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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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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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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抵抗

(1644-1664)

王 靖 獻 東 華 大 學 中 國 語 文 學 系 提 要 崇禎十七年甲申莊烈帝殉國,累積自天啟以降數十年間知識份子對於自我反省 以及對公眾事務保有的救贖之心,果然尋到了一個突破的表達方式,乃迅速投入他 們抵抗,救亡圖存的活動裏。他們摩頂放踵,奔走呼號,於金戈鐵馬之餘更為後世 留下數量可觀的詩,其中不乏值得研閱,再三吟詠的作品。本文嘗試就歷史事蹟所 提示,披覽他們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追蹤豪傑志士上山下海堅忍奮鬥的過程,乃知 就普通,傳統詩藝所要求於一個別單篇之忨鏤次第而言,這些詩或並無足奇,但就 當時全副精神參與抵抗事業的人物說來,這正是他們在文化大結構中無限擴充其心 志毅力塑造出來的最真實,準確的生命論述,所以就對我們產生了重要,深遠的啟 示。 關鍵字:心性、抵抗、孤臣、殉國、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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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抵抗

(1644-1664)

宋以後儒家學者一心將傳統術業依形上,抽象的概念重新規範,據有些思想史 家的觀察,乃是因為他們在遭遇佛法輸入的挑戰之餘,體會時代要求,出於自衛, 不得不於孔門學說中補充玄學之基礎,以與外來的神秘的教義相抗衡。所謂「道學 」,就以這樣的結構與方法,與佛家裏鼎盛的禪宗,支配了由宋到明中葉六百年間, 中國學者士大夫知識思考和社會行為的模式,在反覆激盪,上下浮沉的術業裏習為 其明心見性的功夫,如虛如實,或深或淺,直到十五世紀末以王陽明為首的姚江學 派興起,始匯百川為大河,使得迂腐的心性玄言納入一波瀾壯闊的人生哲學之長流 。當然,這樣的氣象其實也只能說是思想史的表面。明朝最後一百年所見,士子依 仗王學之權威,開口格物,閉口致知,但實際上最用功的依舊多是八股文章舉業, 於時務則懵然無識,甚至更卑鄙地趨炎附勢,投靠閹黨,忝辱其學術,良知,直接 間接地加速了社會的敗壞,導向宗廟的覆亡。 明朝既亡之後,顧亭林以五胡亂華喻滿清入關而神州淪陷,並輒以孔孟道學比 諸中古之老莊清談,但其為時代流禍則一,「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他 說:「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 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 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 社丘墟。」其沉痛如此。顧亭林檢討時弊,獨責陽明學說之末流。王船山更進一步 指出,姚江之為害,實肇因其「陽儒陰釋」邪說之狂妄,蓋佛禪路數仄狹,最足以 蹙阻孔門之道,誣詆聖賢傳授,玄虛浮誇,終陷其障。 雖然,晚明沉砡經萬曆前後幾五十年之輾轉磨難,自天啟開始似也否極泰來, 展現了有數的新機。就姚江學術的傳承自身而言,劉宗周開講證人書院,主慎獨, 捨玄理而趨實踐,實即豪傑之士對那長期顢頇的舊學之反動,或可以視為一代心性 折衝之救贖。此外,也就在這一文化學術史上生死絕續的關口,我們看到一些才情 高妙,心神絕異的舊時代之新知識份子先後崛起,例如徐霞客對大自然地理的探勘 ,步履造訪,脈絡分明,以及宋長庚辨究科學技術「天工開物」的精神,直指物理 結構,執著實驗。甚至,也就在這個時候,因為耶穌會教士的引介,學者開始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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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思辨與分析方法涉獵歷算與農田水利之術,如徐光啟與李之藻改革曆法,實獲 利瑪竇等教士之參與始克完成,又如「幾何原本」,「辨學」,「農政全書」,「泰西水 法」等書之撰譯,開闢了中國知識世界的新領域,空間。可惜這力足以起死回生的 機運似乎並未獲得士大夫全面的肯定,理解,積弊之下的學者猶如李恕谷所說,絕 大部份依然「靜坐內視,論性談天」,致使「中國嚼筆吮墨之一日,即外夷秣馬厲兵 之一日,卒以盜賊埔起,大命遂傾,而天乃以二帝三王相傳之天下授之塞外。」 天啟以下那一段殘存的明祚於搖曳擺盪之中,持續但又不定地閃爍的,何嘗不 是政治,社會,甚至於學術上,一低聲吶喊,祈求再生烈焰的火苗?那是沉鬱黑暗 裏有限的光芒,分散而孤單,而且似乎凝聚不起足夠的熱量來復活,撥亂反正,再 開世運。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李自成陷京師,十七日,莊烈帝殉國。隨死節的學者 士大夫當中有倪元璐(1593-1644),曾破格為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參兵部銜, 也曾被譏讒「書生不習錢穀」,臨難猶整衣冠,坐取帛自縊而亡。乙酉,清軍攻杭州 ,為明季王學大闔其千秋局面的劉宗周(1587-1645)絕食死。是年南都破,黃道 周(1585-1646)奉唐王入閩之福京,堅拒清兵,先不獲平虜侯鄭芝龍支援,後又遭門 人出賣,戰敗被執,又一年丙戌在江寧就刑,鄉人洪承疇救之不得。按倪元璐與黃 道周友善,國難前曾經在紹興衣雲閣聚牯觀竹,竟成永訣。前者北京就死的意義, 實有待後者南京授命來加以完成,可是他遺言「南都尚可為」終於只是虛幻之卜。 至於劉宗周死節,留下未竟的反抗事業,則弟子黃宗羲為持續,摩頂放踵,乞師日 本不成,也堅忍到無可為的最後階段,才廢然歸里,直到康熙五年,終於選擇復興 證人書院,以著述講學終其一生,所傳無非其師學術與氣節之餘緒。 要之,對許多有秉持與瞻矚的傳統讀書人而言,甲申以後那二十年,無論心性 佛禪,似乎都不值得參詳了。神州一片劫灰,魚龍為之沉寂。然而也就在這二十年 間,天下自有丈夫豪傑之士奮勇拔起,慷慨激昂,以儒者斯人之意志陟山巘,浮海 濤,金戈鐵馬,各自投入其救亡圖存的反抗活動,執競空乏,心血枯竭輒壯烈授命 而無反顧,並且他們當中更有人能於倥傯的生事裏,為我們留下許多超越榮辱的詩 。

順治二年乙酉(一六四五),清軍下南京,福王出降。六月魯王監國紹興,次 年清軍下紹興,魯王走入東海。前此黃宗周就義死節,曾留下一位鼎鼎大名的弟子 ,即松江府華亭陳子龍(1608-1647)。福王與魯王失國之後,陳子龍奔走太湖謀舉 事,備極艱辛,聞道黃宗周死,曾作歌哀之。原文與其他六節合稱「歲晏倣子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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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歌」: 西京遺老江南客,大澤行吟頭欲白。北風烈烈傾地維,歲晏天寒摧羽翮,陽 春白日不相照,剖心墮地無人惜。嗚呼一歌兮聲徹雲,仰視穹蒼如不聞! 短衣皁帽依荒草,賣餅吹簫雜傭保,罔兩相隨不識人,豺狼塞道心如擣。舉 世茫茫將愬誰?男兒捐生苦不早。嗚呼二歌兮血淚紅,煌煌大明生白虹! 畸槍下掃黃金臺,率土攀號龍馭哀,黃旗紫蓋色黯淡,山陽之禍何痛哉!赤 侍臣慚戴履,偷生苟活同輿儓。嗚呼三歌兮反乎覆,女魃跳梁鬼夜哭! 嗟我飄零悲孤根,早失怙恃稱愍孫,棄官未盡一日養,扶攜奄忽傷旅魂。柏 塗槿原暗冰雪,淚枯宿莽心煩怨。嗚呼四歌兮動行路,朔風吹人白日暮! 黑雲隤頹南箕滅,鍾陵碧染銅山血:殉國何妨死都市,烏鳶螻蟻何分別?夏 門秉鑕是何人?安敢伸眉論名節!嗚呼五歌兮愁夜猿,九巫何處招君魂! 瓊琚縞帶貽所歡,予為蕙兮子作蘭。黃輿欲裂九鼎沒,彭咸浩浩湘水寒。我 獨何為化蕭艾?拊膺頓足摧心肝。嗚呼六歌兮歌哽咽,蛟龍流離海波竭! 生平慷慨追賢豪,垂頭屏氣棲蓬蒿,固知殺身良不易,報韓復楚心徒勞。百 年奄忽竟同盡,可憐七尺如鴻毛!嗚呼七歌兮歌不息,青天為我無顏色! 七歌合為一首敘述志業感慨家國變亂的組詩。其中一歌「仰視穹蒼如不聞」,歎前在 南都言路五十日,屢上忠諫而不獲聽聞;福王既降,遂為行吟遺老。二歌及三歌進 一步描寫世路阻絕,並回敘兩京崩潰,神州沉淪之狀。四歌傷太安人之歿,切入愍 孫孺慕的孝思,以續前此的忠勤主題。五歌直寫黃道周棄市江寧,特舉血濺鍾山, 則黃道周之為末代義士死而無愧,轉傷師恩難報。六歌哀夏允彝;按允彝於南都降 松江破時自沉而殉,則此係悼友之一章。七歌總敘所有,痛平生交遊幾盡為明室死 ,英烈之氣足干雲霄,但也想到「報韓復楚心徒勞」,則暗示有朝一日也將法亡友典 型以身殉國,所以結語曰:「青天為我無顏色。」 按此組詩題「倣子美同谷七歌」,指杜甫乾元二年(759)棄官流離,度隴進入 蜀地以前暫處同谷時所作(原題「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杜詩破題自喻「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分寫流寓思歸之情,兼有四愁及十八拍之基調 ,轉折變化,饒具創意。七歌收束前一句分別以規律中的異動統攝全組,故首章為 「鳴呼一歌兮歌己哀」,二至六章皆有不同,末章則為「嗚呼七歌兮悄終曲」。又, 杜甫組詩初看似繁雜,實具有機之結構,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但深入檢視,則可 發現其中自有章法;要之,首章前六句鋪陳旨意,確定主題,其中點到的意象情景 則依序在二章至七章中闡發詮釋,其實也屬於一種堅固縝密的結構,則其繁雜有機 只是假象而已。陳子龍既稱倣同谷七歌,除各章採先六句繼之以後二句之程式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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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收束前也就規律中的異動統攝全組,因此就有「嗚呼一歌兮聲徹雲」乃至於「 嗚呼七歌兮歌不息」之模型。然而,若就首章與其餘六章的關係而言,陳子龍並未 步趨杜甫的結構方法。他研閱思索,規劃出一倫理系統所支配的次序,則七歌之中 ,前五章分別哀痛天地君親師五倫之摧毀,先後井然,並續之以第六章悼友,即夏 允彝,第七章哭普天之下為明室殤亡的義士,賢豪,尤其是平生復社與幾社之把臂 交遊。然則所謂歲晏固然指北風天寒行吟之日,即若杜甫流寓同谷作歌也近臘月時 份,可想而知;歲晏何嘗不喻家國危殆枯朽已近滅絕,將再無剝復之望,沉痛一至 於此? 陳子龍字臥子,師事黃道周,又以崇禎四年會試,與倪元璐有師生之誼;崇禎 十年進士。詩稱雲間派首領。按三歌之畸槍即流星之謂;山陽用漢獻帝改山陽公典 故;輿掫指卑微人等;女魃,旱神也,能止雨,惟此處泛指凶鬼之類。子龍曾事福 王,後去;南都既亡,奔走太湖謀舉事,被俘,械送道中投水殉節。

夏完淳(1631-1647)松江華亭人,初名復,國變後改名完淳。父允彝於清兵 下松江時殉國,陳子龍「倣子美同谷七歌」第六章哀之,以他為平生友誼之代表。 完淳自幼師事陳子龍,五歲通五經,七歲能詩文;南都亡後,遵父遺命以家產餉吳 易義軍,並入為參謀。丙戌年在軍中,作「鶉衣」: 鶉衣東去獨登台,歌舞軍中轉聽哀:趙信城頭秋月滿,李陵碑上暮雲開。吳 江落日圍山盡,震澤微風入陣迴。滄海一椎亡命後,橋邊黃石待人來。 作詩時完淳年十五,啟闔之間儼然大手筆。頷聯兩用前漢史事典故,沉痛中帶荒涼 之美。按「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武帝元狩四年,衛青,霍去病各將五萬騎度幕伐 匈奴,至寘顏山趙信城,言其軍容之盛;反之,李陵碑所象徵的若「漢書李廣蘇建 傳」記李陵在北地病死,不得歸漢,兼以元明季成型之「楊家府世代忠勇演義志傳 」及雜劇「開詔救忠」所敘楊令公狼牙谷撞李陵碑情事,衰竭式微,體會極深。然 而大漢煙雲畢竟只能在史書平話裏回味,渲染,他所實際俯仰最真切的,惟家鄉之 山水田園歷歷皆在眼前,故有「吳江落日圍山盡,震澤微風入陣迴」之句,對比映 照,將神思遼敻的時空收歸江南的現實,感慨不可謂不深。然後筆鋒一轉,獨以張 子房的進取與收斂自況,既見俠情,又展現出沉潛有所期待的抱負,亢卑之間,恰 如其份。若十五齡少年下筆而有此體格與品貌,怎麼能說不是悠悠百千載絕無僅有 ,不世出的天才神童? 同年夏,吳易死,完淳作「吳江野哭」。丁亥初夏陳子龍死,及七月間完淳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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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所執,押解江寧途中經細林山,作「細林野哭」哀陳子龍: 細林山上夜烏啼,細林山下秋草齊。有客扁舟不繫纜,乘風直下松江西。卻 憶當年細林客,孟公四海文章伯,昔日曾來訪白雲,落葉滿山尋不得。始知 孟公湖海人,荒臺古月水粼粼;相逢對哭天下事,酒酣睥睨意氣親。去歲平 陵鼓聲死,與公同渡吳江水;今年夢斷九峰雲,旌旗猶映暮山紫。瀟灑秦庭 淚已揮,髣剌聊城矢更飛,黃鵠欲舉六翮折,茫茫四海將安歸?天地跼蹐日 月促,氣如長虹葬魚腹,腸斷當年國士恩,翦紙招魂為公哭。烈皇乘雲御六 龍,攀髯控馭先文忠,君臣地下會相見,淚灑閶闔生悲風。我欲歸來振羽翼 ,誰知一舉入羅弋!家世堪憐趙氏孤,到今竟作田橫客。嗚呼撫膺一聲江雲 開,身在羅網且莫哀!公乎公乎,為我築室傍夜臺,霜寒月苦行當來! 細林山,為陳子龍於南都之變後村居盤桓處,完淳曾隨遊於此。第三句「有客」為 自況之辭,或迂迴指向陳子龍倣同谷七歌之「西京遺老江南客」,更上畈杜甫原作「 有客有客字子美」迄「悲風為我從天來」之義,乃有以下之乘風一句。詩之展開局 面如此。以下敘事與抒情交疊進行,則寫實地理背景,益之以古史典型,故有淚灑 秦庭與矢飛聊城之事,但大勢已去,天時墜而威靈怒, 遂死江中,殉節報國,可望 與前此國難大行之先帝地下相會云云。即此詩情轉而切入自敘顛躓,一舉竟入清兵 羅網,若趙氏孤兒兼為田橫之客,必死無疑。全詩以俯仰浩歎之辭為結,實即野哭 ,但猶自勵「且莫哀」,改以築室夜臺的凄清境界,以寒霜苦月的形象深化時代所加 諸個人的無窮寂寥,化解悲哀,推移厄難,冥冥提示宇宙終將長存英烈之氣,以至 於永遠。 按完淳被執過吳江,另有詩「吳江野哭」悼吳易,其中重覆「有客扁舟淚成血 」。吳易(1612~1646)一作吳昜,崇禎十六年進士,未謁選而京師失守,走附史可 法,有軍功;及南都亡,率義兵奔走江南湖蕩間抗清,事敗被俘,見殺於杭州草橋 門,時為丙戌夏六月,年三十五。完淳前此曾作「哭吳都督」律詩六首,或也為悼 吳易之作,詩中提到「虛塚」,指吳身後,完淳等為他所築之衣冠塚(「吳江野哭」 云:「築公虛塚青松路」。)夏完淳短短英烈的一生,除生父之外,最親的就是陳子 龍與吳易,前者固然是他師事的父執,後者也是他在「哭吳都督」中宣稱保有「湖 海門生誼,荊榛國士恩」的長輩。吳就刑後不及一年,陳蹈水死,匝月間,夏完淳 在家鄉被捕,押解南京途中和入獄後吟詠不斷。身後結集分稱「南冠草」與「獄中 草」,乾隆以後屢見著錄,刊本,結合其他代表文類行於世,近代並有箋釋校本標點 新印。當完淳被執往南京途中過常州時,不期而遇同里宋徵輿(1618~1667),而這 時宋適擢清朝進士第,因作詩譏之;「毘陵遇轅文 」: 宋生裘馬客,慷慨故人心。有憾留天地,為君問古今;風塵非昔友,湖海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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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灑盡窮途淚,關河雨雪深。 宋徵輿字轅文,夙有詩名,與陳子龍,李雯稱雲間三子,同時更是幾社名士。明亡 後他選擇為滿清報效的路,成進士,故為「裘馬客」,大有不堪回首之慨。然而,處 在這種莫大的人事低昂之變化中,完淳仍然冷靜將一首律詩中規中矩地完成,而且 不忘其諷諭深旨;若窮途熱淚盡矣,再無多話可說,則此後茫茫行路,通過雨雪深 沉的關河,君有遺憾苦不得愬,我則落拓寂寥,無可無不可了。 羈南京,夏完淳被拘等候問案時,關在皇城一座臨時監獄,竟是明朝南都時代 太監居住的故宅。他可能覺得有點滑稽,不倫不類,因作「被羈待鞫在皇城故內璫 宅」: 孤臣魂已斷,況復見長安!歌舞愁雲散,池臺落日寒。重來中貴宅,空掛侍 臣冠──一片銀鐺影,還同劍佩看。 題目:「內璫」與詩中所謂「中貴」率指宦官太監。完淳時實為僅十六歲之少年,說 不定還保有戲謔的童心,甚至在被難之生死關頭,猶忍俊不禁,才會特別標明內璫 宅拘留一點,以為哂笑。他自命為魂斷之孤臣,可見並無貪生之念,比諸故人宋徵 輿,已霄壤之別。長安側指南京,但因為落筆既為長安二字,遂想起「長安自古帝 王州」,復向上推,則露出「回首可憐歌舞地」一句,乃油然憶及三年以前弘光於危 急存亡之秋竟歌舞昇平於斯,終告不保,非僅生靈塗炭,則聲色斂慝,樓榭亦復黯 然不堪聞問矣。詩寫到一半,其實還是屬於悲壯感慨的,但一想到身囚之處竟是太 監故居,人去宅空,移作牢獄之用,眼見前朝衣冠已廢,如此冷清且不合時宜,實 難掩可笑之情:倘若自己此刻是與一班朝臣同列閶闔以待聖顏,而非繫羈的末代之 孤臣,則情況必然就完全不同;可是眼前分明一片鋃鐺閃閃的光影,無非自己以及 同牢義士身上的鏈鍊之類,並無可疑,然而難道這些閃閃的光影,就不能暫時當做 早朝千官的劍佩看?岑參和賈至「早朝大明宮」有句曰:「花迎劍珮星初落,柳拂旌 旗露未乾」。 同年秋九月十九日,夏完淳遇難,同難者共四十三人,岳父錢栴(1598~1647 )在內。罪名歸納為「通海寇為外援,結湖泖為內應,秘具條陳奏疏,列荐文武官 銜」云云。主庭訊者為江南總督內院大學士洪承疇。

問斬夏完淳的洪承疇實也是學者背景,萬曆朝進士,與黃道周同里,皆漳浦人 。前此一年,黃道周羈押南京,洪承疇曾設法營救不得,道周遂就義福建門。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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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完淳而絕無愛惜天才之情,據說原因之一是完淳當庭羞辱他,稗史傳說於此節渲 染甚力,表現出老少兩個選擇了不同歸宿的讀書人如何對立,衝突,但歷史真相如 何,則不得而盡知。清實錄有「江南各省招撫內院大學士洪承疇題本」列「叛犯」 三十餘名,夏完淳屢次排名第四,並不特別突出,倒是洪之「揭帖」明白指陳子龍 「叛形彰著」,但這時子龍已死。 顏元曾說明朝學者士大夫「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這其中有譏 嘲,也有惋惜,和敬重的意思。明亡前後,這種人死難甚夥,無從一一編列,追蹤 其來龍與去脈,但選擇性的思考某些個案,仍然可以深刻感受到時代的特異氣息, 以及飆舉而起的風雲。倪元璐或者可以說是典型的學者,但不見得就是袖手談心性 的學者。張岱作吳越名賢圖象小傳,舉元璐有請燬「三朝要典」及辨東林等疏,可 見絕不是迂闊而已;更記敘當流寇走淮安時,元璐試約史可法發兵勤王不果,「單騎 赴闕」,及甲申三月國破,乃一死以報君王也。黃道周領兵冒進,戰敗被執,更毫無 消極輕生之象,反而就是氣勢如虹的。至於陳子龍與夏完淳,也都可作如是觀,竭 盡其力到無可如何的地步,生命並無絲毫虛擲,浪費,並且將典型珍惜地以詩的方 式留下,教後死者感到無限緬懷。 乙酉年南都破,福王出降,明朝亡。此下數年為國殉難的學者士大夫多不勝舉 ,但降清繼之以出仕新朝的也大有人在,如錢謙益,實亦博學深刻,詩文精湛的俊 彥,則心性咀嚼與死或不死並無絕對的關係,何況進退維谷之際,尚有一條山林隱 逸的路,虛實無有間的傳統學術穩操耿介,堅毅,不衰朽的命脈,縱使其中所涵蘊 之高蹈氣息每因某種戲劇成份之催作,便呈現反諷傾向,但悲壯的一般情調殆無可 疑,自持無窮的道德嚮往與文化節操,如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朱舜水,多為 其典型。何況,除此之外,以士的人格發為兵馬英烈之遺民,即使在清兵底定江南 之後一段長時期裡,也持續不斷賁起,初不曾隨南京,紹興,或福京之陷落而陷落 。其中張煌言與鄭成功之抗清,都在江南分崩離析而國勢顯然已經毫無指望的關頭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但為時代的孤臣塑作忠義的造像,也無限地擴充了丈夫升 高以反抗命運的浩然正氣,令人景仰。 張煌言(1620-1664)始抗清即乙酉南京破,黃道周死難之年。按煌言為浙江鄞 縣人,九歲能詩,二十三歲中舉人,會試不第。明亡後入衛魯王於舟山,清兵陷舟 山,衛赴閩,不久附鄭成功,寄兵湄島,屢次與鄭會師,逡巡舟山與閩海之間,並 嘗議北征合擊之事不果,及永曆十三年(1659)終會鄭師北臻金陵,兵敗退守東海 ,亡命荒島蕪嶼之間,為煙波狂濤,蒼天白雲裡一隻獨飛的孤鳥: 孤鳥孤鳥聲偪憶,風雨中宵我心惻:似聞鳥言生不辰,空山寥落無顏色。在 昔雄飛向九宵,金眸玉爪行胸臆;巢雲曾傍萬年枝,擊水寧須六月息!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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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跌幾星霜,宛轉枋榆困枳棘。東門鐘鼓為誰觴,北海木石徒塞爾──杜宇 漫語不如歸,鷓鴣疾呼行不得。予口卒瘏予尾翛,卻來山阿欲避弋,一飲一 啄孰將雛,雙宿雙飛誰比翼?寒枝獨抱月黃昏,島樹蒼茫林影黑,橫絕四海 會有時,取告羈棲還努力。嗟乎此鳥亦非凡,鸞歌鳳舞疇能識!但看孤鳥伴 孤臣,悠悠蒼天曷有極! 詩題實即為「聞孤鳥有作」。首言鳥聲愊憶,鬱結,以孤鳥生於離亂瘼矣之時代,已 自往昔翱翔高飛的氣概失落(蹉跌)而疲憊困頓於雜木惡草之間。東門鐘鼓無可酬 承之對象,而類若蘇武之徙北海,即令祈禱祝賽也屬徒然,此謂傺之甚。孤鳥之 口瘁瘏而尾翼凋敝,詩轉用予字自況,則以孤鳥喻己,譬類愈明,至「寒枝獨抱月 黃昏,島樹蒼茫林影黑」,則惻然慘澹,孤絕哀絕矣。然而不然,詩末所見,孤鳥竟 亦奮勇期許,自命非凡,沛然有所待於時間之未來與空間悠遠,化解了現實的寂寥 與悲傷。辛丑年(1661)吳三桂弒永曆帝於昆明,又三年甲辰(1664)七月初秋, 張煌言在浙東海上一荒島懸山嶴被清兵計擒,舟解定海,轉鄞縣至杭州,九月不屈 受刑,時已經是康熙三年的事了。按煌言被執前後至臨死吟詠未曾稍輟,其入定海 關詩結尾二句曰:「疊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疊山為謝枋得字,宋亡入 閩,後遭強徵入都,不食而死;文山即文天祥。假若陳子龍「仿子美七歌」所痛悼 的忠臣義士譬如早死的文文山,張煌言自己正可比喻為晚死的謝疊山。其決心如此 。 按辛丑年吳三桂弒永曆帝,明朝無論實際或象徵已不存在,但海上尚有堅奉明 朔之勇者,即鄭成功(1624-1662)是也。前此一年取臺灣,成功曾作「復臺」詩: 開闢荊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復先基。田橫尚有三千客,茹苦間關不忍離。 可惜次年五月即死。夏完淳「細林野哭」悼陳子龍有句云:「家世堪憐趙氏孤,到今 竟作田橫客」,雖稍誇張,但以夏允彝蹈水而自比趙氏孤,更以吳易棄市杭城乃興田 橫客之想,似乎可通。鄭成功渡海驅逐荷夷,又用田橫事。按成功十五歲入南京太 學,補弟子員,師牧齋(或即錢謙益),少年習作古體詩若干,牧齋評曰:「聲調清 越,不染俗氣,少年得此,誠天才也。」世猶傳之。但他雖讀書穎敏,卻不治章句 。金陵有術士視之,驚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 鄭成功誠非科甲者。丁酉年(1647)父芝龍降清,母田川氏自殺,即起義師, 始奉永曆正朔,雖吳三桂弒帝猶不改,其堅毅豪強有至於此者。永曆十三年(1659 )與張煌言會師北征,自瓜州渡金陵,有詩云:「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千萬氣吞吳 ;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其氣勢大勝文質,海上孤忠一賜姓延平公 之情懷大略可見,不可置疑。又,鄭成功取臺灣同年,清廷殺父芝龍及子弟十一人 ,次年(1662)成功薨東寧,子經立,又二年盡棄福建營基,轉赴臺澎。明朝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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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抵抗與詩也就因此逐漸進入最後的,結束的階段,帶著無窮盡的遺憾隱入漶漫, 破碎的歷史之冊葉了。然而,我們又確切記取,當張煌言櫛風沐雨在孤懸的東海舟 山,亟圖進取的時候,當鄭成功躍馬金陵竟投鞭天塹將以渡江北伐的時候,曾與他 們日夜共事的尚存在著的,正是儒學術業最後拔起的象徵之一,比他們老一輩,兼 具疊山與文山風義與情懷,以孔孟之道教養,移化日本於德川時代達二百年的朱舜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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