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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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暑期專班）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研究生：鮑玉琴撰指導教授：龔顯宗教授. 中華民國九十七年六月.

(2) 中文摘要：虹影是著名的海外華文女作家，她的作品成名最初是在台灣，繼而在歐洲。她自 1988 年出版第一本詩集《天堂鳥》後登上文壇，1992 年在台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背叛之夏》，1991 年留學英國，並在半年後與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教授趙毅衡結婚，1997 年出版自傳《飢餓的女兒》後，成功地由詩人轉型成為暢銷的小說家。虹影的作品成就雖一再受到域外大獎的肯定，不過聲名在中國鵲起，乃是因為其人及其創作的風格多變與作品的內容備受爭議，而被視為另類作家。報章媒體熱烈討論的包括其特殊的身世：私生子、生於貧窮、長於亂世、遠嫁英倫；作品充滿犀利濃烈的性愛書寫，自認是「中國最美的女作家」，卻對美女作家的「身體寫作」不以為然；官司纏身卻仍不斷的有創作問世……，可說強烈的個人風格使她的寫作在文壇上頗具特色。本文以其自我指涉意味強烈的《飢餓的女兒》與《女子有行》做為探討的文本，分別就下列四大主題做梳理與剖析：成長歷程對創作的影響、文本中自我指涉與西方女性書寫身體理論的淵源、對女性世界與女性形象的重塑，以及身處中西文化交會的離散身份，所具備異於其他「私語」女性書寫的宏觀性歷史敘事視野與堅定中國文化意識的本土情結。本文期許在「新聞性」的評論之外，藉由對文本內涵的分析，對虹影在對立中尋求平衡的女性書寫特色給予一個中肯的批評。. 關鍵字：虹影,女性書寫,女性世界,歷史敘事.

(3)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目第一章. 次. 緒論………………………………………………………………………1.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1 第二節研究範圍與架構說明…………………………………………………5 第三節研究現況與文獻探討…………………………………………………6. 第二章. 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9. 第一節原型批評理論…………………………………………………………9 一、原型批評理論的興起與發展……………………………………………9 二、弗萊：文學是移位的神話………………………………………………11 第二節「英雄」原型的變遷…………………………………………………15 一、「英雄」形象的演變 ……………………………………………………15 （一）神話的超人英雄…………………………………………………15 （二）成長的社會化英雄………………………………………………16 （三）拒絕成長的叛逆英雄……………………………………………18 二、「英雄成長」的定義改寫 ………………………………………………19 （一）「英雄」定義改寫 ………………………………………………19 （二）女性英雄成長歷險架構…………………………………………23 第三節女性英雄成長歷程與分析……………………………………………25 一、第一階段歷險的召喚：「飢餓的困境」 ……………………………25 （一）啟蒙前的家園……………………………………………………25 （二）啟蒙前的女性形象………………………………………………29 （三）歷險的召喚………………………………………………………31 二、第二階段啟程與歷險：遠離「飢餓」的追求──女子「有行」…35 （一）遠離家園…………………………………………………………35 （二）身陷困境…………………………………………………………37 （三）多層次歷險………………………………………………………42.

(4) 三、第三階段回歸：尋回母/女性特質及雌雄同體的獨立人格………45 （一）接納「陰影」…………………………………………………45 （二）尋回母/女性特質………………………………………………48 （三）雌雄同體雙性特質的獨立人格………………………………50. 第三章. 女性話語的新空間……………………………………………………53. 第一節自我指涉的個人化書寫……………………………………………53 一、自我指涉的互文性書寫………………………………………………53 （一）自傳體和女性寫作……………………………………………55 （二）虹影自我指涉的特質…………………………………………58 二、個人化書寫的兩個標誌………………………………………………60 （一）個人記憶………………………………………………………60 （二）第一人稱………………………………………………………63 三、互文性的創作手法運用………………………………………………67 第二節女性個人話語的實踐………………………………………………71 一、開禁：失語之痛和話語之源…………………………………………71 （一）女性失語的困境………………………………………………71 （二）女性話語之源…………………………………………………75 二、鏡像：女性的自我觀照………………………………………………79 （一）疏離的身體……………………………………………………80 （二）再現的身體……………………………………………………83 三、命名：浮出歷史地表的書寫…………………………………………85 （一）自我拯救的書寫………………………………………………85 （二）自我命名的權力………………………………………………87 第三節女性慾望的書寫……………………………………………………91 一、泛政治化的女性慾望…………………………………………………91 （一）性意識的覺醒…………………………………………………91 （二）自主意識的追求………………………………………………94 二、性慾/性域主導的狂歡…………………………………………………97 （一）白日夢觀念的性愛 ……………………………………………97 （二）色情烏托邦……………………………………………………100 三、「以血為墨」的書寫方式 ……………………………………………103.

(5) （一）禁忌之愛、爭議的性愛描寫…………………………………103 （二）血：性愛與死亡的抵死纏綿…………………………………105. 第四章. 女性世界的塑造………………………………………………………109. 第一節抗拒父權的神話……………………………………………………109 一、虛化男性的空間………………………………………………………109 （一）閹割的男性形象………………………………………………109 （二）陪襯的男性地位………………………………………………113 二、愛情神話的幻滅………………………………………………………115 （一）男性支配的慾望………………………………………………115 （二）異性無愛的真相………………………………………………117 三、戀父與弒父：解構父系神話…………………………………………118 （一）尋找父親………………………………………………………118 （二）棄絕父權………………………………………………………120 第二節再現女性的形象……………………………………………………122 一、女性他者的處境………………………………………………………122 （一）房裡的瘋狂天使………………………………………………123 （二）飢餓的卑微女兒………………………………………………125 二、復仇的妖女世界………………………………………………………127 （一）叛逆妖女的重生………………………………………………127 （二）自我境遇的女性化命名………………………………………129 三、弔詭的顛覆/複製………………………………………………………131 （一）複製雄化的妖女………………………………………………131 （二）「妖精」形象的反思 …………………………………………133 第三節重定女性的譜系……………………………………………………138 一、仇母與戀母：解/建構母系神話 ……………………………………138 （一）母親的雙重形象………………………………………………141 （二）母女情誼………………………………………………………143 二、依戀與疑慮：建/解構姊妹情誼 ……………………………………144 （一）姊妹情誼的建立………………………………………………145 （二）女性烏托邦的幻滅……………………………………………151 三、找回女性/母親的故事…………………………………………………152.

(6) （一）母性/女性/人性的還原…………………………………………152 （二）反抗/獨立/群體的認同…………………………………………154. 第五章. 女性個人化的歷史敘事 ………………………………………………159. 第一節女性書寫的多元論述融合傾向 ……………………………………160 一、「雙重」影響的焦慮……………………………………………………160 （一）雙文本的女性主義論述 ………………………………………160 （二）變種的雌雄同體詩學理論 ……………………………………165 二、虹影對私語寫作的反省 ………………………………………………168 （一）女性話語的轉變歷程 …………………………………………168 （二）拒絕「女性＝私語」的唯本質論述 …………………………172 第二節女性視角下的歷史敘事 ……………………………………………177 一、宏大敘事與個人意識的表現 …………………………………………177 （一）深刻的歷史背景 ………………………………………………177 （二）批判政治、解構權力 …………………………………………180 二、市井風俗與社會陰暗的揭露 …………………………………………185 （一）反叛的貧民意識 ………………………………………………185 （二）直書生存困境與苦難人性 ……………………………………188 第三節離散意識的變異與文化身份的確認 ………………………………192 一、女性的離散意識 ………………………………………………………192 （一）離散寫作的萌發與演變 ………………………………………192 （二）「在路上」：流浪的永恆性 ……………………………………194 二、雙重特徵的文化身分 …………………………………………………196 （一）去領土化、去國家化的全球化視野 …………………………196 （二）漢語寫作：難解的中國情意結 ………………………………203. 第六章. 結論 ……………………………………………………………………209. 參考書目 ……………………………………………………………………………216. 附錄：虹影創作及發表年表 ………………………………………………………226.

(7) 第一章緒論.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旅英華人女作家虹影，本名陳紅英，一九六二年出生於山城重慶，一九八０年（十八歲）離開家鄉後開始發表創作，至今在台灣及海外獲獎無數。1 她於一九九七年以長篇自傳體小說《飢餓的女兒》在台灣獲得《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這部作品可說是奠定虹影文壇地位之作。本書一九九八年由美國著名的漢學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翻譯成英文，英國著名的 Bloomsbury 出版社發行，迄今已有二、三十種語言的譯本在歐美、日本、澳洲等國出版發行，2 並曾被列為英國最大. 1. 1983 年首次發表作品〈詩組〉（《重慶工人作品選二期》）。 1988 年出版第一本詩集《天堂鳥》（《重慶工人作品選》），期間活躍於詩會及詩歌節活動。 1989 年先後在北京魯迅文學院作家班、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讀書，同年組詩〈亂髮〉獲重慶建國四十週年文學獎。 1991 年赴英留學，結婚，定居。移民倫敦同年其詩作〈詩與逃命〉獲英國《絲語》時報華人詩歌一等獎。 1992 年以詩作〈琴聲〉獲台灣《聯合報》第十四屆新詩獎。 1994 年詩作〈愛情從雨中走出門〉獲《作品》全國新詩大賽獎，〈冬之恐怖〉獲台灣《創世紀》詩刊四十年詩優選獎，並在台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背叛之夏》(台灣文化新知出版社)，同年還以《髒手指‧瓶蓋子》獲紐約先鋒文學雜誌《Trafika》國際小說獎。 1995 年小說〈六指〉獲台灣《中央日報》第十七屆小說獎。 1996 年小說〈蛋黃蛋白〉獲台灣《中央日報》第八屆小說獎，小說〈飛翔〉獲台灣《聯合報》第十七屆小說獎，而其長篇小說《女子有行》在美國《世界日報》連載九個月。 1997《飢餓的女兒》獲得台灣《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 2005 年《背叛之夏》、《飢餓的女兒》、《K》獲羅馬文學獎，成為首位獲此獎項的華人作家。虹影的作品不論詩歌、散文、小說創作至今仍不斷地在國際華語文壇中問世，且長篇小說被譯成多種語言出版，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背叛之夏》、《女子有行》、《飢餓的女兒》、《K》、《阿難》、《孔雀的叫喊》、《上海王》、《綠柚子》、《上海之死》等，中短篇小說集《髒手指‧瓶蓋子》，改寫筆記小說《鶴止步》，散文集《危險年齡》和詩集《魚教會魚唱歌》等，編著有《海外中國女作家小說精選》、《海外中國女作家散文精選》、《以詩論詩》、《中國女作家異域生活小說選》、《墓床》等。 2 《泰晤士報》、《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和《哥倫布郵報》等報均就此書發表了評論文章，英國當代著名的作家瑪麗‧維斯利稱：「這是一本難以忘懷的書，是我們不曾看到的那一部份中國的史詩，絕對的讓人著迷。」參見夏春平：〈倫敦的重慶女孩虹影和她的《飢餓的女兒》〉，《今日作家網》http://www.cReader.com（2002 年 1 月 17 日）。 1.

(8)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的連鎖書店 WATERSTONS 和美國著名的連鎖書店 BOOKS ETC 的暢銷書排行榜；此書在當年被中國媒體評為二０００年度最佳長篇，虹影也因此被新浪網評為中國大陸十大人氣作家之一。虹影的作品成名最初在台灣，繼而是歐洲。她的作品成就雖一再受到域外大獎的肯定，論者多稱揚其表現出女性最幽微的心思和人性最真實的一面，不過因旅居海外，她的聲名在中國崛起，乃至廣為人知是二０００年以後的事。身為當代女性議題的寫作者而言，虹影的創作時間不算短，最初由寫詩發跡，登上文壇，繼之以小說受到廣泛的矚目。早在《飢餓的女兒》問世之前，她便已發表過充滿濃厚女性主義特質的短篇小說作品，如《玉米的咒語》(1995.8)、《玄機之橋》(1995.8)、《帶鞍的鹿》(1996.6)……等，其中又以〈康乃馨俱樂部〉較受矚目，陳曉明認為這是「女性白日夢的全景式的表達，毫無疑問也是漢語寫作迄今為止最具叛逆性的一次女性寫作，做為虹影寫作的一次概括。它當然也是當代中國女性寫作的一個奇觀。」3 但本文自虹影在一九九四年《花城》雜誌上發表以來，除了招致部分惡評，似乎並沒有引發多少文壇評論的漣漪。在中國大陸，她可以說只是一個邊緣的，不太受注意的作家，而蜚聲於近幾年來的文名，從《飢餓的女兒》到《K》，從《女子有行》到《阿難》，卻幾乎圍繞著「爭議」與「是非」的討論上。4 虹影在中國文壇一直是一個富有爭議的作家，首先是由於她鮮明的直言性格。在《飢餓的女兒》中，她不但自曝私生女的出身，也將青春期與老師的婚外情、十八歲離家在外十年荒唐生活的成長歷程一一揭露，其中更由於以中國在大躍進以至文革期間天災人禍，導致人民生存慘況為背景的敘述，遭致不滿她暴露落後中國的形象，以取悅西方國家對東方殖民想像的批評。此外，二００三年初，《中華文學選刊》、《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南方都市報》、《南方文壇》、和《新浪網》等五家機構評選「二００二年度中華文學人物」，其中虹影以「在創作中對寫實性和虛構性的 3. 4. 陳曉明：〈女性白日夢與歷史寓言──虹影的小說敘事〉，虹影：《女子有行》，頁 354。《女子有行》由三部組成（〈康乃馨俱樂部〉、〈來自古國的女人〉、〈千年之末義和團〉），分別發表後集結成本。虹影在 2001 年被《中國圖書商報》列為十大女作家之首，稱之「脂粉陣裡的女英雄」；2002 年，她因 2000 年長篇小說《十八劫》、《飢餓的女兒》先後增改，分別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和四川文藝出版社「重複」出版的版權問題，以及 2001 年出版《K》涉及毀謗先人官司告上法庭，因而被評為年度「是非」人物。 2.

(9) 第一章緒論. 關係把握上的個性化處理」，而獲得「最富爭議的作家」，可一窺她在文壇內外備受爭議的情況，此處亦委婉地道出她獲獎的原因──《K》的官司。5 官司糾紛之外，虹影每部作品中都會有大量對主人翁身體和性經歷的描寫，其篇幅和細緻在與同齡的作家中也是少見的，因而在中國文壇，虹影始終被定義為身體寫作的私語作家，其文本中所涉及性的描寫部分，每每成為評者壁壘分明的論爭所在。虹影從不諱言將性描寫得美好是她藝術性的追求目標，性別意識也的確是她作品中重要的主題，但她卻從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女性主義者，不願自己的作品輕易歸類於女性主義，更拒絕被劃入「私語作家」之列。她所創作的小說，從《女子有行》、《飢餓的女兒》、《孔雀的叫喊》、《K》到「上海」系列，無不讓女主人翁身處一個宏大的時代背景，來演繹命運的跌宕和無常，她因此被稱作「脂粉陣裡的英雄」。虹影對文本中細膩的身體描寫，強調是由於女性有別於男性的優異本能──對性愛的敏銳感受，這與倡導陰性書寫而被標籤為本質論者的法國女性主義學者埃萊娜‧西蘇（Hélène Cixous,1937-）一樣，是女性作家們試圖反抗父系書寫成規的另一出路。但是「她一面毫不掩飾地自恃美貌，在文字裡對性愛濃墨重彩，一面卻大肆針砭國內以衛慧為首的所謂『美女作家』們的『集體精神貧血』，她稱她們只『重視個人感情生活，對社會變革無動於衷』。」6 上述論點不難看出其間立場上的矛盾之處，從而引發的思索是：究竟女性寫作運用暴露身體的策略是否可行？虹影又要如何讓文本中爭議的性表現獲得正視，而非攻擊性的污名？做為一個女性議題的作家，虹影如何在父權社會中掌握書寫主權，並進一步呈現自身？女性書寫成長主體 5. 《K》的內容講述英國名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的外甥朱利安‧貝爾在 1935 年，帶著投身中國革命的浪漫夢想，受聘為武漢大學英語文學教授。院長程為他接風洗塵。在這個飯局上，他邂逅了院長夫人林，其後發展出不倫的愛戀關係。著名女作家凌叔華和漢語學家陳源的獨生女陳小瀅認為這部小說內容影射凌叔華的婚外情，故訴諸法律要求禁止該書出版。纏訟三年後，2002 年吉林省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虹影的小說《K》永久禁止以任何形式在中國內地出版發行，這是中國大陸法院有史以來首次判決一部小說誹謗已故的歷史人物。此次判例引發中國境內學界涇渭分明的對陣，藉由媒體的大量曝光而造成一時轟動。最終虹影雖以修改相關內容、賠償道歉達成和解，此書後經修改，並更名為《英國情人》出版，但文學創作中虛構的自主與抹黑的界線之爭愈演愈烈。除了可從中一窺大陸文壇對虹影作品的反應及接受度，論戰交鋒的過程中似乎亦透露一種文化現象背後深刻的意涵：女性在兩性關係中的主動位置是否僭越，或成為暗示女性「浪蕩成性」而女主人公的丈夫「性無能」的標籤。由於本書中性愛描寫驚世駭俗，引發的官司從中國打到英國，問題從是否淫穢、是否辱沒先人，上升到合理想像的權利、文學創作自由，以及中西文化溝通等大問題上。 6 粲然、丁塵馨：〈愛寫作就像愛男人〉，《新聞周刊》（2004 年第 2 期），頁 60。 3.

(10)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與一般男性成長小說有何不同？「女子有行」的成效又是如何？是否在隔一段時空距離透過她所選擇的對抗與求生策略，能激發出正面解決之道衝出父權壓制的藩籬，並尋得安身立命之所？儘管身陷一連串引人側目的官司爭議與媒體上交鋒論辯之際，虹影仍在二００三年出版《孔雀的叫喊》，加上同年池莉新作《有了快感你就喊》等作品暢銷，評論家孟繁華說：「二００三年被學術界稱為『文學的喊叫年』」。7 藉由此一女作家的創作、評論界的批評，以及作家本人的回應的網絡中，呈現出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究竟在男性評論者眼中，女作家歇斯底里的「喊叫」，是否有為自己爭得平等的發言位置？抑或只是更加合理化父權系統的優越意識？8 通過上述的評論與控訴可以發現，男性評論家對於文學審美價值跌落與女性創作偏狹化所做的聯結，女作家也已經發現性別身份與寫作的關係，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發展正是這種意識型態下的產物；而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發展，再回過頭刺激豐富了女作家作品的意涵。此處所凸顯出的弔詭是：不僅是男性理所當然的貶抑女性的書寫，女作家本身也對「女性」標籤避之唯恐不及，引伸出的問題是，虹影不願被分類的女性寫作應如何定位？不論出版抑或獲獎情況，虹影的作品在境外比中國大陸受重視是不爭的事實，她本人對此則認為：「做為一名用中文寫作的作家來說，這是一種悲哀。」9 即使在外獲得無數殊榮，卻始終無法得到滿足，因為她更在乎和渴望得到與她使用一樣語言的同胞認可。而身為一個在異域堅持以漢語寫作的女作家，虹影的離散經驗究竟如何影響她思考「從何處來」與「身在何處」的問題？此外，除了聳動的「新聞性」，她的作品究竟有何魅力可以橫掃國外大獎及多國譯本出版？本文擬針對以上諸點，分別探討虹影女性書寫的特色，及其與女性主義潮流的對應性為重心所在。. 7 8. 9. 徐虹文：〈有關文學時尚化的討論：偽文化與偽另類〉，《中國青年報》，（2003 年 4 月 8 日）。李仕芬曾分析女作家小說時談到：「在婦女解放運動推進下，女性受教育機會增加，知識增長提供寫作基本條件，加上女性自主意識提昇、女性讀者群在質與量的成長，無疑是構成女性文學發展的重要推力。女作家崛起打破男性獨尊的局面，且明顯可見產量不弱的同時，並不意味其作品價值就受到文壇對等的肯定。而且女作家在寫作上總是比男性作家遭遇更多障礙。不平則鳴，打從 Virginia Woolf 開始，女作家便沒有停止過她們的抱怨，訴求的中心往往是：『作品受到歧視』。女作家在創作時受到不必要的性別歧視。」李仕芬：《女性觀照下的男性──女作家小說析論》（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年 5 月第一版），頁 5-6。項瑋：〈貧民女抒寫心靈──記旅英著名美女作家虹影〉，《新民晚報》（2002 年 3 月 5 日）。 4.

(11) 第一章緒論. 第二節研究範圍與架構說明虹影至今個人出版的小說創作，早期多為短篇形式，近年來則多屬長篇作品，甚至引起中外媒體界製作紀錄片或改編為影視劇作的興趣。做為一個女性議題的作家，虹影特立獨行的爭議性與其特殊的出身及經歷息息相關，她的作品中處處可見「自己」的身影潛藏其間。早期短篇小說中的女主角荒誕奇詭的超現實幻想，是反映自其私生女身份的孤寂與叛逆，童年及青春期生活成為她寫作的搖籃。因此討論其書寫特色前，首先將聚焦於她對自我成長經歷的書寫。本文擬以虹影作品中最富自傳性色彩且同年出版的《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兩部長篇小說10做為探討的文本：前者以回溯的形式描述女主人翁六六的童年經歷與自我意識萌發，離家追尋理想，最後一次返家回顧時，在情感上與家人理解，在精神上認同故鄉的成長經歷；後者內容雖是未來小說，但故事開始「由西南方來上海念大學」的螮蝀後來浪跡四方的經歷，其中不少虛構是架築在虹影十八歲離家出走後遊歷中國大江南北的基型上。女主角螮蝀在組織康乃馨幫之前的境遇，可說與離家後的六六相連接，即以虹影本人在國內浪遊及作家班的經歷為創作背景之原型。內容共分為六章：第一章緒論：說明本文針對研究命題的基本觀點、研究方法與範圍，及整理前人相關問題研究論點，並對各章節架構做概略的說明。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以自我形象為原型的書寫模式，奠基在自身成長及經歷的觀察反思，來分析女主角成長歷程。在此除了依循文本內容脈絡梳理之外，並以榮格（Carl G. Jung,1875-1961）的集體潛意識的心理學理論與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坎伯(Joseph Campbell,1904-1987)等人的神話學理論為「成長小說」這一文類發展做一番梳理，歸納出英雄神話追尋歷程的原型為「召喚、歷險、回歸」三階段，進一步探討女性由「饑餓」（生存的匱乏）至「有行」（離散追尋）的隱喻，最後確認自我意識的成長歷程。 10. 本文所探討的《女子有行和》《飢餓的女兒》均由台北爾雅出版有限公司，分別在在 1997 年 2 月及 5 月所出版，本文全文引用皆於句末標明出處頁碼，不另作註。 5.

(12)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第三章女性話語的新空間：分析虹影作品中的女主人翁形象的塑造與作者自我互涉的內涵，與女性主義理論互相呼應，既有突破父系霸權的限制而改變被迫緘默處境的「身體話語」策略運用，也有對隱蔽在歷史陰影地位的掙脫，確立自我主權進一步掌握自我命名的權力，特別是廓清長久以來被污名化的性禁忌書寫。觀察個體生存經驗的個人話語，形成深具個人化特色的創作方式。第四章女性世界的塑造：透過論述策略的運用，對筆下的女性形象與女性世界加以描繪與改寫，並呈現女性間的互動情誼，來探討女性生存世界中所面臨的困境，及背後所隱含對女性命運的思考。分析其文本中對女性形象呈現，更進一步提出另一個思考的角度：當女性主義者所謂「父權壓迫」的現象被懸置後，純然女性世界的真實面貌又是如何？閹割陰莖、拒絕母親之後的女性從此獲得真正的自由了？虹影對處理女性生存問題時，「男性是必要之惡」的觀點，是否存在異於傳統女性主義者的思考？虹影藉由觀察直陳對女性處境的切身體驗，進而深入思索女性建立主體性的企望，及突破存在困境與追尋最終歸宿的問題。第五章女性個人化的歷史敘事：自虹影相關採訪稿梳理其自述創作理念，並分析她對私語寫作的反省，進一步從作品情節的歷史背景中探討其宏大敘述的本土意識與全球化視野兼容的風格，歸結其女性獨特個人視角的歷史觀；藉由雙文本對話的特色，呈現虹影對肯定「差異」的多元化女性書寫追求，以達到在雙重邊緣處境（性別、文化）下對自我定位的努力。第六章結論：歸納各章節重點，總結本文的探討成果，並衍伸出本論題的未來研究展望。. 第三節研究現況與文獻探討回顧女性主義思潮自二十世紀六０年代發展以來，「已由早年的社會禁忌蛻變為今日的顯學和流行術語」11，即使當世紀交替之際，許多文學權威紛紛撰文評論. 11. 顧燕翎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文化，1996 年 9 月第一版，2000 年 9 月第二版），導言Ⅶ。 6.

(13) 第一章緒論. 二０世紀九０年代的女性寫作風潮，相較於受到國外文壇的重視，虹影的作品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中卻仍是鮮有提及。陳曉明曾評論她的作品是「牆外開花，牆裡也香」 12. ，但事實上雖然她的書暢銷各國，報章書刊關於她的各種事件也討論得很熱烈，. 但虹影被中國文壇接受仍經歷一段曲折的過程。關於虹影的研究目前仍無專著，截至 2008 年 4 月為止，在《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與《萬方數據資源》網上可查閱到虹影相關的單篇期刊及訪談評介約有一百多篇，其中發表在學術刊物上的論文約有六十餘篇，多以零散地針對單本作品做具體的分析，主題則以女性意識、邊緣情結、生存境遇審視、慾望追求/掙脫、離散/回歸、歷史敘事……等單一傾向各有所偏重。而台灣地區雖以頒授文學獎的形式對於虹影的創作予以肯定，然而對其作品的關注似乎也如曇花一現。除了王德威教授在 2001 年對其《K》一書涉及的誹謗官司觸發所做的〈李昂，快看!──評虹影《K》〉一文，以及 2002 年聯經出版公司發行《阿難》時，曾由止庵採訪並請國內女性主義研究學者范銘如教授為此書做評介之外亦少受注目。目前根據不完全統計，中國及台灣地區以虹影作品為碩士學位研究的論文共有二十三篇（詳見表一），合併期刊的發表觀察其研究資料發現，自 2004 年開始不但出現了以虹影的創作為學位論文的研究主題（四篇），距離 1996 年陳曉明首先對其《女子有行》一書所發表的〈女性白日夢與歷史寓言——虹影的小說敘事〉單篇期刊後，雖陸續有十幾篇評論發表，但不過佔總數的四分之一，且多限於對《飢餓的女兒》中貧民苦難意識的揭露。但自此開始虹影受到較為廣泛的注意，而至 2006 年度不僅有九篇相關碩士論文發表，期刊報章擴大對其文本的廣度與深度探討，質與量均有較為可觀的變化。本文根據前人研究為基礎，除了將虹影的作品風格與經歷背景以成長理論做分析，並參照女性主義理論的發展，從中離析出其與源自西方的女性主義間的繫聯與反思，試圖將其創作中明顯對立又謀求平衡，追尋終極歸宿又不斷遠離的諸多矛盾特點予以探討，以期提出一些可資參考的見解。 12. 陳曉明：〈專業化小說的可能性──關於虹影《K》的斷想〉，《南方文壇》2002 年 3 期，頁 34。 7.

(14)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表一：研究虹影之碩士論文 [1]王文艷《跨越疆界──全球化語境下的虹影寫作》，汕頭大學，2004 年。 [2]王俊秋《虹影小說的追尋情結解讀》，吉林大學，2004 年。 [3]余芳《論虹影小說的流浪意識》，武漢大學，2004 年。 [4]羅麗婭《異域的彩虹──試論海外華文女作家虹影及其創作》，湖北大學，2004 年。 [5]孔祥偉《嚴歌苓、虹影歷史敘事之比較》暨南大學，2005 年。 [6]李慧穎《虹影小說創作論》，武漢大學，2005 年。 [7]單冬《脂粉陣裡的英雄──虹影作品論》山東大學，2005 年。 [8]劉婧婧《多元空間中的文化衝突與文化反思》，山東師範大學，2005 年。 [9]王鸝《論海外華文女作家長篇小說中女性形象的生命力──以張翎、虹影、嚴歌苓為中心》，復旦大學，2006 年。 [10]任小玲《荊棘叢中的超越──虹影小說創作論》，安徽大學，2006 年。 [11]朱雪琴《虹影與三島由紀夫比較論》，華中科技大學，2006 年。 [12]余文博《論虹彩的小說創作──以長篇小說為例》，華僑大學，2006 年。 [13]周晶《嬗變與超越──虹影小說的另類女性表達》，重慶師範大學，2006 年。 [14]唐莉《生命，愛欲與孤獨──論虹影小說創作的執念》，西南大學，2006 年。 [15]陳廣寧《女性書寫與文化觀照的交結──虹影長篇小說精神意蘊探尋》，黑龍江大學，2006 年。 [16]張卉《「惟一者虹影，與她的神」──虹影小說的四個關鍵詞：原罪、苦難、欲望、故事》，蘇州大學，2006 年。 [17]張馨凌《跨文化語境下的女性寫作──解讀虹影小說》，貴州師範大學，2006 年。 [18]毛偉《虹影小說的故事模式與敘事策略》，揚州大學，2007 年。 [19]林岳伶《虹影小說研究》，國立高雄師範大學，2007 年。 [20]周瓊瑞《女性小說的「新書寫」──虹影小說文本解讀》，蘇州大學，2007 年。 [21]岳雯《徘徊在想象與現場之間──《上海之死》中的都市空間書寫》北京師範大學；2007 年。 [22]胡轍《獨特的寫作姿態與立場──論虹影的小說創作》，南昌大學，2007 年。 [23]譚菲依《詭魅虹影──虹影小說創作論》，山東師範大學，2007 年。. 8.

(15)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虹影的文本慣以女性做為故事主角，而身為一個女性議題的作家，其書寫風格的形成又與其出身與經歷息息相關，因此討論其書寫特色前，首先將主題聚焦於她對自我成長經歷的書寫。本章將依文本中所呈現的事件脈絡梳理，並運用「英雄」神話的原型理論，探討一個日常平凡的小女兒(生活在父權制度邊緣的私生女)，其離家的行為動機背後所隱含的意義，還原一個女性的成長歷程。當「離家」成為成長小說中不斷出現的母題，虹影的書寫亦蘊含對傳統成長定義的繼承與變革，社會是如何看待女性如此「叛逆」的行為？以作家結合現實的回憶與虛構未來的困境交織於文本中，所呈現出女英雄成長的背景、離家的動機與結果，進一步探討虹影身為一個女性及女性作家，如何感受、面對生存困境，其經歷又是如何影響主體性的形成，與日後觀照生命的創作主題與寫作風格。. 第一節原型批評理論一、原型批評理論的興起與發展二十世紀西方文學批評史上，結合文學研究和文化人類學兩大跨領域課題的文學人類學批評方法，傾向於將文學作品都看做是人類整體經驗的一個部分或環節，把具體作品和文學現象置放到原始神話以至當代創作的文學系統去考察，而原型批評（又稱神話批評）理論便是其中一種批評方法。從詞源分析，「原型」出自希臘文 archetype，「arche」意為最初的、原始的（original），而「type」意為鑄造用的模子或形式(form)，因此它最初的意思純粹是工藝學意義上的，即鑄造或複製某件人工製品的最初的形式或模子。後來，柏拉圖將這個概念從實用的範疇上升到哲學範疇。在他看來，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現實世界不過是永恆的理念世界的影子或摹本，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都是按照這個永恆的理式世界中. 9.

(16)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的原型仿造出來的。1 原型批評理論著重於研究文學與神話等原始文化的關係，而批評家所致力尋求的則是文學作品和作家心理中的一種原始意象，及如何將內心世界的經驗形象化並傳達至外在世界。原型批評是二十世紀五、六０年代流行於西方的批評流派，於六０年代達到高潮。原型批評做為一種文學批評理論方法並產生廣泛的影響，要歸功於加拿大的文學理論家弗萊，他的《批評的解剖》(Anatomy of criticism,1957)有系統地提供一整套神話原型批評理論。根據他的看法，古今中外作家常不自覺運用一些原始意象或象徵，它們普遍存在世界各種不同的文化之中，這些意象和象徵就是原型，任何現實生活中的事物都可以追蹤並歸屬於某一種原型意象。弗萊的理論基礎主要是弗雷澤(James G. Frazer,1854-1941)的人類學理論和榮格的精神分析學說。弗雷澤是英國著名人類學家和民俗學家，以研究人類思想文化從巫術到宗教再到科學的發展而著稱，其著作《金枝》(The Golden Bough,1890)考察了原始祭祀儀式，發現不同文化背景中存在相似的信仰與行為模式的現象，並引用了大量資料來說明為何存在這種狀況。2 弗雷澤在十九世紀末揭示出不同文化的神話傳說和宗教典儀裡經常出現相似甚至相同的意象或主題，這些古代神話和祭祀都與自然界的季節循環變化有關，這方面的研究對弗萊深具啟發意義。榮格為瑞士心理學家，其精神分析學中的「集體無(潛)意識」(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是對其師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1856-1939)潛意識理論的發展，但他卻不同意佛氏關於潛意識是毫無理性的性本能衝動的觀點。榮格認為文藝作品是一個「自主情結」，其創作過程並不完全受作者自覺意識的控制，而常常受到一種積澱在作者潛意識深處的集體心理經驗的影響，這種集體心理經驗就是「集體無意識」。榮. 1. 2. 人類學和神話學學者則將此解釋為早期的人類通過圖騰崇拜、夢境、神話、傳說所表現的原初意象，如太陽象徵光明、水象徵聖潔等。參見張德明：《批評的視野》，（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2004 年 3 月第一版），頁 49。張中載等：《二十世紀西方文論選讀》，（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 年 9 月第一版），頁 93。所謂「金枝王國」是古代居住內米湖畔的義大利人，他們進行王位交接的奇異習俗：王位繼承人要從聖樹上折下一根樹枝，在搏殺中把老國王殺死，然後繼承王位。弗雷澤進一步考察到此一儀式和不同文化中的一種共通巫術相同，即在植物開始生長的春季舉行象徵生命繁衍的儀式。參見 ﹝英﹞弗雷澤著，汪培基譯：《金枝》第二十四章〈殺死神王〉、第六十八章〈金枝〉，（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2 月第一版），頁 397-419、頁 1005-1017。 10.

(17)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格說：. 藝術家不是擁有自由意志、尋找實現其個人目的的人，而是一個允許藝術通過他實現藝術目的的人。他做為個人可能有喜怒哀樂、個人意志和個人目的，然而做為藝術家他卻是更高意義上的「集體的人」(collective man)，是一個負荷並造就人類無意識精神生活的人。3. 榮格把「集體無意識」的內容稱為「原型」，認為它以各種不同方式顯現在夢和精神病中，也顯現在童話、神話和宗教等人類幻想和想像的產物中，在神話研究中它被稱為「母題」。根據榮格的解釋，「原型」是人類心理經驗未被直接感知，卻是自從遠古時代就已積累的普遍意象。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從來沒有出現在意識之中，因此也就從未為個人所獲得過，它們的存在完全得自於遺傳」4，可知它並不產生於個人後天經驗所得，而是一種「種族的記憶」被遺傳下來，使每一個體生來就獲得的一系列意象和模式，藉此解釋了神話是從這種普遍模式中產生的文學原型，也揭示了原型和藝術的關係，將原型理論由心理層面拓展到文藝領域。可以說，弗雷澤讓弗萊看到不同文化背景中，存在著相同的神話和祭祀模式這一現象，卻未能解釋隱藏在這一現象背後的成因；而榮格則用他的集體無意識學說和原型理論，找到存在於文學中反覆出現的意象之下的「無意識結構」，為弗萊提供了解釋這些意象結構方式的理論基礎。. 二、弗萊：文學是移位的神話五十年代弗萊在構建其文學理論時對「原型」進行了移位，把人類學或心理學意義上的「原型」移到了文學領域，賦予原型以文學的含義。弗萊說： 3. ﹝瑞﹞卡爾．古斯塔夫．榮格著，馮川、蘇克編譯：《心理學與文學》（Psychology＆Literature），（台北：久大文化股份有限公司，1990 年 10 月第一版），頁 112。 4 同註 3，榮格：《心理學與文學》，頁 65。 11.

(18)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我所說的原型，是指將一首詩與另一首詩聯繫起來的象徵，可用以把我們的文學經驗統一並整合起來。5. 因此文學批評可藉由建立一種概念性的框架，從複雜的文學現象中找出原型，即文學作品中重覆出現的意象，並以此原型意象為中介，將文學作品相互勾聯起來，做為一種可行的方法。弗萊認為：「死亡與再生是弗雷澤與榮格研究中共同的核心主題」6，他從而在生命和自然界循環運動中得到啟發，認為文學演變也是一種類似循環的模仿，與春夏秋冬四個季節或神話英雄的出生、死亡和再生的模式相對應。7 弗萊所說的文學原型是指「一種典型的或重複出現的意象」8，其中最基本的原型是神話。神話表達了原始人類的慾望和幻想，並形成了一種型式的結構模式，後世各種文學類型無不是神話的延續和演變，他自然地提出「文學是移位的神話」9 的著名論點，認為只 5. ﹝加﹞諾思羅普‧弗萊著，陳慧、袁憲軍、吳偉仁譯：《批評的解剖》，（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 年 1 月第一版），頁 142。 6 參考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 4 月第二版），頁 162-168。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台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7 月第一版），頁 85-89。 7 同註 5，弗萊：《批評的解剖》，序頁 8。弗萊根據自然界裡週而復始的循環變化規律，歸納出四種闡釋文學型態的原型： (1)黎明、春天和出生方面：關於英雄降生、甦醒和復活、創造以及戰勝黑暗、嚴冬、死亡的勢力的神話，是喜劇、牧歌和團圓詩的原型。 (2)正午、夏天、婚姻、勝利：頌揚神祇般的英雄、描寫其神聖的婚姻及進入天堂的神話，是傳奇故事的原型，狂熱的讚美詩和狂想詩的原型。 (3)日落、秋天和死亡方面：英雄的衰落、垂死的神祇、犧牲的英雄孤獨處境的神話，是悲劇、輓歌的原型。 (4)黑暗、冬天和毀滅方面：黑暗勢力勝利、洪水及回歸混沌、英雄慘敗與眾神覆滅的神話，是反諷和諷刺作品的原型。 8 同註 5，弗萊《批評的解剖》，頁 99。 9 同註 5，弗萊《批評的解剖》，頁 45-49。弗萊將包括神話模式在內的所有虛構型文學作品分成五種基本模式： (1)主人公在性質上優於他人和他人所處的環境，這就是神，關於他的故事就是神話。神話在文學中具有重要地位，但在一般意義上，卻被置於通常的文學範圍之外。 (2)主人公在程度上優於他人和他人所處的環境，他有著超凡的勇氣和忍耐力，這是傳奇人物，這裡神話移位到傳說、民間故事和民間童話等文學類型。 (3)主人公在一定程度上優越於他人，他有著權威、激情和更強的表達力量，但無法超越他所處的自然和社會環境，這是領袖，他們是高模仿式的對象，關於他們的故事就是史詩和悲劇。 (4)主人公既不比他人優越，也不比他人所處的環境優越，他們是和我們類似的普通人，這是低模仿式的對象，關於他們的故事是喜劇和現實主義小說。 (5)主人公在能力和智力上都比普通人低劣，從而使人對其受奴役、遭挫折和荒唐可笑的境況有一種輕蔑感，這屬於反諷模式。 12.

(19)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要一種敘事類型已經被文字保存下來，就始終可以在循環系統中被仿效。弗萊曾說：. 只要對文學的認真研究一番，就會馬上發現：獨創的詩人與模仿的詩人之間的真正區別，僅在於獨創的詩人模仿得更加深刻一些。10. 因此，文學中反覆出現的敘述、母題、意象就有了解釋的可能，而文學做為神話、民間傳說、童話、夢幻的一種置換，也必然與人類最基本的原始本能、體驗、感悟和思維結合起來。原型批評法雖於七０年代以後，隨著結構主義批評的興起而逐漸失去其影響，不過在當代整體性文化批評傾向，及其對當前頗為盛行的文化批評的啟蒙影響，使原型批評的理論從不同角度重新解讀、闡釋和重構成為可能。文化學批評認為，人類文化在發展中具有普遍性或同質的一面，文學作品中的某些因素可視為基於人類經驗重複出現的符號，但肯定文化為某一社會群體共有，並不是說這一群體所有成員都具有一致性。一定群體精神特徵的表現是多方面的，在一種主導文化的控制下，還存在一些亞文化群，即「一種屬於一部份有著自我意識，與社會統治勢力的活動、期望和價值有著明顯差異的人的生活習慣」11。女性主義文學興起後，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由於性別上的差異而受歧視，構成了佔主導地位的父權制統治下的亞文化群。早在一九七一年，伊蓮．蕭華特(Elaine Showalter,1941-)即致力於將女性作家當成一個群體來研究，她的《她們自己的文學》 (A Literature of Their Own,1977)和《荒原中的女性主義批評》(Feminist Criticism in the Wilderness,1981)便是奠基於女性亞文化群的假設，主張從迎合男性價值中解放出來的「婦女寫作」為中心，關涉女性文學的歷史、主題、文類和結構的「女性批評」. 這五種模式是按照西方文學發展的歷史順序演化的，文學的源頭是神話，隨著神話思維的消亡，神話移位為文學而繼續存在，關於神話的基本原型都在後世的文學中得到反覆呈現。 10 同註 5，弗萊《批評的解剖》，頁 140。 11 ﹝英﹞瑪麗‧伊格爾頓(Mary Eagleton)編，胡敏、陳彩霞、林樹明譯：《女權主義文學理論》，（湖南：湖南文藝出版社，1989 年 2 月第一版），頁 22。 13.

(20)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gynocritics)。12 林幸謙認為，女性亞文化群體（female subculture）在女性主義中可被理解為「一種生活習慣的制度」，一種和（男性）社會統治群體有著差異的生活習慣，包括社交活動、期望和價值等各個方面都從屬於男性主體之下。這種亞文化行為和思想，把生兒育女、家務工作、教育問題、宗教活動等視為女性亞文化群體的生活重心。這更被女性主義者視為一種被儀式化了的身體體驗，其中包括了發育、初潮、性欲、懷孕、生育和停經等整個女性性欲生活系統等方面，都在這意義上成為一種隱蔽的生活習慣。13 於是，從文本中揭露長期被刻意隱蔽及扭曲的女性身影及經歷，成為建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理論一項首要的目標。女性主義的英文為「feminism」，該詞中包含有「女性」與「女權」的雙重意涵，它是隨著西方近代爭取婦女參政和男女平等的女性主義運動而興起的思想潮流。由於女性主義批評發展之初具有鮮明的政治寫作企圖，甚至不被正視為文學理論，而只當做社會文化的批評聲浪，因此有「女性主義與女性主義批評最合適的稱呼是文化政治，而非一種或多種理論」14 的論點產生。若將「成長小說」做為追求男女平等而探討的女性成長歷程的獨立文類，或可在修正依附男性成長的研究論述中，為女性自我追尋理想另闢蹊徑。. 12. ﹝挪﹞托莉‧莫(Toril Moi)著，王奕婷譯：《性/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台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5 年 9 月第二版），頁 59、頁 65-66、頁 89。 13 林幸謙：〈重讀張愛玲：女性焦慮、醜怪身體與女性亞文化群體的重寫〉，《荒野中的女體──張愛玲女性主義批評Ⅰ》，（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年 12 月第一版），頁 54。 14 ﹝英﹞雷蒙塞爾登(Raman Selden)、彼得.維德生(Peter Widdowson)、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er)合著，林志忠譯：《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台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5 年 8 月第四版），頁 156。 14.

(21)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第二節「英雄」原型的變遷. 弗萊認為，原始意象的意義有兩層：一指原始模式、原始意象；另一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大量文學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同類型主題、情節、人物、意象或象徵。西方神話學者、人類學者對英雄主題有著特別濃厚的興趣，分別曾對世界各地神話傳說中的英雄故事進行分析，並就其基本形式和敘述單元提出各自的見解。15 這些見解雖各有特色，卻無一不指出英雄故事具有英雄的神奇誕生、逃跑和出發、磨難與考驗、成功與死亡等母題。研究英雄神話最著名的美國學者坎伯也認為，不論英雄是荒謬或崇高，是希臘人或野蠻人，是異邦人或猶太人，他的歷險旅程在根本規劃上幾無不同。在歷險的形態學、涉及的角色和獲得勝利等方面的差異，則少得令人驚訝。16. 一、「英雄形象」的演變（一）神話的超人英雄在人類文明發軔之初，對於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便依據其粗泛的思維方式進行理解，因此產生許多神話故事。隨著社會歷史的推展和自我意識的萌發，人類開始征服、改造自然和創造文化。在此過程中，出現許多創造奇蹟功勳的傑出人物，由於對氏族祖先的崇拜，對他們事蹟的口耳相傳及追述而產生了英雄神話。文明發展過程中，各民族部落間為生存而彼此征戰，憑藉力量和智慧戰勝敵人成為首要之務，也是壯大本族的重要指標。歌頌紀念這些英雄不僅是對其個人表示崇敬，更是標誌本族光榮歷史存續的代表，因此大多數原始部落文化都有接納青年 15. 關於英雄歷險模式的探討，參見﹝美﹞華萊士‧馬丁（Wallace Martin）著，伍曉明譯：《當代敘事學》（Recent Theories of Narrative,198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 年 2 月第一版），頁 98-101。謝選駿：《神話與民族精神：幾個文化圈的比較》，（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 年 10 月第一版），頁 67-68、79-83、406-422。黃石：《神話研究》，（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 年 3 月影印本），頁 22-25。 16 〔美〕坎伯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 7 月第一版），頁 35。 15.

(22)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人進入成人社會的儀式，通過這些活動讓青年人明顯意識到肩負的社會責任，以便對自己有更嚴格要求。成長因此是一種冒險的生存狀態，讓英雄從童真走向世故的成熟歷程。坎伯在其所著《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1948)一書，以抽取英雄生活中的情節，為神話中的英雄故事做了一番梳理。他認為英雄神話歷險的標準路徑，乃是成長儀式準則的放大，他認為：. 英雄自日常生活的世界外出冒險，進入超自然奇蹟的領域；他在那兒遭遇到奇幻的力量，並贏得決定性的勝利；然後英雄從神秘的歷險帶著給予同胞恩賜的力量回來。17. 通常神仙故事的英雄所成就的是本土的、個人的勝利，最年輕的孩子或被鄙視的孩子，變成非凡力量的主宰，戰勝他個人的壓迫者；而神話的英雄冒險帶回使整個社會重獲新生的方法，所成就的是世界性、歷史性和集體的勝利。坎伯神話中的英雄人物故事，可歸於弗萊的神話與傳奇文類中。. （二）成長的社會化英雄當文學發展眼光漸漸由崇拜擁有超能力的神祇英雄轉而聚焦於現實生活中真實的凡人，傳統「成長小說」便可視為文學中與神話裡英雄的誕生、試煉歷程相呼應的文類。「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源於德語「教育」(Bildung)一詞。18 艾布拉姆. 17. 同註 16，坎伯：《千面英雄》，頁 29。「成長小說」緣起至少可追溯到十七、十八世紀啟蒙運動時期，德國於十八世紀七０至八０年代受英法啟蒙思想影響而產生的狂飆突進運動，目的是使德國在分裂獨立的政治現實中，讓統治階層能保有和平和秩序。啟蒙思想家強調教育，但狂飆突進運動的作家主張依靠反抗來改變社會，其方式是通過抒發個人在社會中的主觀感受來揭露社會，表達他們在社會中的體驗經歷和感受。一批傑出的教育改革家認為早期教育至關重要，孩子們必須要成為自律的公民和在開明統治者管理下的開明社會中的有用成員。莫里茨（ K.P. Morritz,1756-1793 ）的《安東 ‧ 賴綏》（ Anton Reiser,1785-1790）、歌德(Goethe,1749-1832)的《威廉．邁斯特的漫遊時代》(Wilhelm Meister’s Appreticeship,1795-1796)、已經是相當完整的成長小說了。參見孫勝忠：〈德國經典成長小說與美國成長小說之比較〉，《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 年 5 月），頁 319-324。徐謂：〈20 世紀成長小說研究綜述一、二〉，《當代小說》（2007 年第 1 期），頁 54-60。 16. 18.

(23)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斯(M.H.Abrams,1912-)所編的《歐美文學術語詞典》中專門有「Bildungsroman」或「Erziehungsroman」（發展小說）這一條目：. 這兩個德語詞表示「主人公成長小說」或「教育小說」。這類小說的主題是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發展，敘述主人公從幼年開始所經歷的各種遭遇。主人公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然後長大成人並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的位置和作用。19. 以文學植根於社會的理論來看，「成長小說」兼具反映個體對外在現實適應，及內在本質成熟的雙重意義。成長小說的定義主要有兩類：一類把成長描繪成年輕人對外部世界的認識過程；另一類把成長解釋為認知自我身份與價值，並調整自我與社會關係的過程。莫迪凱．馬科斯(Mordecai Marcus,1925-)在綜合各家說法後認為：. 成長小說所展示的是年輕主人公經歷了某種切膚之痛的事件之後，或改變了原有的世界觀，或改變了自己的性格，或兩者兼有，這種改變使他擺脫了童年的天真，並最終把他引向一個真實而複雜的成人世界。20. 傳統成長小說著眼於男性蛻變，人生中的一些困頓苦厄是必經的一大轉捩點。由於英雄往往因著社會期待及限制，必然做出讓步與妥協，如此主角的「社會化」歷程才能完整，成長小說中線形及向上的運作方向於是成為鮮明的特點。因此，成長小說也不可避免地帶有強烈的教條意識：男主角對生存正面的評價，是對（男）讀者保障光明未來的可能性。此一對成長的詮釋與佛洛依德的思維不謀而合：男孩在閹割恐懼下，壓抑下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而以符合外在社會期待之「超 19. 〔美〕艾布拉姆斯編，朱金鵬、朱荔譯：《歐美文學術語詞典》（A glossary of literary terms,1981 第四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 年 11 月第一版），頁 218。 20 轉引自芮渝萍：《美國成長小說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 3 月第一版），頁 5-6。 17.

(24)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我」來監控自我之發展，成為成長型態主流的論述。. （三）拒絕成長的叛逆英雄「成長小說」中所強調成長過程最終做出自己的選擇，形成自己的世界觀和人生觀的故事，其「成長」與「教育」的訴求本是一體兩面，至於小說中固有的衝突就在於兩個完全相反的理想：年輕和成熟、自主和社會化，正可用來說明此一文類轉變的傾向。二十世紀以來，文學將焦點深入到人的內部複雜思維上，以個人成長體驗為題材的成長小說，其為「成長」一詞增添新的內涵。成長小說除了關注個人與世界的關係，還應關注個人在各方面的認知不斷變動、趨向成熟的過程中生理、心理、精神等各方面的狀態。所以，成長小說既可以個體發展和變動的歷程為線索，又可以個體種種細微的情感、精神狀態和激烈的心理衝突為題材。在成長小說中，個體的成長，其實就是在個體最初的天真幻想破滅之後，於跋涉途中尋找精神皈依之所（包括信仰、價值觀）的歷程。田廣文在〈新潮成長小說的敘事模式及其歷史語境〉中提到，尋找結果出現兩種可能：一是終於找到精神家園，個人抵達真正意義上的成熟；另一則是精神無處皈依，個體只能承受「在路上」的流離苦況。主人公美好幻想被黑色苦難所粉碎，但拒絕接受苦難後的成熟，即使偶有妥協，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精神向下的墮落，繼續受難。成長者發現自己（人性）與社會（物性）的尖銳對立，卻依循內心要求出發，並勇於質疑周圍一切，堅定拒絕歸化於現存的世界秩序中，因此感到無法緩釋的困惑，加重無所適從的世紀末虛無氛圍。21 「成長小說」是由於個體觀念和自我意識增強下，在中國發展的歐美經典小說文類。原本強調理性的人文主義理想，在後現代多元化傾向的思潮中，女性成長的時代主題已不再只是個體如何依據父系秩序融入社會，而是質疑、反抗組成社會背. 21. 田廣文：〈新潮成長小說的敘事模式及其歷史語境〉，《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04 年第 9 期），頁 73-76。 18.

(25) 第二章女性英雄成長歷程分析. 後父權律法的先驗性。依據弗萊通過對傳統神話和文體模式的戲仿、甚至顛覆的理論運用，當代成長小說由此獲得力量和時代意義，反成長小說中的英雄人物故事，可歸於弗萊悲劇、現實主義的文類中。. 二、「英雄成長」的定義改寫（一）「英雄」定義改寫神話原型批評理論對於原型意象的探尋研究，企圖揭示潛藏在人類集體無意識和個人心理特徵的連續性和同一性，這一論點顯然是建構於榮格精神分析學說的基礎之上。榮格的「原型」本指的是所有文化中普遍的象徵與形象，是集體無意識的一部分，他認為兩性的無意識都有一個異性的「內在形象」常在夢中浮現。他稱其「永恆的男性」形式為安尼姆斯(animus)，即為女性心靈中所有陽性心理傾向的化身；「永恆的女性」形式為安尼瑪(anima)，則為男性心靈中所有陰性心理特質的人格化表徵。22 榮格可說是英雄神話的濫觴，他將性別兩極化，視男性特質為意識，女性特質則為潛意識，將英雄追尋目標視為自身個體均衡發展，心理愈近平和完滿的漸進歷程，追尋的過程則使他的內涵愈趨成熟。23 他在「個體化」過程的分類及說明上兼論男女兩性，主張男女特質應該揉合，男性在人生旅程中得女性特質之助，方能一探無意識的領域；而女性得男性特質之助，方能脫離無意識，進入意識的層面。從榮格和坎伯的英雄神話定義，明顯可見為傳統文化下父權思維的印記。榮格雖然在分類及說明上兼論男女兩性，主張男女特質應該揉合，但是因為早期的思考是將男性與意識連結起來，定義中強調是對無意識的探索，於是他的結論排除了女性，將英雄追尋限定為男性的專業。而坎伯在書中則是全以男性為英雄冒險例證， 22. 〔瑞〕卡爾．榮格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 年 5 月第一版），頁 212。「安尼姆斯」為男性人格化（Logos），象徵「理性、明辨、知識」等；「安尼瑪」則為女性人格化（Eros），象徵「保護、忠誠、連接」等。 23 同註 22，榮格：《人及其象徵》，頁 231。榮格認為如果個體長期認真的跟安尼瑪（或安尼姆斯）的問題進行角力，以致於個體不再偏頗地與安尼瑪（或安尼姆斯）認同，潛意識便會再度改變安尼瑪（或安尼姆斯）的支配性格，而現身為新的象徵形式來呈現「本我」──心靈最內在的核心。 19.

(26) 脂粉陣裡的英雄── 《飢餓的女兒》、《女子有行》的女性書寫研究. 其中的女性若非女神、大地之母、狐媚妖女，就是待救的公主，或做為獎勵的賞賜等次要或負面的角色。英雄若是主宰的君王，女性則象徵世界；英雄若是勇士，女性則象徵不朽的英名；一為主體，一為客體；一是征服者，另一則被征服。不論以如何的二元對立分類標準，女性總是處於被動且劣勢的位階。一般來說，人們總是把性別氣質與生理性別視為同一的東西，女性主義者則認為，對女性的歧視和控制便建立在這種觀念上。她們最為反感而群起攻之的首先是弗洛伊德的「陰莖欣羨」(penis envy)說。按照弗氏的說法，女孩子發現自己缺少男孩子身上所長的東西，便產生了生而被閹割的感覺，由此導致她消極、受虐和自戀的傾向，女性的謙遜和嫉妒都與她的「陰莖欣羨」有關。弗氏的理論顯然是從男性本位出發，因為女性的缺欠感所反映的實際上並不是女性的價值，而是她們受男性支配的結果。依據榮格或是坎伯的假定模型，男人被視為是啟蒙原則、方法的象徵，而女性則被貶抑為啟蒙所要達到的目標；在佛洛依德的理論，或傳統男性中心的成長小說中，皆將女性貶為成就男性教育的工具。女性既已塑造成為被動讓男性經歷的對象、或用來寄寓男性某種理想的載體，因此忽略女性成長的特殊性歷程，或以男性模式概括而論，甚至否認女性有為自己追尋奮鬥及其成長模式獨立存在的可能。按女性主義的觀點，「女英雄」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重重、與女性「本質」相衝突的概念。「英雄」一詞本身即具有性別歧視意涵，是一直都保留給男人扮演的形象。隨著女權運動興起，男女主從觀念受到衝擊，女性地位逐漸被肯定之餘，男性權威亦日益受到挑戰。榮格早年的論述不免重男輕女，轉化的象徵理論比較偏於一極，將男性與意識連結起來，排除女性向度；後來藉由男性的知識（Logos）和女性的情感（Eros）兩者統合所呈現為神聖婚姻的象徵儀式，來修正男女在先天上的對立，以「雌雄同體」概念超越二元對立，也正是成年禮(initiation)的核心狀態。24 當榮格開始發展「英雄與成年」原型，才對兩性獲得比較成熟地看法，晚年乃承認兩性特質並存於男性或女性人格之中的現象；而坎伯在說明英雄啟蒙的經歷，亦不忘補充 24. 同註 22，榮格：《人及其象徵》，頁 140、146。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