今公廁實況？建造多少公共廁所、設計何種樣貌，才能讓市民的「方便」變得更加方便？如何透過國家權力的運作和力量，並利用公共便所的興建，解決當時傳染病已猖獗的台灣社會。在討論公廁性別正義與公廁塗鴉的文獻中，則利用較多篇幅強調如廁或非如廁「內心」的探討，例如在黃秋芳的《女性主義與公共廁所規劃之研究》中，則. 3. 如 Gregory, M. E. & James, S.（2006）所著 Toilets of the World 一書。 5.

(16) 強調公廁設計規劃應從長期被漠視的女性實際經驗出發，並由女性主義的觀點重新審視公廁空間的使用，才能使其他族群的心聲也被發掘，提出達到社會性別平等的空間規劃方式（黃秋芳，2007：1）。另外，陳弘儒的碩論中也提到公廁塗鴉是透過文字的書寫傳播內心的怒吼、無奈的壓迫感或對自身處境的悲憤，充分反應各種邊緣人物對當時社會的不滿與彼此位階的衝突關係。因此，與公廁相關的性別正義或公廁塗鴉，較多比重則是以如廁使用者的心聲進行內部書寫，使我們聆聽來自受壓抑底層的無聲吶喊。以上文獻回顧似乎與我們在公共廁所最經常進行的「穢物排泄」仍有一段差距，較少與我們最切身相關的如廁身體或排泄心理構成直接連結。因此，公共廁所在討論心理與身體空間議題的缺席是明顯可見的，它是長期以來被學術主流遺忘與拋棄的「空」間，也許是因為它與人們有著尷尬的情結或不能言說的禁忌，讓它「噁」名招「髒」的形象難登大雅的學術殿堂。然而，這樣的討論並非亟力翻轉如今公共廁所在學術上角落的地位，也正因為公廁與我們日常生活「日」切相關，以及如廁那難以啟齒的曖昧關係，才更需以不同角度詮釋公共廁所向來被遺忘的那一頁。二、公廁空間的特殊性公廁空間不僅作為大小便之用，而其本身空間的相對隱密性，更使得公廁不再只是單純排泄的公共空間，而是混雜多種意想不到的密閉空間。公共廁所是你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尿液、糞便和經血雜流的地方，人們不斷製造新鮮微溫的排泄與林林總總的垢物，混合屎尿的廢水儘管有大量乾淨清水的稀釋沖洗，以及芳香劑化學香味的除臭，仍舊抵禦不了殘垢倔強的固著和陣陣濃烈作噁的悶臭。我們可能在這些實質的污穢環境中，解決大小便問題，也不時在髒臭環境的阻擾下，用各種「怪姿勢」上廁所，因為我們無法接受自己乾淨的皮膚與馬桶上不明垢漬產生直接接觸；為了避免隨身攜帶的提包碰到未知液體的地板，只好背著包包上廁所；在嗆鼻難受的公廁環境中，恨不得在少吸幾口中倉皇逃離現場，而學會如何在憋氣的惡劣情況下，火速解決大小便等問題。這讓我們不禁懷疑公共廁所是給人「方便」的便所，還是囤積「大小便」的便所；它是讓人們休息的房間（the restroom），還是加速人們逃離的地景（the land-escape）？在公共廁所這混合排泄物與陌生人進出的空間，經常受到非我的不斷威脅，一旦步出公廁的那一刻，混亂的情況似乎暫時獲得終結，以準備下次挑戰的重. 6.

(17) 演。當然在這充滿流動非我的如廁空間並非同質不變的，有時它帶給我們的是缺乏隱私的恐慌與不安，有時卻是排泄解放的喜悅與快感；有時它讓我們感到莫名的緊張與恐懼，有時卻是舒暢乾爽的享受體驗；有時是排便不暢卻巧遇熟人的尷尬，有時卻是結伴如廁一吐鬱悶的抒解。再者，公共廁所也並非僅止於作為大小便之用，它可能是逃避現實的轉緩空間、進行窺視的犯罪空間、填飽肉慾的情慾空間、以及情緒宣洩的塗鴉空間。這些潛藏在廁所裡頭可見與不可見的威脅，似乎暗指公廁在空間邊緣化的隱蔽性，讓個人原始慾望得以暗地實踐，也因為公共廁所具有無名且流動的特性，使情慾的縱流得有導瀉的窗口而不被發現。簡言之，我們如廁可能受到他人賤斥物的威脅，也需不時被動防備或主動進行不定可能的發生。公共廁所具有異質張力的特點與人性情慾越界的可能性，更彰顯如廁者在這不穩定的陌生空間中，如何與複雜的元素進行協商妥協。由此可知，公共廁所是個混雜多種可能並存的空間，它呈現眾多陌生人來來往往的流動人潮，它不屬於任何人所擁有，而是你我皆可無時無刻、無數次使用的排泄場所，而它額外賦予的隱蔽性也使平常的不可能成為可能。此外，公共廁所夾雜的身體與內心雙重挑戰，使得主體受他人影響而變得搖搖欲墜，也因為公共廁所具有異質張力特性與多重心理混合的特徵，更能突顯活生生的身體經驗在公廁空間中的流動性與不確定性。公共廁所不但是最公共也是最隱密的流動地帶，它提供我們解放的喜悅，但我們同時也必須停留在定點憋忍其髒臭的不悅；它是與我們身體最隱私與敏感器官對話的官感空間，但卻常被丟棄在最角落陰暗的邊界；它是與陌生人相對擁擠緊密的狹窄空間，但卻也是我們經常避而不談的消失「密」室。三、研究的起點與焦點經由上述公廁實體、心理與社會面種種威脅的呈現，我們難以否認沒有這些窘況的存在，然而在學術領域的討論，如此日常普遍的如廁議題，卻甚少單就公廁議題進行類似的探討。不管國內或國外相關公共廁所的研究大半籠罩在建築與設計的論述當中，抑或圍繞公廁主題進行社會面的分析，儘管有這些面向的耕耘，依舊不能針對如廁這件事情，討論身體空間與心理反應的複雜關係。因此，公廁情境與抽象理論是否存在彼此互相建構的橋樑，而其對學術領域又帶來何種啟發？是否能透過理論的輔助，讓極具混雜的公廁空間釐清一些觀念？而抽象理論的分析是否能充分解釋當今台灣社會公廁現況？這是都是本研究發問的起點. 7.

(18) 也是本文該觸及的重點，更是本身對公廁產生的疑惑與濃厚的好奇，逐步對這既熟悉卻陌生的公共廁所展開實務與理論式的文化研究。本研究期望從公廁議題尋找更多其他研究取徑的可行性，不僅嘗試在公廁空間提供不同的分析觀點，更企圖使地理學與當代理論的發展能有更多溝通對話的空間。本研究期望透過迥異於當今公共廁所普遍的論述，從最切身體驗的個人角度出發，運用埋藏在古老記憶底層的「精神分析」觀點和「活生生身體」的肉體經驗，重新詮釋充斥異質流動的公廁空間。藉由「人與公廁」的社會、心理與空間關係，探討「身體地理學」與「心理地理學」在公廁空間如何被經驗與體現。因此本研究試圖探索公廁空間在地理學如何被連結，這不僅填補地理學對公廁空間長久以來的遺漏，並以身體和心理的研究概念，在公廁空間中尋回人的影子，建構以「身體—心理—社會」三者為基礎的地理學空間論述。如廁身體與心理在學術上的著墨是相對空白的一塊，勢必需以不同的理論觀點與研究視角重新分析這錯綜複雜的關係。如同 J. K. Wright 所說的，男性英雄主義的地理學者總以為踏遍每座山脈、沙漠或城市，即誇言已無未知領域（terra incognita）可供研究；然而地理學的想像不應僅侷限如此，更重要的反而是人類未知領域的內心世界—慾望、恐懼、歡愉、厭惡與想像（Pile，1995：9）。廁所相對於國家機器、民族認同、或全球化經濟是個隱而不顯的空間，但卻是人類每天必須相處互動的空間，它不在地圖的某個座標點上、也不在歷史的某段剖面，它就在您步入廁間的那一刻、開始進行如廁的那一秒，即刻產生曖昧糾結的化學反應。因此本研究鑑於公共廁所與現代生活存在不可分割的重要關連性，以及學術將公廁作為研究主題的不足，甚或當今關心的公廁焦點依然缺乏周延深入的探討，故本研究企圖揭開這既熟悉卻陌生的公廁大門，讓看不見的一「廁」能被深入研究、讓不能言說的禁忌能被重新書寫。. 第四節論文章節安排本研究將分七章依序討論公廁空間與如廁者之間的主體化過程，其中第一章為緒論，第二章為理論基礎，第三章為研究設計，第四章至第六章為本論文正文分析部分，而第七章為本論文的結論。本論文第一章主要介紹基於哪些因素開始從事公廁研究的動機，然而當參考過去文獻發現，本研究初期對公廁的想像卻與出版專書期刊的研究取徑略微不同，在逐漸擬定初步研究主軸與方向後，試著擬出研究問題與研究目的，期望藉 8.

(19) 由參考相關理論，初步釐清研究初期的問題。第二章主要回顧相關身體空間、賤斥過程與空間精神分析等理論觀點，試圖從抽象概念依序釐清如廁滲漏的身體、如廁排拒的心理，以及可用哪些精神分析的觀點理解公廁空間，整體而言，期望透過建築文本與身體文本簡化公廁空間與公廁參與人員的複雜現象。第三章為本論文的研究設計，介紹該如何從這些零零雜雜的公廁現象，利用訪談與現場實察等研究方式，獲取如廁身體與公廁建築之文本。然而在這之前得事先擬定公廁的分類，進而展開三場試探性質、七場正式的如廁者焦點團體訪談，並在第三部分進行挑定公廁空間情境的的實地專訪，分別進行公廁管理者的個別面談、清潔員的焦點團體訪談與公廁現場實察訪問，期望藉由公廁現場觀察與訪談，逐步收集研究分析的資料。第四章介紹賤斥理論尚未分離的混亂狀態，並由渾沌混雜的公廁空間，依序討論摻雜眾多賤斥狀態、相互混雜的如廁心理以及獨立自處的公廁密櫃空間。第五章探討賤斥理論開始進行分離的排泄狀態，並從身體文本中的如廁身體、情慾與文字話語的排泄，討論如廁者排泄宣洩的過程，其次描述公廁空間被邊緣化貶棄的位置，討論主體進行空間淨化的過程，並在第三部分介紹公廁清潔員，如何透過清潔打掃等儀式達到空間淨化、掃除髒污的效果。第六章介紹賤斥過程排除後的劃界階段，並分別以身體劃界與空間劃界的脈絡，討論如廁身體如何透過感官與賤斥體進行隔離防護，而公廁設計者如何透過實體的區隔、公廁管理者透過何種律法的管控，與受賤他體進行硬體與軟體的反覆劃界，並於最後部分探討邊界崩解與外物跨界的危機，諸如如廁身體、性別性慾與律法等跨界現象，進而瞭解如廁主體崩解的失序狀態。第七章則站在抽身的角色，跳脫本研究理論章節安排的邊界，歸結本研究「賤斥心理、如廁身體、與空間參與」等重點，並於結尾提及研究過程所發現的後續研究與相關研究限制，期望能有跨領域的學科注入，從最根本的觀點看見公廁議題的另一隱面。. 9.

(20) 第二章理論基礎為了回應先前對如廁排泄與公廁空間的問題意識，本章回顧身體地理學、賤斥理論與精神分析地理學等主要概念，雖然這些研究領域甚少針對公共廁所或如廁排泄進行詳加說明，但卻可依其概念解釋本研究所需釐清的理論觀點。本章第一部份介紹活歷身體的身體空間，並聚焦在身體處境與身體的滲漏性，藉由理論釐清如廁滲漏的身體處境，以及流動邊界的身體空間；第二節主要探討賤斥與主體性的摧毀重建關係，與其賤斥心理的空間過程，幫助我們理解如廁主體面對恐懼物質，所產生的心理與空間的跨界劃界關係；第三節回顧地理學或相關領域如何利用精神分析理論解釋賤斥空間與身體空間的觀點，分別以鉅觀和微觀的視野，理解淨化機制下的公廁位置與如廁身體的主體生產，並突顯公廁空間與如廁身體所隱藏心理主體的建立過程。第一節活歷滲漏的的活歷滲漏的的身體空間身體是每人與「身」具來的實體，此再簡單不過的概念卻有著複雜關係的難解之謎。身體在空間中活動顯然不是單純地將身體增加到空間之中，而需考慮空間與身體如何交互形塑彼此，以及身體本身隱含了何種空間特質；不論將身體置放在空間、把身體想像成空間、甚或身體藉由空間體現自身，皆透露人地關係是不可剝離的連構體。這節所要介紹的是身體作為一個地理學的核心議題，能為當代地理思想提供何種理論與經驗上的「身」展空間？而將身體視為一個實體、論述與社會建構的小尺度場域，又如何演繹身體本體論的「在世存有」論點？甚至由身體到身體空間的置換中，排泄的身體經驗在公廁究竟碰撞出哪些身體作為空間的主體性問題？以上發問的觀點與方向，亦即本節在本章企圖作為理論初步探索的基礎點與關切重點。一、身體地理學我們無時無刻使用著自己的身體，而我們也同時佔據了空間，因此我們藉由身體在空間體現生活，而空間也因人類的活動而賦予肉身化。空間離不開身體，而身體也離不開空間，這兩者是互動的雙向過程，並非只是外在環境影響身體本身；身體是能動的主體，它是由實體與感受一同融合的凝聚體，它記載性別、年齡、膚色、體型與健康等獨特性，是個具歷史過程的肉身實體，更是擁有認同與. 10.

(21) 主體性的行動者，回應著空間並創造了空間。因此，在研究公廁空間時，我們不得不提到如廁身體在空間中所扮演的角色，並透過如廁身體與公廁空間的交互關係，進一步瞭解主體性、心理與社會的複雜問題。然而回顧近三、四十年來以空間思想為主軸的地理學思想史，身體議題的缺席或邊緣化卻是明顯可見的。早在 1960-70 年代地理學空間計量革命（quantitative revolution）盛行之際，身體即被心智理性所凌駕，而地表的人文現象也被化約成點線面的乾淨紙上作業，甚至有情緒與血肉之軀的複雜人群，均被假設成具理性邏輯的經濟人，此想像構思出的非現實假象，儼然抹煞肉軀身體的存有，而隨後的行為地理學（Behavioral Geography）和時間地理學（Time-Geography）也同樣忽略人是有記憶與情感的差異肉體，使得當時的地理學被稱之為「空間科學」。直到人文主義地理學（Humanistic Geography）的興起，才喚醒向來被機械操作化的身體，人文主義地理學在現象學的影響下，強調的是以人為中心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透過人們對環境的觀察所體會出的情感進而與地方產生對話，以及在熟悉地方經由例行性的空間實踐所營造的地方芭蕾（place ballet）。固然人文主義地理學已找回人的身影，但他們概念中的人卻只是人類的泛稱，是缺少特殊性與歧異性的個體，再者該學派思潮也被後繼的結構主義地理學批評過於人本式的天真幻想，像個缺乏社會結構脈絡的真空瓶。1980 年代盛行的馬克思主義地理學（Marxist Geography），則是將馬克思的政治經濟理論運用到都市空間中，在強調經濟生產與再生產的資本累積循環中，身體近乎被鉅觀的結構所刪除，成為無血肉之軀的資本掛帥世界，因此即使在廿世紀九零年代以前的人文地理學發展，依舊沒有對身體進行系統性的研究，使得地理學儼然成為被「抽身」的學科。固然在 80 年代中期以後，女性主義地理學（Feminist Geography）逐漸在結構主義聲浪中萌起，但當時的女性主義地理學者所關切的反而不是身體，而是對於性與性別之間的爭論。她們認為性別是社會化所自我認同的，並非單只是生物物質上的身體構造，因此為了避免淪於生物性別的陷阱，她們將重心擺在社會建構的論述上，身體反而成為論述下的背景（Nelson & Seager，2005：342）。直到 90 年代開始，由於後結構思潮的蓬勃發展，女性主義地理學者才陸陸續續關注性別與空間議題，然而她們所談論的身體仍是較偏重哲學式推理的性別身體（sexy body），而非我們一般所熟知有體積與重量的實質身體，這種抽象式的性別身體是藉由身體展演（performativity）獲取性別與空間上的自我認同。值得一 11.

(22) 提的是，在 90 年代中期以後，地理學家也開始注入精神分析的方法，企圖理解空間中身體的主體性，並且在地理學的文獻中，身體逐漸成為一種當務之急，它是奠基於政治需求、社會分析與理論探索的靈魂人物（Callard，1998：387），接續出現許多以身體空間為中心的期刊與書籍，不斷尋找長期以來被忽略卻重要的問題，這不僅使得身體在地理學中越來越具實體化，也促使地理學的視角更延伸到其他社會科學領域之中。身體問題（它的實體、論述建構與再現）是瞭解每個尺度空間關係中絕對關鍵的（Atkinson，2005：94）。自從二、三十年前社會科學開始關注到身體，一直到近十年來席起「身體瘋」的學術走向，人文地理學也逐漸意識到身體的問題必定需考慮到空間的面向（Rose，1995a：545）。一來身體在身心二分的哲學思想中一直被貶低它的意義，甚至將身體視為非理性與非肉慾的客體，其研究成果在過去僅侷限於醫學、生物與體育的科學論述之中（Hubbard，2002：98），因此在當今社會科學界身體仍有許多開拓的重要議題；二方面身體是結合族裔、階級、性別、情緒與性慾的編碼綜合體，並銘刻各自不同的生長背景、成長過程與身體條件，這些都是當今社會科學討論不可迴避的議題之一；再者，我們的身體佔據著空間，而身體本身的確就是空間（Teather，1999：7），它是個多層次疊合的地點，也是論述核心的戰場。因此，身體不再只是我們想像中的表象單純，它無疑是可觸摸有情緒的肉身實體，也是體現認同與主體經驗的論述空間。透過上述身體領域的學科回顧中發現，身體儼然成為看待問題的核心之一，因此，本研究探討的如廁身體乃著重身體本身的物質性（materiality）與差異性，以及複數身體在公廁空間所衍生的獨特性，它們將是影響如廁過程中具關鍵的要角，也是襯托公廁空間的活動主體空間。因而本研究將如廁身體依不同屬性細分為性別、年齡、性慾與能動等差異身體，並討論不同身體面對如廁排泄所展演的不同身體空間。二、活歷身體女性主義不斷透過建構性（sex）與性別（gender）的概念，重新詮釋男女二分法的截然劃分定律，企圖在已被男性論述下的理所當然中，發出她們被壓迫的聲音、活出自己該擁有的空間。過去鮮少有女性介入男性論述為主的現象學中， Young 在《像女孩那樣擲球》（Young，2007）中即縫合梅洛龐蒂「存在現象學」（the existential phenomenology of Maurice Merleau-Ponty）與西蒙波娃「女性主. 12.

(23) 義理論」（the feminist theory of Simone de Beauvoir）之間的空隙，並以女性的身體經驗感受挑戰傳統現象學異化且客體化的思考（Oliver，1991： 219）。隨後她在《論女性身體經驗》（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 “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Other Essays）中參照莫伊（Toril Moi）在《女人是什麼？》（What is a Woman?）的觀點，更加鞏固以活歷身體（lived body）概念取代以往女性主義對性別的切割困境，並不望與鉅觀的社會結構對話，企圖在思想上與現實面呈現身為女性的社會不正義。Young 對肉身化（embodiment）與經驗視角的理論觀察不僅衝擊了過去視女性為機械、客體與脆裂的想像身體（Burkitt, 1999：103），也圓融地避免後結構女性主義（如 Judith Butler）過於抽象式的文本思考，而非鑽牛角尖於常規異性戀二元論的化約邏輯與性別主體認同的迷宮中。Young 認為身體不只是客體式的肉體，更是主體式的體現；而女性身體也不該被捏造為生產的機器或容器，她理應如男人般是個有感覺與識覺感官的整體，不應被醫學論述物化為次等群體。因此，Young「回歸身體」的哲學理論與強調現象學的「實體」思考，透過個人日常生活身體經驗的感受與習得，鬆綁過去二元對立或性別的社會操演，說明了「身體經驗」亦即「主體經驗」的體現，串聯了主體性、身體處境與社會結構的能動關係。活歷身體是 Young 借用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所使用的詞彙，亦為她將現象學轉向女性主義思考「體現主體」的關鍵概念，其所意涵的是具有時間堆疊與經驗積累的肉體事實，亦即在某種「處境下的身體」（body-in-situation）。由於每人與生俱來的身體條件各有差異（如：性別、年齡、身材、臉孔、健康狀況……等等），加上社會環境的不同（如：文化、經濟、政治……等等），其對空間所表現出的反應也不盡相同。然而，Young 側重的是身體本身，因為身體是主體性與經驗感受的集結實體，它不但是能動能變的肉身，更是備有歷史文化過程與調適後的經驗主體。我們無時無刻與身體處在一起，它就是代表我的肉軀實體，有著獨一無二的物質性，當我們在社會網絡移動著身軀並實踐各種活動時，我們不斷累積自己的身體經驗（Burkitt, 1999： 106），並從經驗中獲知或預測自己身體的官能與限度，同時在不同物理空間情境中，身體的經驗也告訴我們如何面對或用何種特定習慣方式加以回應；無論如何，這些實踐或經驗都儲存在我們的身體之中，成為身體記憶裝載的一部份。此外，生活經驗過的身體無不與給定的社會文化環境相關，身體不只是身體本身，更蘊藏「社會空間脈絡」與「主體認同」，而這也是 Young 建構「活歷身 13.

(24) 體」的同時所暗示的空間面向，亦即探討身體不能忽略身體永遠是空間的感知肉體，身體經驗承載不同環境背景的空間體驗，而不同身體處境或不同空間情境都將影響體現展演的差別。因此，將身體視為處境的現象學回歸，首要找回抽象建構理論所遺失的身體經驗主體，這在於以活歷身體觀點出發能免於掉落過於主觀式的解剖分類，而是更能適切地考慮到「身體處境」與「空間情境」的多種可能性，並建構具有空間環境與歷史承載的身體空間經驗。在《論女性經驗》中，Young 以自身的體驗與觀察生動回顧女性在肉體上（乳房、月經）、狀況中（運動時、懷孕期）與物質上（穿著、家屋）的身體經驗，並由這些女性所獨有或與男女共有的身體經驗提問，引導女性具能動性的主體角色。不論正面論及哺乳時身體告訴她的快感經驗、孕婦體內胎兒的重量給予的權力感、充實感與認可感，或是負面地提到隱藏在櫃中的月經羞恥與尷尬、擲球女孩的猶疑、怯怕與被動等待，上述現象皆是透過女性身體經驗為出發點，將少被公開討論或羞以啟齒的熟悉女體經驗加以理論化，並從身體、心理的內在處境反思社會結構的外在環境。她認為「身」為女性僅是一種生理性別上的處境，更涵蓋著更多身體處境、心理處境、空間情境與社會環境影響她的一舉一動與對自我的想像，甚至試圖以女「身」處境控訴社會結構對女性壓迫與不平等的實質遭遇。然而在這些多重處境的交織下，身體是個綜合與能動的行動者，它有著內心慾望、知覺感受、甚至銘刻著社會壓迫與文化薰陶的痕跡；它不只是處在生活經驗下的被動受體，更是具性情與潛力的溝通轉變主體，也因此 Young 直接由弱勢者的女體經驗破題，破除不能只因性別的事實性而有次等或不正義的差別待遇。因此，Young 所主張的「活歷身體」是一種「體現女性社會理論化」（embodied feminist social theorizing）的概念（Weiss，1995：473），它是以女性主義的身體為切入點，探究身為女性的身體空間處境，如何以活歷身體經驗解構向來被壓抑的社會心理處境，並建構富創造力的身體主體性。 Young 利用女性的活歷身體經驗明確指出社會大環境經常欠缺考慮女性身體的物質性與差異性，甚至造成社會因性別或身體所產生不公等現象。因此，本研究乃順著 Young 所論及活歷身體的概念，更精確指出不同如廁身體處境，其所承載的不只是性別處境，而是不同身體組合而成的多重差異變項，並以如廁的差異身體處境尋找公廁空間加諸如廁者的社會不正義，進而反櫬差異身體處境作為主體處境的能動主宰性。. 14.

(25) 三、滲漏流動的身體身體在人文地理學的發展軌跡走過了由「忽視」到「重視」的兩極轉變，並在近十幾年的研究取徑也慢慢呈現由「虛體」轉向「實體」的跡象。在這股返歸肉身的研究趨勢中，我們認識到身體在地理學中是瞭解人與地方關係的切入點，而在這同時也應避免人文主義地理學過於強調綜論性質的身體而忽略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性，另一方面也不應陷溺於後現代與後結構式的抽象論述模式，將性別身體蒸發成文本進行閱讀，同時更應重新思考在身體議題上，究竟隱含哪些本體論的哲學概念可以運用到人文地理學當中，並由實體身體橫跨至空間、主體與心理的跨領域探討。女性主義地理學者 Robyn Longhurst 在她回顧多年來研究身體的著作《身體：探索流動的邊界》（Bodies: Exploring Fluid Boundaries）中指出，身體在人們經驗空間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亦即在特定的時空脈絡中，身體經驗是瞭解社會文化、情緒感受與空間關係的交集點。書中所定義的身體是個具流動與變動的肉身實體，亦即將研究重點置放在身體邊界的易動性以及滲透身體地理學的流動性（leaky corporogeographies and fluidity）（Balan，2001：484），這不僅是她對身體空間的貢獻，更是過去被學界普遍漠視卻心照不宣的流動身體邊界。她認為儘管當代地理學者的身體研究已觸及流動主體與認同的重要議題，但其卻很少論及真實面的實體與身體本身的流動性（Longhurst，2001：23）。因此，Longhurst 所關注的是活生生的身體事實，是個會製造體內廢物與難以永久保持乾淨的肉體，並將研究焦點聚焦在污穢與滲漏的身體流動邊界上。 Longhurst 書中《身體：探索流動的邊界》所談論的三個個案研究（公共空間的孕婦、浴室的異性戀男性、中心商業區的管理服務人員），嘗試從性別身體轉向實質身體，並將活生生的肉軀拉到身體邊界的議題中，企圖打破地理學固有的學科界線與身體得體的邊界，探討滲漏流動的身體在特定空間中如何解構固體 ╱流體、公共╱隱私、體內╱體外、身體╱心理等等二元論的框架，並將問題轉移到最日常、最生理基礎的身體流動經驗，讓以往被視為「他者」的混亂易變身體（the messy and volatile body）變成能述說的主體。過去學術界過於粉飾身體的真實性，將相關髒亂污穢的身體元素排除在議題討論外，造成研究飲食比探討排泄的篇幅多出許多，一般身體研究似乎對香味四溢且仍未消化的食物較感興趣，而對於由身體孔穴排漏的尿液或糞便卻不願多提，絲毫欠缺考慮身體本身其實是不那麼完美無瑕的理想肉體，好似在觀看問題 15.

(26) 之前，皆已事先預設好身體是乾淨得體並不具有體液流動的堅固身體。然而談論滲漏的身體空間遠比談論入口的飲食地理，更能突顯活歷身體處境的主體性，儘管排泄看似只有排出體外的分離動作，彷彿事情就因此劃下句點，但正因為此排出過程與污穢惡臭息息相關，讓滲漏的身體更加戲劇性地襯托身體空間的恐懼張力。因此，身體空間不再全然是潔淨如皙的知識領域，在這微政治的身體空間中，隱藏了太多過去地理學界甚少研究的隱私與禁忌，然而避諱這些污穢、滲透與流動的身體只是研究的某種視野，仍有慾望、非理性與雜亂等層面一直存在實體身體之中。依照過去的身體經驗告訴我們，我們的身體是會排尿、排便、嘔吐、打嗝、流淚、流汗、出血、流濃的肉軀，並在感冒時有咳嗽、流鼻水、打噴嚏、吐痰等症狀，甚至在成熟個體也有排經、哺乳、分娩與射精等現象，上述各種身體的流動排泄或多或少附有骯髒、臊臭與不能控制等成分在裡頭，甚至這些身體的流動行為只能在特定空間或隱私地點方能順利進行，因為一旦這些藏在體內的穢物在不適當的時空穿越身體的邊界，即讓自己或他人陷入失態或噁心的窘況中。這就如同如廁排泄的身體般，是個異動邊界且具有異物滲出的身體，一方面證實了如廁身體乃是鬆動邊界的滲透體，藉由體液或穢物在身體孔隙的排泄，打破了穩定的身體邊界，另一方面也透露如廁排泄通常需在公廁這個特定場所中進行，才不至於被他人瞧見或知曉，否則我們的主體性或心理感受便會因此遭受改觀，而以往固若金湯的身體邊界也同時被滲透、動搖甚至摧毀。小結在過去西方哲學身心二分的去身體（disembodiment）觀念中，身體被視為非理性與挑燃肉慾的客體，主體唯獨通過「思考」才能證實「我在」的存有事實，然而在活歷身體的解構下，反而將身體經驗視為創造主體的媒介。主體的感受與慾望不再只是經由抽象與權威式的哲學思考方能理解，它也可存在最具體而微且政治性的肉身實體之中，這是過去甚少面對卻無時無刻黏附著主體經驗的活歷身體。固然身體逐漸成為學術界一股遲來的思想潮流，但畢竟身體是極具物質性的，並非將身體視為可隨意搬弄或以偏蓋全的單數身體，而是在其實體性（如胃痛、便秘、排泄、性慾……等等）究竟能產生何種理論與實踐的可能性，以及肉身化處境與知覺感受、空間環境與主體經驗存在黏密構合的互生關係；再者，身體經驗經常需以空間為背景或藉助特定空間（如公廁）體現自身，身體儘管是個. 16.

(27) 人擁有的，同時也是生活在時空中的肉體空間，它是歷史、社會與空間環境疊置的變動空間。因此，活歷身體的概念提供身體是經驗時空的活生生肉體，而如廁滲漏的身體處境則深切地觸及身體邊界的流變與主體的生成過程。將如廁身體聚焦在滲漏的軀體肉身上，不僅討論排泄處境的流動邊界，更挑起由骯髒污穢對主體建立的衝擊危機，它就活生生地發生在日常生活的如廁過程中，是再親密不過的滲漏身體空間。第二節主體建立的賤斥理論主體建立的賤斥理論污穢與清潔是否存在必然的對立關係？同樣的，摧毀與建立的機制、錯斷與縫合的空間關係，甚至客體與主體的二元對立，是否存有為了團結只好分裂的似是而非的謬論？這節即順著滲漏與污穢的身體概念，進而探討心理、空間以及主體性如何透過「賤斥理論」建立既是否定又是肯定的哲學問題。甚至追根究底發問，究竟污穢或不潔存在何種元素，致使主體亟力想撥除、擦拭與躲避？這種存在自我身體空間的污染危機，又何以延伸至同志恐懼、族群隔離、與空間淨化等社會、政治甚至國族問題？而賤斥理論又提供何種理論視野，幫助釐清公共廁所這個既污穢又清潔、既私密卻公共、既排斥卻親密的盥洗空間？這些錯綜複雜的議題，乃是本節所需深入探討與抽絲剝繭的要點。一、賤斥的過程主體以恐懼心理解釋主體危機的《恐怖的力量：一個賤斥的文本》（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Kristeva，1982）是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一九八○年代以來由符號語言轉向精神分析研究的第一本專書，而書中所論及的正是思考後結構流動主體性的賤斥（abjection）概念。克莉斯蒂娃在此書融合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的《圖騰與禁忌》（Totem and Taboo）、拉岡的鏡像理論（the mirror stage），以及人類學家道格拉斯（Mary Douglas）的《淨化與危險》（Purity and Danger）……等等重要觀點，重新思考宗教、禁忌、語言、污穢、母性乃至文學之間微妙關係，並從自我內心最古老底層的心理分析到集體人類的政治、社會論述，建立瓦解二元對立的主體分析理論；儘管理論的延展性能廣闊解釋社會各層面，但賤斥理論仍有相當程度乃建構在身體空間的活歷經驗（Williams & Bendelow，1998：124），諸如懷胎的母體子宮、分娩時切斷臍帶的母子身體空間的斷裂，乃至體內穢物或體液的體外排泄，亦即很好的證明。儘管如此，強調主體生成的賤斥思想如今早已廣用於各學科領域之中，諸如種族問題、殖民理論、 17.

(28) 性別關係、文本分析、後現代藝術、甚至地理空間……等等，皆曾運用賤斥理論詮釋各自所關切的議題，顯然關切主體生成與他者問題的賤斥理論已被眾多現代批判思想所挪用，進而理解受壓迫的邊緣他者如何透過摧毀的賤斥力量，重新定義自身的主體空間。理解賤斥理論之前，必須認識克莉斯蒂娃在《詩性語言的革命》（Revolution in Poetic Language）所提到的符號界（the semiotic）與象徵界（the symbolic）之間的關係，她認為主體概念的形成乃奠基於符號界與象徵界上。在她精神分析式的解釋中提到，符號界與象徵界最大的歧異點在於「語言的習得」。符號界是尚未形成主體的渾沌階段，是前語言時期的單一世界，它既無主體也無客體，它是個缺乏主客關係且尚未分化的模糊狀態；相對的，象徵界是能言說的明確主體，並具有律法、秩序與意義的條紋結構，如同語言般，它是文化認同下的組織系統，擁有邏輯與層次的文法規則（Hook，2003：48）。此外，克莉斯蒂娃更將符號界與象徵界性別化，她認為符號界是與母親相關的，它是受壓抑與無意義的無名狀態，是無法命名與言說的，甚至應被象徵界所排除，其原因在於母親身體是快樂慾望的來源，她是美好與令人產生衝動的對象，但也正因為如此而威脅象徵界，象徵界只好矛盾地將相關母性的身體或產物（如亂倫、經血、母奶）視為污穢、嫌惡且生懼的可怕對象，並將其視為禁忌加以剔除；相反的，以父親為名（nom du père）的主體世界，則是律法、語言、理性秩序的代名詞，他定義了規則，並建築在驅逐符號界的邏輯上，方得成為得體恰當的主體。因此，克莉斯蒂娃參考了弗洛伊德的亂倫禁忌與拉岡對母體享樂（jouissance）的禁止，並捨棄他們對象徵界父親的強調，而是將主體誕生的時刻往前挪至前伊底帕斯（pre-oedipus）與前想像時期（pre-imaginary）的賤斥階段，由後結構女性主義的觀點重新詮釋主體生成的過程（subject-in-process）。賤斥的誘發過程乃是分裂（spilt）與缺乏（mangue）的概念，而首次發生賤斥的場景，乃是懷孕分娩時的子宮。在尚未形成主客關係的自戀（narcissism）狀態，母體環境是胎兒吸納與愛戀的母性空間—宮籟（chora），然而當分娩的痙攣與陣痛攪亂原本寂靜的「同化」世界時，不停的子宮收縮揚起自戀清泉的泥沼，愛戀的安寧空間首次面臨崩毀的危機（Kristeva，2003：18），嬰孩頓時驚覺宮籟是卑賤可惡的對象，將原本相戀的力量轉化為分離（ab-）與拋擲（-ject）的驅力，而原先的愛戀也扭曲成一股原初壓抑與反叛所激起的恐懼，將不能與己身認同內化的異質物質賤除置外。此時，母親不是客體、嬰孩也不是主體，賤斥就處於自 18.

(29) 我與他者之間的邊界。因而，克莉斯蒂娃相信母親或母親的身體成為嬰兒的客體之前，它是卑賤的，它不是物體也不是非物體，而是居於二者之間的東西（罗婷， 2004：163）。這種渾沌的混亂狀態，克莉斯蒂娃稱之為與母性相關連的符號界，嬰孩由於無法將這紛亂的時刻加以命名，形成無名的「空缺」，進而轉化為「恐懼與焦慮」，並透過恐怖的力量將母親視為該被唾棄驅逐的客體，與她分離、將其丟棄，以進入父親之名的象徵界，建立自身的主體性。賤斥理論是建構在身體空間與語言形成的分離過程，它的本質是摧毀的、排除的與游離不定的；然而令人弔詭與矛盾的是，賤斥的生成過程所伴隨的是它既是摧毀又是建立的曖昧關係。賤斥力量是來自內部且近乎非理性的驅力，企圖在混亂與抵觸自我的威脅下，排泄不屬於己身的失序元素，以建立得體與認同的主體。此築基在破壞與崩毀的修復動作，目的在維護異動的完整性，使其免於被非我所同化或污染，並與應被排除的丟棄物劃清敵我的界線。然而，看似破壞與排斥的摧毀作用，其實是更新重建的充要條件，缺乏將賤斥物分裂與排除的過程，亦即無法獲得主體性的確立。因此，賤斥本身就是主體生成的先前準備階段，藉由排出的丟棄動作，將認為不潔或違背自我秩序的混亂雜質排拒在外，避免再次受到憎惡他者的侵擾。主體性的萌生只是排除威脅物的短暫幻象，它的存在僅是一種「過程中的主體」（subject-in-process, sujet-en-procés），需透過主客分離的不斷排出過程，方能達成並保有穩固的邊界。是故，完整的主體存在是難以維繫的，它僅是想像中的完美無瑕與無孔不入，儘管主體將不與自我認同相符的污染物質由表面清除殆盡，賤斥物質依舊盤旋在易碎主體的邊界上，透過滲透與搓破邊界的入侵，暗示著主體並非是個堅實不毀的絕緣體，而其短暫性的確立也只不過是暫時性與不完整的壓抑；換句話說，絕對的主客分界僅是鬆動易逝的線條，終究不敵反叛物質無時無刻的摧擾，而主體的存在性只是一場永無盡頭的征戰，辛勤的主體唯有機警地消滅污染物體才能不被其所吞噬。因此，賤斥是主體反覆藉由解構以建構主體性的必經過程，而其所暗含的乃不斷藉助驅逐與斷絕的主客分離關係，暫時回歸至穩定狀態的動態過程。二、賤斥體賤斥體是克莉斯蒂娃賤斥理論中最具關鍵的元素，它的不定性、往覆性與令人生厭的特質，促成賤斥過程的運作，也打破主客二元對立的僵化關係。賤斥體. 19.

(30) 是無關主客關係的非物，它矛盾的存在或不存在證明它是難以歸檔的某物，並時時威脅自我的邊界（Sjöholm，2005：97），它可能來自體內或體外，但無可厚非的是，賤斥體是位於孔穴與邊界上的物質，它令人著迷卻被視作禁忌的雙元特質，更難定義它本身的複雜性。克莉斯蒂娃閱讀《舊約聖經》、《淨化與危險》、《圖騰與禁忌》等等相關著作，將社會與個人針對賤斥體所建立的禁忌區分成三大種類：食物、身體穢物、性別差異的表徵（大致上分別與身體的孔穴符合：口腔、肛門、性器官）（Fletcher & Benjamin，1990：89）。（1）在食物禁忌的類別，克莉斯蒂娃認為它是最古老的賤斥，她舉牛奶凝皮為例說明這層貌似皮膚的薄膜乃是引發嘔吐的賤斥物，因為在猶太教的觀念中母奶是亂倫的所指，它與該被清除的母性相連結，必須被唾棄與徹底刪除。再者，某些宗教文化對某食物的禁忌，或是不能清楚被歸類的動物（違逆象徵邊界的動物），皆被視為該禁斥的食物，它們並非是本身的不潔，而是對身份認同、體系和秩序的擾亂，是對界線、位置與規則的不尊重，是一種處於二者之間、曖昧和摻混的狀態（Kristeva，2003：6）。（2）在身體穢物中，克莉斯蒂娃視屍體為最恐懼的賤斥體，屍體意指生命的終結，但其卻是曾經活過的血肉之軀，而如今卻整身如同垃圾般癱躺在地，它是最噁心至極的殘渣，必須奮力被滅除與丟棄。另外由身體孔穴所排出的穢物或體液（糞便、膿汁、唾液、血液、精液等），對於乾淨主體而言，皆為構成威脅與生憎的賤斥廢物。（3）至於性別差異的表徵，克莉斯蒂娃將與女性相關且獨有的「經血」、或與母親的「亂倫」，皆被視為性別和社會的賤斥物質，因為它們皆是與神聖或男性相對的污染來源與莫大的禁忌，理當被排斥、剜除與禁止，而主體不想承認與母性相關連的任何指設對象，只好將其玷污割棄。因此，歸納此三類賤斥體可發現，不斷被強調的是對於女性或母性的棄卻，亦即主體建構的認同便是建基在對母親卑賤身體的驅除，甚至社會文化的邏輯也是建構在大寫的父權體系對陰性污穢物質的賤斥恐懼。賤斥物的形象是醜陋的，它經常與嘔出的食物或身體排泄出的穢物產生連結，是主體所認定的異質建構，置身於外且該被滅除的卑賤體。它可能存在主體內部進行體內的污染摧毀，也會在主體外部進行肆無忌憚的破壞，它是兼具內部與外部的空間曖昧特質；賤斥體可能以實體的方式出現，也可能以無形的幽靈縈擾主體心理，不斷以各種形式阻撓主體建構的渴望。在主體形成過程中，賤斥物是象徵界所選定賤除的目標物，它總是污染且具威脅性的，由於它違背象徵界秩 20.

(31) 序與父親之名的律法，是個無名且無法確切定義的攪亂物體，經常以令人生厭或恐懼的形象徘徊在主體的邊界上（Mansfield，2000：85）；體面的主體為了生存，勢必與賤斥體保持距離，並以發自內部的源動驅力驅逐賤斥體。因此，在主客仍未分離時，賤斥物是個自愛且無法分割的同質物體，而以往視如己出且合為一體的自戀情結，如今由於違反系統的律法，反而成為曖昧不明且令人受憎恐懼的賤斥物，而遭主體摧毀並剔除置外。它總是觸動主體最敏感的神經，挑撥主客之間的關係，使主體激起排泄的慾望，將其吐淌在領域與邊界之外。然而沒有賤斥物的賤斥是無法構成的，在這排除的過程中，更應該關注的是賤斥物被移除後的主體建立，也因為有了賤斥物的存在，才讓主客結構的動態運轉成為邏輯上的可能。賤斥體雖然是鞏固主體的過程犧牲品，總是在賤斥過程中被視為最骯髒無用的傾倒物，並在賤斥劃下句點後被排除、被遺忘，但它卻是構成主體不可缺席的要素。另一方面，賤斥物忽隱忽現的存在，卻成為主體建構的提醒物，警告上次建造的圍牆即將崩解，再次面臨賤斥物的重新威脅；然而其反覆的出現對於主體而言，反而是種保護作用，使其在不穩異動的系統中，再次確定新鮮的主體邊界。因此，賤斥體是主體形成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是賤斥過程中的副產品，它發生在與主體對立的時刻，存在主體意義崩解的空間裡，它的功能是溝通主體與客體的媒介，而其存在乃奠基於被賤斥的負面排除上，它威脅著生命、破壞原有的主體，但也犧牲了自己、卻復甦了生命。若將空間場景置放於公廁空間之中，便可將威脅如廁主體的物質視為賤斥體或賤斥物看待。在本研究中，將賤斥體歸屬為如廁或掃廁的身體（例如威脅如廁安全的偷窺者、干預如廁進行的掃廁員、或其他令人生厭的公廁陌生人），而將賤斥物視為不是人體本身的各種公廁物質（諸如糞便、尿液、經血、嘔物），它們是不被如廁主體吸納與接受的物體，並使如廁主體產生害怕、厭惡等負面情緒，它們經常流連在主體的邊界上，企圖在這物物相隔的界線上找尋破洞或出口。同樣的，賤斥物質也是一再喚醒如廁主體尋求乾淨自身的卑賤物質，有了它們的存在，如廁主體方能在受到他者的威嚇中，激起反動叛亂的力量或不安分的造反驅力，將污穢或違逆規則的失序物質攔阻在邊界之外，並在賤斥物質遭到驅逐與排除的過程中，完成主體生成的必要步驟。三、賤斥的空間 1. 宮籟：符號空間（the Semiotic Space）. 21.

(32) 研究符號語言學的克莉斯蒂娃所要解構的正是與男性劃為等號的象徵界，而其切入的要點便是挖掘在語言學尚未形成之前的符號界，甚至更關切在主客尚未分裂之前的主體究竟如何產生，因此，對於前符號界階段的研究亦即她對主體生成的最大貢獻。克莉斯蒂娃認為前符號界的情境發生在母體子宮的身體空間（ bodily space）—宮籟（chora，χωρα），此詞選自柏拉圖在《Timaeus》研究宇宙生成的詞彙，其所代表的是一個孕育滋長的容器（receptacle），是母子共同分享的身體空間。她將宮籟觀念由懷孕母體類喻為符號界中與母性相關的承載體，那是關乎陰性認同的位置，也是僅專屬母性建構的空間。在妊娠身體中，孕體與育體相互分享前戀母情結的喜悅，那是非關暴力摧毀與主客分裂的身體空間，也是尚未波及母子分娩的母子愛戀。因此，宮籟是個透過體現連結展現動態與生產性的空間（West-Pavlov，2009：45），母體宮籟騰出一個尚未進入社會化的原始小宇宙，那是尚未接觸語言與秩序的妊娠空間，也是個缺乏視覺判斷的渾沌世界，它無所謂截然斷裂或劃界分明的幾何排列，是肉身、萌發、吸吮、與律動的生成（becoming）空間。然而，宮籟也是混亂且無法命名的渾沌場域，更是失序脫軌的創造性空間，它充滿異質混亂的環境，也由於它接受所有的形狀和狀態，必然帶來不均衡的狀態（西川直子，2002：107）。克莉斯蒂娃將此母性身體的空間概念，討論尚未運用語言的前象徵時期－符號階段，並將此概念類比成容許各種可能性發生的詩體，它是個充滿矛盾、顛覆與流動的詩性對話，也是充滿多元、異質的開放性革命語言，在詩裡頭任何乖離的語法皆可被拆散、瓦解，就如同蘊藏律動、狂歡與背叛的宮籟般，是個自由易變的發聲場所，以及釋放能量與佈滿張力的生命體。換言之，克莉斯蒂娃將此具有律動與雜亂的狀態，比喻為陰性詩學的語言，因為它是顛覆父親律法的背叛，打破傳統的語意邏輯結構，釋放語言多義的無限潛能，因而具有易變性、雙重性、否定性以及語義滑離、無邏輯等特徵（罗婷，2004： 79）。將宮籟的多重異質特性拉回空間面向可發現，它是語言缺席的母體空間，唯有透過發聲器官和運動器官才能表達它本身混亂失序的情境。在這陰性空間中，它是個缺乏語義理解的語言狀態表達本身非理性的聲音，或是藉由身體孔竅自然引發的聲響以表達自身的存在；它無拘無束、無形無邊，像一個相對於陽性開放空間的陰性隱閉容器，充斥著混雜、曖昧與反叛的異質性。因此，克莉斯蒂娃認 22.

(33) 為既非模型亦非副本的宮籟，先於任何物的發生，它僅類似於聲音與運動的節奏（vocal and kinetic rhythm）（Kristeva，1984：26），亦即該空間主要由律動與聲響所控制，是非關語言與文法的姿體「場」所，如同胎內的嬰孩與母親的溝通，是透過肉與肉微妙的身體翻動、與母親聽覺上的胎教傳遞著，它僅容許發聲與運動的器官在其中「運」育著，是個缺乏父親視覺干預的韻律操「場」。這就如同公廁般，是個缺乏對話與打招呼的半封閉場所，僅存在身體孔穴排泄所發出的聲響，或如廁掃廁伴隨的流動水聲，是個缺少語言或文法溝通的公共空間。然而依照克莉斯蒂娃的觀點，宮籟是無法確切定義的膠著概念，它無以名狀、不需定義，是多重矛盾交錯的曖昧體，它的本質是流動的，不斷生成也不停受控驅力所牽制，是否定疆界的不定型體。再者，宮籟也是兼具吸納與驅散、愛戀與摧毀的能量空間，並以驅力為其動力來源，那是內動生成且具革命煽動的不穩空間，也正由於該空間具有驅力，而產生未來暴力與否定性的驅離動力，例如 Lechte 提到宮籟並無固定於特別的位置，它是潛在符號界驅力活動的所在，而此驅力既是肯定也是否定性的、既是創造也是毀滅性的，它建構了一切、但也顛覆了一切（Lechte，1990：129）。因此，宮籟是個暴力、否定與拒絕的形體，是主體過程中的心理過程（Lechte &Margaroni，2004：107），宮籟空間一方面是生產與滋養的場所，就如同母體孕育胎兒般，是探索生命最本源的生成宮體、宇宙創造萬物之所，另一方面它也是觸發各種可能性的動態場域；它是進入父親象徵階段前期的母性符號空間，容匯不同外來物質的吸納體與摧毀體，是個內發自身與創造潛意識的生產性空間。 2. 賤斥的空間過程：象徵空間（the Symbolic Space）賤斥的過程亦即空間化的過程。在賤斥情境中，自覺受威脅的主體為了與相對自我的賤斥物撇清關係，便在兩者間樹立不應被逾越的楚河漢界，這條虛擬抽象的邊界是構成主體繼續穩定生存的護城河，儘管它是肉眼無法察見的無形邊界，卻是主體最敏感與最不能被觸動的「戒」線，它就緊緊地包裹在主體領域周圍，日夜固守著而擔心被踰界。主體邊界是劃分主體界內與界外的薄膜，將乾淨自我與髒亂非我的中介物進行空間上的隔離，一旦遭受賤斥體的威脅，主體便藉由移除的空間排斥動作，將其拋至邊界之外，再次鞏固邊界的不可侵犯性。因此，賤斥是空間的危機，亦為缺乏清楚邊界的模糊地帶，主體為了使自身安置在穩固而適當的地點，勢必經歷一場空間上的排除與邊界的重新劃立。賤斥是身體圖置的動態過程，也是潔淨的身體尋求穩定位置的空間化歷程。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