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6239/BOC.201406.06
謝肇淛《滇略》的書寫視域及文化意蘊
范宜如
(收稿日期:103 年 1 月 9 日;接受刊登日期:103 年 4 月 25 日)提要
《滇略》一書為具官方身分者的私人修志,此書或擷取前代詩作,或留存往來書函, 可說是廣義的「記事」文學,更有謝肇淛創作心靈的展現。審視《滇略》(十卷)所分列的 內容,謝肇淛展現了對於雲南一地的多重視野,包括地理版圖、山川地景、物產民風。此 外,名宦與鄉賢、藝文與故實之紀述及雲南諸民族之敘寫與瑣聞,亦展示了雲南人文的感 覺結構;其中既有方志書寫的文學特質,亦有夷、漢對照的文化視野以及文學與歷史、個 人與地方相互詮釋的知識論述。本文就其書寫形態指出其纂組知識的方式及透顯的文學意 蘊,再由其依違於滇、閩之間的文化接觸,詮解此書融合治理者的身分與文人目光的文化 視野,藉以呈顯《滇略》一書所建構的雲南圖像及其文化意涵。 關鍵詞:謝肇淛、滇略、閩、夷 本論文為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今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滇地宦旅的文學表述與文化想像:以 謝肇淛《滇略》為主的考察〉(NSC100-2410-H-003-060-)部分成果,並曾於 2011 年 12 月 8、9 日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主辦之「行旅、離亂、貶謫與明清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宣讀,承蒙 講評人賴惠敏教授、在場學界先進及學報匿名審查委員提出寶貴建議,謹此誌謝。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一、前言:謝肇淛及其《滇略》
「萬里絕域我能來」1,疆域邊境,本是一般旅人不易親臨之地。西南邊徼之地並非 無人踏查書寫,只是多為宦滇文士,如謝肇淛《滇略》卷八〈文略〉所云:「世稱樂土, 顧僻在西陲,非宦遊莫至也。」治理西南邊境的文官,他們既是過客(非當地居民,終會 離開)、旅人(以廣義的旅行經驗來看)亦是居民(因任期之故,生活在當地一段時間); 同時,他們又以官府治理的「權力」介入並且進入「田野」。這種既「在場」(現實存在) 又「不在場」(心靈在遠方的故鄉)的書寫意識形成了極富意趣的地域書寫之內涵。 關於邊境書寫的研究,一直是被忽略的一個區塊。近年來,有關明清時期東北流人的 研究已有相關論述。2而西南邊陲之地,胡曉真從土司禮俗、奢香故事、《大理佚書》及文 類與身分等面向勾勒了西南邊境的「邊緣」敘述,胡曉真之觀察與詮釋深具穿透力,觀照 了邊陲敘述中「在地」民族的思維、禮俗、文化乃至於文本記載與傳播的課題。3吳潛誠 曾定義地誌詩,並指出:「地理現實是等待詩人/書寫者賦予意義,透過藝術的創作使它有 形有狀,而顯示出意義。」4那麼,「雲南」究竟是在怎樣的書寫意識中被賦形?又如何被 賦予意義? 1 黃遵憲:〈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黃遵憲詩選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2 如王學玲的系列著作:〈是地即成土:清初流放東北文士之「絕域」紀游〉,《漢學研究》24 卷 2 期 (2006 年 12 月),頁 255-288、〈一個流放地的考察-論清初東北寧古塔的史地建構〉,中山大學中 文系《文與哲》第11 期(2007 年 12 月),頁 371-408、〈從鼎革際遇重探清初遣戍東北文士的出處 認同〉,《淡江大學中文學報》第18 期(2008 年 6 月),頁 185-223。嚴志雄:〈一首詩的身世——吳 兆騫流放中的一次出遊〉,「明清文學研究的新動向」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10 年 12 月)等等。 3 胡曉真以西南邊境為主題所發表的論文,根據筆者所見,臚列如下。期刊論文為:〈旅行、獵奇與考 古——《滇黔土司婚禮記》中的禮學世界〉,《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29 期(2006 年 9 月),頁47-83、 〈〈「前有奢香後良玉」——明代西南女土司的女民族英雄形象構建〉,原為會議論文,後以日文發表 於《中國文學報》78 冊(2009 年 10 月),頁 54-90、〈《黔書》的治書框架與西南審美經驗〉,《清華 中文學報》第10 期(2013 年 12 月),頁 15-55。會議論文則有:〈征、流、寓─「明代大理佚書」 的征服者話語〉,「明清文學研究的新動向」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10 年 12 月)、〈《黔史》的書寫 策略與西南視野〉,「行旅、離亂、貶謫與明清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2011 年 12 月)、〈炎徼與我杭—— 田汝成的地方「聞」「見」〉,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敘事演義與地域文化(2012 年 6 月)、〈好奇領異 與八紘之思——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圖書、知識建構與文化傳播國際學術研討會」(2013 年 12 月)。此外葛兆光:〈山海經、職貢圖和旅行記中的異域記憶〉收入氏著:《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 國」的歷史論述》(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11 年)具有啟發性,王鵬惠以人類學的角度撰寫之 論文,亦值得參照,如〈漢人的異己想像與再現:明清時期滇黔類民族誌書寫的分析〉,《國立台灣 大學考古人類學刊》58 期(2002 年 6 月),頁 146-192、〈「異族」新聞與俗識/視:《點石齋畫報》 的帝國南方〉,《台灣史研究》第19 卷 4 期(2012 年 12 月),頁 81-140 等等。 4 吳潛誠:〈地誌書寫,城鄉想像〉,收錄於《島嶼巡航:黑倪和台灣作家的介入詩學》(臺北:立緒文本文所關懷的即是宦滇文士謝肇淛的雲南書寫及其所呈顯之文化意涵。其中既有方志 書寫的文學特質,亦有夷、漢對照的文化視野;此外,更有文學與歷史、個人與地方相互 詮釋的知識論述。雲南一地對於從江南移居至此地的明代文官,是一個位於邊陲的「異質」 空間?是相對於中原文明的蠻荒之野?是「樂土」5?或者是在王權掌控下的一隅領地? 都可從文本中看出其對應之道。 雲南名稱所包括之區域,由小而大,有長時間歷史發展之過程。其名稱始見於《漢書. 地理志》,至蜀漢方設雲南郡,沿襲至南朝。唐時,蒙舍詔兼併五詔,被封雲南王,而新 舊唐書直稱南詔為雲南。自元朝改為雲南行省,建立規模,沿至明清。6雖然雲南地區早 有政權的建立與歷史文化的發展,然而,關於雲南歷史文化之記載,除了來自於筆記野乘 之外7,大多為官方論述之方志。因此,方志的選材及敘寫內容就成為理解雲南的一個向 度。 明清之際雲南方志保存至今,為治史者所重者,明代有景泰《雲南圖經志書》、正德 《雲南志》、萬曆《雲南通志》、《滇略》以及天啟《滇志》等五部。其中除景泰《雲南圖 經志書》為官修之外,其他均為私修。8在這四部私修方志中,以謝肇淛《滇略》最具有 文學討論的空間。四庫館臣稱之:「是書引據有徵,敘述有法,較諸家地志體例特為雅潔。」 (《滇略》提要)指出此書兼具紀實與文學特質。 謝肇淛字在杭,號武林,福建長樂人。謝肇淛之姓名皆與「地方」相關,「淛」為浙 的古字,「在杭」所指即為杭州,「武林」亦為杭州別稱。《明史》謝肇淛傳寫道:「肇淛, 5 《滇略》卷四有云:「數世不知遷徙,固依稀西方樂土矣。」(頁 13)。又云:「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他方樂土未必勝此也。」(頁14) 由於《滇略》並無點校本,本文所選用版本為《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494 冊(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以下凡引用《滇略》者,將直接於原文後標識卷次與 卷名,不再附註。 6 參見方國瑜:《中國西南歷史地理考釋》(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771-784。 7 胡曉真在〈征、流、寓——「明代大理書」的征服者話語〉一文提到,元代以前的雲南典籍幾無可 徵,筆記為探討雲南的重要材料。而大多數涉及雲南的筆記野乘,都屬於綜合形筆記。廣泛而零瑣 地記載雲南的歷史、地理與人文。歷來地方志,官方志除了唐代樊綽《蠻書》、元代李京的《雲南志 略》、後來的《雲南通志》之外,遊記(包含宦遊)是雲南筆記的大宗,例如元人郭松年的《大理行 記》,明代有徐霞客的《滇遊日記》,題朱震孟著的《西南夷風土記》,清初陳鼎的《滇遊記》等等。 因流放而長期寓滇的楊慎則有《滇程記》、《滇載記》,清代康熙年間在大理文殊寺為僧的釋同揆(俗 名文果)著有《洱海滇叢》,記南詔與大理國之古事、山川、神話等,也多為後人徵引。 8 周瓊:〈明清滇志體例類目與雲南社會環境變遷初探〉指出,明清時期十分重視雲南方志的修纂,據 《英宗實錄》載:「命少保兼太子太傅陳循等率其屬纂修天下地理志,禮部奏遣進士王重等二十九員 分行各布政司并南北直隸州府縣采錄事蹟。」。景泰《雲南圖經志書》監修者王谷,纂寫者雲南右布 政使司陳文,全書共十卷。正德《雲南志》纂寫者為按察司副使周季鳳,全書共四十四卷。萬曆《雲 南通志》纂寫者為翰林李元陽,全書共十七卷。天啟《滇志》纂寫者為太樸卿劉文徵,全書共三十 三卷。見周瓊:〈明清滇志體例類目與雲南社會環境變遷初探〉,《楚雄師範學院學報》第 21 卷第 7 期(2006 年 7 月),頁 55-80。及林姿華:《謝肇淛方志學研究——以《滇略》、《萬曆永福縣志》為 範圍》(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教學碩士論文,2004 年)。
字在杭。萬曆三十年進士。官工部郎中,視河張秋,作《北河紀略》,具載河流原委及歷 代治河利病。終廣西右布政使。原岳,字汝高,亦閩縣人,肇淛同年進士,終湖廣副使。」9 他於萬曆四十七年(1619)10至天啟二年(1622)間擔任雲南布政使司左參政兼僉事分巡 金滄道,書寫雲南地理不免加上官方的視角,其《滇略》一書或視之為雲南地方志,因而 其文學特質似乎被掩蓋在筆記、載聞之中。然而,此書或擷取前代詩作,或留存往來書函, 可說是廣義的「記事」文學11。而轉錄他人詩作的當下,不也是個人心志之抒情展現?《滇 略》為具官方身分者的私人修志,展示了多元的文化視野。此本方志的書寫型態有輯錄、 載錄,亦有小品。就其敘事情境而言,多為類「筆記」之記述,以「紀錄」事、景、物為 主要書寫意向。然而,細讀文本,卻可發現書寫者於其間融攝了個人的思維向度與情感; 細繹此書,可發現它不僅是史料的記載,更有謝肇淛的創作心靈的展現。根據《四庫全書. 史部地理類•滇略》提要所云: 此書乃其官雲南時所作,分為十門。一曰版略,志疆域也。二曰勝略,志山川也。三 曰產略,志物產也。四曰俗略,志民風也。五曰續略,志名宦也。六曰獻略,志鄉賢 也。七曰事略,志故實也。八曰文略,志藝文也。九曰夷略,志苗種也。十曰雜略, 志瑣聞也。雖大抵本圖經舊文,稍益以新事,然肇淛本文士,於記誦亦頗博洽,故是 書引據有徵,敘述有法,較諸家地誌體例特為雅潔。薛承矩序稱其上以搜楊終、常璩 之所未及,下以補辛顯怡、李京、楊慎、田汝成諸紀載之漏遺。杭世駿道援堂集有是 書,跋亦謂其詳遠略近,博觀而約取,蒼山洱水之墟稱善史焉,均非溢詞也。 9 這一小段話只有四十多個字,但其中卻有兩處失誤。一是說,肇淛萬曆三十年(1602)進士。「三十」 應作「二十」,不用查其他資料,只要讀讀《小草齋集》和《小草齋文集》,這個三十年之說,立馬 可破。「終廣西右布政使」也是不對的。《小草齋文集》附曹學佺〈明通奉大夫廣西左方伯武林謝公 墓誌銘〉,「左方伯」就是「左布政使」。另一篇附錄徐《中奉大夫廣西左布政使武林謝公行狀》也非 常明確,且記載道:「癸亥,晉本省右布政使,尋晉左布政使」天啟三年癸亥(1623)即謝氏卒前一 年。見陳慶元:〈小草齋集‧序〉,明‧謝肇淛著,汪中柱點校:《小草齋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 社,2009 年),頁 3。關於謝肇淛的研究,就筆者管見,仍以大陸學界為主力。除了陳慶元有相關論 述、系列論文之外,碩博士論文如陳艷紅:《謝肇淛及其著述研究》(福州:福建師範大學碩士論文, 2007 年)、李玉寶:《謝肇淛與晚明福建文學》(上海:上海師範大學博士論文,2010 年)亦有參考 價值。臺灣中文學界,碩士論文如林姿華:《謝肇淛方志學研究——以《滇略》、《萬曆永福縣志》為 範圍》(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教學碩士論文,2004 年)、黃玉珊:《明代閩中文人謝肇淛及其 文學研究》(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7 年)等作有文獻蒐集之工,其他如徐光台: 〈利瑪竇與謝肇淛〉,《清華學報》新41 卷第 2 期(2011 年 6 月),頁 259-297 等亦有新意。綜而言 之,謝肇淛之研究仍有值得開展之處。 10 必須說明的是,謝肇淛是萬曆四十六年十二月從信州出發,抵滇已是萬曆四十七年三月。 11 此處採用之「記事」文學,是為了與嚴格文類意義之「敘事文學」區隔。這個觀念來自於胡曉真, 參見〈離亂杭州——戰爭記憶與杭州記事文學〉,《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6 期(2010 年 3 月),頁
審視《滇略》所分列的十部分:版略、勝略、產略、俗略、續略、獻略、事略、文略、夷 略、雜略,謝肇淛展現了對於雲南一地的知識圖景,包括地理版圖、山川地景、物產民風。 此外,名宦與鄉賢、藝文與故實之紀述及雲南諸民族之敘寫與瑣聞,亦展示了雲南人文的 感覺結構。而四部館臣之所以對此書有「引據有徵,敘述有法」,「特為雅潔」之評述, 一者如薛承矩12所言,是書係承繼雲南書寫的脈絡,始於楊終13、常璩14,繼而為辛顯怡(應 為辛怡顯)15、李京16、楊慎17、田汝成18之雲南紀述。「搜之所未及」與「補諸紀載之漏 遺」之「搜、補」之功為「引據有徵」的寫作判準;「敘述有法,特為雅潔」則稱其書寫 之文理脈絡;「詳遠略近」,指出其資料之擇選;「博觀而約取」論其資料之統整性。從 四庫館臣之說法可見出其謝肇淛該書在歷史承繼、資料取捨與鋪陳、敘述筆法之稱譽,另 一方面,此書的「漢文化中心」思想自也是是書在清代受重視的原因之一。此觀點或可從 《滇略》各篇之小序見之。其說法如: 三皇之世,地過日表,夏商盛時,朝者萬國。滇雖遠徼,亦荒服之內臣也。……,至 於今文運弘開,樵蘇熙攘,蒸蒸上逼鄒魯,蓋亙古以來,所未有之盛,而亦滇萬世之 奇遇也。(〈版略〉) 12 據孫迎春〈南圖館藏四種稀見明代方志考述〉,收於《圖書館雜誌》第 23 卷第 10 期(2004 年),頁 69-72)提到,陳光貽:《稀見地方志提要》,林平、張紀亮:《明代方志考》等書目均稱為薛承教(陝 西咸陽人,明萬曆二十三年進士),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及《中國地方志大辭典》(浙江:浙江 人民出版社,1988 年)均為薛承矩,疑誤。 13 楊終,後漢蜀郡成都人,著〈哀牢傳〉,其內容為哀牢王緣起之故事。後來為應劭、常璩、范曄也有 相關記載,乃從楊終轉錄此文。 14 常璩,東晉蜀郡江原小亭鄉(今崇州市三江鎮)人,所著《華陽國志》中《南中志》多采錄《南裔 志》,其中亦提及滇,有云:「南中在昔蓋夷越之地,滇濮、句町、夜郎、葉楡、桐師、巂唐侯王 國以十數。編髮左衽,隨畜遷徙,莫能相雄長。」。 15 宋代嘉州龍遊(今樂山市)人。嘗任虔州商稅監。宋太宗淳化五年(994),李順義軍為宋師擊攻, 餘部退入雲南。至道元年(995),朝廷乃召募可往招撫者,怡顯請行。其後,除知興化軍。著有《至 道雲南錄》三卷,今佚。《宋史‧藝文志》有載,《樂山縣誌》有傳。 16 李京,元代人,撰有《雲南志略》。其序自云:「蓋嘗覽樂史『寰宇記』、樊綽『雲南志』及郭松年 『南詔紀行』,竊疑多載怪誕不經之說。大德五年春,奉命宣慰烏蠻。比到任,值緬事無成,諸蠻 拒命,屢被省檄措辦軍儲事,烏蠻、六詔、金齒、白夷,二年之間奔走幾遍。於是山川地理、土產、 風俗,頗得其詳。始悟前人記載之失,蓋道聽塗說,非身所經歷也。因以所見,參考眾說,編集為 《雲南志略》四卷。」足見其雲南書寫為親身之經歷。 17 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諡文憲。遭貶雲南,終老於戍地。著有《滇程記》、《滇載 記》等作。《明史》卷一百九十二稱其:「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為第一。詩文外,雜著 至一百餘種,並行於世。」參見張廷玉撰,周駿富輯:《明史列傳》(臺北:明文書局,1991 年), 頁5083。 18 田汝成(1503-1557),字叔禾,杭州人。明嘉靖五年(1526)進士所著《炎徼紀聞》詳細記敘西南 邊境各兄弟民族的生活習俗。關於田汝成的西南書寫,可參考胡曉真:〈炎徼與我杭——田汝成的地 方「聞」「見」〉,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敘事演義與地域文化(2012 年 6 月)。
明聖繼作,移風易俗。(〈俗略〉) 自漢及唐,文獻彷彿足徵,宋三百年,墮羅剎鬼國矣。明興而後詞命文告,紀載題詠, 燦然俱在。篇籍不勝汗竹也,豈非既富而教,王道之成哉。(〈文略〉) 從「王道」、「明聖」、「奇遇」之語,皆可見其「官方」與漢民族中心之視野。同時, 也指出雲南與「國家」分隔之事實,譬若「自周失其政,六合瓜分,蠻夷華夏割據雄長, 始與中華隔絕。」(〈版略〉)、「炎徼殊域,隔絕中華」(〈績略〉)、「自玉斧一畫, 大渡中斷,帝車無南指之期」(〈獻略〉)凡此,似可為官方之論述視野。 謝肇淛宦滇三年而有方志、筆記、旅誌與遊記、詩歌之多重文類的創作與撰寫,不同 的文類安頓了不同的雲南想像,在「客觀」的雲南紀實與創作主體「主觀」的情思流動之 間,顯現了漢族在「異」地的文化視域。譬如〈俗略〉有云:「慶之俗,婦帽三尖,以布 為之。知府周贊至,諭令易以簪髻,遠近化之。民間歌曰:「我周公變我風,易簪髻去布 幪。」臨安婦女舊戴皂笠,坐市交易,近亦稍更矣。」其記載之用意或為點出「移風易俗」 教化之功,卻也為當地之「帽三尖」留下紀錄。在看似以「漢文化中心」思想為主體,以 漢族為中心的敘寫與故實之間,「當地」的實然地理敘寫與人文現象,「在地」的民俗與傳 說,也被存留下來。 以下先就其書寫形態指出其纂組知識的方式及透顯的意涵,再由其依違於滇、閩之間 的文化接觸,詮解此書融合治理者的身分與文人目光的文化視野,藉以呈顯《滇略》一書 所建構的雲南圖像。
二、《滇略》的知識纂組及其書寫向度
方志可概稱為地域記事。19林天蔚指出方志為「史」、「地」兩源。史為人與地之記載, 於是而有「國別史」、「耆舊傳」與「人物志」。地為物與地之敘述,而有「地志」與「地 記」及「圖經」之敘述。方志所呈現的情境知識、人文與文化現象以及空間關係,展現了 人與外在世界聯結關係的歷程。方志以輯錄、記載、見聞的書寫形式,編織與組構相關文 獻,雖是地方的紀錄,亦含有強烈的疆域統治權的宣示或土地支配慾望的顯示。其分類之 19 方志所紀錄的內容,本是人與外界、地理關係的展示。以《方輿勝覽》的分類為例可見一斑:郡名 (沿革)、風俗(人文)、形勝(沿革)、土產(人文)、山川(地理)、學館(人文)、堂院、樓閣、 亭榭、井泉、館驛、橋梁、佛寺、道觀(人文空間)、古跡(文化記憶)、名宦、人物(人文)、題詠「定式」所隱含的文化視野,體現書寫者對此地域的知識與感受。以《滇略.版略》為例, 隱藏著漢人對區域和族群之界分: 全省封疆,東界廣西,南界交趾,西界僰夷,北界四川,東北五百里至貴州普安衛, 東七百五十里至廣西泗城州,東南六百三十里至貴州……自司至應天府七千二百里, 至順天府一萬六百四十五里。嶺南郭棐曰:按周武王孟津之會,及於濮人,則其入中 國,自周始矣。漢武開邊選守,令治其地,考之當時,置益州郡,領縣二十有四,曰: 滇池、雙栢、同勞、銅瀨……其在今日,幅員視漢,更廣大矣。傅、沐諸將軍開拓之 功,仰讚我高皇帝廓清之治,豈不宏遠哉。 由於方志被置於史部地理類,因此,我們多注意其「記事」的內容,而略過其涵藏的文學 質素。固然,就其敘事情境而言,多如「筆記」之記事,並以紀錄人事景物為主要書寫脈 絡;然細讀文本,卻可以發現文人在既有的「書寫範式」中加入自我的觀看之道。
(一)標識雲南地景及風物
以點蒼山為例,其書寫範式雖為地名、形勢加上引用詩文,分成三個條目書寫,各有 其著重點。不僅可以納入「地方書寫」的脈絡,與詩作對照,更可探勘其想像與敘述、記 憶與地理與作家心靈圖像之交織。 第一條著重其地形特徵:「點蒼山,一名靈鷲山,在大理龍首、龍尾兩關之間。綿亙 百餘里,若屏風然。有十九峰,環列內向。峰各一澗,懸瀑而下,散入市廛、村墅, 東注於洱河。陰崖積雪,經夏不消,故亦名雪山。山腰時有白雲橫亙如帶,蒙氏封為 中嶽」就其位置(大理),外形(若屏風),數種名稱(靈鷲山/雪山)之命名緣由, 點出「中嶽」點蒼山之蒼茫壯闊之勢。與謝肇淛詩作相應,〈中和山二首〉有云:「扶 風傳地勝,《漢書》注:「山似扶風之狀。」中岳竊蠻封。蒙氏封點蒼山為中岳。 雲出諸峰接,溪分眾壑從。孤城含暮靄,遠水度寒鐘。政想為霖日,蒼潭起臥龍。時 久旱得雨。」20標舉蒙氏之命名中嶽,並以雲、溪、水、潭與山峰相映。詩有註,方 志有詩,兩相對讀,更加深對此地景之印記。 20 見明‧謝肇淛著,汪中柱點校:《小草齋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1367。接續山勢之形容之後則有:「馮河在玉局峰之下,巖壁聳削,潭水清澈,每有墜葉, 鳥輒銜去。志云:「觀音大士放黑龍於此也。」其北麓產文石,黑白分明如畫,可為 屏障。元高昌雅詩:「水繞青山山繞城,由來人傑地應靈。水光萬頃開天鏡,山色四 時環翠屏。」康里子山詩:「有客新從鶴拓來,自言曾上五華臺。蒼顏暑雪當窗見, 玉腳晴雲對檻開。桂樹小山招隱士,桃花流水屬仙才。王孫芳草年年綠,為問西遊幾 日回。」在標識地形特徵之外,也透過方志輯組前人詩作之書寫體式,傳述點蒼山地 景的人文特質。 第二條寫其龍潭傳說:「點蒼山有二龍潭。南潭,黑龍居之;北潭,黃龍居之。黃龍善而 黑龍惡,二龍相與鬥,黑龍敗,眇其一目,潛於潭底,人近之,輒雷雹暴作。或云此即大 士所放之龍,俗名其水為高河。每歲五月,溪上不時有雨,而田野烈日皦然,割麥插秧兩 不相妨,相傳觀音大士授記而然。」就點蒼山龍潭之傳說,帶出此地的特殊氣候,一方有 雨,一方烈日,可以同時從事割麥與插秧二活動。又以「相傳」之語,使點蒼山龍潭別具 民間信仰之「神」韻。 第三條則寫其多風之物候:「蒼山三陽峰,蔑原之上,有風洞。風從地孔中出,雖五 六月吹人肌骨寒顫,即壯夫不能久立也。臨安納樓長官司東二十里,亦有風洞。四時不絕, 滇之多風,其以此耶。鶴慶亦有之。」另外,謝肇淛亦有詩作〈望點蒼山〉21足見點蒼山 可作為雲南地景之表徵。詩作如下: 點蒼十九峰,一一芙蓉青。緜亘百餘里,疑張雲母屏。鳥道當太白,鐵壁排高冥。白 雲繞其腹,玉帶衡萬釘。一峰一溪流,奔卸如建瓴。散入市廛間,家家鳴琮琤。遠進 注畛濕,禾黍藉生成。陰崖四五月,積雪輝廣庭。陽光照不及,力與造化爭。北麓產 文石,玉質聲瓏玲。濃淡合圖畫,蒼素何分明?追琢起天巧,月釀誠地靈。馮河不可 極,乖龍猶潛腥。林巒非一狀,蘭若棼連薨。相對不數武,空翠盈窗欞。奇境趣自合, 絕域心所輕。悠然獨長嘯,忘此支離形。 詩中所述「十九峰」、「雲母屏」、「積雪」、「陰崖」等等可與第一條所列「點蒼山」 呼應,然而詩歌所云「奇境趣自合,絕域心所輕」之感懷,則非方志文本所能表述者。相 對而言,詩歌也無法如實呈顯點蒼山的地形特徵、龍潭傳說以及其物候特色。以詩歌對應, 並不意味方志缺乏其韻致,反而看出不同文體的特質分別形塑出雲南地景的獨特性。一如 〈勝略〉小序所述:「大塊靈淑之氣,不洩為人文,則結為山川。南天荒徼,顓蒙未開,
故其勃鬱磅礡,山斧削而水電飛。至於詼怪嵬矞之奇,不可名狀。惜其自古以來,職方不 隸,杖履罕經,流賞題詠,若斯而止。」除了傳寫點蒼山的勝景,謝肇淛的詩文之作,不 僅是抒情與紀實的交融,也隱然含有為雲南地景寫史的意圖。從方志敘寫到詩文創作,點 蒼山成為雲南地景的長卷。22
(二)為地方存史的書寫策略
1. 輯錄、記述與引用 方志有其典型的書寫範式:(大多為)引用(承衍前人文本),以及客觀報導的腔調。 但謝肇淛的方志書寫,多有逸出的部分,加上按語、註釋,表明自己在現場觀察的結果, 「舊聞」與「瑣述」之外,又加入不同的傳說、口占、題壁等在地文獻,呈現其真實性。 這些記述方式,隱然有為雲南存史的書寫意圖。以卷四〈俗略〉「和山花」23為例: 大理上關和山之麓,有樹高七八丈,葉如桂,花開白色,每朵十二瓣,以應月數。遇 閏,輒多一瓣。相傳仙人所種,更無別本,土人因其地名之曰和山花。豫章鄧渼詩有 云:「此花種來不知歲,要識歲功驗花蒂。霜葉青青雪作葩,風前十二釵橫斜。又云: 「古來才士有棄置,不信請看和山花。」 這一段文字有客觀的敘述,以及詩歌的輯錄。同時也講述名字之來由(由土人命名)以及 「為仙人所種」的傳說。雜揉多種文體之外,文字的構築,著重修辭的美感等等亦展現了 謝肇淛文士之本色。再如「茶花」一章: 滇中茶花甲於天下,而會城內外尤勝。其品七十有二,冬春之交,霰雪紛積而繁英艷 質,照耀庭除,不可正視,信尤物也。豫章鄧渼稱其有十德焉,艷而不妖,一也;壽 經二三百年,二也;枝幹高疏,大可合抱,三也。膚紋蒼黯,若古雲氣尊罍,四也; 22 王士性(AD1547~1598)在《廣志繹》中則以「樂土」描述點蒼山。見范宜如:《行旅.地誌.社會 記憶:王士性紀遊書寫探論》,第四章〈地方知識:文化景觀的形構〉(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 公司,2011 年),頁 232-233。 23 謝肇淛對此花特有所感,有詩〈和山花有引〉:「此花無別本,產龍首關和山之麓,無名也,故以其 地名之。數高七八丈,葉如桂,陵霜不彫。花以十一月開,白色如蘭,香甚。一花二十瓣,遇閏輒 加一焉。桐葉應閏不作花,藕根逐節埋泥沙。豈有仙姿挺霄漢,瓊英翠渥隨年華。花開如蘭葉如桂, 十二分張歲功備。造化歸餘花亦贏,此豈人工實天意。誰將弱卉司化工,孤根無種鴻濛中。蹔同松 篁傲冰雪,豈與桃李爭春風?春風年年自消息,瘴雨蠻 人不識。安得移根近太清,坐調四序定三 極?」同註20,頁 1369。枝條夭矯,似麈尾龍形,五也;蟠根輪囷,可幾可枕,六也;豐葉如幄,森沈蒙茂, 七也;性耐霜雪,四序常青,八也;自開至落,可歷數月,九也;折入缾中,旬日顏 色不變,半含亦能自開,十也;為詩一百韻賞之。其紫薇樹尤極繁盛,皆高十數丈, 蔭數畝許,公署尤多,盡千百年物也。自夏徂秋,紺英照耀庭廡,令人留連吟賞不忍 捨去,足稱二絕。卷三〈產略〉,頁7~8) 這段敘述包括「輯錄」(鄧渼詩作)、「記述」,以及個人的抒情感受。其敘述有如一篇 小品,具備情境之美感。如言霰雪與茶花照映之光,又言紫薇繁盛之季,庭廡皆奕奕有光 等等。再如以下這段敘述,亦可見其文筆之清麗: 滇中氣候最早,臘月茶花已盛開,初春則柳舒桃放,爛漫山谷。雨水後則牡丹、芍葯、 杜鵑、梨杏,相繼發花。民間自新年至二月,攜壺觴賞花者無虛日。謂之花會。衣冠 而下,至於輿隸,蜂聚蟻穿,紅裙翠黛,雜乎其間,迄春暮乃止。其最盛者會城及大 理也。(卷四〈俗略〉,頁8) 以花串連季節物候,又借賞花談民間活動。從臘月至春暮,編織出大理城賞花之風情畫。 謝肇淛的文人之筆,將方志中的資料排比轉化成清麗小品;另一方面,似可看出生活在雲 南的治理者對此地風物的認同感。除了文字的鋪排,又以其「傳說」、歌謠的輯錄及按語 等方式表述寫作者真實在場以及抒情之想像。 2. 歌謠、口占及題壁詩的傳誦 在方志中加上口占、題壁、謠、諺、傳說的輯錄與敘寫,除了豐富了記事內容,也增 添了抒情意蘊。如下所述: 南詔時威楚西五十里許有五樓山。有王載玄、張明亨者栖焉。志在清虛,日載酒,峰 巔長嘯狂唫,時人莫之識也。一夕飲酣,見一道人乘風而至,飄飄然丰采迥異。二子 迎之,曰:「或者先生能劇飲耶?」先生莞爾而笑,問姓名則曰,無心昌道人。遂促膝 傾觴,淋漓醉臥。先生忽言別,二子戀戀不捨。先生曰:「來年秋封起塞上,吾當再 至。」及期,二子重登塞上,目極欲狂,口占云:「去年霜草斷人魂,滿江秋水白紛 紛。猶記別離亭畔約,西風塞上未逢君。」吟罷,清風徐來,彩雲飛舞,遙望則昌先 生至矣。手執一瓢,盛米汁其中,命二子飲之,王飲張不飲。先生覆之三人,語歡甚。 時萬里澄空碧天清籟,先生曰:「將得五樓明皎月,換來一頃玻璃風。」復題壁間云: 「帶劍飄然負不群,幾回揮袖拂紅塵。不圖紫綬朝金闕,獨愛青山鎖白雲。踽踽一身
空蓋世,茫茫四海覓知音。與君不負當年約,一榻清風到五城。」吟罷出戶。(卷十 〈雜略〉,頁11~12) 這段敘述揉合傳說與盟約,有才華的交會,一為口占,一為題壁,詩語的對話以及情誼的 深厚於焉展現。雖然,謝肇淛在卷十〈雜略〉小序有言編纂雜略之用心:「雜者,事之支 也。稗官之野記,里巷之叢談,以及方外殊蹤,神鬼誕跡,雖有無不可知;而嵬瑣詼譎, 往往足以昭勸戒、補遺逸、佐噴飯、張談鋒,有其錄之,莫敢棄也。」因此,此處的「口 占」、「題壁詩」誠如謝肇淛所言:「有無不可知」。但是卷二〈勝略〉為地景敘寫,大 量出現的文人化的詩歌。結合傳說、故事,以詩歌點染其文化意象,使這些「異」事異俗 成為文人「雅」史,也點染了雲南的文學想像與神話地理。例舉如下: 金沙江一曰若水,源出旄牛徼外。在麗江西北。東南至於麗江、鶴慶、北勝、姚安諸 界,水濱產沙金,故名。《山海經》曰,黑水之間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水經 注》曰,若水南經雲南之遂久縣,今金沙江巡檢司是也。又東流合繩水、孫水、淹水、 瀘水,注於馬湖。諸葛亮南征渡瀘即此。昔黃帝長子昌意,德劣不足紹承大位,降居 斯水,為諸侯娶蜀山氏女,生顓頊於若水之野,是其地已。楊慎宿金沙江詩:「往年 曾向嘉陵宿,驛樓東畔欄杆曲。江聲徹夜攪離愁,月色中天照幽獨。豈意漂零瘴海頭, 嘉陵回首轉悠悠。江聲月色那堪說,腸斷金沙萬里樓。」(卷二〈勝略〉,頁15~16) 先是地理位置與地名之考索,既而引用山海經、水經注之說;連結諸葛亮之史事以及顓頊 誕生地之語,此地遂形成一種特殊的氛圍。既是在地生活的「金沙江」,亦是神話傳說之 「金沙江」,以楊慎詩作結,以詩語繪製文化想像。 此外,為當地歌謠作紀錄,亦有存史的價值與意義: (高黎共山)其左右有平川,名彎甸,炎熱瘴癘。商賈謠曰:「冬時欲歸來,高黎共 上雪。夏秋欲歸來,無奈彎甸熱。春時欲歸來,囊中資糧絕。」(卷二〈勝略〉,頁 23) 歌謠的時序為冬——夏秋——春,地點標示為高黎共、彎甸;收束於「資糧絕」點出商賈 生活的「無奈」。再如歌謠之傳寫:
雞,水鳥也。出通海,然非土產。每歲以上已前來,重陽前去。來時以夜群飛聲如 雷,其形金頂紅嘴,色類鴉,身似鷺。烹之香脆柔美,甲於水陸之鳥。宦澂江者謠云 不入湖,大頭不入海。十年萬里滇雲夢,惟有 雞沒處買。」(卷三〈產略〉, 頁13) 紀寫地方的特殊物產,將金頂紅嘴類鴉似鷺之鳥禽比擬為「十年萬里滇雲夢」,除了彰顯 此物之珍奇,也強化了宦遊者與此地的聯結。紀錄諺語如「娘娘叫狗山,九轉十八彎。」 (卷十〈雜略〉,頁2)以及「鶴拓」地名之來由:「當水初洩時,林藪蔽翳,人莫敢入。 有二鶴,日從河岸行,人尾其跡,始得平土以居,故大理又名鶴拓云。」(卷十〈雜略〉, 頁2)等等,輯錄地方文獻,突顯地方特色,方志的內容也涵藏了人的情緒與溫度,呈現 了庶民的生命力。
(三)「傳說」與「親見」的相互辯證
1. 「傳說」的文學性 《滇略》中,多以「相傳」與「傳說」的書寫方式,增添其文學特質,例如: 欶雺山在嵩明州東四十里。世傳蒙世隆征烏蒙,得四女歸,至此山,四女遙望故鄉, 俯仰嘆息,忽山顛霧結三峰。蠻謂三為欶,霧為雺,其山 崒獨峻,登眺則雲南悉在 目中,又名峻蔥山。(卷二〈勝略〉,頁6) 這段敘述紀錄了蠻語「三」、「霧」,也記錄了命名緣由。而四女離鄉的敘事,雖僅有「遙 望故鄉,俯仰嘆息,忽山顛霧結三峰」卻有神話的氛圍,也連結了當地的物候、地景。雖 女子「無名」,而「欶雺」之命名即涵藏了「觀者」、「聽者」等互動結構,而「世傳」 之說,也讓這傳說有了凝結的地景,賦予「征戰」英雄一個抒情的想像。 再如以下這段敘述: 趙州,南六十里為白崖。古廟中有鐵柱,諸葛武侯定南中歸以紀功也。至唐咸通間, 蒙酋世隆復重鑄之。故郭松年《大理行記》以為非武侯所立,不知張樂進求時已有鐵 柱矣。崖半有畢缽,羅窟巖壁,聳拔千丈餘,其下林麓蓊翳,無路可由。南詔時有杜 老蠻者,即崖而寺之。捫壁而上,有獨木橋十餘所,長三尺,或五六尺,巇嶮不敢著 足,樵子儇疾者,履之而過,亦不損折其木,非常見之材。每月十五夜換橋一次,不知其因。十六日,但見橋製更新無復舊木矣。世傳神仙所為,因謂之仙橋。昔寺僧畜 犬,仙橋遂斷。後屏犬,橋復完。成化間,壁上見詩云:「懸崖萬仞沒躋攀,樓觀參 差杳靄間。一派水流蒼石隙,數聲猿嘯白雲閒。堪嗟蕭史乘鸞去,定是王喬駕鶴還。 唯有靈橋高絕處,幽禽惆悵對空山。不註姓氏。然其地士人所不能到,竟不知誰為也。」 (卷二〈勝略〉,頁13) 這段敘述有趣的地方除了鐵柱的更替興築之外,即是仙橋的命名與傳說。先以「世傳神仙 所為」,每月十五「換橋」的傳奇性;再以「不知其因」、「無復舊木」點染此說之神奇。 傳說之外,還加上題壁詩的紀錄與流傳,先標示「成化」年號,強化事件之真實度,末了 又以「竟不知誰為也」增添其神秘感。在理性的判斷「所不能到」與「竟不知誰為」的說 明之中製造了懸宕的效果。透過紀實與傳說之間的頓挫,點染了此地的文學氛圍。此外, 多有「傳說」結合地景,成為「雲南敘述」的一部分,如下所述: 羅岷山在永昌東北百里,蘭滄江西岸也。高千丈,袤四十餘里。相傳蒙詔時,僧羅岷 者自天竺來此,嘗作戲舞,山石亦隨而舞。後沒,土人祠之。巖下時墜飛石,過者驚 趨,謂之催行石。相傳上有野獸拋踏而下,後有人將曉時,見石自江中飛上霧中甚多, 不由獸也。(卷二〈勝略〉,頁22) 這故事深具動態感,「傳說」與「傳說」自相勾連。「僧戲舞山石,山石亦隨而舞」為第 一場景,既而為建祠後,因「飛石驚趨」而有「催行石」之名稱。有趣的是,此石延伸了 第二傳說為「野獸拋踏」石塊,文末又以「有人」見石自飛,回返最初的「山石亦隨之戲 舞」的敘事。此說之主角為來自天竺之僧,若細加追繹,似可探討雲南與西域之間的聯結。24 而結合了歷史人物與事蹟的地景如翠屏山之「湯團箐」: 武侯擒孟獲駐師於此,時臘月二十四日也,軍士追思荊楚,以湯團祀灶,乃炊而食之, 未盡者棄之而去,至今箐中小石形類湯團然。」(卷二〈勝略〉,頁25) 這些屢屢出現的「相傳」與「不知」,反而成為謝肇淛「在現場」的證明。譬如: 24 例如安寧溫泉旁的曇花:「相傳自西域來者。扶疏百尺,綠葉白花,移櫱他種,終不復活。其溫泉之 側,有無名樹,僅四五尺。蟠根石崖,四時不彫,亦不復長。」(卷三〈產略〉,頁10)系列的「傳 說」都建構於實然可見的「石」、「樹」,反而更渲染其傳奇性。
安寧溫泉西岸有寺,曰:曹溪。其中有曇花樹一株,相傳自西域來者。扶疏百尺,綠 葉白花,移櫱他種終不復活。其溫泉之側,有無名樹,僅四五尺,蟠根石崖,四時不 彫,亦不復長。楊用脩遊其地,有瑤草蟠千歲之語,今距用脩又且百年矣,而形質如 故,不知其為何木也。(卷三〈產略〉,頁10) 高河菜似芹菹之良,出點蒼之高河,故名。相傳云:採者不可有聲,聲則致雷雨。(卷 三〈產略〉,頁20) 此傳說結合了當地的植物與氣候,看似不合邏輯的話語,卻點出雲南地理的特質。另外, 除了以「相傳」作為慣用寫法,謝肇淛《滇略》中,亦常出現「不知」、「不識」等字詞。 如: 江川縣北二十里雙龍鄉,有古樹不知其名,初春,茁葉自南則旱,自北則雨。自東自 西則風雨。時禾稼登四圍並發則饑饉,旱澇驗之無爽,亦不知昉於何代也。(卷三〈產 略〉,頁11) 碧雞山相傳周惠王時,有鳳凰翔集於此。時人不識,目為碧雞,因以名山(卷十〈雜 略〉,頁2)(黑體字為筆者所強調) 記寫「相傳」與「不知」並不會顯示作者知識的貧乏,一來顯示作者對於文獻來源的「真 實」性(當作者表露自己的「不知」,就加強了其他明確標舉的地點、人名、物產之可信 度),再者,顯示了雲南地理與風俗的傳奇與多元色彩。 2. 強調寫作者的現場觀察 另一種書寫方式是強調自己的在場,並以個人的判斷來概括所敘述事物的真實與否。 譬如: 水目山在雲南縣之南二十餘里,山巔有泉,深不可測。南詔段氏於此建水目寺,相傳 初建時,有僧阿漂為工匠,都養、炊爨、汲水,以供眾僧,未嘗違失。日則奔走勞苦, 夜則懸首廟梁,三十餘年,其懸髮金鉤,至今猶存。嘗挈筐入市,貨乳酪蔬菌之屬, 雖二百里外產者,一日致之。人因其出,窺其室中,見漂閉戶默坐,置筐坐前,有頃, 筐中諸物自盈。見者喧於眾,漂遂立化寺,有白虎、窩黃龍、木犬之異,有貴客至, 木犬自吠,今遺址猶存。(卷二〈勝略〉,頁15)
「筐中諸物自盈」既是傳奇,亦是水目寺僧人生活自給自足的象徵。而立化寺之興建,則 因應他人的好奇窺看,而以「木犬」吠客。「木犬自吠」反而成為另一個傳說景觀。以「至 今猶存」、「遺址猶存」之語,突顯僧人阿漂傳奇的真實。再者如: 孔雀自惜其毛,常巢深草中,或依灌木。……尾色最麗,展之如屏,故稱孔雀屏也。 性噉蛇虺,或云:亦與惡蛇交,其膽毒人立死。夷人取其卵,使家雞伏之,可畜,但 不甚文耳。《華陽國志》云:雲南郡孔雀,常以二月來翔,月餘而去,今殊不然。 (卷三〈產略〉,頁16) 值得注意的是「《華陽國志》云:雲南郡孔雀常以二月來翔,月餘而去,今殊不然。」本 來是客觀的敘述,透過古籍上對孔雀的描寫,將這段文字前對於孔雀形貌、生態的敘述的 紀實之筆,轉化而成謝肇淛個人的觀看。「今殊不然」四字即寫出其未及得見的評述。類 似這樣的說法尚有,在文句敘述後以「按語」來表述自己的看法,例舉如下: 《博物志》云:雲南郡出茶首其音蔡茂,是兩頭鹿也。其腹中胎,可治蛇虺毒,土人 常以四月中取之按:後漢書兩頭鹿見雲南,其即是耶,然亦不恆有矣。(卷三〈產略〉, 頁16∼17)。 又譬如: 催生石亦出西陲山下,色翠而間以白,作酒器飲之,云:能治產難,然不甚驗。其他 如水精、綠玉、墨玉、碧瑱、古喇錦、西洋布、孩兒茶之屬,皆流商自猛密迤西數千 里而至者,非滇產也,而為滇病最甚。然《後漢書》已稱,永昌出金銀、光珠、琥珀、 水晶、琉璃、軻蟲、蚌珠、孔雀、翡翠、犀象、猩猩、貊獸,以今較之,又不逮矣。 (卷三〈產略〉,頁23~24) 《南中志》云:永昌產光珠,有光珠穴,呂凱子祥太康中,獻光珠五百斤。又云:瀾 滄水有珊瑚,今俱絕無。(卷三〈產略〉,頁24) 「以今較之又不逮矣」,「今俱絕無」之語,透過今昔對比之語,強調了謝肇淛在「今」 之現場,以顯示作者從古籍得知的知識與現場觀看之相互驗證。
此外,值得注意的書寫形式是加註及按語。這都是對所述事物之補充,強調了書寫者 的真實在場,也使方志書寫不僅是「紀錄」,而有作者的觀點與視野。例舉如下: 《水經》曰:葉榆水西北,有鳥弔山,世傳鳳凰死於此,每歲秋冬,百鳥群聚,鳴呼 啁哳。土人夜然(燃)火,張羅待之。鳥投火罹羅,多有異羽。匪直滇產也,內無嗉 者,以為特哀不食,稱為義鳥,放之。今鄧川、浪穹之間,有鳳羽鄉山曰鳥弔,每九 月至十一月,夜中萬鳥群聚,居民燭而羅之,所獲萬計,與水經所載無異。楊慎詩: 「鳥弔山頭百鳥傷,刺桐茅竹隱斜陽,九苞文采不復見,千古令人空斷腸。」按:蒙 化亦有鳳凰山,其說與此同。按:鳥以赴義至,而小民無知,網而取之,不仁甚矣。萬 曆己未,余至,始行邑禁絕之。(卷二〈勝略〉,頁16) 「按語」寫出個人的「行動」。在萬曆年間,謝肇淛以其治理者的身分,得以禁絕鳥弔之 俗。全篇整合地閱讀,有土人的「然(燃)火張羅待之」以及「義鳥」之名與「鳥弔」的 活動,聯結楊慎,顯示了方志敘寫的資料特性與地方活動文人化的歷程。當然,我們可以 從現代的「後見」之思,指出謝肇淛批判當地「小民無知」,是以強勢的中原文化看待邊 緣的異族風俗。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從現代所言之生命教育或生態保育的角度讚揚謝肇 淛的行動。這或許都是今人可以論述的角度。不過,當謝肇淛在方志中加上按語,即組合 了兩種觀看的視角,既有其文獻意義,亦顯示了兩種文化不同的觀看向度。 再者,在註語中加入「傳說」,民間的說法因而納入了「正典」之歷史: 二月八日各郡有迎佛之會,或焚香膜拜,翌日送歸句町諸邑,以是日祈求豐稔,各社 裝演往事,走馬戴竿,若迎春然,三日乃止。鶴慶石寶山玄化寺,有樟木佛一座,相傳 唐時所造,土人神之,遠近舁拜無虛日。林俊為巡道,碎而火之,始絕。人稱為林劈佛。 (卷四〈俗略〉,頁8) 這段按語是治理者對於當時風俗的介入及行動。就官方視野看待,這是施行教化的過程, 但透過「按語」的寫作形式,不但看見的土人對樟木佛的信仰,也看到林俊因「碎而火之」, 而被稱作「林劈佛」的軼事。對於擔任雲南布政使司左參政兼僉事分巡金滄道的謝肇淛而 言,撰寫此則按語,除了人在現場的真實向度,是否也是對於為宦者的提醒?於此,我們 不免看到一個依違於治理者與文人目光之間的謝肇淛,也因為這兩種目光的互動與交會, 才使這本《滇略》不只有方志的史料性,而兼具了文學特質與文化意義。
三、文化接觸與地方想像
謝肇淛有言:「夫士顧所竪立謂何耳?苟其懿行芳躅足以流聲百代,即稗官瑣事皆附 之而不朽。」25又言:「士生宇內,豈必高談性命,弘展勳籌,即一技造極,亦足列作者 之林而垂不朽。」26足見其視「一技」與「稗官瑣事」為同等高度的文化視野。《滇略》 卷三〈產略〉有大量關於耳聞目見的歲時、習俗、食品、衣飾、器物以及與日常生活細節 相關的物質性描述,或以江南物事類比滇地事物,或透過細節書寫呈現其日常生活。而其 中有關物件的記載,亦可看出雲南與其他地域的交流。如:「赤籐產緬甸,朱色可為杖, 緬婦篾之以為腰飾。」(卷三〈產略〉,頁8) 又如緬鈴:「緬人有數種,有老緬、得楞子、 阿瓦,如猛別、雍會、普澣、洞吾、擺古皆其類也。」(卷九〈夷略〉,頁20)。則看出雲 南與緬甸二地之間互有往來。有關飲食的傳寫,可以見出詞彙在各地流動的軌跡,也能突 顯地方性的差異。以「蒟醬」為例,就有「蓽茇」、「蔞子」、「扶留」等名稱,文見下述: 唐蒙使南越,食蒟醬,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牁,今臨安大理俱有之,即蓽茇也。 其實似蔞子,土人以和五味。宋司馬光送張寺丞詩:「漢家尺五道,置吏撫南夷。欲 使文翁化,兼令孟獲知。盤堆蒟醬實,歌雜竹枝詞。」本草通鑑諸注,及張志淳南園 漫錄皆以蔞子為蒟醬,誤矣。然蔞子一名扶留,而扶留有三種,蓽苃與焉,見廣州記。 二者名亦相通,但今所合檳榔食者,的非蒟醬耳。(卷三〈產略〉,頁3) 味覺本身具有獨佔性,食物的描述更具文化特色。以茶為例,《滇略》中即以漢人的眼光 論之,並以「滇苦無茗。非其地不產也,土人不得採取製造之方,即成,而不知烹瀹之節, 猶無茗也。」評述之。食物的記述,不僅是常民生活的紀錄,從「製造之方」、「烹瀹之 節」的紀實書寫,亦可見出從漢文化中心到西南邊境的「異文化」觀看。 25 同註20,〈《蔡端明別紀》序〉,頁 132。 26 同註 20,〈《蜀中畫苑》序〉,頁 134。(一)滇、閩二地的「對照記」
謝肇淛一方面以客觀之筆,敘寫「民間」「揉雜」飲食之方式及名稱;另一方面,卻 連結及「古人斫膾之遺法」。由閩廣之「間」與滇之「常」為對比,顯示了兩地的差異。 這種對比的寫法在在可見,文章中或出現「閩廣與滇不同」,或「勝閩中遠甚」,亦有「然 閩亦有無花果與記所載殊異」的說法。由是可見飲食與地方風土的連結。原文如下: 大理之俗,以九日登崇聖寺塔,闔城士女以及縉紳盡攜餖飣以往。列坐松陰,入夜乃 返。飲食惟公宴禮會者與中土同,其民間所造多糅雜而成。如縷切餅餌而暴之,其亂 如蓬,曰蓬餌。磨蒟蒻而涗之,曰鬼藥。熟糯粉和芋為泥,而膏沃之。綴以米糝曰餳。 枝濃煎乳酪而揭之曰乳線。揉糯及山藥,圓而煠之,如荔;曰粉荔。至於魚肉牲畜, 蠃蚌之屬,率生斫縷絲,和諸椒桂而噉之,其名曰勝;蓋古人斫膾之遺法。今閩廣亦 間為之,但滇以為常食耳。(卷四〈俗略〉,頁10~11) 此外,亦透過食物(植物)的記述與他地對照,譬如: 檳榔樹高十餘丈,臨安廣南諸郡有之,葉如芭蕉,花如金粟,實如桃李。土人四剖其 房,並實乾而貫之。食者佐以石灰及扶留。扶留,蔞子也。似桑椹而綠,味辛烈,其 功消宿食、袪瘴癘,故閩廣人亦噉之。但閩廣人於檳榔去皮而噉實,於蔞噉葉而棄子, 此為異耳。(卷三〈產略〉,頁4) 荔枝臨安有二樹,其一近北山寺,大可合抱。一在王參戎墅,僅六寸徑耳,熟以三月, 形味皆劣於閩廣。又有龍眼一株,味皆差似嶺南。然此三樹之外,土人百計種之不育 也。(卷三〈產略〉,頁4) 閩廣有橄欖,又有餘丼,二物味相似,而形迥別。橄欖長大,兩頭纖餘。丼圓小而短。 樹亦不同,滇有餘丼,蜜而薦之,土人亦謂之橄欖。(卷三〈產略〉,頁5) 或逕以家鄉閩地類比: 大理賓川之黃柑,色味甚佳,大者如碗,謂之獅頭柑。舊志謂北勝州產,非也。自秋 及春,皆噉之香櫞,尤大如瓜,味勝閩中遠甚。(卷三〈產略〉,頁5)閩村谷中亦有之,俗不知珍。謂之雞肉菰,又有白生牛乳菌、柳菌、松菌,皆其屬也, 而味不逮。蒙榆山中亦產天花,而土人不識,謂之八擔柴。(卷三〈產略〉,頁5) 古度臨安賓川山中俱有之記云:不花而實,實從皮中出,大如安石榴,色赤可食。實 中有如蒲梨者,取之為粽,數日不煮,皆化成蟲,如蟻有翼,穿皮飛出,俗謂之無花 果。然閩亦有無花果,與記所載殊異。(卷三〈產略〉,頁 7)(以上黑體字為筆者 所強調) 其對應地點多為閩中、閩廣,固然與植物生長之處相關,然與謝肇淛的生長背景亦可連結。 書寫滇地方風物,卻勾連其家鄉物事,固然,這是書寫者透過自己熟悉之物去類比異方之 物的書寫手法,但文中屢屢言:「味勝閩中遠甚」、「而味不逮」,則加入了比較的觀點, 主觀的敘述。在方志中加入個人的味覺體驗,以主觀的味道去強化「土人之「不識」與「記 載」的「殊異」,顯示了謝肇淛依違於滇、閩之間的文化心理。 筆者以為,在《滇略》中突顯閩地經驗,一方面或可為家鄉記憶的編碼,另一方面或 許也有使滇地物事「進入」漢人的思維系統的方式。其中以詩語補述動物,如「山呼似鸚 鵡而差小樊之易馴。宋蘇軾有詠山呼詩:終日鎖筠籠,回頭惜翠茸。誰知聲,亦自意 重重。夜宿煙生浦,朝鳴日上峰。故巢何處是,鷹隼豈能容。(卷三〈產略〉,頁15)。或 言:「氂牛產刺次、香羅、瓦魯諸夷地,毛可為帽為纓。莊子所謂大若垂天之雲,而不能 捕鼠是已。」(卷三〈產略〉,頁17),方志中出現的古典詩文,除了文人化的筆法外,仍 是為了使「他物」成為閱讀者可思可想的地方知識。
(二)物件、衣飾與住屋的生活敘寫
從現今的角度閱讀《滇略》,可說是西南邊境的百科全書。種種「物」之敘寫如:「飲 酒之法,雜蕎秫麴稗於巨甕,漬令微熟。客至則燃火於下,以小竹或籐插甕中,主客環坐, 吸而飲之,曰咂魯麻。程本立詩:金盃哈喇吉,銀筒速魯麻。江樓日日醉,忘卻在天涯。 (卷四〈俗略〉,頁 11)」透過這樣的細節摹寫,如實展示了飲酒的現場,從裝酒之器物 (巨甕),到溫酒的歷程,以及主客環坐,吸飲的動作等等,更呈現了謝肇淛對此事物的 興味與觀察。 對住屋的描述則如:「民間房屋不過丈許,必用厚瓦而固以灰土,官署亦然,風高故 也。大理風多尤甚,自八九月至二三月無晝夜狂吼,掀瓦拔木,人馬辟易。」(卷九〈夷 略〉,頁30)就地理形勢與物候而言,不分民間與官署,為了避風,其屋宇均為「厚瓦而 固以灰土」;至於諸夷,則觀察其居住之地理位置以及居住之慣習:「永寧諸夷住山腰,以板覆屋,俗皆披氈。」(卷九〈夷略〉,頁 24)從民房、官署到夷屋,恰好印證前述著重 「現場觀察」的寫作筆法。 此外,關於布料的敘述,羅列了地方與布之特性,也呈現了觀察者的好奇: 布以永昌之細布為佳。有千扣者,其次有桐花布、竹布、井口布、火麻布、莎羅布、 象眼布,而洱海紅花膏染成最艷,謂之洱紅。永昌善造青,謂之金齒青,其直獨倍他 所。《南中志》云,有闌干細布。闌干,獠言紵也,文如綾錦華嶠。《後漢書》云, 哀牢夷之染綵細布,織成文章,如綾錦。有梧桐木華績以為布,幅廣五尺,潔白不受 垢污。先以覆亡人而後服之。今西洋布豈其遺種耶。(卷三〈產略〉,頁27) 從布料的各式名稱,如桐花布、火麻布、沙羅布等等,到布色之點染(艷色洱紅與金齒青), 乃至於以梧桐木為布之用途,到推想西洋布的來歷。布料可以延伸出地方文化與地理風 土,在評述與推想之間,再現了生活日常。 另外,衣飾則是身分、自我的表徵,是作為身體的延伸,是辨明民族的要素。例如: 「在尋甸者曰野蠻,無衣服以木皮蔽體,形貌醜惡。(卷九〈夷略〉,頁 23」、「楚雄之夷 為羅婺,居山林高阜,以牧養為業。男子髻束高頂,戴笠披氈;婦人方領黑衣長裙,披髮 跣足。所居有房屋無床榻,以松毛鋪地而臥。(卷九〈夷略〉,頁 25)」、「(楚雄之夷)婦 人頭纏布,或黑或白,長五尺。以紅索尺許綴海貝、青綠珠為瓔珞,桶裙無襞積。女子以 紅黑布相間綴於裙之左右,既適人則以籐絲圈束膝下。(卷九〈夷略〉,頁25)」諸如此類, 皆在片斷、瑣碎的書寫中,詳實地呈現雲南常民的生活景貌。
(三)異文化的觀看與對話
一個地方意識化的對象物在被我們經驗至其實在性時是「整體性」的,居民僅能親切 地知道該地方,不一定能敏銳地產生想像。有時從外來者的角度去觀察而由另類經驗反映 出來亦可照見一地的特殊性。27從地方志書中的異人異事可以看出書寫者如何運用既有的 知識描述「異域」。寫作者如何界定夷夏範疇?如何體現自己「客」居的現實?寫作者究 竟是呈現「中心—邊緣」歷史敘事框架以及「諸夏—夷狄」構造中的傳統種族差異?還是 另有其見解?或許,仍是將焦點置於大量出現的「瘴」、「蠻」語詞。28 27 Yi-Fu Tuan 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 年),頁 15。 28 筆者於研究王士性西南書寫時,已然論及觀看異域的諸種視角,詳參范宜如:〈華夏邊緣的觀察視域:「瘴」、「蠻」等話語顯現了中土、中國等歷史、文化的優位性。有關「瘴」的敘述, 方志中的敘述多從地理現象,如下敘二例: 蘭滄江,一名鹿滄,其源出吐蕃嵯和哥甸。一云出莎川石下,其石似鹿,故名。自麗 江度雲龍州,至於永昌,廣僅三十餘丈。其深莫測,其流如奔,東流經順寧,達於車 裡,入於南海,即漢書所云,搏南蘭津也。今曰瀾滄,俗謂之浪滄,蒙氏封為四瀆之 一。其江中有物,黑如霧,光如火,聲如折木破石,觸之則死,或云瘴母也。文選謂 之鬼彈,內典謂之禁水,惟此江有之,他所絕無。李元陽曰:「此即禹貢黑水,至於 三危,入於南海者也。」(卷二〈勝略〉,頁5) 潞江,在永昌南百餘里。一曰怒江。源出雍望,奔流而下,其深莫測,兩岸陡絕。入 夏則多瘴毒,不可渡,蒙氏封為四瀆之一。(卷二〈勝略〉,頁6) 配合歌謠的敘寫:「漾水一名神莊江,源出劍川,經趙睒,過打牛坪,遶點蒼之背,與濞 水合。淼漫無際,俗謂之漾備江。謠云:『過了漾備渡,閻王請上簿。到得龍尾關,纔是 到人間。』言其瘴毒甚也。」(卷二〈勝略〉,頁12 的確強化了雲南瘴癘地的觀看視域。 相對於《滇中稿》〈雲南〉的詩語:「平原百里遠山圍,銅柱高標日月迴。丞相天威今似 昔,蠻烟消盡客車來。」蠻、瘴等語彙與邊徼地緣緊密結合,建構了雲南的文學地理。再 如: 其江中有物,黑如霧,光如火,聲如折木,破石觸之,則死。或云瘴母也。文選謂之 鬼彈,內典謂之禁水,惟此江有之。他所絕無。李元陽曰:「此即禹貢黑水。至於三 危,入於南海者也。」以及「景東蒙化山多有瘴,西至永昌始甚。蘭滄潞江水皆深綠, 不時紅煙浮其面,日中,人不敢渡。瘴起於春末,止於秋杪,夾堤草頭相交結不可解, 名交頭瘴。時則行旅皆絕。江岸居民,色多黃瘠。蚤死,惟婦女不染也。」(卷四〈俗 略〉,頁13) 仔細地摹寫「瘴」之形、聲、色。並指出其地點、季節與時間。同時,指出「行旅皆絕」, 「惟婦女不染」的人物情境,更突顯瘴癘之「惡」與「異」。此外,以博物館式的排列展 示異族,如下所述:
西南諸夷種類至多,不可名紀。然大端不過二種,在黑水之外者曰僰,在黑水之內者 曰爨。僰有百種,爨亦七十餘種。僰性柔弱,爨性強悍。僰耐濕好居卑,爨耐燥好居 高。僰以織紡稼穡為業,爨以生畜射獵為業。僰自為地,有酋長法令嚴明,與中國無 異。爨雖有頭目,然與郡縣雜處,習染詐偽,小則鼠竊狗偷,大則聚眾相攻殺,不可 禁止。此其大較也,今錄其著者。(卷九〈夷略〉,頁15) 羅列西南諸夷之「種」類,並以個性、居處加以分類,透過細節描述,彷彿是人種的博物 館博覽會: 僰夷在迤西黑水之外,即百夷也。好居卑濕棘刺之地,故從僰從人,其俗稱宣慰,曰 昭。其官屬有叨孟、昭錄、昭綱之類。叨孟統政事,領軍民,多者數十萬人,少者不 下數萬。昭錄萬餘人,昭綱千人,遞減至十人,俱繫鈒花金銀寶帶。官民皆用筍殼為 帽,以金玉諸寶為頂,如寶塔狀,上懸小金鈴插翠花翎毛,後垂紅纓貴者。衣用紵絲 綾錦,以金飾之,出入乘象,象鞍三面以鐵為闌,藉以重裀,懸以銅鈴。鞍後奴一人, 銅帽花裳,執長鉤,制象為疾徐之節,招搖於道,以為貴。相見合掌,為敬長於己者, 則跪拜。雖貴為叨孟,見宣慰莫敢仰視,問對則膝行以前,筵宴貴人上坐,僚屬廝役, 以次列坐於下。食不用筯,每客一卒,跪座側,持水瓶盥帨,凡物必祭而後食。樂有 三,曰:僰夷樂、緬樂、車裡樂。僰夷樂者,學漢人箏笛之類,歌中國曲。緬樂者, 緬人所作,排簫琵琶之類,作則眾皆拍手而舞。車裡樂者,車裡人所作,以羊皮為長 鼓拍之,間以鐃板。無文字,小事則刻竹木為契,大事則書緬字為檄。所居無城池, 因山為砦,無倉廩之積,租賦之輸,每收成後遣親信往各甸計房屋徵金銀,謂之取差 發。房一間輸銀一兩或二三兩。……然風俗大同小異,近來內地皆有其人,間有讀書 入庠者矣。(卷九〈夷略〉,頁17-18) 從細節的深度刻畫,顯示謝肇淛對於異族及異文化奇觀式的觀看。此間既有治理者為異民 族紀錄的史料之眼,也不掩身為外來者的好奇心態,「漢人箏笛」、「歌中國曲」之說法, 即為一例。但儀禮即顯示一個文化的多重向度,除了中國曲之外,關於「緬樂」及「書緬 字」的紀錄,又顯示謝肇淛對於僰夷的理解,並非單一的漢族中心,而能看見其身處邊境, 與外來文化交融的現象。 再者為華夷對舉:「滇中氣候常煖如閩廣,至永昌以西,熱稍甚,嵐瘴騰空,觸人鼻 如花氣,騰越以西,至於南甸,干崖雖冬月,衣葛汗猶雨下。其地有半箇山,東即涼,西 即熱,天所以限華夷也。(卷四〈俗略〉,頁13)」。同時,亦標舉夷俗與古制:「唐宋以前
葬者多用火化,杜氏通典云……亦古制也。國朝始為之厲禁……李元陽有復火葬議曰…… 夫滇皆山也,教之山葬則已矣。安可慮其侵田,而思復火葬之舊乎。」(卷四〈俗略〉,頁 5)再如:「節令禮儀大率與中土類,若元旦更桃符賀歲,上元觀燈,清明插柳。……重陽 登高。臘月廿四日祀灶。除夕守歲。飲酒先少後老。此皆列郡之所同者,惟夷俗稍異耳。」 (卷四〈俗略〉,頁6) 並以氣味區隔異己:「夏秋之交,稻尚未熟,先取其稚穗,匾而晾之,致餽於親,厚 謂之嘗新。然半作土氣非正味也。」、「波羅蜜形如瓜,短瓣攢生如碗。其味黃者丼赤者, 酢潞江及虧容夷地所產。」、「阿魏亦出者樂甸。相傳大樹凝脂下灑著物即化市之鬻者,皆 其化也。故諺曰,阿魏無真,此物極臭,而能止臭殺蟲,消痞辟瘟治瘧諸鬼物畏之,一曰 合昔泥,夷人以醃羊肉甚美。」(卷三〈產略〉,頁 19)而「哈芙蓉夷產也。以鶯粟汁和 草烏合成之。其精者為鴉片,價埒兼金可療洩痢風蟲諸症,尤能堅陽不洩,房中之術多用 之。然亦有大毒,滇人忿爭者,往往吞之即斃。(卷三〈產略〉,頁18)」則由物之摹寫及 物之用途勾勒滇人之形象。並加上評論性敘述:「滇人知耕而不知芸,知農而不知桑;知 馬而不知舟,好飲而不知釀;好鬼而不製香,有紙而不善作筆,其疾病也,知有巫祝而不 信醫藥,爭鬥不畏刑法,而憑盟誓。」(卷四〈俗略〉,頁11)(黑體字為作者所強調) 整體的評論,在知與不知之間,勾勒了謝肇淛的雲南圖像。在這些敘述中,更確認自 己是有教養的、文明的、中土的(江南)的身體。 綜而言之,這些異人異事,為人種之異、習俗之異、物產之異與空間之異,透過這些 敘述而有陌異感的真實再現。〈夷略〉呈現了明代士人的異族記憶,其書寫調性為「雖戎 也而有華心焉」。一並不隱藏他對「他者」的偏見,以下文為例: 方言夷玀則侏離不可曉。漢人多江南遷徙者,其言音絕似金陵,但呼院曰萬,街曰該, 鞋曰孩,虹曰水椿,松炬曰明子,蓄水曰海子。嶺曰坡子,溝曰龍口,民呼官太守, 以下皆曰父母,監司以上皆曰祖。其山川村落,民多用語助字。如者樂甸矣,角場矣, 和山坡矣,落河矣,波海矣,邦池矣,部鳥泉者,鷂山者,島山者,察舖它矣,者哨 矣,馬洞驛矣,白丁哨矣,能舖者矣,哨丘矣,哨母丈矣,舖者,昌舖瓦魯之長官司 之類,不可殫記。方言耶,夷言耶,殊堪捧腹。」(卷九〈夷略〉,頁20) 由「殊堪捧腹」之說可見謝肇淛以漢人中心「忠實」錄寫漢族眼中的「異」語。然而,以 漢語記錄了夷言(方言)的「聲響」,不啻為另類的民族誌。雖說方言為夷言,但紀錄的 當下,也是文化經驗(驚艷)的撞擊, 一如謝肇淛在〈齊謳十首有引〉所云:「聲韻屈
詰,不諧律呂。然採謠問俗,弗以地廢。」29就他對文獻的重視,採集謠俗的田野調查, 是不因「屈詰」或「不諧」而對任何地域有差別態度的。 文化接觸是個複雜的課題,很難以單一的尺度下評斷。他又指出:「景東、沅江、蒙 化、順寧諸郡皆夷漢雜處,然夷雖悍而樸直不欺,其黠而作偽者,皆漢人也。麗江、廣南、 廣西、永寧,純乎夷矣。而亦嚮慕華風,敬禮儒釋。至於怒相仇殺,不可以教化懷服,則 所習之性固然也。詳具夷略。」(卷四〈俗略〉,頁 17)採取多元的角度看待夷漢之間的 對比,譬如此處所述「作偽者皆漢人也」,並指出諸夷對於儒釋禮教之尊崇,雖然不免有 教化所不及之處,但其本質樸直,只是「本性」與漢人有別。這樣的觀點,既顯示了「夷」、 「漢」本質殊異之處,對夷人也能同理之看待,消解了「異」的奇觀想像。 何以《滇略》中會出現大量「夷」、「漢」對舉之語句,而對夷人又有同情共感之理解? 我們不妨回溯謝肇淛的生命經驗,或者可以看出他為何對異族與邊徼之地並非採取二元對 立的思考方向。 謝肇淛在十三歲時(萬曆七年(1579)祖叔謝杰30任副使冊封琉球國王,謝肇淛隨行, 故有了異國經驗。《五雜組》有云: 封琉球之役,無不受風濤之險者。萬曆己卯予從祖大司農公杰以大行往,至中流,颶 風大作,雷電雨雹,一時總至,有龍三,倒掛於船之前後,鬚捲海水入雲,頭角皆現, 腰以下不可見也。舟中倉皇無計。……往琉球海道之險,被於占城,然琉球從來無失 事者,占城成化二十一年,給事中林榮、行人資乾亨,皆往而不返,千餘人,得還者, 麥福等二十四人耳。蓋亦物貨太多,而不能擇人故也。31 雖為幼年經驗,或可見其對於邊境文化接觸之敏銳度與自覺意識。他看出琉球依違於明代 中國與倭國之間的政策考量,在《五雜組》有云:「琉球國小而貧弱,不能自立,雖受中 國冊封而亦臣服於倭,倭使至者不絕,與中國使相錯也。蓋倭與接壤,攻之甚易,中國豈 能越大海而援之哉?其國敬神,以婦人守節者為屍,謂之女王,世由神選以相代云。自國 王以下,莫不拜禱惟謹。田將獲,必禱於神。神先往,采數穗茹之,然後敢獲。不者,食 之立死。禦災捍患,屢顯靈應。中國使者至,則女王率其從二三百人,各頂草圜,入王宮 29 同註 20,頁 1267。 30 謝杰(1545-1604)為萬曆二年(1574)進士,官至戶部尚書。《五雜組》載萬曆七年(1579)謝杰 任副使冊封琉球國王,謝肇淛隨行,故有了異國經驗。 31 見明‧謝肇淛:《五雜組》(臺北:偉文圖書出版社,1976 年),卷四〈地部二〉,頁 110-111。雖然本 段內容主要是追憶前往琉球途中遭遇颶風的經驗,進而與占城海道之險進行比較。筆者所引,意在
中,視供臆廚饌,恐有毒也。諸從皆良家女,神特攝其魂往耳。中國人有代彼治庖者,親 見神降,其聲嗚嗚如蚊焉。」32他指出「蓋倭與接壤,攻之甚易,中國豈能越大海而援之 哉?」,對其奉神之虔誠,俗淳而民質之現象,是予以肯定的。又言:「夷狄之不及中國 者,惟禮樂文物稍樸陋耳。至於賦役之簡,刑法之寬,虛文之省,禮意之真,俗淳而不詐, 官要而不繁,民質而不偷,事少而易辦,仕宦者無朋黨煩囂之風,無訐害擠陷之巧,農商 者無追呼科派之擾,無征榷詐騙之困。」33從此處的分析,足見他並非以單一的角度看待 「夷狄」。此外,謝肇淛四十二歲時(萬曆三十六年,AD1608)在家鄉長樂發生擄殺倭 人的事件34,由他的感觸「噫!閩之人苦倭極矣,然閩人之所為如是,去倭能復幾何?」 之反思又可看出他對待異族的態度。35 再者,身為福建長樂人,他對於閩地的「位置」亦有其敏銳感受。他指出閩地風景奇 勝,然地遠遐陬,人所罕及,自言「吾閩處大海陬,地不足當漢什一」36、「吾閩處亂山 窮谷之中,自非握三寸管如青萍,安能上干氣象?」37有言: 吾閩礪山襟海,奇勝甲天下,而南服遐陬,杖屨之所罕及,軒軺之所鮮至,故古今宦 轍紀詠之音亦復寥寥。38 他理解「蓋山川郡國與文章之顯晦,皆有不遇焉。」39肯認宦閩文士的地方書寫,有云: 32 在《五雜組》有云:「琉球國小而貧弱,不能自立,雖受中國冊封而亦臣服於倭,倭使至者不絕,與 中國使相錯也。蓋倭與接壤,攻之甚易,中國豈能越大海而援之哉?其國敬神,以婦人守節者為尸, 謂之女王,世由神選以相代云。自國王以下,莫不拜禱惟謹。田將獲,必禱於神。神先往,采數穗 茹之,然後敢獲。不者,食之立死。禦災捍患,屢顯靈應。中國使者至,則女王率其從二三百人, 各頂草圜,入王宮中,視供臆廚饌,恐有毒也。諸從皆良家女,神特攝其魂往耳。中國人有代彼治 庖者,親見神降,其聲嗚嗚如蚊焉。」同註31,卷四〈地部二〉,頁 107。 33 同註 31,頁 111。 34 《書倭舶事》:「萬曆戊申十月,有倭泛舶從呂宋,諸國貿易歸者,其一為風所飄,至長樂縣界。舟 中男女百餘人,番銀錢四十餘石。海濱之人利其所有,殺而掠之,俘其孱幼十八人報官,以為寇至。 巡司擒獲,侈以為功,上之人弗察也。噫!閩之人苦倭極矣,然閩人之所為如是,去倭能復幾何? 其亦釋氏所謂輪迴果報者耶?然彼尚為鯨鯢之雄,而我秪為椎埋之靡,又當愧死矣。」同註20,頁 537。 35 但這也不意味謝肇淛就必然能去除「異族」的框架,〈題倭畫跋〉有云:「右畫五幅,傳以為日本國 中來者。其精細淫巧,殆非人工。及李思訓、王振鵬未能彷彿也。有人蔣子才持至小草齋,賞其奇 俊,因出蘭州騊駼毧一端易之。西戎、南倭,其氣味相差近耳。書之卷末,不覺噴飯。」同註20, 頁503。「西戎、南倭,其氣味相差近耳」以及「噴飯」之語亦可見謝肇淛的某種「態度」。 36 同註20,〈余儀古詩序〉,頁 85。 37 同註 20,〈周所諧詩序〉,頁 73。 38 同註 20,〈方司理《閩中草》序〉,頁 93。 39 同註 20,〈《閩都記》序〉,頁 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