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的同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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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信賢
國立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email protected]摘 要
語言中的情態詞主要用以表達說話者主觀的語氣及觀點,日常生活的言談語句中更 是眾多情態詞百花齊放的舞台,傳達各式各樣的訊息。然而,情態詞的種類之繁雜程度 卻讓傳統語法的分類及分析難以望其項背。本文聚焦「應該」與「可能」兩詞,並討論 其語意呈現上的差異及句法分布上的限制,主張「應該」具有示證性及義務性語意,而 與「可能」的認知性語意略有不同。藉由不同的語意詮釋,嘗試將「應該」與「可能」 兩詞區分並再細分類,以符合實際語言事實,並對比各細類情態詞的分布情形及句法限 制,進一步劃分界線。對於中文的情態詞而言,語意對比的呈現與句法階層的位置上, 強化了製圖理論(Cartographic Approach)對語言共同性的看法。 關鍵字:情態詞、示證性、認知性、「應該」、製圖理論 ◎ 收稿日期:2014 年 4 月 15 日;審查通過日期:2014 年 7 月 28 日。 ∗ 此篇論文的寫作過程得到了蔡維天教授的悉心指導,在內容及格式上的修改也吸取了匿名審稿學者的寶貴 意見,謹此致謝。文章尚存謬誤之處概由作者負責。1. 前言
語言中的情態詞(modal)表達說話者主觀的情感、語氣與觀點。不僅在詩詞歌賦 中透露出創作者的思緒與心境,更是每個人在平日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表達詞彙。在文章 或語句中使用情態詞,往往讓讀者或聽者有許多的想像空間,同時也是讓人混淆、摸不 著頭緒的來源。以英語為例,不少研究者發現,must 表示說話者根據當時情況所做的推 測(1)a,同時也能表達強烈的義務語氣「必須、必定」(1)b:(1)John must be honest. (Goodluck, 1991: 127)
a. ‘(Taking the evidence into account), I conclude that John is honest.’ b. ‘It is required of John that he be honest.’
相對於英語 must,中文的「應該」,也有類似的情況: (2)張三應該去工作了。
a. ‘(I don’t find his car in the garage.) I infer that Zhangsan has gone to work.’
b. ‘(Zhangsan graduated from the college last year.) It’s required of Zhangsan that
he work.’ 根據湯廷池、湯志真(1997)的觀察,「應該」具有認知性(epistemic)與義務性(deontic) 兩種語意。然而,原本歧義性(ambiguity)的句子(2),在是非問句中卻僅殘存義務性 語意(3)a。倘若假設疑問語氣消滅了認知性語意,卻發現「可能」在是非問句中仍保 持其認知性語意(3)b。同為認知性情態詞,何以無法在相同的語句環境中存留呢? (3)a. 張三應該去工作了嗎?
‘Is it required of Zhangsan that he work?’
b. 張三可能去工作了嗎?
‘Is it possible that Zhangsan has gone to work?’ 對此,本文主要關注兩個問題:
(4)a. 「應該」與「可能」都屬於認知性(epistemic)細分類,為何在是非問句
b. 對於中文的情態詞的句法分布及語意詮釋,是否有更為一致並符合實際語 言使用的看法,以解釋其相互互動關係呢? 對於上述問題,本文將先觀察並比較「應該」與「可能」所出現句型,區分兩者的 句法分布情形,並主張「應該」具有示證性語意(evidential meaning),而非認知性語意。 藉由與其他語氣詞的互動,區分出與認知性語意「可能」的不同。同時,也藉由認知性 語意「可能」的共現,區隔出具有義務性語意的「應該」(deontic modal)。三者語意上 的差異,不僅符合先前多位學者的觀察,更能在分裂補語層中(split-CP)(Rizzi, 1997,
2001),描繪出三者的句法關係。此一看法更進一步驗證了製圖理論(Cinque & Rizzi,
2008;蔡維天,2010;蔡維天、楊謦瑜,2014)的可行性與適切性。 為了對情態詞有全面的討論,第二小節將回顧文獻中對於情態詞的觀察與研究。不 同於前人的分類,本文主張「應該」應具有示證性與義務性語意。在第三節中,藉由湯 廷池、湯志真(1997)對情態詞的觀察,列出「應該」與「可能」之間相同的句法分布, 而與情態副詞不同。同時,藉由觀察「應該」與「可能」在不同句型中相異的表現,主 張「應該」具有示證性語意,而非認知性語意,有別於認知性情態詞「可能」。對於兩者 在語意詮釋上相異的表現,第四節更進一步針對示證性與認知性詞彙,從各方測試討論 其語意與句法的相異之處。第五節則利用情態詞之間的語序關係,發展一個階層式結構 (hierarchical structure),說明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之間的相似及相異之處。 在第六節中,則嘗試以該階層結構說明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在各類不同句 型中的差異。
2. 回顧與現況
根據 Lyons(1977)的看法,情態語氣(modality)表示說話者對於命題的觀點或心 智態度,同時也傳達說話者對命題的評斷,包括:評價性(evaluative)、蓋然性 (probability)、可能性(possibility)、必然性(necessity)、義務性(deontic)以及認知 性(epistemic)。對於中文的「應該」,呂叔湘(1980)也觀察到具有兩種語意的現象, 並加以區分:一為蓋然推斷,表達說話者推斷情理上必須如此,如例句(5)a,另一為 義務要求,表示說話者估計情況必然如此,如例句(5)b。 (5)a. 他昨天動身的,今天應該到了。(呂叔湘,1980) b. 你應該去。湯廷池、湯志真(1997)則對 Lyons 的情態分類,進一步細分並增加真偽性(alethic) 以及願望性(boulomaic)。同時將中文的情態助動詞分為三大類:認知類(epistemic)、 義務類(deontic)以及動力類(dynamic)。 (6) 中文情態助動詞的分類:1 a. 認知類(epistemic):應該、會、要、可能 b. 義務類(deontic):應該、會、要、能(夠)、可以、必須、必要、應當 c. 動力類(dynamic):會、要、能(夠)、可以、願意、肯、敢 由上述分類不難看出,不少情態詞,如「應該」、「會」、「要」、「能(夠)」、「可以」, 具有兩種,甚至三種語意。有鑑於此,忻愛莉分別觀察閩南語(Hsin, 1999)及中文(忻 愛莉,2000)的情態詞,提出認知性與義務性情態詞的語句環境應有所區別: (7)a. 小美應該喜歡游泳。(忻愛莉,2000:(34)) b. 去歐洲旅行應該很浪漫。
上述句子中,位於靜態動詞(stative verb)前以及無生命主語(inanimacy subject)後的 「應該」,均屬於認知性情態詞。彭利貞、劉翼斌(2007)也主張藉由動詞「靜態 vs. 動 態」的分類以區分情態詞認知性與義務性的語意。2也就是說,在單一的靜態動詞語境以 及與單純無生命主語的語境下,認知性情態詞可被正確解讀出來。然而,以靜態動詞與 無生命主語的方式,雖能判斷在單一情境下的情態詞語意,但對於處於中性語境(neutral context)的情態詞而言,情況則更加複雜。我們必須同時考量其他干擾因素,以免對情 態詞的解讀失真。3 1 根據張永利(2000)以及謝佳玲(2001、2002)的看法,對於「會」的分類仍屬分歧,目前「會」正處於 的語法化的過程之中,並趨向認知性詮釋。 2 本文所使用的專有名詞與彭利貞、劉翼斌(2007)所用略有不同,為求一致性,文中稍作更動,並在此列
出其原文所使用的專有名詞:體標記(aspect)、認知情態(epistemic modal)、道義情態(deontic modal)。
3 對於靜態動詞與認知性情態詞之間的關連,審查者提出下列例句並質疑: (i) 小美應該尊敬長輩。 相似於例句(7)中的「喜歡」,審查者認為「尊敬」也同屬於靜態動詞,但上述例句中的「應該」卻解讀為 義務性語意。關於靜態動詞細分類的議題,本篇尚未能進一步討論。然而,我們不難從前人的研究及觀察中 發現靜態動詞不一致的現象: (ii) 對了,你應該知道,肖科平最喜歡哪種花。(王朔《無人喝彩》) 彭利貞、劉翼斌(2007:31)將「知道」視為具有【+靜態】與【+結果】特質,使得「應該」在上 述中性語境(neutral context)中,存在歧意。搭配適當的語境,我們能夠清楚地區分「應該」的義務性((iii) a)及認知性語意((iii)b): (iii) a. (想給肖科平買花的話,)你應該知道她喜歡哪種花。
其中一個干擾因素為中文的代詞省略(pro-drop)特性,如例句(8)a。相對於上述 例句(7)b 的認知性語意,「應該」在底下兩個句子中則必須解讀為義務性,而非認知 性:4 (8)a. 去歐洲旅行應該管制。 b. 去歐洲旅行外交部應該管制。 例句(8)a 與(8)b 中義務性情態的「應該」,說明「管制」的行為必須且必要被 執行。然而,此時的主語不再由無生命的「去歐洲旅行」擔任,而是由「執行管制行為 的人或單位」負責,如(8)b 中的「外交部」。然而,(8)a 中的「管制」該由誰來執行 呢? 從述語與論元(predicate-argument)的觀點來看,「管制」為二元述語,除了「去歐 洲旅行」外,理應還有另一個論元存在。同時,搭配述語的論旨角色分派(theta-role assignment)的關係,「去歐洲旅行」應分析為接受動作執行的受事者(Patient)或客體 (Theme),而非施行動作的主事者(Agent);擔任(8)a 的主事者,實則另有其人。上 述例句(8)a 與(8)b 的差異在於,後者明白指出主事者,前者的主事者則因代詞省略 而隱晦不明。一般而言,在語言類型學中,中文屬於具有代詞省略特性的語言,與日語 及斯拉夫語言相似(Huang, 1989)。對於中文的使用者而言,代詞省略所原本指涉的名 詞可為主題(Topic)(例(9)a)、語境中提及的成分(例(9)b)或對話雙方均知曉, 卻不明講的成分(例(10))。
(9)a. 張三的那個調皮搗蛋的兒子啊,昨天一大清早 pro 提著一籃水果 pro 來到 廟前,裝模作樣地 pro 拿了香 pro 拜了一圈又一圈。 b. 前年老李與老王撿到一隻流浪狗 k,他們收養了牠並細心照料。去年,老 王i被檢查出罹患大腸癌末期,proi送醫三個月後便撒手人寰。今年過年, prok只能與老李相依為命。 b. (你是肖科平的好朋友,)你應該知道她喜歡哪種花。(彭利貞、劉翼斌,2007:(2)) 在此,我們僅能粗略地假設:例句(i)中的「尊敬」是否也具有多重特質,讓「應該」在中性語境中保有 歧意,並在適當的語境中解讀為義務性或認知性語意: (iv) a. (作為弟弟妹妹的好榜樣,)小美應該尊敬長輩。 b. (就小美平時對人的態度以及我對她的認識,)小美應該尊敬長輩。 此外,靜態動詞共同的特性之一,便是能夠利用程度副詞「非常」或「很」加以強調。與強調後的靜態副詞 搭配時,「應該」一般則解讀成認知性語意: (v) a. 小美應該很喜歡游泳。 b. 小美應該很尊敬長輩。 4 例句(8)a 係由審查者提出,在此一併致謝。
(10)A:聽說昨天立法院內衝突不斷、pro 相互叫囂,pro 紛紛祭出緊急動員。 B:依我看,pro 都有錯! A:可是,等到事過境遷,pro 卻又和好如初。 B:pro 簡直把人民當傻子啊! 從上述例句中,我們可以清楚得知省略代詞 pro 所指涉的角色:(9)a 的主語為「張 三的那個調皮搗蛋的兒子」,而(9)b 則分別「老王」和「狗」。至於(10)的主語則沒 有清楚交代,雖然我們無法從兩者對話中得知,但可以推測該主語可能是「執政黨與在 野黨」。對於上述例句而言,主語均確實存在。 回到(8)a 與(8)b,情態詞「應該」的義務性詮釋,實則與「去歐洲旅行」無關; 應與(8)a 中的省略代詞相關,該主語所指涉者可能為執行「管制」的相關人員或單位。 而義務性語意的「應該」則表示對於該人員或單位的「必要」之要求。若此一分析方向 無誤,我們可以進一步藉由主題化(topicalization),將(8)的句子結構呈現如下: (11)a. (去歐洲旅行)i pro應該管制 ti。 b. (去歐洲旅行)i 外交部應該管制 ti。 誠如上述,從動詞的論元結構(argument structure)能夠窺知論旨角色的關係。同時, 從句子的結構來看,例句(8)中出現在句首的「去歐洲旅行」實為經由主題化,將賓語 前置後所形成。在(8)a 中,由於包含一個省略代詞作為主語,使得位於情態詞之前的 「去歐洲旅行」確實有被誤認為主語的可能性,因而質疑「認知性情態詞-無生命主語」 之間的關係。然而,從(11)a 與(11)b 的結構中可以得知,「去歐洲旅行」實為賓語, 與義務性「應該」並無關連。 對於符合情態詞的語句環境,彭利貞、劉翼斌(2007:31-35)觀察「應該」與體詞 標記(aspect)在句法上的共現狀況,並主張利用體詞標記所建構的語句環境,形成「實 現」或「非實現」的對立,藉以區分認知性語意與義務性語意。5表一中的體詞搭配動詞 而形成「實現」的概念;表二中的體詞則形成「非實現」的語句環境。認知性「應該」 與「實現」體詞搭配;而與「非實現」體詞搭配的「應該」通常詮釋為義務性語意: 5 同註 2。
表一 認知性「應該」與「實現」體詞 體詞 例句 意義 了 1 (12)飛機震盪應該過了。 對現實事件可能性的推 斷。 著 1 (13)牆邊應該堆著五輛自行車,得靠右走…… 對靜態事件的推斷。 過 (14)我是新來的,你應該沒見過我的。 根據證據,對事件現實性 的推斷。 正(在) (15)這個時候,她應該正與她丈夫坐在旋轉餐廳 享受燭光聖誕大餐。 根據證據,對進行之事件 的斷定。 表二 義務性「應該」與「非實現」體詞 體詞 例句 意義 了 2 (16)你應該走了。 要求實施說話者預期的 動 作 , 或 達 到 某 種 狀 態。 了 3 (17)沒什麼可惜的,應該扔了。 直陳語氣陳述一個已然 的事實;具有結果補語 意義。 著 2 (18)你應該起來,不應該躺著。 動作的持續。 起來 (19)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長,全社會都應該行動 起來。 起始標記。 下去 (20)我應該活下去,但是這個決心很難下。 在事件內部的某一點上 還將繼續持續。 動詞的 重疊 (21)東寶你應該看看那部片子。 利用動詞重疊以表示未 來事件。 藉由體詞與情態詞的搭配,彭利貞、劉翼斌(2007)認為認知性與義務性語意的差 異體現在動作事件的「實現」與「非實現」的對立上。6然而,此一觀察雖具體呈現並區 分「應該」的兩種語意,卻未能對本文所提出的疑惑有所解答。如同文章一開頭所言, 我們無法以「實現」與「非實現」的對立來解釋為何「應該」在是非問句中僅殘存義務 6 關於體詞與情態詞的關連性,審查者提出不同的搭配可能性: (i) 你應該正與他站在這裡服侍客人。 上述例句中「正」表達事件的進行,除了認知語意外,「應該」也能解讀為義務性,表達說話者對聽者的要 求。由於本篇著重於「應該」的語意區別與其句法分布之討論,對於體詞與「應該」的議題則尚需更進一步 的觀察。
性語意,如例句(3)a。更進一步來說,當上述表一中的例句形成是非問句時,一則句 子的解讀猶如陷入迷霧(22),一則原先具有認知性語意的「應該」則蕩然無存了(23): (22)a. #飛機震盪應該過了嗎?7 b. #我是新來的,你應該沒見過我嗎? (23)a. 牆邊應該堆著五輛自行車嗎? b. 這個時候,她應該正與她丈夫坐在旋轉餐廳享受燭光聖誕大餐嗎? 除了與體詞記號的互動,方立范莉(2005)進一步觀察情態詞之間的對比,同時以 問卷方式統計其可接受的程度;在相同語句環境中,使用不同的情態詞,其所呈現的語 意解讀是否有所差異?調查後發現,「應該」與「一定」並不相等:(24)a 的接受度高 於(24)b。而「應該」與「必須」之間則存在更大的差異(25): (24)a. 他應該還認得我。但是已經好幾年沒見了,我也說不準。 b. 他一定還認得我。但是已經好幾年沒見了,我也說不準。 (方立范莉,2005:(21)) (25)a. 你應該去。但是去不去,最後還是你自己拿主意。 b. 你必須去。但是去不去,最後還是你自己拿主意。 (方立范莉,2005:(23)) 從功能性來看,Palmer(2001)指出情態系統包括示證性(evidential)、認知性 (epistemic)、義務性(deontic)與動力性(dynamic): (26)a. 示證性(evidential)——說話者推測的來源證據 b. 認知性(epistemic)——說話者對於所屬環境的知識認知 c. 義務性(deontic)——義務、責任與許可 d. 動力性(dynamic)——能力與意志 蔡維天(2010)著重在情態詞之間的次序及互動關係上,並發現認知性情態詞的限 制:認知性情態詞鮮少出現在義務性情態詞之後。 7 本文例句採用兩種符號表示:*表示該例句不合乎語法;#表示該例句合乎語法,但語意詮釋有所瑕疵。
(27)a. 火車一定E(是)要E開了,才會一直鳴氣笛。(蔡維天,2010:(4)) b. 火車一定E(是)要D開了,才會一直鳴氣笛。 c. *火車一定D(是)要E開了,我們得依照時間表發車。 d. 火車一定D(是)要D開了,我們得依照時間表發車。 根據湯廷池、湯志真(1997)的分類,「要」具有認知性與義務性語意。出現在認知性的 「一定」之後,「要」能夠被解讀為認知性(27)a 或義務性語意(27)b。然而,若先 前的「一定」為義務性,「要」則只能視為義務性(27)d,而非認知性(27)c。 藉由上述的觀察與比較,蔡維天(2010:(40))同時提出一個存於情態詞與情態副 詞之間的階層性次序(hierarchical ordering):8 (28)認知性副詞>認知性助動詞>義務性副詞>義務性助動詞>動力助動詞 從此一觀點出發,本文將嘗試釐清中文的「應該」與「可能」的語意差異以及句法分布。
3. 「應該」與「可能」的同與異
從前人的觀察與研究中發現,情態詞確實與句中其他成分有互動關係,如體詞、否 定詞,甚至與事件的狀態均產生作用。據此,本文進一步預估,情態詞所影響的範圍可 能涵蓋整個句子。因此,除了與動作事件相關的曲折層(inflectional layer)之外,補詞 層(complementizer layer)更是本文所探討的重點。 前人的觀察著重在直述句,並將「應該」及「可能」歸類為認知情態詞。然而,從 疑問句的觀察中發現,兩者在句子上層所構成的影響並不相同,深入探究後則可進一步 區分示證性與認知性的差異所在。 以下將從不同的句型中的分布情形來討論「應該」與「可能」。在直述句的分布方 面,兩者的分布情形相當類似,不難發現何以先前的文獻均將兩者歸為同類。然而,兩 者在是非問句、正反問句及疑問詞問句的類型中卻呈現截然不同的情況。藉此,我們將 「可能」視為認知情態詞(epistemic modal),而「應該」則重新分類為具有示證性 8 為求文章的一致性,此處改寫原文中部分的術語。原文中所使用的術語為: (28)知識副詞>知識助動詞>義務副詞>義務助動詞>能願助動詞(evidential)與義務性(deontic)之情態詞。9 3.1 相同的句法分布 以往的研究及討論中,「應該」與「可能」均被視為表達說話者的態度、具有認知 性語意,而被歸類為認知情態詞。以下,將根據湯廷池、湯志真(1997:191-193)對「應 該」與「可能」的分類,一一呈現兩者相似的句法分布。 3.1.1 情態詞之間的選擇限制 根據湯廷池、湯志真(1997:177)的看法,中文情態詞包括三類:(A)情態語氣 詞(modal particle),如「哩」、「啊」、「的」;(B)情態副詞(modal adverb),如「或許」、 「大概」、「一定」;(C)情態動詞(modal verb)與情態形容詞(modal adjective),如「應 該」、「可能」、「會」、「可以」。同時,也觀察到其語意上的選擇限制: (29)a. 張三或許明天會去台北吧。 b. *張三或許明天會去台北嗎? (30)a. 李四可能明天會去上課吧。 b. 李四可能明天會去上課嗎? 對說話者而言,「吧」表達對命題為真的揣度,能夠與同為表達揣測的「或許」及可能性 的「可能」相互配合。然而,對於命題的真假表示疑問時,僅能以「可能」搭配。 9 對於認知情態詞與示證性情態詞,謝佳玲(2006)則將兩者均歸入認知類的次分類,其所依據的原因為兩 者的語意「來源」均為說話者。同時,句法上也有相同分布情形。然而,本文認為兩者應在語意及句法上有 所區辯。語意上而言,認知性情態詞與命題本身的真假值有關,而示證性情態詞則標示命題的來源,與命題 的真假值無關。再者,兩者在句法的分布貌似相同,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i) a. 可能他年輕時較多愁善感。(謝佳玲,2006:(34)) b. 年輕時可能他較多愁善感。 c. 他可能年輕時較多愁善感。 d. 他年輕時可能較多愁善感。 e. 年輕時他可能較多愁善感。 (ii)a. 據說每桶每年要產十多斤蜜。(謝佳玲,2006:(35)) b. 每年據說每桶要產十多斤蜜。 c. 每桶據說每年要產十多斤蜜。 d. 每桶每年據說要產十多斤蜜。 e. 每年每桶據說要產十多斤蜜。 以認知情態詞「可能」與示證性情態詞「據說」的分布而言,兩者均可出現在句首或句中的位置。然而,我 們無法以命題子句的主語分布情形來斷定兩者具有相同的句法分布,因為,(i)例句中命題子句內的主語為 「他」,而(ii)例句中命題子句內的主語可能是「工廠」、「養蜂場」或「蜜蜂」,但絕不會是「每桶」或「每 年」。以此例句尚無法說明兩者具有相同的句法分布。
3.1.2 句首或句中的分布位置 與中文的情態副詞,如:「或許」、「大概」的分布情形相似,「應該」與「可能」通 常出現在句首或句中的位置: (31)a. 張三應該起床了。 b. 應該張三起床了。 (32)a. 李四可能上學了。 b. 可能李四上學了。 然而,與情態副詞共同出現時,「應該」與「可能」均出現在其後,而非在前: (33)a. 張三或許應該起床了。 b. 李四或許可能上學了。 (34)a. *張三應該或許起床了。10 b. *李四可能或許上學了。 此外,位於句首的「應該」較難解讀成義務性語意(31)b;而出現在「或許」之後的「應 該」則常視為義務性語意(33)a。 3.1.3 作為謂語 不同於情態副詞,「應該」與「可能」能單獨作為謂語,或者形成正反問句: (35)a. 學生這樣做不應該。 b. 老師罷課這種事不可能。 (36)a. 未婚懷孕的女孩子應不應該墮胎? b. 小孩子可不可能參加求生夏令營? 雖然「應該」與「可能」均能作為謂語或形成正反問句,然而,在(35)a 及(36)a 中的「應該」卻僅能解讀為義務性語意。 10 若將「應該」置於句首,句子較為通順,「應該」則詮釋為示證性語意: (34)a’. 應該張三或許起床了。
3.1.4 程度副詞修飾 不同於一般動詞,如「跑」、「打」及「吃飯」,「應該」與「可能」能夠被程度副詞 「更」或「很」修飾: (37)a. 年輕學者更應該勇敢發問。11 b. 氣象局很可能今天晚上發佈颱風警報。 同樣地,當「應該」被程度副詞修飾時,我們只能詮釋為義務性語意;而「可能」則保 留其認知性語意。 3.1.5 比較句 在比較句中,「應該」與「可能」可藉由程度副詞修飾,出現在動詞或形容詞前; 情態副詞則無法在此位置出現: (38)a. 學生比老師更應該積極參與活動。12 b. 德國比西班牙更可能贏得這次冠軍。 (39)a. *小美比小明更或許孝順父母。 b. *日本比韓國更一定提前晉級。 3.1.6 否定詞「不」 一般而言,「不」出現在「應該」與「可能」之前而形成否定概念,如例(40)。同 時,「應該」與「可能」也能出現在具有否定意義的動詞之前,如例(41)。對情態副詞 而言,卻無法形成否定形式,如(42)a。 (40)a. 小孩子不應該去溪邊游泳。 b. 小嬰兒不可能去廚房喝水。 (41)a. 颱風應該不會來。 b. 明天可能不會下雨。 11 一般而言,鮮少用「很」修飾「應該」: (i) *學者很應該踴躍發言。 12 在比較句中,示證性「應該」也同樣可以合法出現: (i) 學生應該比老師更積極參與活動。
(42)a. *年輕人不或許有自己的想法。 b. 女孩子大概不想去露營。 3.1.7 同類連用13 「應該」與「可能」能夠與表示推測的「會」連用,且不會相互影響。14然而,對 於情態副詞而言,句子(44)的合法度雖不至於太差,但在理解上卻產生干擾的情形: (43)a. 她明天應該會去參加舞會。 b. 他明年可能會出國唸書。 (44)a. 張三明年或許大概會買房子。 b. 老王下個月大概或許會宣布參選總統。 3.1.8 以動詞組作為補語 與一般動詞不同,「應該」與「可能」無法以名詞為賓語,而是必須以動詞組為補 語: (45)a. *小美應該早餐了。 b. 小美應該吃早餐了。 (46)a. *李四可能冠軍。 b. 李四可能得到冠軍。
根據 Lin 與 Tang(1995)的分析,認知性情態詞可視為「提升動詞」(raising verb), 而義務性情態詞為「控制動詞」(control verb)。在句法屬性上,「提升動詞」與認知性情 態詞確實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然而,對於「應該」與「可能」的差異,則無法再進一 步分析。因此,本文在稍後的論述中,並不採取此一分析觀點。 3.2 相異的句法分布 儘管「應該」與「可能」在許多方面均具有相似特性而歸為同一類,但在是非問句、 正反問句與疑問詞問句中,兩者的表現卻不盡相同。以下,我們將一一說明。 13 不論將「應該」、「可能」及「會」分析為動詞或助動詞,情態詞連用的情形實為中文句法的特色之一。 關於情態詞的連用,請參考 Lin(2007)。 14 「應該」、「可能」與「會」之間雖能連用,但彼此間的次序則有所限制,請參考(27)。
3.2.1 是非問句(Yes/no question)
如同本文所主張,對於(47)中的「應該」有兩種解讀:示證性語意與義務性語意。 前者表示說話者根據現實情況,歸納並推估一個說話者相信為真的命題(47)a;後者則 對於表達命題中的主語,表達其責任、義務(47)b。
(47)老王應該在台北工作。
a. ‘(Everyone in the company participates in the party at Kaohsiung, except Laowang.) I infer that Laowang is at Taipei and works.’
b. ‘(In order to take care of his parents at Taipei,) It’s required of Laowang that he find a job at Taipei.’
然而,在是非問句中,僅能得到義務性語意(48)a,表達對於主語是否應負該責任、義 務。但示證性語意則無法被保留。反觀同樣具有認知性語意的「可能」,說話者可利用是 非問句,對於命題為真與否的可能性,提出質疑(48)b。 (48)a. 老王應該在台北工作嗎? b. 老王可能在台北工作嗎? 3.2.2 正反問句(A-not-A question) 除了使用「嗎」形成是非問句外,中文另有一類問句:利用「A-不-A」形成的正反 問句(Huang, 1991)。原本在例句(49)中具有歧異性的「應該」,一旦利用「A-不-A」 句型而形成正反問句,便失去其示證性語意而僅殘存義務語意(50)a。而「可能」的認 知語意則完整保留(50)b。 (49)老李應該明天去英國。
a. ‘(I saw a special mark on his calendar.) I refer that Laoli will go to the U.K. tomorrow.’
b. ‘(He is going to have a speech in Cambridge tomorrow night.) It is required of Laoli that he go to the U.K. tomorrow.’
(50)a. 老李應不應該明天去抗議?
若「應該」與「可能」同屬於認知性情態詞,兩者在上述兩類問句中的表現則不應 有如此之差異。 3.2.3 疑問詞問句(Wh-question) 除了是非問句,原本歧異的「應該」(51),也同樣在帶有疑問副詞「為什麼」的疑 問句中僅殘存義務性語意(52)a,而無法獲得示證性語意。與示證性「應該」表現不同, 「可能」在(52)b 中,仍可保留其認知性語意: (51)李四應該在家。
a. (I heard some noise from Lisi’s house.) I refer that Lisi is at home. b. (Due to the bad situation on his body,) It’s required that Lisi stay at home.
(52)a. 為什麼李四應該在家呢? b. 為什麼李四可能在家呢? 再則,與另一個情態詞「要」同時出現在疑問句時,也有類似的現象產生。根據蔡維天 (2010)的分析,「要」也有認知與情態兩種語意表現,如前述例句(27)所示。與「應 該」搭配時,「要」的解讀也會產生歧異: (53)小孩子應該要回家了。
a. (It has been late.) I refer that children are going to go home. b. It will be the case that children are required to go home.
在疑問句中,「應該」僅存義務性語意(54)a,而示證性語意卻消失了。相對的,「可 能」的認知語意則依舊存留在疑問句(54)b 當中。 (54)a. 為什麼小孩子應該要回家了呢? b. 為什麼小孩子可能要回家了呢? 與上一小節的觀察相同:「應該」的示證性語意均無法出現在疑問句與是非問句之 中,唯義務性語意存留。然而,對比「可能」的合法性,我們也可以觀察到認知語意並 非絕對不能出現在這兩種問句。因此,確實有必要將「應該」與「可能」區分。
3.2.4 否定詞(Negation) 語言中否定詞的特性之一是其修飾的範域(scope)大小;不同的範域呈現不同的語 意。中文的否定詞也有範域的特性,並且其範域的大小可由其在句子中呈現的位置來判 斷。例句(55)與(56)中,否定詞「不」出現在「應該」之前與之後,代表其修飾的 範圍是否涵蓋情態詞。從否定詞不同的範域發現,「應該」位於否定詞之前時,具有示證 性語意(55)a;位於否定詞之後,則具有義務語意(55)b,兩種語意呈現互補分布的 現象。反觀「可能」與否定詞的互動,認知語意均存在:一為對於否定事件的發生表示 可能性(56)a,另一則為對於事件發生表示否定的可能性(56)b。 (55)a. 張三應該不去日本了。 b. 張三不應該去日本了。 (56)a. 張三可能不去日本了。 b. 張三不可能去日本了。 再者,一併考慮句末體詞「了」的範域,「應該」的兩種語意也可以藉此得到區辯。 15根據前人的觀察及分析,體詞「了」表示狀態的改變,強調轉變到目前狀態的同時, 又隱含著先前的狀態已不復存在的語意。與「應該」同現時,「了」的範域小於示證性語 意(57)a、大於義務語意(57)b: (57)a. 張三 [應該 [[不去日本]了]] b. 張三 [[不 [應該 [去日本]了] 當「了」範域小於示證性語意,(57)a 應解讀為:張三先前要去日本,但現在則不去, 對於此轉變後的狀態,說話者根據自己的推斷作為示證來源,進而陳述該命題;示證性 語意僅能存在於「了」範域之外。相對地,若「應該」出現在「了」範域之中,(57)b 則應解讀為:張三要去日本的舉動實為個人應當執行的任務,為義務語意,然而此一任 務卻因其他變故而轉變為不應當執行,強調目前不應當的狀態,同時隱含了原先的狀態。 3.3 重新細分類 綜合上述的觀察,中文的「應該」與「可能」依其句法分布及語意表現,以下兩表 分別呈現兩者相同以及相異之處: 15 此一觀察係由審查者提出,在此一併致謝。
表三 情態動詞、情態形容詞與情態副詞相同及相異之處 情態動詞 情態形容詞 情態副詞 情態詞 句型∕互動成分 「應該」「可能」 「或許」「大概」「一定」 句首(主語前)位置 ˇ ˇ 句中(主語後)位置 ˇ ˇ 單獨謂語 ˇ * 形成 A-not-A ˇ * 程度副詞修飾 ˇ * 比較句 ˇ * 否定概念 ˇ * 同類連用 ˇ * 相對位置 或許>「應該」∕「可能」 選擇限制 吧、(*)嗎 吧、*嗎 表四 示證性「應該」、認知性「可能」與義務性「應該」相異之處 「應該」 「可能」 「應該」 情態詞 句型∕互動成分 示證性 認知性 義務性 是非問句 * ˇ ˇ 正反問句 * ˇ ˇ 疑問詞問句 * ˇ ˇ 否定詞範域 >不 >不,不> 不> 在前人的討論中,將「應該」與「可能」同樣視為認知性情態詞,少有論及兩者的 差異。在相同的次分類下,我們難以處理兩者在是非問句及疑問句中不同的表現。因此, 利用新事證將兩者進一步區分並重新分類有其必要性存在。如表四所示,本文主張「應 該」與「可能」應重新區分:「應該」具有示證性(evidential)及義務性(deontic)兩種 語意,而「可能」則為認知性情態詞。此一次分類的主張,將在下一小節進一步透過兩 者語意內涵的測試來驗證。
4. 示證性與認知性詞彙的語意測試
2002, 2006; Matthewson, Davis & Rullmann, 2007),我們可以利用以下幾項語言測試,區 分示證性語意與認知性語意。 4.1 明知為假(Known Falsity) 對於一個確認為真的事實,說話者難以違背自己的意志而提出一個「明知為假」的 命題。認知性情態詞表達說話者的對命題真實性的預測,實為自我意志的真實表現。因 此,當說話者對一個「明知為假」的命題提出自己對該命題真實性的預測時,將會造成 前後語氣無法搭配的情況: (58)a. #昨天新竹一定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b. #昨天新竹大概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c. #昨天新竹或許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16 d. #昨天新竹可能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17 然而,示證性情態詞則不會造成前後語氣不一致的情況: (59)a. 聽說昨天新竹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b. 根據報導,昨天新竹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c. 好像昨天新竹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d. 昨天新竹應該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示證性情態詞表達該命題的來源,與說話者本身無關。雖然示證性「應該」表示說話者 的推測,但也僅說明其命題之來源,與命題的真假值並無關連。 4.2 無效反對(Assent/Dissent) 對於說話者所陳述的內容,聽話者均可適切地贊成或反對。然而,對於示證性情態 詞,聽話者無法提出贊成或反駁的意見,如例(60)-(62),能夠贊成或反對的標的僅 16 特定情態詞也有相對自由的分布,如「大概」、「或許」以及「可能」。但位於句首的情態詞鮮少對語句的 合語法性造成太大的改變: b'. #大概昨天新竹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c'. #或許昨天新竹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d'. #可能昨天新竹下雪了,但事實上並沒有。 17 即便沒有句末助詞「了」,此句在解讀上仍舊不適當: (c''.) #昨天新竹可能下雪,但事實上並沒有。
限於命題的內容以及情態詞的選用,如例(63)-(65)。 (60)A:聽說昨天總統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是國防部長。’ b. #‘你才不是「聽說」而知道的,你是到現場看到的。’ (61)A:根據報導,昨天總統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是國防部長。’ b. #‘你才不是從「報導」得知這個消息,你是到現場看到的。’ (62)A:昨天好像總統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是國防部長。’ b. #‘你才不是不確定而猜測這件事,你是親眼目睹的。’ (63)A:昨天總統一定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一定是國防部長。’ b. ‘台灣的總統絕對不會自動請辭。’ (64)A:昨天總統大概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大概是國防部長。’ b. ‘台灣的總統絕對不會自動請辭。’ (65)A:昨天總統或許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或許是國防部長。’ b. ‘台灣的總統絕對不會自動請辭。’ 上述測試乃針對說話者對於命題真實性的推估提出反駁,對於示證性情態詞所表達 的來源而言,聽話者無法直接反駁其來源的真實性。藉此測試,我們也能清楚區辯「應 該」與「可能」的相異之處: (66)A:昨天應該總統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是國防部長。’ b. #‘你不是推測而認為這件事,你是親眼目睹的。’
(67)A:昨天總統可能自動請辭了。 B:亂講!才不是呢! a. ‘自動請辭的可能是國防部長。’ b. ‘台灣的總統絕對不會自動請辭。’ 同樣地,對於說話者根據其推測所得到的來源,聽話者無法反駁(66);但對於命題真實 度的可能性,確實能夠加以反對(67)。 4.3 相對範域(Relative Scope) 對於情態詞的範域,前人已有不少觀察與研究,本文則聚焦在情態詞在疑問句中的 表現。如同上述提及,「應該」與「可能」在是非問句中呈現不一致的合語法性: (68)a. *星期天的夜市應該會很熱鬧嗎? b. 星期天的夜市可能會很熱鬧嗎? 至於「A-不-A」正反問句,則有兩種形式。一為以「應不應該」與「可不可能」形 成問句,另一則以「是不是」質疑整個事件存在的真實性(Schaffar & Chen, 2001)。根 據蔡維天、楊謦瑜(2014)的觀察及分析,將前者視為內正反問句(inner A-not-A
questions),而後者為外正反問句(outer A-not-A questions),兩者具有不同範域。對於外
正反問句而言,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均可出現在其範域之內,並形成合語 法的正反問句:18 (69)a. 是不是星期天的夜市應該很熱鬧呢? b. 是不是星期天的夜市可能很熱鬧呢? 綜合上述兩類問句的測試,我們可以發現: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均能 出現在外正反問句的範域之內,但示證性「應該」則無法出現在是非問句的範域之內。 同時,我們同樣測試其他示證性及認知性詞彙在問句中的範域,其表現與「應該」及「可 能」也相對雷同: 18 如 3.3.2 小節所述,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在內正反問句中則有不一致的語法表現。 a'. *星期天的夜市應不應該很熱鬧呢? b'. 星期天的夜市可不可能很熱鬧呢?
(70)a. *聽說這次活動很成功嗎? b. 是不是聽說這次活動很成功呢? (71)a. *根據報導,這次活動很成功嗎? b. 是不是根據報導,這次活動很成功呢? (72)a. *民眾的行為好像很不受歡迎嗎? b. 是不是好像民眾的行為很不受歡迎呢? (73)a. 這次活動一定很成功嗎? b. 是不是這次活動一定很成功呢? (74)a. 這次活動大概很成功嗎? b. 是不是這次活動大概很成功呢? (75)a. 民眾的行為或許很不受歡迎嗎? b. 是不是或許民眾的行為很不受歡迎呢? 綜合上述三種語意的測試,我們以「ˇ」表示詞彙出現在語句中得體(felicity),以 「#」表示不得體,以「*」表示不合語法。在不同語意測試中,示證性與認知性詞彙的 差異如下: 表五 示證性與認知性詞彙的相異之處 示證性詞彙 認知性詞彙 明知為假(known falsity) ˇ # 無效反對(assent/dissent) # ˇ 相對範域(relative scope) * ˇ 根據上述的測試,我們可以很清楚地區分示證性與認知性情態詞的差異。同時,「應 該」與「可能」的相異之處,也藉此得以更進一步凸顯。簡言之,從語意理解的角度來 看,示證性與認知性情態詞各有不同的生存語句環境、不同的詞彙搭配、不同的句型承 載以及不同的測試結果。據此,本文提出「應該」與「可能」分屬不同的情態詞細分類, 其所承載的語意內涵也應有所區別: (76)a. 示證性「應該」,說話者以自身推測為來源,對命題的真實性表達意見 b. 認知性「可能」,說話者對命題真實性的推估 c. 義務性「應該」,說話者針對命題中的主語表達其所應盡之義務
在是非問句、正反問句以及疑問詞問句的測試中,本文主張:「應該」具有示證性 及義務性語意,不同於「可能」的認知性語意。換言之,在上述句型中,義務性「應該」 及認知性「可能」能夠被合法解讀,而示證性「應該」則否。19 同時,此一細分類也呼應湯廷池、湯志真(1997:196)對於中文情態詞的看法。 對於各種情態詞之間的選擇限制或連用關係,兩位作者認為有必要進行情態詞的「次類 畫分」(subcategorization),以釐清其語意內涵及句法功能。根據蔡維天(2010)對情態 詞結構的看法,本文也同意示證性詞彙及認知性詞彙也有副詞及助動詞之區別。20以下 將再逐一對比並重新審視示證性詞彙及認知性詞彙之間的分布次序,以利清楚區分示證 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在句法層次上的差異。
5. 情態詞的階層結構
觀察詞彙在句子中的分布情形,利用對比句(minimal pairs)以檢視詞彙之間在句 子語序上的先後次序。將情態詞交叉對比後,再利用階層結構逐步描繪出示證性與認知 性情態詞相對、階層性的高低位置關係,此一相對關係與 Cinque(1999, 2004)的看法 雷同。對於兩種情態詞在不同句型中的差異,根據蔡維天、楊謦瑜(2014)對正反問句的觀察,實屬「阻斷效應」(intervention effect)的一種,此種限制也恰好符合 Rizzi(1990,
2004)所提出的「相對近距原則」(Relativized Minimality)。藉由情態詞之間的相對位置 與限制,上述觀察中示證性與認知性的差異也能得到解釋。 19 關於「可能」能夠在是非問句、正反問句以及疑問詞問句中被合法解讀,審查者提到,是否意味著「可 能」也和「應該」一樣,具有「義務性」語意呢?就邏輯上而言,此種看法也屬可能的假設之一。倘若假設: 「應該」與「可能」同樣歸類為認知性情態詞,且此認知性語意在問句中均被抹除。同時在問句中,「應該」 僅殘留義務性語意而「可能」則留下「M 語意」。然而,此種假設將則造成更多理論上的「花費」(cost)。 包括: (i) 在文獻中,「應該」有兩種語意,但「可能」只有一種語意詮釋,必須額外假設「M 語意」,同時此 一「M 語意」的詮釋與原本認知性語意並無二致。 (ii) 在問句的解讀上,「應該」表示主語的義務性,但「可能」僅表示說話者對於命題的認知,並沒有義 務性語意。 (iii) 相對於提出將原先已存在的認知性語意重新歸類為示證性語意之主張,倘若我們假設一個原本不存 在的語意,其可能性更小。 20 根據蔡維天(2010)的看法,情態副詞與情態助動詞之間存在階層性次序(hierarchical ordering),如例(28) 所示。對於示證性詞彙而言,其相對語序及限制確實存在。然而,對於其副詞或助動詞之認定,則有待進一 步的調查。
5.1 情態詞相對語序與階層結構 在英語中,情態詞在句子中的位置是固定不變的;然而,中文的情態詞的分布限制 卻相對上較為寬鬆:「應該」能夠出現在句首(77)a、主語後(77)b 以及時間詞之後 (77)c: (77)a. 應該颱風明天會逐漸減弱。 b. 颱風應該明天會逐漸減弱。 c. 颱風明天應該會逐漸減弱。 儘管如此,藉由觀察與另一情態詞共現的情況,如評註性副詞(evaluative adverb), 我們依舊能夠限制其分布的範圍。 (78)a. *應該幸好颱風明天會逐漸減弱。 b. 幸好颱風應該明天會逐漸減弱。 c. 幸好颱風明天應該會逐漸減弱。 d. 幸好應該颱風明天會逐漸減弱。 比較(77)a 與(78)a,「應該」均出現在句首位置,但其合語法性卻大不相同。 其原因在於評註性副詞的出現與否(Yu, 2006)。因此,評註性副詞為情態詞提供了一個 在句法分布上的界標,限制其分布範圍。藉由觀察語言中詞彙的相對分布情形,Cinque (1999, 2004)提供了一個跨語言的通則: (79)……>評註性>示證性>認知性>已然>……(Cinque, 2004) 藉由此一概念,以下我們逐步比較「應該」以及「可能」與其他詞彙的相對分布情形。 同時,除了驗證 Cinque 的通則的正確性外,我們嘗試更進一步細分「示證性」中的詞彙, 並釐清其間的相對語序。 首先,我們對比示證性詞彙「聽說」、「根據報導」、「好像」與「應該」的分布情況。 雖然均表達示證性語意,「應該」與其他詞彙之間確實存在分布上的差異: (80)a. 聽說老王去年去過北京很多次。 b. 應該老王去年去過北京很多次。 c. 聽說老王去年應該去過北京很多次。
d. *應該聽說老王去年去過北京很多次。 (81)a. 根據報導,台北的天氣明天會轉涼。 b. 應該台北的天氣明天會轉涼。 c. 根據報導,台北的天氣應該明天會轉涼。 d. *應該根據報導,台北的天氣明天會轉涼。 (82)a. 張三好像很喜歡參加遊行。 b. 張三應該很喜歡參加遊行。 c. 張三好像應該很喜歡參加遊行。 d. *張三應該好像很喜歡參加遊行。 (83)a. 聽說,根據報導,老王去年好像去過北京很多次。 b. *根據報導,聽說,老王去年好像去過北京很多次。 c. *聽說,好像,根據報導,老王去年去過北京很多次。 d. *好像,聽說,根據報導,老王去年去過北京很多次。 無論在句首或句中,「應該」均無法出現在「聽說」、「根據報導」以及「好像」的 左邊位置;在示證性詞彙中,其相對位置為:聽說>根據報導>好像>「應該」。 接著,我們同樣觀察認知性詞彙「或許」、「大概」與「可能」的分布。與「應該」 的分布情況類似,「可能」也能出現在句首(84)a、主語後(84)b 以及時間詞之後(84) c: (84)a. 可能李四昨天根本不想去台北。 b. 李四可能昨天根本不想去台北。 c. 李四昨天可能根本不想去台北。 與其他認知性詞彙搭配時,「可能」的分布也略微受到限制: (85)a. 或許老王非常熟悉北京的環境。 b. 可能老王非常熟悉北京的環境。 c. 或許老王可能非常熟悉北京的環境。 d. *可能老王或許非常熟悉北京的環境。 (86)a. 台北大概明天會下雨。 b. 台北可能明天會下雨。 c. 台北大概可能明天會下雨。 d. *台北可能大概明天會下雨。
藉由上述的觀察我們可以初步窺探情態詞分布情形,並利用(87)a 歸納上述所論 及之情態詞的次序。此一相對次序正好符合 Cinque(1999)對於情態詞組投射在句法結 構上的看法(87)b:
(87)a. 聽說>根據報導>好像>應該>大概∕或許>可能>應該 b. [Moodspeech-act frankly
[Moodevaluative fortunately [Moodevidential allegedly
[Modepistemic probably ……
[Modnecessarily necessarily …… (Cinque, 1999: 106) 5.2 情態詞的強調語氣
釐清情態詞在句法結構上的相對投射位置後,接著則需解釋情態詞何以出現在句首 的位置。從語意詮釋而言,出現在句首的情態詞可視為修飾全句、具有強調作用。因此, 除了主題(Topic)、焦點(Focus)以外,補詞層範圍(CP domain)內則需另一個位置 以承載此類詞彙。根據 Rizzi(1997, 2001)對補詞層次分裂假說(split CP hypothesis) 的看法,每一個出現在補詞層(complementizer layer)的成分,均須有一個相對的功能 性投射(functional projection)的位置:
(88)a. Force Top Focus Mod Fin IP
b. [應該j [台北的天氣 tj明天會轉涼]] c. [可能i [李四昨天 ti根本不想去台北]] 當「應該」與「可能」向上移動(move)到 Mod 位置時,在原先存在的位置便留下一 個軌跡(trace),以 t 代表。下標的 i/j 符號則代表兩者之間具有連結關係而形成一個緊 密的鏈結(chain)。一旦鏈結遭到破壞,兩者之間無法形成有效的連結關係,如此便無 法形成合語法的句子,此一現象稱為阻斷效應(intervention effect)。Rizzi(2004: (33)) 更進一步分析,義大利語中的情狀副詞 rapidamente ‘rapidly’可移動至句首而形成強調作 用(89)b,同時也會因情態副詞 probabilmente ‘probably’的加入而產生阻斷效應,因而 使得句子不合語法(89)c。其相對關係可以(90)來說明:
(89)a. I tecnici hanno (probabilmente) risolto rapidamente il problema ‘The technicians have probably resolved rapidly the problem’
b. Rapidamente, i tecnici hanno risolto ___ il problema ‘Rapidly, the technicians have resolved the problem’
c. *Rapidamente, i tecnici hanno probabilmente risolto ___ il problema ‘Rapidly, the technicians have probably resolved the problem’ d. Probabilmente, I tecnici hanno ___ risolto rapidamente il problema
‘Probably, the technicians rapidly resolved the problem’ (90)a. α……β……γ……
X
b. …… Mod …… probabilmente …… rapidamente X 相反地,原本位於相對低位置的情狀副詞,卻不會對相對高位的情態副詞產生阻斷 效應(89)d。 與義大利語的情況類似,「應該」與「可能」之間也存在阻斷效應:21 (91)a. 去參加遊行應該很有意義。 b. 去參加遊行可能很有意義。 c. 去參加遊行應該可能很有意義。 d. *去參加遊行可能應該很有意義。 e. 應該去參加遊行可能很有意義。 f. *可能去參加遊行應該很有意義。 位於句中的「可能」(91)d 因未能遵守句子結構中相對位置的限制,而位於句首的 「可能」(91)f 則因聯繫遭到破壞,而產生阻斷效應。由於(91)的主語具有非生物 (inanimate)特性,根據忻愛莉(2000)的看法,此處「應該」不屬於義務性。若改變 主語,同時改變語句環境,則可以發現,「應該」與「可能」之間並無明顯語序上的限制; (92)c 與(92)d 中兩者均可互換其先後位置。然而,語意卻大相逕庭。 21 就分布限制而言,(91)中的「應該」與「可能」兩者均可同時出現在句首位置,雖符合兩者的相對語序 次序,但卻為不合適的句子: c'. *應該可能去參加遊行很有意義。 推測其無法同為句首的原因為:句首位置實為一個強調語氣的位置,如 Rizzi(2004)所論述的修飾語提升 之位置(Modifier projection)。原則上,一個句子僅得提升一個修飾語作為增強,而無法同時提升兩個修飾 語。
(92)a. 總統應該明確地表達立場。 b. 總統可能明確地表達立場。 c. 總統應該可能明確地表達立場。 d. 總統可能應該明確地表達立場。 e. 可能總統應該明確地表達立場。 f. *可能應該總統明確地表達立場。 如同前人的觀察一般,(92)a 中「應該」具有兩種語意。然而,(92)c 中的「應該」 僅表達說話者的推測,屬示證性,而(92)d 中的「應該」則只有點明命題中的主語所 必須承擔的責任,屬義務性。從句法結構上的功能性投射而言,示證性情態詞相對高於 認知性情態詞,同時,義務性情態詞相對低於認知性情態詞,因此形成(92)c 與(92) d語意上的分歧。 再者,位於句首的「可能」則視為移動後的情態詞,與原先的軌跡形成鏈結。在(92) e 中,移動後所形成的聯繫,並沒有被處在相對高位置的情態詞阻斷,句子便合語法。 同時,(92)e 中「應該」僅能解讀為義務性語意,而非示證性語意。也就是說,位於相 對低位的義務性「應該」並無法對相對高位的「可能」造成阻斷效應。另一方面,在(92) f中原先處於句首的示證性「應該」處於相對高位,因而造成(92)f 中「可能」無法跨 越示證性情態詞「應該」,而導致句子不合語法。據此,我們能夠根據這三者的相對位置, 將「可能」視為區分兩種「應該」語意的界標。 5.3 「應該」與「可能」的阻斷效應與相對階層位置 類似於義大利文的情狀副詞 Rapidament,中文的「應該」與「可能」也存在阻斷效 應:表達示證性語意的「應該」阻斷了認知性「可能」往修飾語投射的移動(93)a,造 成(93)b 不合語法。相對地,認知性「可能」則阻卻了義務性「應該」往句首的移動, 使得出現在句首的「應該」詮釋為示證性語意(94)bi,而非義務性語意(94)bii。 (93)a. …… Mod …………「應該」…………「可能」 X b. *可能去參加遊行應該很有意義。 =(91)f (94)a. …… Mod …………「應該」…………「可能」…………「應該」 X
b. 應該張三可能去工作了。
i ‘(The car isn’t at home.) I infer that Zhangsan has gone to work.’
ii #‘(Zhangsan graduated from the college last year.) It’s required of Zhangsan that he work.’
根據上述的分析,「應該」與「可能」在語意上的差異,也能在句法結構上一一呈 現。從製圖理論的觀點出發,不同語意的情態詞分別佔據三個不同的功能性投射 (functional projection):示證性投射(Evidential projection)、認知性投射(Epistemic
projection)與義務性投射(Deontic projection)。同時考量兩者之間以及與其他成分的共
現限制與範域,我們可以用一個階層性的句法結構來說明兩者的差異: (95)示證性投射(Evidential projection) 應該-示證性 認知性投射(Epistemic projection) 可能 義務性投射(Deontic projection) 應該-義務性 此一階層性的句法結構幫助我們釐清了兩種「應該」的語意出現的位置,以及與「可 能」的相對位置。同時,此一相對結構更能解釋上述句子中,何以「應該」與「可能」 同時出現時產生限制: (96)a. 可能總統應該明確地表達立場。 =(92)e b. 應該張三可能去工作了。 =(94)b 在分裂補詞層理論中,位於句首的「應該」與「可能」分別表示已經移動到修飾詞 投射(modifier projection)。(96)a 句子的合法性證實「可能」並非跨越位於高位的示證 性「應該」而生成該句子;「應該」為義務性語意,位置低於「可能」。相對地,若(96) b 中的「應該」從義務性投射的位置移出、跨越「可能」直達句首位置,則句子將不合 語法。因此,唯一較能夠解釋的其合語法性的看法是:(96)b 中「應該」的位置原本便 高於「可能」,因強調而移動到修飾詞投射的過程並無跨越「可能」,同時呈現示證性語 意。
對於是非問句及外正反問句的部分,我們分別採納 Yu(2012)、Tsai 與 Yang(2014) 的分析。示證性「應該」的位置應高於是非問句(以「嗎」為例),而義務性「應該」則 相反,如(100)a 所示,以致於(97)中的「應該」則僅能詮釋為義務性而非示證性語 意,此一高度對比正好解釋示證性語意無法出現在是非問句的範域之中。然而,對於認 知性「可能」而言,我們主張其位置應介於示證性「應該」與義務性「應該」,同時存在 於是非問句的範域之內,使其語意得以詮釋(98)。反觀外正反問句,示證性「應該」、 認知性「可能」以及義務性「應該」均低於「是不是」,同時義務性「應該」的位置則更 低於認知性「可能」,如(100)b 所示。故在(99)中,三種語意均可合法地呈現。 (97)張三應該去工作了嗎? =(3)a
a. ‘Is it required of Zhangsan that he work?’
b. #‘Does it seem as if Zhangsan has gone to work?’
(98)張三可能去工作了嗎? =(3)b
‘Is it possible that Zhangsan has gone to work?’
(99)a. 是不是星期天的夜市應該很熱鬧呢? =(69) b. 是不是星期天的夜市可能很熱鬧呢? c. 是不是李四明年應該當兵呢? (100)a. b. 應該-示證性 是不是-外正反問句 嗎yes/no 應該-示證性 可能-認知性 可能-認知性 應該-義務性 應該-義務性 從語意分類來看,「應該」可再細分兩小類:一為示證性,另一為義務性。從句法 分布來看,示證性「應該」與其他示證性詞彙,如「聽說」,具有層次結構上的差異。同 時,藉由句法上的限制與阻斷效應的產生,認知性「可能」則清楚區分「應該」的兩種 語意。因此,中文的「應該」著實不應與「可能」混為一談。 根據情態詞之間的階層結構(100),我們也可以進一步說明「應該」與否定詞「不」
的關係。如同文中表四所示,示證性「應該」僅出現在否定詞範域之外,而義務性「應 該」則在其範域之內,兩者形成互補分布現象: (101)a. 張三明天應該不去日本。 b. 張三明天不應該去日本。 考量「應該」與否定詞的互動關係,我們認為否定詞「不」的相對位置應如(102) 所示,位於兩類「應該」之間,區分示證性語意(101)a 及義務性語意(101)b:22 (102) 應該-示證性 不 應該-義務性 以上,我們依詞彙次序建構階層結構,並藉由表示情態語意以及認知語意的詞彙之 間的相對位置說明「應該」與「可能」在語意上的差異。對於兩者在是非問句與外正反 問句相異的表現上,我們更能夠藉由其相對的階層差異加以說明。
6. 示證性情態詞的限制
除了是非問句與外正反問句,示證性語意也同樣在許多句型中遭遇到限制。如同文 中表四所列,認知性「可能」及義務性「應該」均能在內正反問句以及疑問詞問句中出 現,然而示證性「應該」則無法得到合法詮釋。透過情態詞的階層結構,搭配這些句型 的句法結構中的特性,我們得以一一窺探其中之奧秘。 22 與認知性「可能」相同,我們認為「不」處於兩類「應該」之間。然而,我們無法得知「可能」與「不」 的相對位置: (i) a. 張三可能不去日本了。 =(56) b. 張三不可能去日本了。 針對認知性「可能」及否定詞「不」兩者之間的範域互動關係,有待更進一步的觀察及討論。6.1 內正反問句與示證性語意
關於內正反問句的生成,前人的分析中指出,係由一個疑問詞項藉由其最接近的動 詞性詞項觸發(trigger)後,再將整個「V-不-V」移位至 CP 而形成。Huang(1991)認 為疑問詞項位於句子的曲折詞素(INFL),但 Ernst(1994)與 Law(2006)則主張該疑 問詞項應位於動詞組。根據蔡維天、楊謦瑜(2014)的觀察,內正反問句的「V-不-V」 則位於輕動詞邊緣地帶(vP periphery)。對於兩類「應該」而言,我們認為義務性「應 該」位於輕動詞邊緣地帶,並觸發「V-不-V」,進而形成內正反問句(103)a。反觀(103) b中的示證性「應該」位於相對較高的位置,而無法觸發「V-不-V」,以致無法形成內正 反問句。 (103)a. 老李應不應該明天去抗議? b. *明天應不應該會下雨?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將示證性「應該」與 CP 層次的狀語對比,以說明其相對位 置。對於內正反問句的「V-不-V」而言,蔡維天、楊謦瑜(2014)認為其上移至 CP 的 移動,很可能遭受到位於相對高位的示證性狀語(evidential adverbial)與評註性狀語 (evaluative adverbial)所阻攔,而造成句子不合語法,如(104)a 與(104)b 所示。 相同地,示證性「應該」的存在也會阻攔此類移動(105)b: (104)a. *阿 Q 顯然去沒去縣城?(蔡維天、楊謦瑜,2014:(42)b) b. *很不幸阿 Q 固不固執?(蔡維天、楊謦瑜,2014:(43)b) (105)a. 明天會不會下雨? b. *明天應該會不會下雨? 6.2 疑問詞問句與示證性語意 在先前的觀察中,義務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均可在疑問詞問句中獲得詮釋, 如(106)與(107)所示。然而,當示證性「應該」與「為什麼」及「怎麼樣」一同出 現時,對於句子的理解則稍有困難(108)。倘若以「可能」替換「應該」,句子則又轉為 通順(109)。 (106)a. 為什麼李四應該在家呢? b. 為什麼李四可能在家呢?
(107)a. 小王應該怎麼樣修理這部車呢? b. 小王可能怎麼樣修理這部車呢? (108)a. 為什麼明天應該會下雨呢? b. 去歐洲旅行應該會怎麼樣有趣呢? (109)a. 為什麼明天可能會下雨呢? b. 去歐洲旅行可能會怎麼樣有趣呢? 同樣地,我們也可以藉由情態詞的階層結構說明「應該」與「可能」在疑問詞問句 中的差異。根據 Tsai(1994, 1999, 2008),「為什麼」與「怎麼樣」必須透過隱性移位(covert movement),並與 CP 的疑問性運符(Q-operator)組成運符-變項組(operator-variable pair),進而形成疑問句,如(110)a 所示。23 (110)a. [CP Q [……為什麼∕怎麼樣……] b. [CP Q [……應該示證性……為什麼∕怎麼樣……] X c. [CP Q [……為什麼∕怎麼樣……可能認知性∕應該義務性……] 倘若示證性「應該」出現在「為什麼」與「怎麼樣」的移動路徑中,則將形成「阻 斷效應」,句子也將無法解讀,如(110)b 所示。反觀認知性「可能」與義務性「應該」, 兩者的相對位置較低,並不會對疑問詞的移動產生影響(110)c。從情態詞與疑問詞的 互動關係,我們能夠更進一步釐清示證性「應該」與認知性「可能」在階層結構上的差 異。
7. 結論
在平時的生活閒聊對話中,「應該」與「可能」均表達說話者對命題的推測,但從 語意分類與測試得知,前者以說話者的推測作為示證的來源,後者則針對命題的真實性 進行評斷。再者,從句法上的分布及限制更能區分兩者的差異。針對先前提及的兩個主 要關注的問題,我們提出初步的看法: 23 根據 Tsai(1994, 1999)的看法,「為什麼」與「怎麼樣」在移動前所處的位置並不相同,前者為句子層 次的狀語,而後者則位於輕動詞邊緣地帶。首先,兩者在是非問句中的區分,清楚呈現其句法生成過程確實不同。若僅依據其 部分句法分布上的相似性而歸為同類,則兩者之間細微的差異將被忽略。因此,從各類 句型中分析其語意表現,得知「可能」為認知性情態詞,而「應該」實屬於示證性情態 詞。 第二,針對中文情態詞的分析,我們建議從不同的語意詮釋出發,透過驗證以區分 其差異。再藉由對比其句法分布的情形以及相對語序,逐一發展結構層次上的相對高低 位置,並架構一個情態詞之間的階層性結構(hierarchical structure)。搭配製圖理論的觀 點,從句法層次的角度出發,讓我們瞭解詞彙在語意上的差異。同時,詞彙間的相對近 距原則,則更進一步解釋其相互互動關係。 (責任校對:邱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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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milarity and Difference between Evidential Yinggai
and Epistemic Keneng
Yu, Xin-xian
Ph.D. Candidate,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National Tsing Hua University
Abstract
Modals in a language convey speaker’s attitudes and viewpoints. Conversations in daily life provide a stage for modals to express various kinds of information. The various types of modals, however, have defied classifications and analyses of modals. Focusing on yinggai and keneng in Mandarin Chinese, this article mainly deals with the difference of their semantic interpretations and the constraints on their syntactic distributions. It is claimed that, with either evidential or deontic reading, yinggai should be separated from keneng, which belongs to epistemic modality. By their various interpretations and distributional constraints, these two modals are divided and sub-classified. The interface between semantic readings and syntactic hierarchy of these modals positively reinforces the concept of generality among languages proposed in Cartographic Approa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