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客家研究,2014 年 5 月 第2 期,頁 343-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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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世忠、劉瑞超,
2012,《客家地方典慶和文化觀光產業:
中心與邊陲的形質建構》。南投縣南投市:國史館臺灣文
獻館。
262 頁。
劉大和1國立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 本書(底下以此簡稱)出於臺灣客家研究專題計畫,作者之一謝世 忠教授在十多年前(2004 年)即與張維安教授共同研究過竹苗臺三線 客家鄉鎮的文化產業,2此次乃延續上次的研究。在用心和持續度上都 有可佩之處。在本書多處的內容也與上次的研究對話,除了援引上次的 研究成果以外,也多所討論現今與之前的改變之處。以此經歷來看,本 書研究者可說是對臺三線客家區的客家文化觀光、客家文化產業相當熟 稔,對客家文化的支持之情,都不在話下。也相當程度代表現今客家研 究在相關議題上的努力成果。目前,文化產業、文化觀光產業對於臺灣 來說,都屬初步的發展階段,儘管當中許多元素早已存在,但大抵上人 們在概念與作法上的創新,以及在實踐與創造力上的要求度大為提高的 情況下,當中的許多課題都可說是新的。做為人文社會學術界的一分 子,我們怎麼面對這個新興領域本身就是一個課題,我們也可以預期從 過去幾年到未來的一段時間內,人文社會學界所採取的觀點、立場必然 持續的激盪之中。未來會怎樣姑且不論,從學術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本 書即代表學界一定的觀點,因此也值得吾人關注與探討。 1 Email: [email protected] 投稿日期:2014 年 1 月 23 日 接受刊登日期:2014 年 3 月 5 日 Date of Submission: January 23, 2014 Accepted Date: March 5, 20142 請參見張維安、謝世忠(2004)。
國內在推動文化產業之初,雖然「會議臺下」的人忙著尋找發展策 略,但「會議臺上」的人倒不是忙著思索發展方法,而是常忙著爭辯根 本的立場。所以,筆者當時就戲稱說文化創意產業可分三種人,就是文 化人、創意人、產業人,這三種人之間都有自己長期以來習慣性的價值 觀與思考方法,要把這三種人整合在一起談何容易,就像彼此之間無可 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3一般。4細究本書,本書的立場可說既承 接傳統的人文社會學科── 尤其是人類學的立場,但也在許多論述的細 節中,帶到許多從研究反思中所得到的「新」觀點。由於研究觀點與價 值立場對於人文社會學科研究的顯著重要性,因此,筆者在閱讀本書之 前,就像學生先不看答案嘗試答題一樣,曾細想我們可能採取哪些多樣 的觀點來研究這個題目。在人類思想史上,要產生新的研究觀點並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近代的人文社會學科的基本理論與觀點有著 「過度曝光」5的特性,也就是每個優秀的觀點都被大量地使用來做研 究,導致許多相近主題的研究觀點多多少少都有所重覆。但有時候也是 在這種典範式觀點的研究中,慢慢產生出許多新的觀點,而新觀點的產 生則來自多重的可能性或多元的起因,或許是外在環境的大變動,使得 人們重新思考與之相對應的理論;也可能來自於個別理論家對該理論的 思索,從理論的內在理論上開展出不同的指向;也有可能來自於同一個 學圈對於外在研究對象態度的自然改變。但總之,同一個學科領域觀點 的形塑主要還是來自於居領導地位的學者(及理論)觀點。 本書被筆者賦予這麼多的理論觀點任務,可說不太公平,畢竟這是 3 Thomas Kuhn 的觀點,指兩種理論觀點之間沒有可「溝通」的共同公分母存在。 4 我們可以想像,在某種程度上,這些學科的基本價值就是造就學者自我意象的基礎, 若要改變這些基本價值,勢必要經過一番掙扎與內在新觀點的產生。 5 此處乃借用概念,原本是說在當代通訊的便利性下,許多文化──尤其是少數民族的 文化──都已經被大量傳播,人們多有所認識,少了原本可能的驚奇與「異國風味」, 可說是大量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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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在本書已經完成後筆者的策略閱讀想像,非本書作者在寫書之前或 過程中就已有的自我設定── 就算有,也非全然如此。本書研究的主軸 觀點乃在於觀光人類學中對於(廣義)權力的關心,把這個觀點放在客 家地區的節慶和文化觀光產業的發展上,就浮現出發展網絡中的中心與 邊陲關係。6再拉近距離來看,在臺三線的八個客家鄉鎮中,有些鄉鎮 儼然成為這個網絡發展的中心,例如內灣、北埔、新埔、關西,其他鄉 鎮則相對是邊陲,如寶山、芎林、峨嵋、竹東(謝世忠、劉瑞超 2012: 233)。這個關係之所以形成,除了是自然的條件之外,更多的可能是 人為的努力或是不對等的挑選與發展。本書作者提醒讀者發展上的邊陲 並非純粹是自然而然,人為的成分可能占有一定的比例。換句話說,除 了埋首於繼續發展節慶與文化觀光之外,我們應該可以思索邊陲鄉鎮的 未來,他們的未來既非命定,人們還是有一定的力量改變,但也非必然 遵從既定道路的選擇。 本書另一個被現實發展自然帶出的一個研究觀點,乃是經濟結構的 變遷所帶來的人文社會變化。雖然客家文化是本書研究與關心的主軸, 但在整個客家場域的發展中,人們的預期與發展策略似乎都脫離不了經 濟結構的「下層力量」,7客家人文化的認同與努力,這樣的「上層力量」 也必須與經濟結構能夠相互容納,才能找到源源不斷的動力。然而,必 須先說明的是,在經濟產業思維中,文化觀光中的客家文化仍然具有一 定的自主性;也就是說,被展現出來的客家文化是否具有本真( authen-ticity)、文化魅力仍然是不能簡單化約為經濟的解釋。本書所研究的 臺三線八個鄉鎮,皆非都會性質,大部分都具有一定的鄉村樣貌,也與 農業、小型商業中心緊密相關,但由於經濟結構的變化,正如傳統理論 6 本書第一章。 7 此處借用Marxism 的上層結構∕下層結構概念的隱喻。簡單的說,下層結構指的是經 濟社會,上層是政治與思想。一個社會可說是下層結構決定上層結構。
所解釋的,農業/工業/商業三級產業社會的變遷與消長,這些鄉鎮的 農業雖依然存在,但正如各國農業鄉鎮的相對沒落一樣,都有尋找新的 發展活水之壓力。也因此,文化產業、文化觀光、文化節慶、農業休閒 產業等這些產業才會不顧「上層/思維」的想法,拚命、一窩蜂地在人 們半懂似懂的狀態下蔓延開來。8在這當中也產生許多令人詬病與值得 批評的現象,但大抵上,這些現象所顯現的,都是地方人們在生活上的 掙扎與奮鬥的結果。畢竟,鄉村不應該是都市人僅憑自己嗜好任意炒作 的對象,但也不只是文人詩情畫意想像的靜態場域。文化藝術與文化節 慶在這個時代被推到舞臺的中間,有人指稱說這是「文化經濟」。這些 文化不全然是我們傳統想像的生活互動、風俗習慣等部分,而是具有一 定被美感化、故事化的成分,甚至從舊傳統中「拉出」9新事物、新元 素出來。但要說,這些被展現出來的客家文化是否是地方客家文化的本 真?這樣的改造是否具有正當性?這是一個不會停止爭論的課題,因為 這是人們價值判斷的一環,在這個領域上,更是人們(這裡指消費者) 會不會接受某個展現出來的「客家文化」的重要依據。就像本書作者說 的,新創的文化也未必不可,只是好壞需要判斷罷了。10 本書對現象的觀察與分析也圍繞在一個長久以來學界爭論與觀察的 核心,即「何謂客家文化?」這個問題的正當性,在於這些客家文化節 慶和文化觀光,總是圍繞在客家文化的視覺意象和論述上進行,在這 8 筆者曾以「文化產業的時代來臨?」為題作為思考,主要是思考文化產業的「社會基 礎」,請參考劉大和(2014)。 9 這裡所謂的拉出一詞,具有不全然清楚透徹的意涵,也就是說,新創的客家元素和事 物必然在某種程度上得以和傳統客家文化或元素產生關聯,但我們又很難說這樣的關 聯乃根據甚麼樣簡單而清楚的操作型定義。雖然許多新創事物能看出他們與舊傳統相 關聯之處,但不一定會被人們接受。反之,若人們從不接受新創事物,則文化就不會 有變化,而是停留在現存狀態,終將停滯。 10 通常人文社會學者對於文化節慶與文化觀光抱持批判的態度,但本書在分析邊陲鄉鎮 的文化觀光產業的最後有這麼一段話,「惟研究團隊以為,這些中心或邊陲的位置並 非恆久不變,其中傳統文化與生計轉化成了當代新資源,就是近年來臺三線鄉鎮居民 努力不懈的動人故事」(謝世忠、劉瑞超 2012: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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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許多「凸顯、加值、包裝、創新……」等 手法。因此,在我們進行分析的時候可以採取從不同角度發展出來研究 概念,問題是,我們會採取哪些觀點與立場呢?若以傳統客家文化的角 度而言,在客家文化節慶或文化觀光中,當前所呈現的客家文化多多少 少都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改變」,因此,我們可以在此就拋出質疑。在 傳統與現代之間劃下一條概念上的界線。但我們也可以認為容許適度 的改變,但也不是可任意揮灑。以此表現在客家節慶上,本書作者採 取保持傳統客家祭典的客家文化(Hakka culture)和現代慶典的客商文 化(commercialized Hakka culture)。前者概念較容易理解,後者的概 念則是指現代消費/商業形式中,以客家文化為訴求的運作方式(謝 世忠、劉瑞超 2012: 224)。客商文化反映著現代經濟社會變遷下的特 性,傳統的或新創的客家文化節慶在進行與傳達客家祭典、節慶之餘, 也同時肩負著帶動地方產業發展的任務,尤其是帶動農產品、農產加工 品和小商業,甚至是手工藝業的熱絡,交付節慶這樣的任務來自於一定 比例地方鄉親的期盼。因此,表現的內容多少要符合現代消費者所能夠 體會、樂於從事的形式和意念。客商文化並不必然是忽略客家文化的內 涵,相反的,他還必須時時宣稱擁抱客家文化。但在現實上,下焉的主 辦者對於節慶的意義和內涵都支支吾吾,難以回答(謝世忠、劉瑞超 2012: 226)。這種現象正是人們對相關活動詬病的縮影。不過,本書的 作者也對此問題,提出了一個反思的問題來做為非結論式的討論起點: 「事實上,除了口腹之慾外,也就是我們文中提及之整合所有城鎮農鄉 的飲食菜單,客家其實明顯缺乏具象文化代表物品。比較準確地應該是 說,也許有客家族群物質文化代表,例如客家花布,但新竹八鄉鎮對此 好似總是闕如。在此情況下,更遑論可以看到諸如雕刻美術品或衣裝飾 物等的一般族群或文化觀光(ethnic or cultural tourism)常見的要項。
客人來,難以帶回客家。客家很可能僅留於不久之後即消失殆盡的『美 食』記憶裡」(謝世忠、劉瑞超 2012: 226)。11或許這樣的評論有點過 於嚴苛,在這些鄉鎮中還是有許多獨特的視覺意象或文化。但這樣的感 想和問題總是把我們再一次帶回「客家文化是什麼」、「文化產業中的 客家文化在哪裡」12的問題,但這樣說也不盡然精準,一般人們討論的 毋寧說更接近「客家性(Hakka-ness)13是什麼」,也就是具備客家特 色而區別於其他族群的客家特性是什麼。14這也是筆者數位指導學生的 論文起點,我們必須從具體的物質或是具體的無形文化開始觀察、描述 與分析,最後嘗試達到綜合的、精神層次的論述作為結論。就當代學術 的氛圍來說,這個題目是嚴肅與批判感多於其他的感受,因此這幾位學 生大多放棄了這樣的冒險,轉而從事較為具體層次的研究。就筆者來 說,文化必然是傳承與創新交錯,也必然是具體與詮釋、個體與集體交 錯。客家文化的創造與發展必先產生一個可能創造與發展的論述。但這 非單一個人所能獨自回答或肯證。 雖然本書從中心/邊陲的概念出發做研究,但也在具體的調查中勾 勒出一個在這種普遍架構之外的現實特殊性,那就是作為國家/政府力 量的代表,客委會和農委會具有影響與左右許多地方發展相對龐大的力 量,尤其客委會似乎更是許多新興/新創客家文化的「認證來源」。回 首客委會自2001 年成立以來,雖然具有許多正面的貢獻力量,但作為 學界的一分子,必須時時刻刻與政府保持獨立超然的立場,採取支持與 11 另,ethnic 本書原譯為異族,此處為求方便閱讀起見,改譯為族群。 12 筆者認為這樣的問題也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和持續的努力,一個民族為了證明和表彰自 己存在的主動性,乃從(Martin Heidegger 所說的)Sein 到 Dasein 的過程,也是個人 在「文化的在與不在 ── 人文取向的文化產業視野」一書中透過不同的文化領域想要 嘗試探索的課題(劉大和 2012)。 13 引自謝世忠、劉瑞超(2012: 225)。 14 筆者也借用與轉化之前所提「過度曝光」的概念,提出「過度交流」,在過去數十年 間,臺灣社會的交通、電視傳播、教育文化,乃至今天的數位科技,造就各族群之間 彼此的交流頻繁,從個別族群的特殊性來說,實有難以保存多數樣態的社會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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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乃在於對事情的判斷上。在這段歷史過程中,政府具有龐大的影響 力也顯現臺灣市民社會的力量尚顯不足。其次,本書也提到許多客家節 慶產出的機制卻造就同一批廠商年年承包相同的節慶,導致內容相同, 令人「看不下去」(謝世忠、劉瑞超 2012: 235)。再次,一些造街/ 商圈的輔導團體,雖然時有佳作,營造有功,但相同的,卻讓全臺各 處的營造風貌呈現出相近的特性,也值得人們反省(謝世忠、劉瑞超 2012: 81-82)。以筆者來說,這些現象或可簡化為一個核心問題,我們 在各個領域的創意來源總是太少。因此,相同總是多過相異。在文化創 意的領域,相同總是讓人不安,因為少了原創的驕傲與自信,也多了分 模仿與沉悶的陰影。 本書對於臺三線調查詳盡,許多細節猶待讀者從中細細品味,此處若 要一一列舉,似顯錦上添花,且剝奪讀者興味。記得在細心拜讀之際, 欣然地讀到書中敘述: 現在的客家,不再是歷史上千百年以己為『客』的狀況,他 們轉而成為迎接外來客人的主人。不過,作為主人,卻是必 須安排好節慶名分,吸引大家前來消費。(謝世忠、劉瑞超 2012: 226) 不管我們演的戲是精采還是不精彩,不管客家庄的營造夠不夠魅力四 射,只要我們不是有嘴無心,每年客家節慶、祭典來到,擺好桌椅、鋪 好桌巾,擺上琳琅滿目的地方特產、小吃和創意產品,全心準備。我們 共同身為這片土地的主人,就值得相互邀訪同歡。 謝誌: 本文完成要感謝匿名評審與編輯委員的寶貴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