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華文文學系 2013 年 6 月
林燿德論(之一)─少年林燿德
鄭明娳
*【摘要】
本文為系列研究林燿德之首篇,從學界未曾注意之少年林燿德早期 創作開始,探索少年林燿德心靈/思想/個性的生成背景及創作發源。 學界咸認林燿德生有叛骨,背離傳統,且曾因溫瑞安事件生命有重 大轉折,本文搜集整理林燿德早期未公開資料,提出不同看法。蓋林燿 德來自傳統仕人家庭,深受傳統思想浸淫,需要傳統人情濡潤,終究形 成他傳統仕人的氣質與價值觀。此乃他內心寫作的背景,後續研究將與 文本互相印證。 筆者初步認為,林燿德從少年到成年的意義是:從感性書寫到知性 思維、從小我眷戀到關懷集體人類、從閱讀歷史文明到探索宇宙奧秘、 從追蹤範本到破章法、解文類、立新意,此四大課題,將於下篇〈分裂 與跨越:成年林燿德及其文學視域研究〉再做探討。 關鍵詞:林燿德、都市文學、新世代、跨文類*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一、前言
林燿德(1962-1996)以三十四年的生命遊走人間,僅以十年的光 陰寫作出三十餘本著作1,他的成績,確定在臺灣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史 佔有一席之地。2 林燿德自國中三年級(1977)開始寫作3,蹭蹬十載,迄1987年才出 版第一本散文集《一座城市的身世》,瘂弦在該書序〈在城市裏成長 ─林燿德散文作品印象〉中說林燿德「這兩年的林燿德……寫作的亮度 和速度,尚屬僅見!……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林燿德變成了一個傳 說,一個話題甚至一個『問題』……有人批評他『心急』、『燥進』」4之 後,許多的稱謂,諸如「脫韁之馬」(徐鳳慈語)、「帶著光速飛竄的 神童、革命之子」(馮青語)成為林燿德風格的形容詞。1 林燿德,本名林耀德,祖籍福建同安,出生於臺北市。林燿德自 1987 年出 版第一本著作《銀碗盛雪》,1997 年出版最後一本著作《鋼鐵蝴蝶》,一 共出版短篇小說集四種、長篇小說四種、散文集四種、詩集六種、詩合集 一種、評論集七種、訪談錄一種、劇本漫畫等六種。2001 年,楊宗翰又主 編《林燿德佚文選》五冊,林燿德主編選集有十五種。有關林燿德詳細之 著作及經歷,見楊宗瀚編,《林燿德佚文選》(臺北:華文網股份有限公 司,2001)書末之「林燿德檔案」。 2 王文仁說:「林燿德在臺灣現代詩史上是注定擁有一席之地了,他之於現 代詩的魄力與魅力,他所承受的焦慮與不安,凡此種種在〈軍火商韓鮑〉 中幾乎可以一覽無遺。」見〈詩史的定位─林燿德及其後期長詩「軍火 商韓鮑」〉,《東華中國文學研究》第2 期(2003.6),頁 105。至於林燿 德的文化人角色,王文仁說:「林燿德成功的讓自己從一個狹隘的文學家 角色中脫身,在時代的轉捩點,以一個文化人的身份帶領、推動文學風潮, 展現對臺灣文學史的重寫企圖,建構80 年代後期新世代的文學理論。以上 種種,使得林燿德成為我們在談論80 年代臺灣文學時,一個不可缺席的重 要人物。」頁90-91。 3 按,就筆者整理的「林燿德早期作品表」中,目前留有林燿德 1977 年手稿 三篇:〈化蝶〉、〈殺機〉、〈遊池〉。 4 見林燿德,《一座城市的身世》(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7),頁 22。
仔細觀察林燿德一生的行徑,他固然「生有反骨」(白靈語)5,且 自比詩人韓鮑6,但他並不反對傳統;甚至可以說,他揹負著傳統的包袱, 擁有許多傳統的價值觀念。本文主要從他少年到青年,游移在傳統/叛 逆之間,窺探他的心靈/文學的成長之路。
二、林燿德的傳統之軸
(一)傳統仕人的氣質
林燿德具有傳統讀書人的價值觀念;首先,他對自己的家世背景極 為重視。在傳統價值觀念裡,知識份子非常講究身家背景,林燿德並不 例外。他既以祖父清廉的官宦生涯為榮,又以父祖的書香門第為傲。7他 一生都珍藏在身邊的《八十瑣憶》是他祖父林振成(1897-1982)親自 撰寫的自傳。85 白靈,〈停駐地上的星星─林燿德詩路新探〉說:「大抵早慧的詩人都 有兩項特色,一是他們都具有『異色』的眼光,對事物有獨特觀照方式和 奇異的透視頻率,不受潮流牽絆,故能見人所不能見。二是他們腦後『反 骨』凸出,批判意識強烈,敢言人所不能言,故一出馬草木皆驚,有『不 可一世』之架勢。」該文原發表於《文藝月刊》二二五期(1988.3),後收 入林燿德,《都市終端機》(台北:書林出版公司,1988),頁 14。 6 王文仁,〈詩史的定位─林燿德及其後期長詩「軍火商韓鮑」〉中認為 〈軍火商韓鮑〉「是一首傳記性質的詩,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林燿德濃重的 自我投射意味」,因此把林燿德與韓鮑身世互相比較。但是,林燿德一生 並沒有如王文仁所指稱如韓鮑「漂泊流蕩、異俗的行徑」。 7 林燿德在書寫創作繫年/寫作年表時,兩度提到祖父:1.《一九四九以後》 中敘述相當詳細、2.《一九九○》敘述較為簡略。另,散文〈臨沂街〉敘及 祖父晚年、〈祖父的相簿〉則專門寫祖父。 8 《八十瑣憶》為林振成之自傳,封面題「八十瑣憶—附照片及墨跡」, 署「公性諄林氏撰 長男瑞翰纂」內有 18 楨照片、兩幅林振成墨寶,81 頁。未著出版年月及出版社,顯然只供家族紀念流傳之用,未公開出版發 行。林振成出生於1897 年,年輕時就遠赴緬甸仰光謀生,母親攜振成寄居 舅家。三歲時母親患喉症去世,兩年後父親回國把五歲兒子帶到仰光。林 父為營生而四處奔走,所以「余於孩童時代,不知何為天倫之樂。」(頁3) 而在他啟蒙入學之年(1903 年)父親又病逝。林振成依靠宗親林榮朋夫妻
林振成以六歲失怙失恃的孤兒之身,獨自奮鬥至日本留學於東京帝 國大學,歷任廈門公安局長、臺灣糧食局代理局長。 林振成的傳記並未公開發行,林燿德在《幼獅文藝》慶祝臺灣光復 50周年的得獎作/發表於1995年月《幼獅文藝》的〈祖父的相簿〉散文, 寓意深遠地重新「書寫」了祖父的傳記。 林振成任職臺灣省糧食局長達二十二年,在他六十五歲屆齡退休 時,局長需要他繼續效勞,乃要他依法申請延任,迄七十歲才退休。林 燿德跟祖父相差六十五歲,實際上林燿德在日常生活接觸並認識祖父的 機會並不多,他聽祖父的歷史可能比看到的多,所以在書寫祖父時,非 常巧妙的使用「相簿」角度切入。〈祖父的相簿〉表達的情思與其說是 孺慕,還不如說是仰慕。9 不論在現實官場上或者歷史的洪流裡,林振成的功業並不高,林燿 德〈祖父的相簿〉在這方面也沒有做任何誇張的渲染。但是,青史斷人 既不以成敗論英雄,更不以功業大小定尊卑。 從《八十瑣憶》可以看出林振成篤信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 移,威武不能屈」的人格操守、歸依於數千年民族氣節相傳的正統信仰、 繼承傳統知識份子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林燿德正是從這角度書寫祖父
扶養。1911 年被選派回中國讀書,16 歲時申請公費赴日留學,後畢業於東 京帝國大學經濟系。《八十瑣憶》謂「五女各有所歸,三子皆有成就」(頁 80),其長男瑞翰即林燿德之父,任職臺大歷史系教授、次子瑞苑為留美 化學博士,任職紐約矽化炭公司室主任、季子瑞坤臺大機械工程系畢業, 任職瑞士海外貿易公司業務部經理。(頁81) 9 〈祖父的相簿〉中說祖父七十歲退休之後,才是「我所目睹的祖父餘生。」 又,第五段說:「許多關於他的傳說都帶著粗獷的氣息。」見楊宗瀚編, 《林燿德佚文選‧邊界旅店》,頁100。第六段又說祖父青少年「經歷的是 種種傳奇性的試煉。」(頁101)。又,文中敘述 1968 年祖父退休時:「那 年祖父、祖母帶我到相館拍了一張照片,我的影像開始進入祖父的相簿, 而這也是相簿中最後一張黑白照片。」更是意味深長的告訴讀者,在祖父 退休時,他才得以「進入」祖父的生活。而回顧(拍攝)祖父一輩子的公 務生涯都是沒有奪目色彩的、清廉的「黑白」照。參見鄭明娳,〈用相片 立傳─讀林燿德「祖父的相簿」〉,《文訊》244 期(2006.2),頁 10-12。
的風骨與氣節、情操與才華,讓林振成的價值遠遠超越廈門公安局長或 者臺灣糧食局官階所承載的重量。 同樣,一名大學教授在學術的歷史上也很容易名不見經傳。林燿德 對父親之為臺灣最高學府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的職位,以及在學術界的 角色感到光榮且敬重,這緣於傳統價值觀中對「仕」的認知。現代社會, 教授屬於仕的重要角色。林燿德在《一九四九以後》書末〈林燿德寫作 年表〉裡,書寫/定位父親是:「精研五代史、魏晉南北朝史,尤以宋 史研究馳名。」10 林燿德對於父祖的事業感到光榮,他本身就具有世家子弟的氣息, 所以在他有機會出版詩集時,千挑萬選結集的《銀碗盛雪》作品裡也流 露出世家子弟的潔癖與氣質(藝評家劉坤富語)。
(二)、傳統情感的需求
生有「反骨」的林燿德其實揹負著極為傳統的家庭觀念。首先,他 生長在一個舊式保守的家庭,他骨子裡早已浸潤著傳統家族的價值觀。 更重要的是,林燿德自己的個性與心靈需求。他非常需要一個安和 溫馨的家,這對一個兒童來說並非奢求。但在夫權至上、且嚴父管教的 環境裡,他索討的慈父之愛似乎與實際所得落差很大。10 見林燿德,《一九四九以後─臺灣新世代詩人初探》(臺北:爾雅出版 社,1986),頁 299。另,林燿德大學時在《輔大新聞》有多篇論文談論大 學教授地位的重要,在〈為學術研究把脈〉(1983.6.18)中強調「專任教 師之質量」的重要、學校要「透過計畫性及機動性的學術活動和座談,達 成帶動學術風氣的目的。」、「大學絕非職業訓練所或就業輔導班,學術 不振,是乃校恥。」,在〈論大學教授之地位〉說:「無論古今中外,教 師必然是學術的核心,而大學教師在學術和教育方面,都居於一國之領導 地位。就學術觀點而言,可謂一代之風氣皆附隨在教師們的動向後,在各 個學術領域推陳出新,更對人類文明指出較為合理與合目的性之方向,做 出實際的貢獻;就教育觀點而言,國家新起一代的學者和實務專材,皆有 賴教師之指導提攜。由此可知在現代社會中大學教師所扮演的角色。」
他對父親有著近乎戀父般的「情結」,自小他不但崇拜父親,且非 常需要父親疼愛。可惜自幼到長,他的父子關係一直不太融洽,在他的 中學日記裡,父子衝突歷歷可見。11 就傳統舊社會而言,他父親做為嚴父角色也許並沒錯,錯在林燿德 要求傳統嚴父扮演現代慈父的角色。這種親子關係,在過渡的世代並不 少見。只是,一則林燿德遇剛強則益倔強的個性,徒增雙方的衝突。二 則林燿德對父親有著比一般兒子更多的眷戀。例如國中時,父親被診斷 罹患癌症的事,一直像凌遲般煎熬著他的心靈。在日記裡,可以看出他 完全無法放下的牽掛、無法割捨的情感。即使在父子嚴重衝突的日記 裡,充滿憤懣的字裡行間仍然一再流露著對父親情深意厚的眷眷不捨。 在現實生活裡,林燿德成長的方式完全不符合父親的規畫,父親對 他的學業、交友、事業樣樣都不滿意,這種不滿的壓力深深影響林燿德 人格的成長、性情的發育,乃至成年後仍然留有夢魘的殘痕。筆者認為 他的焦慮燥鬱與偶發的歇斯底里症都跟成長過程的心理氛圍有關。12
11 他中學日記裡曾經非常悲憤的敘述一段他永遠無法忘懷的童年舊事:父親 買給他一個渴望已久的玩具,使他欣喜無比,當天下午因調皮不聽話,父 親一氣之下把新玩具砸碎。這個悲慘的記憶,在十七歲的日記裡還痛苦的 反芻著。在他高中時,還時常跟父親「在闇夜中對恃」到半夜。有一次他 寫道:「……一點了,他就坐在客廳,一動也不動,我能說什麼?……我 不該不讓讓他……但我只是一個小孩子,我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孩」,「在 我的生活裡,如果我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養子,我不會叛逆。但是我是我 父親的孩子,所以,我氣他。我要走我自己的路而不是他指定的路。因為 他是我的父親,所以他不應該這樣凶暴的待我,如果是任何人如此待我, 苛我,都可以吞口水忍下去。但你是我的父親,為什麼如此傷害我?這種 兩敗俱傷的戰鬥何時休止?都已經負傷累累了……父親以為我必須聽他的 話,必須遵守他以為對的事,他以為這樣是愛我。事實上,他只是在追求 個人的想法罷了。他不但使我無法承受壓力,使我在身心方面都益加虛弱 而受創,而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身體不舒服,就怪是我氣病的。 我無能為力。在我需要你的幫助時,你給了我什麼?我很愛他,但我知, 他已無法再給我什麼,只有吃住和更大的傷害。我不再依賴他,而使我的 心靈成長。我愛我父親,但他的冷酷使我不知如何去親近他,我害怕和他 一桌吃飯,害怕見他,但我是深深愛著他。這一生我一分一秒都愛他。但 我只是一個小孩子,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 12 也許因為自己沒有得到足夠的愛,當林燿德長大,有經濟/事業能力時,
成年後林燿德回顧中學時代,都自認為鬱卒不歡,1996年他題字給 臺中一中同學時,很有深意的寫道:「我很懷念自己的高中時代,但是 實際上當時卻在憤世嫉俗的痛苦中度過。要是能夠重來,我要活得更快 樂、更有朝氣!─獻給中一中的朋友們。」13 在〈祖父的相簿〉中他含蓄地比較祖父跟父親的不同,點出父子關 係的遺憾之處: 我很慶幸多出這十年和比我大六十五歲的祖父相處。他的長子也 就是我的父親,是一個律己嚴謹的人,他洞察歷史與世情,因而 顯得知性而深沈;但是晚年的祖父卻為了相同的理由而表現豁達 的生活觀。 父親說,不可以打架;祖父則說不可以打架,除非別人比你高大, 而且先向你下手。父親說,少看閒書;祖父說的是,要多看各式 各樣的書,別像我到了退休以後才有空讀自己想看的書。 顯然,林燿德想要一位像祖父一樣豁達的父親。弔詭的是,這位豁達的 祖父好像也是到了耄耋之年才開竅呢。這種遺憾,不只是跟豁達後的祖 父相見恨晚,更惆悵著不知要等到那一年,父親才會豁然開悟? 林燿德對父親敬/畏/愛的糾結感情,一直沒有行諸於文14,直到 他去世前一個月,才在《世紀末現代詩論集》首頁題字:「本書獻給 林 公伯羽」15,短短八個字說出他對父親永遠無法抹拭的敬仰與愛意。 林燿德未曾寫過有關母親的文章,他在日記中對於母親也鮮少著墨。 父親給林燿德的壓力,終其一生都是龐大而深沉,這必是傳統父母 所難以想像與理解;追根究底,只能說林燿德自己過於保守的需求與傳 統的心態有以致之。
就加倍的溺愛自己的弟妹,讓他的手足比他自己更幸福。 13 劉得予,〈都市對話─訪林燿德〉,《育才街》八十三期(1996.2)。 14 彧扉,〈站在都市頂端的創作者─林燿德〉,《出版情報》八期(1988.12) 的訪問稿裡,林燿德僅說:「對父親嚴格管教,督促背誦論、孟,深感厭 煩。」 15 林燿德,《世紀末現代詩論集》(臺北:羚傑企業有限公司,1995)。
林燿德骨子裡的愛情與夫妻觀也傳統而保守,這不只是相對於20世 紀臺灣社會,也相對於中國古代的仕人傳統。 國中二年級時林燿德開始戀愛,少年林燿德寫的愛情詩全部是給這 位情人。在1982年第一篇知性散文〈都市的感動〉裡還提到「我……和 阿莉相知」。16 中學日記裡,林燿德就稱這位初戀情人為「老婆」,且對她有情有 義。高中一年級時,女友母親去世,他披麻帶孝送葬。17老婆是「家」 的成員,家是每日都要停泊的港口、讓身心充電的地方。20世紀90年代 台灣男女關係大為開放,林燿德和他週邊的青年男女難以避免都打開了 玩性;但林燿德非常清楚遊戲的女子無法進入以「老婆」為定義的「家」, 這部分日後再專文敘述。 在友情的海域裡,林燿德亟需朋友之情,高中日記裡記錄了他跟同 儕的愛恨情仇,有「最有希望的朋友」、有「最失望的朋友」、有「人 格低劣」者、有「最矛盾的亦敵亦友的朋友」……。高三,聯考壓力下, 他敏感地覺得氣氛不一樣「上了高三,大家都變得很生疏了」細數一些 名單之後:「當珍惜此附中最後半年的日子。在大學可有如此真摰的友 誼嗎?這些是毫不虛假的。」 上了大學,他的生活重心圍繞在《輔大新聞》上,且非常珍惜這個 圈子的友情。在《輔大新聞》發表的〈輔新諸君〉、〈記輔園幾年來的 人與事〉等文或詩,敘述到朋友的文章,感嘆「人世的無情與決絕」並 歷數他尊敬的益友及拋棄的惡友等名單。 他非常需要朋友的認同與友情的滋潤,他在〈菊蕊香豪〉中敘述大 三暑假上成功嶺時:「當初發現和宗彝兄同連那種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 的心情,隨著對環境的適應而漸漸消褪,不過在提著鋁盆和內衣褲,趕 赴浴室的途中,兩人匆匆地素面相對時,瞬間的眼神總能會心。」18
16 楊宗瀚編,《林燿德佚文選‧邊界旅店》,頁 154。
17 林燿德高中日記談到對初戀女友的感情,用英文寫道:Am I honest? Yes, I am. 18 林燿德,〈菊蕊香豪〉,《輔大新聞》(1984.6.18)。林燿德發表在《凌
林燿德的感情本質上柔嫩脆弱,卻不善調養同儕情誼。自少年以至 成年的交友方式有許多應該調整改進的空間,但他銳意用自己的方式前 行,得失之間,似乎義無反顧。他生命的底層潛藏著無法預估的爆炸式 意氣,有時把長期努力經營也很珍惜的友情,因偶然的發作而毀於一 旦。在他身邊只有像蔡其達這樣可以怒目相向之後又和好如初的朋友, 是懂得他的個性、理解他的脾氣,一再包容的仁人君子才成為他的上善 之友。19
(三)傳統思想的浸淫
林燿德自幼到長的期間,日本文化正大量進攻毫無防備的臺灣。他 和其他小孩一樣,自小就喜歡日本動漫畫。日後林燿德的漫畫、小說都 可以找到日本動漫畫及電影的影響。而日本文學家安部公房、三島由紀 夫都曾經是他寫作「保險箱」裡的偶像之一。20 1980年他發表在《凌韻》十期21的〈卡通筆記〉一文,談日本漫畫 家手塚治蟲的作品,儼然是一篇藝術評論。從此文可以看出許多端倪: 例如林燿德日後作品中思想、風格和手塚有許多相同的地方,例如文中韻》十期的〈卡通筆記〉一文得到同學讚美,他在日記寫道:「謝劍帆說 我卡通筆記是難見的佳作,這也令吾十分欣慰。」他不但把對方的信黏貼 在日記上,在信底又寫道「大凡是人,都需要被讚美」,在在表明他需要 同學的認同。 19 〈菊蕊香豪〉說大三時在《輔大新聞》「為了總編輯蔡其達更動三個字而 吵得天地翻覆。」林燿德脾氣好時,格外溫柔體貼,只是不定時炸彈會因 為芝麻小事而引爆;戰爭之後,他自己船過水無痕立刻風平浪靜,似乎不 懂得計較前嫌,但卻可能已經讓對方一生都耿耿於懷。 20 在陳志銳、潘家福,〈那夜,看到文學全方位─訪問一位身兼詩人、散 文家、小說家、批評者的 YD 先生〉(《省略號》創刊號[1999.11])的訪 問稿中,林燿德說:「其實,我常常在換偶像,當我覺得不如他,就會去 崇拜他。但吸取了他的優點後,就會轉移目標。我崇拜偶像是因為他比我 強。但與他的距離拉近之後,我們就會變成朋友,與他對話,可為自己提 供一種資源。」(頁6)林燿德,《迷宮零件》(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 1993)的自序〈如何對抗保險箱製造商的陽謀〉正是詮釋這個觀點與作為。 頁7。 21 《凌韻》為師大附中文組班之班刊,林燿德主編 398 班《凌韻》第九期。
提到「內斂的感情世界」、「對人性貪婪的剖白」、角色「兼有人獸神 三格」、「整個悲劇是神力難挽的」等,更重要的是: ……金巴是動物界末世的悲劇英雄,「知其不可而為之」,在這 方面,金巴和中國歷史的民族英雄如文天祥、史可法之精神是相 符的。 金巴故事最不可思議的,在於金巴「天下為公」,「民胞物與」 的胸襟,在他的統治下,草食的和肉食的可以在一起嬉戲,這種 胸襟純粹是東方的,更精確的說,是中國的。這種崇高的境界完 成於這部卡通,與其責之為不合邏輯,無寧說是手塚之不凡眼 光,這也說明了他受中國影響之深遠。(頁57) 這說明林燿德由中國出發,到日本再回歸中國,已是見山是山的層次。 林燿德對傳統書籍涉獵範圍極廣,他不但有一位藏書豐富的祖父, 他自己買書的歷史也極為悠久。22 林燿德對於偏愛的書,有簽名、題詞、蓋私章或藏書印等各色花招。 從書上題詞可以看出,凡是他所敬仰的作者,也同時是傳統價值所肯定 的人物,例如1982年在錢穆《宋明理學概述》的扉頁上題著這樣的文字: 「我要有思想上之大發現,能開一代宗風,豈徒為輕薄文章邪?壬戌春 日」。同年,在紀念殷海光的《春蠶吐絲》一書的目錄頁題了許多藝術 字:「不讀先生書,則不能知中國現代思潮主流之全貌」、「高風亮節」、 「海光!海光,願大海的節拍平復你的怨懟,願自然溫柔你的靈魂,願 宇宙包容你的悲愴,願中國投入你的懷抱。安息吧你。」 他對唐君毅、錢穆非常尊敬仰慕。在唐君毅《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 的扉頁寫著「燿德珍藏之」,同頁有「耀德藏書」印及「林瑞翰」印。
22 國中時代,林燿德時常在買來的書本扉頁中記下他對女友的「懺悔」,敘 述在經濟拮据時還一再買書,希望得到諒解云云。在筆者的訪談裡,這位 女友說他不但極嗜買書,且經常分手說要回家,但中途就失蹤許久,原來 是路過書店,一進去就逗留好幾個小時。
同是唐君毅的《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他批點道「是唐君所有著作書 名唯一有歷史氣魄和磅礡的」。 〈菊蕊香豪〉中說:「(19)84年初去探望薩孟武先生,不料先生 已住院越旬……死訊傳到,內心頓感錯失,某一個世代真正打上句點 了。」 凡此種種,不難看出這些典範人物的思言行為,是如何地雕塑著少 年林燿德的精神世界與價值觀念。他執筆的第九期《凌韻‧編後》說「這 裡的孩子,敬愛著國族師長」、「今日要救國家,必要每個中國人洗心 革面,洗心革面唯有教育。」、「在這整個文藝復興的過程中,這本小 書,可能只是長江激石上飛濺的一顆小水珠……儘管今日只辦一本小 書,而來日誰又能料到?……今日能成身邊事,來日必大有作為……」 (頁197)很可以說明他在這段時期的思想抱負。
(四)少年林燿德的轉折
學界咸認為少年林燿德對國家民族的熱誠,在1980年溫瑞安神州詩 社出事時受到打擊而大幅度轉折。2323 王浩威,〈重組的星空!重組的星空?─林燿德的後現代論述〉,收入 林水福主編,《林燿德與新世代作家文學論》(臺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 員會,1997)認為少年林燿德原是狂熱的愛國主義者,曾經參與「三三」 與「神州」,日後卻「纂改身世」,在自己編撰的著作檔案中刻意消滅這 一段歷史(頁301)。日後劉紀蕙、楊宗翰都曾經撰文批駁此說。楊宗翰, 〈誰能瞭解你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從林耀德到林燿德〉(《創世紀》 第一二七期,2001.6)說:「至於溫瑞安和方娥真兩人,都曾被他選入 1990 年出版的《臺灣新世代詩人大系》中。同年,溫瑞安於臺灣出版詩集《楚 漢》,作序者正是林燿德—其實整套書根本就是由林燿德所主編。」按, 1990 年由簡政珍、林燿德兩人主編的兩巨冊《臺灣新世代詩人大系》,在 林燿德去世後,1998 年出版社改版重印為精簡版一冊並易名《新世代詩人 精選集》,已經刪除方、溫兩人詩作,主編僅掛名簡政珍一人。可見當初 挑選方、溫兩人詩作出自林燿德之意。林燿德在1983 年 5 月 12 日的《輔 大新聞》裡主編「咬一口多汁的詩句」專輯,轉載並分析四位詩人的四首 詩作,其中之一就是溫瑞安的〈江南〉。不過,劉紀蕙、楊宗翰都認為溫 瑞安事件是林燿德轉折的關鍵。楊宗翰說:「不過無論如何,那幾年來少
按溫瑞安事件發生後,溫瑞安被拘留三個月後遞解出境,神州詩社 解散。這椿政治事件波及少年林燿德有多少,羅門說林燿德受到牽連入 獄受苦。經查證,此語不確。24 在溫瑞安事件前後的1979-1981年間,林燿德留下來的作品及日記 都無法看出對溫瑞安事件有任何反應或者影響。25
年林耀德努力編織、試圖去相信的世界,就這麼輕易地、毫無防備地被摧 毀了。經此政治事件,他的愛國主義色彩也許稍減,卻未全盤消逝;不同 的是,他開始極度約束詩文裡的『自己』,幾乎不再願意於作品中顯出私 我的感情。重新出發後,已是大學生的他選擇轉向寫作知性的都市文學…… 總之,『神州』冤獄一槍擊落了那馳騁於浮雲西北間的詩少年,也提早葬 送了他的青春歲月。」劉紀蕙,〈時間龍與後現代暴力書寫的問題〉,《孤 兒‧女神‧負面書寫:文化符號的徵狀式閱讀》(臺北:立緒出版社,2000) 說:「(《時間龍》裡)『被嫌惡、被踐踏、被捕獵』的夢獸族所指為何? 或許就是隱藏在林燿德身上的少年中國情懷,或者是來自神州中原之後裔 的身分。」(頁409)「林燿德早年多數詩稿被他自己焚毀,或是因為 1980 年溫瑞安事件之故,也或許是因為當時中國情結之論戰而自我檢查。」(頁 413)「溫瑞安事件對林燿德所帶來的打擊與屈辱,必然是與過去斷裂的主 要外在力量之一,而八○年代初期對於「中國情結」的檢討,亦是加速此 斷裂的另一動力。」(頁414)後來青年學者都接受上述說法,例如許惠耳, 《林燿德散文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碩士論文,2004)就認為因此: 「去除了神州時期的青澀、浪漫,離開了大中國意識的情懷。」頁154。王 文仁也說:「這種對過去的遺棄,我們在他1984 年寫給朱天心的一首詩〈行 行且遊獵〉,以及其1982 年獲獎的散文〈都市的感動〉中,都可以看出他 對少年「林耀德」的告別。」並在註解中引用〈臨沂街〉文字:「在臨沂 街十七號圍牆裡的日式平房,我嗅到了歷史的、黑暗的潮濕,這特殊的氣 味 , 將 盤 繞 在 未 來 的 建 築 的 地 基 裡 。 我 決 定 不 再 懷 舊 , 不 再 對 土 地 依 戀……。」用來證明林燿德確實有斷裂的決心。按上引文為1982 年〈都市 的感動〉所無,林燿德在出版《一座城市的身世》時,拆解〈都市的感動〉 成三篇,其中一篇為〈臨沂街〉,但增添此段文字,所以不能用此段文字 來說明林燿德1982 年的思想。 24 見羅門,〈立體掃瞄林燿德詩的創作世界─兼談他後現代創作的潛在生 命〉,《林燿德與新世代作家文學論》,頁225。筆者查訪林燿德家人及當 時女友,林燿德家教極嚴,不可能在外過夜,當時也與女友日日相見,林 燿德確定不曾在外「過夜」,女友甚至認為也沒有被「訪談」過。 25 林燿德在 1979 年的作品目前留存五篇。詩作四篇:〈秘密〉(實為 1978 年〈氛圍〉之小幅度改寫)、〈江山〉(為改寫自1977 年舊稿〈化蝶〉)、 〈水墨記〉、〈彩筆〉(後易名〈咸陽〉)全部都是情詩,〈卡通筆記〉 是論文。1980 年作品有〈F 中學鉤沈錄〉(按,1983 年 1 月 16 日他又寫〈再
在資料上看,在溫瑞安事件前後,圍繞著林燿德的情感全部以愛情 為主,糾纏著他最嚴重的是考試壓力,溫瑞安事件看不出影響了少年林 燿德的身心。 林燿德之於三三,就像所有文藝青年想要接近當代熱門文藝社團一 樣。少年林燿德能夠與朱西寧父女來往不但感到光榮且希望有機會出 頭。林燿德接觸三三之後,跟朱天文、朱天心都相處融洽。26但三三發 表林燿德的〈掌紋〉只在林燿德初識朱西寧父女的第二年,之後就沒有 再發表林燿德的任何作品。林燿德日後幾乎不再提起三三,三三也似乎 遺忘了他。多年之後,筆者從文友處得知朱西寧本人並不十分賞識林燿 德,這可能是少年林燿德無法進一步接近三三的原因吧。 林燿德亟欲在文壇出頭的少年時代,三三集刊只發表他一篇詩作。 在神州詩社裡,如果只閱讀林燿德〈浮雲西北是神州〉27一文,讀者會 覺得溫瑞安非常善待高中一年級的林燿德,這恐怕也是當時林燿德自己 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應該不然。從1978年發表〈浮雲西北是神州〉到 溫瑞安出事的1980年,溫瑞安不曾再「收留」林燿德任何創作。28這樣 的「禮遇」相對於林燿德龐大的企圖心來說實在是欲售無門、冷水澆頭。 林燿德在神州不但沒有出頭的機會,就是生存也可能缺少空間。所以, 他對神州的感情不可能有多少深度。
憶 F 中學〉但未發表)及〈危峰〉兩篇,前者是大學聯考前龐大考試壓力 下的作品,後者是單純的給愛人的情詩。 26 朱天文回憶當年的林燿德:「林耀德年紀還小,卻是個柔和禮義之人…… 謙和到甚至不覺得他的存在。」見〈販書記〉,《淡江記》(臺北:三三 書坊,1988),頁 43。 27 林燿德,〈浮雲西北是神州〉,《坦蕩神州》(臺南:長河出版社,1978), 後收入《林燿德佚文選‧邊界旅店》。 28 許惠耳在《林燿德散文研究》中說林燿德在神州詩社「備受呵護」是不正 確的判斷。頁148。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那時候三三或者神州大力刊登林 燿德作品,那麼,臺灣就只增加一個小三三或者一個小神州成員而已,都 市文學的林燿德就不會誕生了。
林燿德與三三或者神州之間也都沒有「翻臉決裂」的問題,林燿德 在每一次自訂的寫作年表上都在「民國六十六年」下寫著「同年識朱西 寧父女」,1984年寫給朱天心的詩〈行行且遊獵〉29,仍然飽含善意。 至於溫瑞安在林燿德心目中到底居何地位?在留下來的資料中,他 在日記上跟女友說:「溫瑞安來自文化貧瘠之地,能夠有如此文學成績, 實在可貴。」敘說的態度並不是「仰望」,而是「平視」,看不出少年 林燿德多麼「崇拜」溫瑞安。另外,另一處日記寫道:「讀司馬中原, 我才能夠稍稍明白『悱惻』是怎麼一回事。張愛玲之散文則冷酷,像翠 玉白菜,但又不像。那是寒月底天籟。溫(瑞安)是光芒四射,不可止 遏的奔泉,正是第一才子。」可見相當推崇溫瑞安的才華。 林燿德並沒有真正被收錄為神州詩社的成員、沒有機會經常參與神 州詩社的活動,所以不論他的日記、筆記或者跟女友言談之間,就只找 到這麼一點跟溫瑞安有關的資料。 林燿德出道之後並無意抹去跟三三、神州的交往歷史。他尋找到跟 神州、三三不同的寫作路線,並不表示他僅僅在寫作方法上找到新的方 式,而是他擁有不一樣的人生觀與哲學觀了。換言之,他看待世界的角 度、思考事物的方式跟以前大不相同。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會與三三及 神州的創作風格背道而馳。 出道之後的林燿德,提攜比他年輕的後輩不遺餘力,這一點他跟溫 瑞安都有孟嘗君養天下士的江湖習氣。不過,溫瑞安無論在任何情況下 「養士」,都要那些「士」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他必須是永遠的「大 哥」,無論多麼落魄,他身邊總要有一兩位「士」隨行。林燿德則完全 沒有這種心態。1990年,溫瑞安自香港回到臺灣,形勢已經倒轉,林燿 德用孟嘗君的熱情款待溫瑞安、為溫瑞安出版詩集《楚漢》,他已經不 是伏驥的小馬,仰望著溫瑞安。林燿德對溫瑞安的情感,與羅門完全不 同。羅門在現實文壇上幾乎無法幫助林燿德;但是,在林燿德出道之前,
29 詩收入林燿德,《都市終端機》,頁 188。
最落魄的時候,羅門初讀林燿德創作,就斬釘截鐵的讚美、傾全力地鼓 勵,這種精神上的護持,對林燿德而言千金難買,使他終其一生都跳不 出對羅門如父如師的尊敬。 絕大部份人的少年時期都是熱情的浪漫主義者,在早年的傳統教育 下,少年擁有浪漫的愛國熱情更是稀鬆平常,這種情感非常容易被催化 而燃燒漫延,〈浮雲西北是神州〉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的衝動之作。在文 章末尾林燿德自署寫作時間是「四月潦草的二十五日」,用「潦草」二 字,可見是在膚淺的情緒鼓動之下寫稿,已經背離創作者必須「入乎其 內」再「出乎其外」的基本條件;日後,他理所當然會把這篇濫情的散 文「報廢」。 前引楊宗翰〈誰能瞭解你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從林耀德到林燿 德〉說「經此政治事件,他的愛國主義色彩也許稍減,卻未全盤消逝;」 事實上,林燿德在1980年溫瑞安事件之後愛國情操絲毫未減,在1982年 3月23日發表在輔大法律系刊《望岳》的〈銀碗盛雪─世界文明的芻 議〉中寫道: 中國和西洋素面相對而不能相知。幸而有 國父來挑起道統,其 三民主義直指進化的唯一道路……繼而 蔣公中正先生將三民 主義演繹開來;是愈見光芒畢露了。 今日世界文明的重心在中國,中國的希望則在臺灣……(原文中 略)中國是否能如吸收佛教一般,將西方文明融會貫通,先聲是 這一代中國人要恢復一分志氣。 成長之後的林燿德對國家民族之愛,不再是一廂情願的濫情空想,更不 用淺薄的方式來表現。從少及長,林燿德始終是一位文化大中國主義者。 在20世紀80年代,僅管臺灣社會急劇變化,許多人為了各種原因而 「調整」自己的意識形態,但林燿德的思想卻是一以貫之。在他最後一 本親自編訂出版的《世紀末現代詩論集》的扉頁上寫著這樣的文字:「任 何一個作家/批評家都必須誠懇地面對生命發展的軌跡,承認過去的謬 誤和愚昧;最恥辱的莫過於篡改身世、為了今日的政治局勢和時代潮流
而刻意掩飾遮蔽昨日的意識形態。任何作品都可以反覆修改,這種修改 是一種尊重的態度:包括對於自己以及這個世界。不過篡改身世,卻是 對文學以及歷史的背叛。」這裡不僅強調自己意識形態的堅持,也同時 解釋他習於修改作品的理由。
三、林燿德的叛逆之火
筆者認為,少年林燿德心靈受創最嚴重的一是親子失和,二是考場 失利,且兩者互相影響而惡性循環。 緊張的親子關係持續的時間很久,直到大四時的日記還寫著:「和 父親吵架也好,和阿莉吵架也好,其實都是在和自己吵架。」1982年他 第一篇得獎散文〈都市的感動〉中明白寫著:「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如 一度反叛父母般地反叛臺北,但是我對父母有份生生世世永恆的愛,對 臺北卻沒有。」30 林燿德國中二年級開始談戀愛,在筆者的解讀,這是反叛父親的方 式之一。他的叛逆來自被壓抑:對抗父親的壓力,就是不跟著他走,不 做父親要他做的事─用功讀書、遠離父親─不選讀自己最喜歡的歷 史系,因為父親任教於歷史系。3130 此文後來拆開改寫成三篇文章,收入《一座城市的身世》,其一題目是〈震 來虩虩〉,但刪除「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如一度反叛父母般地反叛臺北, 但是我對父母有份生生世世永恆的愛,」這種更動,可以看出他對父母情 感的糾葛。 31 林燿德高中時的導師盧如雪老師一直保留著學生的成績,她說林燿德聯考 分數可以考上臺大歷史系,他卻把志願都填了法律系,因此進了輔仁大學。 而林燿德並不喜歡法律,他繞過歷史系想在法律系跟父親在臺大「相見」, 可知他想以怎樣的方式跟父親相頡頏! 另,林燿德在 1986 年 1 月 13 日寫 給筆者的信中說:「我一生想要仰賴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以致於放棄心愛 的歷史,妳知我是多麼難過而想回到史學領域,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脫離父 親過份強盛的背影……」。
林燿德父親的婚姻是成年之後媒妁之言促成;在他看來,兒子念國 中就談戀愛,不僅身心未成熟,更重要的是因而荒廢學業,後來林燿德 高中沒有考上建中(而是師大附中)、大學沒有考上臺大(而是輔仁大 學),父親全部歸咎於戀愛惹的禍。 像許多聰明的孩子一樣,不自覺的用廢書不讀來對抗長輩的壓力, 但林燿德並沒有因此逃開長輩的念力以及自己給自我的壓力。考試的惡 夢如何逼迫著他,在他高三的日記中,經常盤算日子,諸如「離聯考還 有168天」,經常恨自己不肯及時努力的句子:「天啊!Make hay while the Sun shines.」等等。
許多人大學聯考一結束,考試的夢魘也就終結;但對林燿德來說, 竟是另一個夢魘的開始,他甫考上輔仁大學法律系,轉學臺大法律系的 考試壓力又逼迫而來,在〈菊蕊香豪〉中說「(1980-81年)為轉學而 徹底放棄輔大的課程,最後孤注全部傾覆。」 林燿德大學時曾經兩度參加臺大法律系插班考試,其中一次以些微 分數、一次僅以一分之差名落孫山。轉學失敗重重地打擊著他,感到人 生灰敗,〈菊蕊香豪〉說:「我已經失陷於時空的黑洞中了……沒有成 就、沒有學問、也沒有魄力。」 林燿德一生考運極蹇,自考高中、大學、轉學考乃至後來的研究所 考試,無一順遂。 考場失利的挫折使他幾乎得了畏考症。服完兵役後,林燿德分別報 名參加臺大、政大研究所,前者報名而完全沒有上場,後者考了一場就 中途放棄。隔年再報名淡江研究所,竟然全場考畢,且筆試達到錄取分 數,但口試只拿到五十分,只能相信是被「做掉」。 考試失利,最重要的原因是林燿德對考試的態度是全然的廢書不 讀,這跟他平日嗜書如命迥然不同。在考前,他一分鐘都無法定心在備 考功課上。高三時的日記寫道:「把最後一個星期挪到現在?」意思就 是,要等到最後一星期才肯拚。事實是,到了最後一星期,他還是踟躕 不前,直到最後光溜溜上考場。這不是叛逆之火的終極表現嗎?
1995年1月撰寫的《非常的日常‧序》裡他敘述自己一向應付考試 的方式:「我在等第一堂考試結束後,才開始準備第二堂考試的內容, 翻開那些雪白的書頁,然後以此類推,直到考試結束,我才第一次看過 那些課程,依靠的只是速讀、猜題和占卜術。這種今天想起來令人不寒 而慄的方式竟然延續、貫徹了大學法律系的歲月。」 用這種方法來應付中學課程,還算容易,面對大學法律系的課業, 就真需要「天才」不可,而要面對研究所的專業科目,豈不是難如登青天? 不肯準備考試,卻還要參加考試,就應該有失敗的心理準備;可是, 他又難以接受考試失利的結果,心中難過可想而知。在《新譯荀子讀本》 目錄邊他題字說:「聞九月一日將放榜,心中戚然,1982」算一算,這 時正是大二時的轉學考。 沒有掙到一個讓父親滿意的學歷,大約讓林燿德畢生感到遺憾。他 在〈菊蕊香豪〉中很感慨的說:「一代人皆尚以學歷紋身;文憑是綏山 之桃,得到了:『雖不能仙,亦足以豪。』所幸這些之外,我們生涯中 的悲嗔喜樂能夠填補時代的貧乏和空洞;懂得出格與脫軌,歷史才可以 被翻新、被刷洗、被我們的聲口震醒。南泉斬貓。人與時代,那一個是 南泉、那一個是貓,不過在一念之間。」他用禪宗公案「南泉斬貓」來 自喻,有悲憤、有不平、也暗藏著不可一世的抱負。表面上看,他是被 時代斬首的貓,但他將用「出格與脫軌」的「聲口」來「震醒」時代, 讓歷史「被翻新、被刷洗」;所以,他和時代之間,誰將被斬,完全繫 乎他自己的「一念之間」吧。 林燿德的個性爭強好勝,大學畢業後,卻只做過短暫的上班族32, 很快就成為一位專業作家;所謂「專業作家」,在一般人的定義就是無 業遊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失業的遊民,每年申報所得稅時,他讓父親 看到自己年收入超過一百萬,而且他每月付費母親、供養弟妹,除了親 情,更是要讓父親看到他的能耐。
32 林燿德曾經正式上班的地方與時間如下:《臺北評論》執行主編(1987-88)、 《臺灣春秋》文學主編(1988-89)、尚書文化出版社總編輯(1989-1990)。
四、林燿德的創作之路
(一)少年林燿德的創作
目前林燿德留下最早的手稿是國中三年級(1977)寫的詩作三篇: 6月24日寫的〈化蝶〉,後改名〈江山〉,發表於《凌韻》九期、〈殺 機〉(此文未曾發表)、〈遊池〉,此篇修改後收入《都市終端機》。 高一(1978)有詩作手稿五篇留下:〈氛圍〉(後修改易名為〈秘 密〉發表於《凌韻》九期)、〈白蝶〉、〈水墨記〉、〈與妳訣別〉、 〈掌紋〉。後四首修改後分別收入《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及《都市終端機》。 高二時(1979)留有手稿四篇:〈秘密〉(為前一年舊作修改易名)、 〈江山〉、〈展卷〉(以上發表於《凌韻》九期)、〈水墨記之二〉、 〈彩筆〉等。〈彩筆〉後修改易名為〈咸陽〉與〈展卷〉一起收入《妳 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1979年寫、80年發表的論文是〈卡通筆記〉,發表於《凌韻》十期。 高三時(1980)似乎只寫了〈F中學鉤沈錄〉及〈危峰記〉,兩詩 後來都修改後收入《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以上所看到中學時期林燿德的創作,幾乎全部是詩。他在高一時日 記上寫著:「二十歲以前,我的雄心在詩。二十歲過後,我說:詩小道也。」 大一時,有六篇詩作,修改發表後分別收入《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 怎樣一回事》及《都市終端機》。 大三(1983)時期,詩與散文平行發展,這時《銀碗盛雪》幾乎已 經完稿,而《一座城市的身世》中的散文則在大三開始緩慢發表、大四 時密集出爐。 目前留下來的詩作中,只有國中一年級的手稿〈殺機〉、大二的〈漢 獻帝的獨白〉、大三的〈再憶F中學〉未曾發表,其他早年詩作都經過修改後收入《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及《都市終端機》裡, 十分自戀的林燿德應該沒有把早年詩作「大量焚燬」。 林燿德並不需要修改早期作品充數,他創作的速度極快。把少年舊 作拿出來修改發表,不如重新撰寫。他發表舊作,應該是為了紀念青澀 的少年時代。 少年林燿德一心想成為詩人,中學時代留下16首詩作,一篇感性散 文,沒有小說。 少年林燿德的詩作:文字青澀、意象單純、結構簡單,習慣使用感 性詞彙,技巧仍然停留在基本修辭層面。從第一篇手稿〈化蝶〉(1977) 開始,陸續到高三〈危峰〉(1980)的手稿看來,寫作風格及技巧沒有 什麼改變。這其間除了高一時〈浮雲西北是神州〉及〈掌紋〉因溫瑞安 及三三集刊而發表,一直沒有其他正式發表的機會,只能傾銷在自己主 編的班刊《凌韻》第九期。該期,林燿德除了執筆寫〈編後〉及一篇 用筆名寫的採訪稿及翻譯稿,主要刊登他自己四首詩作(其中一首用 筆名)。 發表在自己主編的班刊,感覺上跟投稿被賞識錄用畢竟不同。少年 林燿德創作停滯不前的主要原因是動力不足。 成名後的林燿德被認為是帶著光速飛竄的神童,其實他創作相當被 動;而且,不論自己多麼自負,在挫折中仍然會自暴自棄。33他逼迫自 己推動自己的最大力量就是參加文學獎,第一篇都市散文〈都市的感動〉 就是參加全國學生文學獎的得獎作品。第二篇都市散文〈在都市的靚容 裡〉,不但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同時被選入1983年九歌版 年度散文選,給他很大的鼓舞。他再接再勵,1984年在《中國時報‧人 間副刊》發表〈都市的貓〉之後,就得到《新生報》副刊的青睞,《一
33 對林燿德而言,光是喜歡寫作、閉門寫作,並不會進步。必須創作得到發 表,他才擁有進步的動力。早年創作進展極為緩慢,1977 年寫的〈化蝶〉 詩平鋪直敘,俚直而露骨,兩年後改寫並易名為〈江山〉,雖然減少了四 行,內容卻沒有比較精省,文字也不更精練。
座城市的身世》絕大部份文章都在這個副刊得到生存及發展的機會。觀 察林燿德一生,凡是能夠跳躍性飛快的進步都是因為當時發表管道暢行 無阻。34所以說,發表機會越多,他不但產量越高且品質越精。 蛻變,不只需要思考與努力,對少年林燿德來說更重要的是鼓勵。
(二)從少年林燿德到成年林燿德
目前收在《都市終端機》和《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詩 集中的早年詩作,雖然和林燿德後期風格迥然不同,但也不是原來的面 貌,都經過成年林燿德的修改。改稿並不表示林燿德有意「竄改」他的 「身世」,而是,他實在太習慣大動作修改文稿。3534 林燿德在 1985 年 11 月 8 日寫給筆者的信中說:「《中外文學》這期刊出 的,一首是〈文明記事〉,一首是〈南極記〉,都是多年的古董了。〈文 明記事〉、〈大漠鉤沉錄〉、〈無限軌道〉分別是八三、八四、八五年的 時報文學獎的退選作品,但是這些詩的生命都要超越那些浪得虛名的,它 們都將與柯律治的「忽必烈汗」齊名。〈文明記事〉適時刊出,緩和了大 家對我急步前衛的印象,好比說,畫抽象畫的畢卡索當年的素描也是有蓋 世的風姿。〈文明記事〉中「日出」一節(現在是憑印象說的,這整首詩, 我連底稿也沒有,當時準備中外不用即毀棄的。之前,已迭遭人間、現代 文學、藍星、創世紀……等十餘刊物退稿)……我想,當時如果這首詩受 到肯定,我的趨向或者會向歷史大量挖掘,而且以為可以突破一切寫中國 歷史的陳腐俗套,可惜我的和氏璧一直到了五年後才被中外推出。」林燿 德1982 年寫的都市散文〈門〉、〈妻子的面具〉、〈電梯中〉都遲至 1985 年才在《中外文學》以〈寓言三題〉發表。他的都市散文發展比較緩慢跟 發表機會密切相關。 35 在 1977 年的手稿〈遊池〉分兩節,一共只有十一行,《都市終端機》的〈遊 池〉(頁171)分三節,共有四十一行,不但篇幅增加,內容更是大為調整。 後者雖然仍然保留相當稚嫩的氣息,但與1977 時的少年林燿德還是有很大 的差距。林燿德面對即將發表或者出版前的稿子,都有強烈大幅修改的習 慣,經常讓排版校對人員叫苦不迭。林燿德並不記得自己寫過的文字,只 有大略印象。但是,一旦面對出版或者重新發表時,他又以當時的心境去 重新整理,經常大肆修改。如果刊物找他自己校對稿子,必然三校之後仍 然滿堂紅。改稿是他的習慣,有時不一定是好壞問題,例如1984 年發表〈世 界大戰〉時最後一行只有一個句號「。」,但1987 年在《銀碗盛雪》裡卻 刪除這最後一行的句號。
大一(1981)是林燿德寫作生命的轉型期,目前收在《妳不瞭解我 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中註明1980年的兩首詩作〈F中學鉤沉錄〉、〈危 峰〉都必然經過作者大幅整修。〈F中學鉤沉錄〉目前沒有手稿,但收 在《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的作品已經相當成熟。至於〈危 峰〉一文目前留存的手稿,與收在《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中的〈危峰〉對照,就知道後者不論內容或形式都差異極大,〈危峰〉 手稿還是少年時期的浪漫抒情風格。以此類推,〈F中學鉤沉錄〉是否 也是這種情形?換言之,1980年應該仍然屬於少年林燿德。 目前1981年只有〈喀什噶爾的歌〉手稿留存,和1982年的手稿〈筮 者〉、〈絲路〉、〈文明記事〉、〈偷獵者〉、〈塔〉風格接近。 著手於1981年,完稿於1982年的〈絲路I〉,目前可以確定收錄在 《銀碗盛雪》裡的內容與1982年手稿幾乎完全相同。這首詩,即使林燿 德自己日後閱讀時也說不能移易一字。36可見在1982年,成年林燿德的 寫作風格已經確立。 在〈絲路I〉裡林燿德已經找到他關心的幾個層面:一、現實世界 (以沙漠來投影);二、理想世界(用地圖來暗示);三、自我的心靈 世界;四、人類的歷史觀照。〈絲路II〉是作者與文明相遇的奇詭情境。 〈絲路III〉是透視之後、思考之後更加的空無茫然。〈絲路IV〉是極度 的無力感,只能躲在悲愴的理想世界(地圖)裡面對龐大的、即將毀棄 的文明,做著「無意義的努力」,只能在「雷龍肋骨」裡用做愛來做無 力的抗議。 要觀察林燿德早期詩風的行走路線,也許可以同時閱讀上述四首 「絲路」,它們的創作時間橫貫五年(1981-1985),篇幅長達三十頁, 四首不同時期的作品,卻串連成一幅巨製。
36 林燿德在 1985 年 11 月 1 日給筆者的信中說:「把臺先生抄的〈絲路〉拷 貝一份,夾在我的辦公室桌下,讀著,不禁潸潸淚下,這樣好的詩啊,四 年前的句子我已經無法易動一字,我的作品脫離了我,他們的生命會逐漸 光榮,我卻要逐日衰老。」
目前留存他少年時期的手稿只有詩作,沒有散文。眼前我們能夠見 到少年林燿德唯一發表的散文是極為感性的〈浮雲西北是神州〉,接著 就是1981年完稿、1982年得到全國學生文學獎的散文〈都市的感動〉, 後者開拓了他的都市散文書寫,並且具有信心。37 顯然,大一時(1981)林燿德已經從事都市散文的實驗,在大二 (1983)時,不論是散文還是詩歌,他已經從少年林燿德完全脫胎換骨, 成為日後都市文學的林燿德。所以,1982年,林燿德已經寫出他自己的 代表作:如系列〈絲路〉、〈文明記事〉,也發表代表性的散文如〈都 市的感動〉、〈門〉等,都市文學觀念已經蘊釀成熟並且持續發展出來。 也就是日後他的第一本詩集《銀碗盛雪》與散文集《一座城市的身世》 芻型都已經出現了。
(三)從感性書寫到知性思維
寫於1981年的〈都市的感動〉是林燿德第一篇都市散文,後來收入 《一座城市的身世》時,林燿德把此文拆解成三篇文章:〈震來虩虩〉、 〈臨沂街〉、〈夜市〉(此文增加很多篇幅)。從切割的結果可以看出 林燿德都市思維的變化。〈都市的感動〉抒情與中性兩種筆調並行,這 裡已經埋下日後林燿德都市散文發展的幾個觀念:都市是文明累積的成 果、夾雜著美善與醜惡。林燿德生存時代的都市與古代繁榮的都市不同 的是:20世紀的都市不僅有古代都市所無的高樓大廈、核子火箭等產 物,更發明複製手法把年節假日春聯桃符無限複製,使傳統風俗失去意 義,都市文明把所有東西包括情感都轉介成商品可以任意買賣等等…… 這些「契機」都在日後林燿德筆下充份發展。 〈都市的感動〉夾雜著感性與知性的書寫,例如描寫祖父臨去前「腦 力已差,說話總像打翻了一只籃子,裡頭滾出一些模糊得令人心酸的東 西。偶而靈光一閃,頏強的生命力又重現在臉上,忍住喉疾的纏繞,偏37 林燿德,〈菊蕊香豪〉中說:「1981 年寫〈都市的感動〉,始對中國散文 再生開拓的希望。」
偏是意態悠閑地垂詢晚輩,掩不住關愛之情。」這裡,像「模糊得令人 心酸、掩不住關愛之情」就是很感性的文字。 知性散文過人之處在於使用乾燥的中性文字卻打動讀者的理性與 感性。林燿德在此文中就有可觀之處: 過年時祖父已經不在,鞭炮從除夕到初六,徹夜不停殘忍地打 響,祖母簡直沒有閤過眼。初六的早上我立在街道上,全然一片 空白……(頁93) 這段文字是緊接著前敘「掩不住關愛之情」;也就是,在更換段落 時,作者用跳躍的方法敘述了祖父從生到死,略去祖父死亡時的描寫。 但從「鞭炮……殘忍地打響,祖母簡直沒有閤過眼。」就可以知道祖父 去世對於家人的打擊,此處用「殘忍」二字是主觀的形容詞,但用來修 飾鞭炮,經過轉折,所以不會有濫情之虞。後面再用「全然一片空白」 既形容「街道」也暗暗雙關「我」,在在都讓純客觀的敘述成為主觀的 投射,成為知性書寫的魅力。 〈都市的感動〉還存在著像〈浮雲西北是神州〉的感性素質。例如 第三段寫著: ……現代文明的臺北,現實而刻薄,到處漂浮著金錢和肉慾的泡 影,黑暗並不因艷陽的批判而成為信史,相反地成為一股緩緩的 脈動,流行在都市的每一個角落。然而正義和愛心,仍擔任了白 血球和紅血球的功能,在都市的血液裡帶來防衛和活力。民間傳 統豁達的民族性並未盡失,也非人人都淪落為心胸狹窄的小市民。 在一女中門口迎著晨曦上學的綠衣少女們,或是騎單車徜徉於臺 大校園的大孩子,他們的純厚和正經,不僅可愛,而且可敬;就 是他們的小小世故也莫不可喜。 第一段明明正視都市的黑暗,卻又立刻反過來「作文」般,用正義愛心 來挽救都市。第二段用學生的清新形象來做反黑暗的補充,都有點自欺 欺人。以上文字,不僅在林燿德1984年改寫時就刪除了,且更進一步, 也刪除了很多感性的部分。〈都市的感動〉中敘述臨沂街舊居時:
臨沂街的老家數十年來並沒有什麼改變,家中有祖父、祖母二老 坐鎮,各地子嗣每週定期省親,成為親族之間強而有力的橋樑。 但是祖父去歲仙逝,舊厝因為公家宿舍,也將於今年夏秋之際將 要拆除改建大樓,阿莉說家族間失去了凝聚的重心,龐大的情感 團體將崩壞於無形,我固然自信於親戚間的情感,但是也懷疑三 五代之後怕不形同陌路? 在〈臨沂街〉裡,自「阿莉說」以下改為: 家族間失去了凝聚了的重心,龐大的情感團體將崩壞於無形,莫 自信於親戚間的情感,三兩代之後怕不形同陌路? 另外,〈都市的感動〉倒數第二段結尾: ……在都市裡,我們生命過程中任何可資利用的部分,都成為商 品。燈籠、風箏,連賀卡上的祝語都是現成的,只有我們的感情 至真無偽。 〈臨沂街〉卻把末句改為「而我們的感情果然就至真無偽?」從以上在 極細處更動文字,意思卻翻轉,可看出林燿德對人類情感的信任度是在 遞減之中,他已經用更為冷靜的態度面對人世。所以,1987年林燿德在 〈臨沂街〉的末尾增加了一段〈都市的感動〉沒有的文字: 在臨沂街十七號圍牆裡的日式平房,我嗅到了歷史的、黑暗的潮 濕,這特殊的氣味,將盤繞在未來的建築的地基裡。我決定不再 懷舊,不再對土地依戀……。 這樣的變動,不僅只是文字增損,它意味著林燿德人生觀、道德觀的改 變。更可以看出,林燿德已經從〈都市的感動〉的感性泥淖裡跋涉而出, 拋棄了牽掛與依戀,理性地認知生命與歷史的晦暗。 〈都市的感動〉還有一段描寫夜市: 人潮讓開了一塊梭形的小地,常常是陰森森地點盞孤苦的小油 燈,火焰青青地搖呵搖,一個猴子般的老婆婆,焦黃的手指無力 地撥弄三絃,乾癟的雙唇唸唸有詞,在嗡嗡的鬧聲中根本聽不到 任何內容,但是如被揉皺的稿紙般的臉,寂謐而臣服命運的神
色,以及一邊歪倒在地的小孩,這種千篇一律的安排,已經告訴 每一個過客所有的內容。阿莉與我每每要為路過這種淒涼的故 事,付出濃厚的心意,和微薄的捐獻;如果兩人都沒有錢,便得 低頭閃過現場,有如這種惡行將接受詛咒一般,但往往在抬頭 時,又看見另外一對可憐的搭配。 這段文字大部分被放在1984年11月8日發表於《新生報‧副刊》的〈夜 市〉裡,更動的部分是,自「阿莉」以下刪除,替換為: 我已習慣路過這種淒涼的故事,根本不屑付出任何心意,尤其吝 於微薄的捐獻;我不再低頭閃過現場,有如這種惡行即將接受詛 咒一般。 1981年的林燿德可以戳破都市裡千篇一律的造假行為,卻仍然「付出濃 厚心意」,萬一身上沒有帶錢,還慚愧地「低頭」「接受詛咒」,這幾 乎是典型感性散文的濫情方式。但在1984年,林燿德拋棄了溫情主義, 不但不同情造假的「弱者」,反而倒過來批判那些利用別人善心來欺騙 金錢的人才該被詛咒。這裡,也可以看出林燿德具體而微地橫切都市現 實、縱切都市心靈了。
(四)從小我的眷戀到人類的集體關懷
少年林燿德的抒情詩,大部分是寫給當時的小情人,其次是寫給交 情不深的女性朋友,他的視線仍然陷溺在小我的巷弄裡,即使在1981年 留下來的六首詩(大部分經過後來修飾),在內容上仍然屬於這個層次。 1979年的〈展卷〉是林燿德讀歷史書籍而抒發感想之作,這時他拉 開視野,思考漢民族的存亡,稍稍流露「心在天下」的志氣。詩本身雖 然稚嫩生澀,但已經埋下日後林燿德對於歷史與文明的關心。 1981年,林燿德初次寫作科幻小說〈惑星記〉,對科幻小說的興趣 大為拉開他的視野與胸襟。日後他除了書寫大量科幻詩,也寫科學幻想的長篇小說《大日如來》、《時間龍》,還做過〈艾西莫夫紀念特輯〉、 寫過論文〈臺灣當代科幻文學〉等等38,在在表現他對這方面的關注。 從作品看,自1981到1982年,少年林燿德跨越了自己,步入成年的 林燿德。 成熟的重要媒介是視野的擴大、人生觀的成長、思維方式的調整。 林燿德在1977年寫作〈浮雲西北是神州〉時,用的是朝拜的心靈,整個 視角是從下往上瞻望,既誇大對方的位置,又矮化自己的角色,這樣的 抒情散文要不濫情也很難。 少年林燿德處理的全部是感性抒情的作品,當時他面對創作,把自 己陷溺在情愛之中。成年林燿德的高明之處是面對所有情境,先入乎其 內,再出乎其外。 即使面對自我,也要立場客觀地掃瞄自己。1982年的〈絲路Ⅰ〉、 〈文明記事〉等作,都有全盤性的調整。成年後的林燿德是從高空俯瞰 人間、回顧歷史、觀察宇宙,這種視角的調整來自人生觀念的改變,不 僅開闊了他的胸襟,也提高他寫作的層次。 當林燿德從小我走出來之後,他開始關心中國的文化/文明的延續 問題,在1982年3月23日發表的〈銀碗盛雪─世界文明的芻議〉39裡, 他對中國比別的國家要有信心,他說:「中國文明和歷史,是同易數的 演進,氣數走盡了有新的朝代新的情操要由剝而復。」「中國文明每逢
38 林燿德編,〈艾西莫夫紀念特輯〉發表於《幻象》季刊第七期(1992.4), 頁144。其論文〈臺灣當代科幻文學〉發表於《幼獅文藝》第四十七—六十 五期(1993.7-8),頁 42-48、44-47。 39 該文發表在輔仁大學法律系系刊《望岳》第三期,為一長篇論文,裡面的 大部分的思想都可以在成年林燿德作品找到,也有少部分思想不十分成 熟,都值得再三檢驗。不過,刊登在《望岳》的長文已經經過大幅刪減, 編者按語說「特經作者允許有所刪節」;所以發表出來的文章裡,我們會 讀到四個「下略」、兩個「中略」;另外,還有一些突然出現的刪節號, 尚未出道的林燿德喜歡寫長篇作品,在發表時就得經常受到刪節的待遇。 本文中被刪除的思想,只好在日後他的創作中去彌補。按,由此文可看出 林燿德《銀碗盛雪》一書的題目已經構想完成。在 1985 年 6 月 26 日給筆 者的信中說:「這一期的《秋水》我發表了一篇〈銀碗盛雪序詩〉……是 『預防』銀碗盛雪四個字被『盜用』而已。先找個詩刊『註冊』一下。」
巨變,可以生出新的枝根和花朵。故歷劫可以餘生;歷變亦可以有餘慶。」 原因是:「中國文明有個道統,是不因朝代改換而滅亡的,道統的存續 是民族文明的長生。日本天皇的萬世一系落實於形;中國道統的千古不 絕,雖外於形而能落實於象,而其能外於形,故中國文明比日本的活 潑,而且這個道統是有生命的發軔和成長,是易經的生生不息,歷劫 不壞。」 林燿德對中國文明的大憂慮是:「中國文明的原創力,在吸收佛教 思想後,可生出禪宗的光釆亮烈……(原稿中略)今日與西洋文明的素 面相對,是中國文明的另一大劫,中國人這回是要接天這一劍,看看人 類的前途在哪裡。」林燿德把中國文明的希望全部寄託在三民主義及蔣 中正身上,顯示他當時相對保守的視野。 無論如何,林燿德開始正視文明的成與敗、都市的功與過、人性的 良與窳,也開始走進人類的集體潛意識,關懷的寬度與深度都與之前大 不相同。
(五)從閱讀歷史文明到探索宇宙奧秘
1978年寫的〈氛圍〉原是寫給愛人的情詩,裡面已經有「壯麗的埃 及」、「白皚皚的金字塔/金碧輝煌的大殿/復活的木乃伊和浮動的圖 騰」可見少年林燿德喜歡歷史與古文明,不過此時他只把自己置身為「壁 畫中的神祇」。 從眼前回溯歷史與文明,1979年的〈展卷〉可略見端倪:「漢民族 在神話裡繼續滋長/在古典裡營養/而在現實中 卻日益消瘦」、「用 詩來史記/用愛去文明」,少年林燿德的視野不斷在開闊之中,1981年 的〈喀什噶爾的歌〉手稿中的「妳」是虛構人物,跟之前作風已不一樣, 且把眼光放到沙漠綠洲,時間得到延展、空間自然放大。〈都市的感動〉證明林燿德已經站在時代的頂點,鳥瞰人類文明的 成果:都市、大廈、火箭,也回溯人類的歷史:埃及(及所有的)文明 都建立於荒蕪的沙漠。凡此,無不奠定日後歷史/文明作品的發展。40 最能看出林燿德宏偉的世界觀、關懷人類文明史的是前敘論文〈銀 碗盛雪─世界文明的芻議〉。該文說:「無數古老的文明,或已黯然 失色而趨於式微;或業經埋沒於時空之洪流,永為陳蹟。」、「這些曾 經燦爛過、飛揚過、雄視紘宇過、威震八方過的文明─儘管是斷壁殘 垣、瓦礫石堆,無不是吉光片羽令人激賞而愛憐再三……」、「度過劫, 文明得以躍昇入新的階段;度不過劫,文明便死亡,且永無再起的機緣。」 他舉出巴比倫、埃及和印度為例,「雖因其文明生出大思想,而得能控 制廣大區域,並且有千年以上之悠久歷史,但是最終依然是要亡了,此 即其文明的理論雖能統一而未能演繹,或其演繹中生出漏洞,最後仍是 理論無法對應人事。」 林燿德對20世紀80年代世界文明的憂慮,在其成年後作品中再三書 寫,這種憂慮在此文中已經非常明顯:「西方文明背負原罪,他們文明 之噩化為癌,漫延成全球性的危機。無限無制的產業開發,是在把後世 子孫的資源竭澤而漁,恐怖而驚人的浪費導因於西方對物質的狂亂執著 和貪求……大規模為刺激消費而生產的物品,千篇一律的沒有個性沒有 情意,真是只落了個物字,而沒有物背後的象,喪失了新石器時代人與 物的情愫。現代人的創造性被抹殺,資本主義惑於物,唯物論者困於物。」 下列言說,在他成年後作品更能明確印證:「人類的文明,因著西 方文明的噩,生出了舉世五大劫─核子戰爭的危機、公害的危機、糧 食的危機、精神墮落的危機、天變地異的危機。」「人類經過無數嚐試
40 目前收在《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及《都市終端機》中〈立雪〉、 〈釀酒〉、〈舊稿〉、〈等待〉等詩都註明為1981 年作品,因無手稿查對, 其風格跟少年林燿德風格不同,筆者無法判斷這些作品被後來修改的幅度 有多大,故暫不列入討論。
錯誤,終於能拿火來製造幸福。但是今日人類面臨的生態破壞和核子毀 滅,是不容許有嚐試錯誤─我們只擁有一顆地球。」 今天有幸能讀到〈銀碗盛雪─世界文明的芻議〉一文,可以掌握 少年林燿德思想的發展軌跡。
(六)從破章法到跨文類
林燿德創作形式的躍進與變化是一個龐大的議題,在每一本書、每 一種文類、甚至每一篇作品裡,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此處,筆者只能 略談少年林燿德作品中比較特殊的跨文類現象。 1982年林燿德有兩篇手稿屬於中間文類:寫於1982年6月的〈門〉 及12月的〈偷獵者〉。41 收在《都市終端機》內的〈偷獵者〉雖然文字經過更動修改,但在 林燿德的修改習慣裡,只算是微幅修改,最主要的是風格並沒有更動。 〈偷獵者〉是散文與詩的中間文類,它使用散行的長句語言,句與句之 間並不如詩般跳躍性銜接。它之具有詩質,是因為整篇作品就是一個隱喻。 最饒富意味的是手稿原來是詩作的〈門〉,後來林燿德把它改寫成 散文〈未知次元的門〉42,運轉之間,可以看出他對文類的摸索與解密。 從詩作〈門〉到散文〈未知次元的門〉,後者不僅仍然具有詩質,同時 還有小說的元素。林燿德後來把〈門〉跟發表於《輔大新聞》的〈妻子 的面具〉(1983)、〈電梯中〉(1984)三篇文章一起以「寓言三題: 電梯門、家門、未知次元的門」為題目,發表於1985年5月《中外文學》。 當此三篇文章放在一起時,可以發現林燿德想透過上班族三個必經 之門:公司之門、家庭之門、心靈之門來寫都市生活的「絕境」。〈電 梯門〉用「電梯」來表現都市上班族天天生活在機械的、僵硬的、狹窄 的「鐵盒」裡,電梯門的開關並不由得了自己,要上要下也得配合別人41 此文收入《都市終端機》誤註為 1983 年作品,目前手稿簽署 1982 年 12 月 30 日,手稿與發表於 1985 年 3 月 10 日《草根》詩刊的文字完全相同。 42 收入林燿德,《一座城市的身世》,頁 55。
的需要。所以,最後一段「門啟處」的門,並不是由主角打開。整篇文 章都暗示著人類「心臟狹心症」(其象徵意義重於醫學名詞)是都市生 活的產物。 〈家門〉原題「妻子的面具」,表面上是描寫家庭暴力,實際上是 處理在都市競爭激烈之中,一位高級主管在龐大壓力下,把妻子當成洩 壓工具、妻子把兒子當成洩憤工具,惡性循環的結果,毀滅了兩人共同 的最愛:兒子。整個故事的表面都在描寫丈夫,作者沒有寫出的妻子背 後,也是一位職業婦女,她承受跟丈夫一樣、甚至更重的工作壓力則要 由讀者來補白,此所以妻子一旦壓不住自己的火山,爆發出來的是絕對 毀滅性的家庭暴力。〈家門〉的重要議題是:夫/妻、子/女構成的家 庭,在都市裡已經成為變形的組合。 兩篇文章處理都市上班族的內(在家)、外(上班)的生活,在人 類生活史上都產生了癌症般的質變。惡化的原因,讀者可以在〈未知次 元的門〉裡得到答案。蓋現代人的心靈都迷失在無法摸索的未知次元的 空間中,找不到出路(門)。 以上三篇寫作於不同時間的作品,本身都具有小說的素質,當三篇 串連起來,更成為互相詮釋的小說。所以統一命名為「寓言」,其具有 小說的性格是毋庸置疑。不過,調皮的林燿德卻把它放在散文集《一座 城市的身世》裡。 僅就以上三篇文章,我們就可以看出1982年的林燿德已經對於「無 範本、破章法、解文類、立新意」43有著高度的興趣與具體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