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6239/BOC.201406.03
重組杜甫的面孔:
從現代傳記到「心史」的回溯式閱讀
黃自鴻
(收稿日期:103 年 1 月 1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3 年 4 月 25 日)提要
評論家從「詩史」、「以杜解杜」等理念出發,以為杜甫詩較正史更可信,可以按照 他的作品重組生平事蹟及其所處之背景,充分展現出唐代安史之亂前後截然不同的社會氣 象。本文擬從四種傳記要素出發,並從現代杜甫傳記的分析、正史列傳解讀和杜甫的自傳 詩三個方面,重新審視杜甫傳記研究的問題。從自傳詩的角度看,杜甫〈壯遊〉以「狂」、 「豪」及仕途失意總結自己的前半生,而在正史裡面,有關杜甫的資料雖然有待證實,卻 仍然意在發掘一個狂傲文人的角色。由於寫作背景的影響和不同讀者群的需要,現代學者 撰述杜甫的一生,同樣根據一千四百多首「心史」為底本,卻考掘出迥異的面貌。若試圖 從「心史」理解杜甫,狂豪與悲慘人生應是落墨的一環。 關鍵詞:杜甫、傳記、心史、悲憤詩類型、〈壯遊〉 本文蒙兩位隱名評審惠賜寶貴意見,謹致謝忱。 ** 香港公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助理教授。一、前言:分析傳記的四種角度
杜甫(712-770)傳記汗牛充棟,既因為「詩史」稱譽、現代中國的現實主義思潮得 到充分發揚等種種原因以外,也因為杜甫著作豐富,可謂一時代之「心史」,1評論家咸 認為可以按照他的作品重組生平事蹟及其所處之背景,充分展現出唐代(618-907)安史 之亂(755-763)前後截然不同的社會氣象。同時,傳記式的研究角度一直被視為「正統 的」、「科學的」方法,廣獲採用而著述甚廣。 從兩《唐書》的杜甫傳開始,有關杜甫生平經歷的各種爭論即不斷展開,無論是「以 杜解杜」、杜詩與歷史事實、思想文化的傳承等問題,都引起各種杜甫傳記的誕生,也有 學者視杜詩為自傳,說明杜詩在中國文學史中的地位和意義。2目前以杜甫傳記為題的論 文,多集中討論個別現代傳記作品的方法和得失,3本文擬擴闊現有研究基礎,從外緣到 內緣的研究資料,即現代杜甫傳記的分析、正史列傳解讀和杜甫的自傳詩三個方面,以「杜 甫作傳主的完整傳記作品」為探討對象,重新審視杜甫傳記研究的問題,指出現代傳記的 撰述角度、正史〈杜甫傳〉的價值和詩聖賦予自己的首要屬性。由於以上各種傳記(自傳) 1 「心史」之說,較著名的有吳偉業(1609-1672)、黃宗羲(1610-1695)的看法。吳偉業認為杜詩「史 外傳心之史」,而黃宗羲進一步指出「但見以史證詩,未聞以詩補史之闕,……是故景炎祥興,宋史 且不為之立本紀,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閩廣之興廢,非水雲之詩,何由知亡國之慘,非白石晞髮, 何由知竺國之雙經?陳宜中之契闊,心史亮其苦心;黃東發之野死,寶幢志其處所,可不謂之詩史 乎」。浦起龍(1679-1762?)更以為,杜詩能指出史筆未到之處:「代宗朝詩,有與國史不相似者。 史不言河北多事,子美日日憂之;史不言朝廷輕儒,詩中每每見之。可見史家只載得一時事蹟,詩 家直顯出一時氣運。詩之妙,正在史筆不到處。若拈了死句,苦求證佐,再無不錯。」詩歌與歷史 的關係,不僅止是以社會背景或歷史興亡論證詩歌的特質,詩歌不但可以補充歷史所闕,更能反映 一時代詩人的精神層面,是一種有個人色彩的歷史事實。見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且樸 齋詩稿序〉,載《吳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卷60,頁 1206、清‧黃宗羲:〈萬 履安先生詩序〉,載《南雷文定》(臺北:世界書局,1964 年),卷 1,頁 11、清‧浦起龍:《讀杜心 解》(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卷首,頁 63。 2 謝思煒:〈論自傳詩人杜甫——兼論中國和西方的自傳詩傳統〉,載《唐宋詩學論集》(北京:商務印 書館,2003 年),頁 1-17、川合康三(KAWAI Kōzō,)著,蔡毅譯:《中國的自傳文學》(北京:中央 編譯出版社,1999 年),頁 161-163、〈杜甫詩中的自我認識與自我表述〉,載陳文華主編:《杜甫與 唐宋詩學:杜甫誕生一千二百九十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81-94。 3 柳存仁:〈讀洪煨蓮著杜甫傳〉,載《和風堂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頁1669-1684、 楊承祖:〈杜甫傳記研究中的畸變〉,載林天蔚、黃約瑟主編:《唐宋史研究》(《中古史研討會論文集 之二》)(香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1987 年),頁 81-90、錢志熙:〈均衡地作用——讀馮至先 生《杜甫傳》的一些體會〉,《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 年第 4 期(1994 年),頁 34-35、 55、左漢林、趙志強:〈論杜甫傳記寫作的新方法與新角度——韓成武先生《詩聖:憂患世界中的杜 甫》讀後〉,《唐山師範學院學報》26 卷 6 期(2004 年 11 月),頁 19-21、李芳:〈英語世界中的第一 部杜甫傳記──弗勞倫斯 艾斯庫的《杜甫:詩人的自傳》〉,《新世紀圖書館》2007 年卷 3 期(2007 年5 月),頁 81-84。的形式不一,意圖傳遞的傳主形象各異,下文嘗試提出一種傳記的「回溯式」閱讀,經由 最貼近現代讀者的解讀材料,逐步回到似乎充滿偏見的古代傳記,和作家夫子自道的個人 形象,比較「形象」和「印象」的異同。
自新批評以來,作家傳記於文學研究方面的作用逐漸受到質疑,其中較有代表性的可 算是韋勒克(René Wellek,1903-1995)、沃倫(Austin Warren,1899-1986)的《文學理 論》(Theory of Literature),該書有專章談及文學與傳記的關係,認為傳記有評注上的 價值,亦有助了解作家藝術生命的起伏,或與其他文人交往的情況,卻不能幫助讀者研究 作品。4爾後結構主義、讀者反應理論、後現代主義等文藝思潮,更加速了傳記方法的衰 落,進而質疑過往歷史與文學之間聲稱密不可分的必然關係。即便如此,杜甫及其作品的 情況,較其他作家更為複雜。傳記似乎是最能配合「詩史」的一種著述體裁,傳記作家和 研究者強調它重視真實,借以建立鮮明可讀的傳主形貌。5過往,正史列傳記述杜甫飫死、 永泰二年(766)暴卒和論事不切實際,它的真確性不斷遭後來熱情的文人和學者所否定, 現代學者根據「現實主義」等理論基礎和西方傳記方法的引入,從而撰寫出多部既講求歷 史事實,也追尋傳主內心世界的複合物。 傳記的形式與意義,有賴於外在的「歷史背景」和內在的「傳主形象/自我」,與「事 實」和「虛構」四種角度。傳記或自傳都必須展示傳主的形象與個性,趙白生(1964- ) 《傳記文學理論》指出,傳記裡的事實與一般歷史著作裡的事實不同,傳記最終的目的是 重組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傳主,而不是纖悉無遺地羅列有關這個歷史人物的事實。不 少傳記作者,在意的未必是傳主豐功偉蹟的記述,而是能顯示人物性格的證據或軼事。相 對於傳記,自傳的軸心是自我,作家回溯自己的一生,重點在於事實的詮釋和自我的演進, 4 作者指出,傳記研究似乎可以有助說明寫作詩歌時的實際情況、探索作家本人的道德、智慧等內在 興趣(intrinsic interest),以及能有系統地考析詩人及創作的心理狀況。韋沃二人對傳記研究的「正 統性」提出兩個疑問:傳記作者的素材主要來自詩人的作品,可靠性確實存疑。其次,閱讀這些傳 記對理解作品並沒有很大幫助。用科學探究的方法考察作家生平,研究者可能只找到瑣碎的生平事 實,無益於作品賞讀,盲目從作品中搜尋材料,根據虛構的陳述,從而推論作家的生平,則只能撰 寫出像傳奇小說的東西。一部作品,不單是作者個人的心理呈現,還受到文學的傳統和慣例所影響。 文學作品更像是作家的「夢」,或是隱藏真實面目的「面具」。見 René Wellek and Austin Warren, Theory
of Literature, 3rd ed.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77), pp. 75-80; 中譯參韋勒克、沃倫著,
劉象愚等譯:《文學理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 年),頁 68-74。 5 古往今來的評論家,承認杜甫、作品與作家生平的緊密關係,例如孟棨(生卒不詳,875 年進士)《本 事詩》,云:「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於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 葉嘉瑩也認為:「杜甫是一位真正寫實的詩人,他的一千五百首詩中有相當一部分反映的是他現實的 生活:無論國事還是家事,他都有詳細的記載。所以我們重新建立杜甫的歷史就比較容易了。」藉 杜詩重現作者的個人生活,研究者將杜甫作品視為撰寫作者傳記的基本素材。見唐‧孟棨:《本事詩》, 載孟棨等撰,李學穎標點:《本事詩‧續本事詩‧本事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頁 18、葉嘉瑩:《葉嘉瑩說杜甫詩》(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4。
建立與心靈的互動關係。如果作家希望營造出一個個性鮮明的傳主,他們必須糅合事實的 真實和敘述的真實,確保與歷史相符,和前後一致的傳主性格。6而按勒熱訥(Philippe Lejeune, 1938- )的定義,「自傳」應該是一種強調「個性的歷史」的文類。自傳作家將 內心回憶視為最核心的部分,通過重新的組織,使之成為一部個性的歷史。自傳的寫作, 意味著在平衡解釋和回想之間、在自我的總結活動中認識自己。7以上所論自是閱讀或撰 作傳記的常識,然而在杜詩和正史列傳的研究裡,這個法則似乎未有完全依隨,更多傾向 於事實和歷史背景的注重。 現代人理解杜甫,建基於歷來學者充滿熱情的反覆探索。對杜詩愛好者來說,為偉人 留下的人生片段重組臻聖之旅,自是充滿誘惑的宏圖偉業。貼近現代讀者的長篇傳記,按 照「詩史」、「現實主義」和歷史分析的理論進路,引為研判杜詩與唐室命運起落的金針。 在實際閱讀中,讀者特別容易找到事實、政治背景、社會聯繫的內容,而自我和傳主的性 格,則多從「詩史」、「詩聖」的角度,重構個人成長與國破家亡息息相關的文化神話。 相反,在杜詩學者眼中,正史遠不如杜甫「心史」般可信,原因在於當中細節的錯誤和詩 聖形象的破壞,致令評論家全盤否定列傳的價值。應當注意到,歷來學者較少處理傳記和 其他歷史、文學著作的不同,史臣何以將杜甫放在〈文學傳〉中,如何貫串那些未經檢核 的素材,更重要的是對文人與文臣評價的不同看法。學者深信,杜詩集詩人自我、社會背 景、歷史事實與藝術虛構於一體,自提出「以杜解杜」、「以杜證杜」的說法後,杜詩無 疑是印證作者自我的首要素材,可以推翻與詩歌相悖的觀點。杜詩數量眾多,體裁及寫作 風格各異,有極大(再)詮釋的空間,也因此虛構、事實、人物心理和歷史背景的分界有 時並不明顯。8傳記作者以生命歷史的形式,定義理想中詩聖的主要特性,倒是所根據的 素材,各篇詩作的寫作意圖(形式)卻無意間被忽略了。要撰寫杜甫的傳記,詩人的自傳 作品應該是最直接的原始文獻,而辨明詩歌與自傳之間的差異,分析詩歌的自傳與虛構成 分的不同,亦屬杜甫傳記研究必須處理的問題。人物形象無疑是傳記這種著述形式的核心 和意義來源,藝術加工也是這種體裁所容許的法則。 「虛實內外」四方面是傳記的研究重心。傳記需要呈現傳主身處某個時代之下的悲歡 離合和掙扎,在一個特定時空下顯現人物的個性和成長。中國正史特別強調歷史和人物的 互相配合,列傳意在敘列歷史人物的生平事跡,襯托其餘,呈現一段歷史的整體面貌。傳 記的歷史屬性,令作者、讀者以及評論家更著重歷史事實和背景的一面,傳主性格,或者 6 趙白生:《傳記文學理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5-8、22-26。 7 勒熱訥(Philippe Lejeune)著,楊國政譯:《自傳契約》(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 年),頁8-11。 8 有關「合理虛構」的看法,參朱文華:《傳記通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225-230。
說是那些有爭議的形象,多數為研究者否定和忽略。相對於內外之軸,撰寫傳記著作,還 要檢驗各種資料的真偽,以及詮釋作者的內心和用意。日記、詩歌、小說等第一手資料, 記載的自是傳記的主要素材,而著述形式(文體)與寫作意圖則決定讀者的閱讀角度,為 這些文獻添上虛構的可能,9傳記本身也存在各式各樣的虛構現象。 傳主經常因為性格的詮釋角度或是寫作意圖的影響而扭曲或變形,提倡傳記的溯源閱 讀,比較各種形象的屬性是否一致,將可拼綴出平衡歷史與自我的傳記主人公形象,分辨 合理虛構與偏離事實的現象。杜甫自然是現代人耳熟能詳的文化圖騰,各種現代思想影響 我們的認識,就如後起之物覆蓋原來的底層。因此從表層開始發掘,我們將可分辨古今不 同的著重之處,也可從各部傳記的「局部的真理」中梳理出傳主的一些首要屬性。
二、三種現代詩聖:強調社會背景的寫作變奏
一千四百多首杜詩既譽為「心史」,對於傳記作家來說,重構詩聖杜甫的一生似乎相 對容易。一般杜甫傳記,為廣大讀者群提供基本「詩聖」面貌,或是綜合杜甫生平、杜詩 發展及唐代社會狀況各方面,以期展現出合符「詩史」定義的畫卷。杜甫成長於「奉儒守 官」的封建傳統,面對戰亂、苛徵雜稅和低下階層人民的艱苦生活,從困頓的長安十年開 始慢慢過渡成為偉大的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忘記國家和人民的境況,各部傳記的主要故 事框架並無二致,似乎是一個無庸置疑的事實。《杜甫傳》作者馮至(1905-1993)就期望 「極力避免使杜甫現代化,因為用現代人的思想與情感去點染將及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個古 人,可以說是一種難以原恕的罪行」,10然而《杜甫傳》正因為受限於當時的政治環境與 意識形態,影響它在當代的評價。下文將以三部有代表性的作品,說明現代杜甫傳記裡的 傳主形象,包括馮至《杜甫傳》,一部影響深遠的現代傳記;洪業(William Hung, 1893-1980) 的《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Tu Fu: China’s Greatest Poet),第一部華裔學者的英文 專著;以及著名傳記研究者朱東潤(1896-1988)的《杜甫敘論》,一部成於文革期間的 著作。這三部作品都強調歷史背景的重要性,追求真實了解時代、作者和作品,卻折射出 不同的面貌。 現代的杜甫形象,相當受益於五十年代馮至發表的《杜甫傳》。這部著作力求有根有 9 即使是最接近傳主心靈真實的日記,作家也傾向在出版前修訂和潤色,刪去不欲公開的部分。同註6, 頁80。 10 馮至:〈我想怎樣寫一部傳記〉,載《馮至選集》,卷 2(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5 年),頁 189。據,以極為平實的筆調,敘述詩聖的生活和創作,以及在作品裡反映的事物。馮著是1949 年後大陸第一部現代杜甫傳記,也由於文字流暢易讀、傳主個性鮮明等優點,允為杜甫研 究或教學必須參照的對象。以後的杜甫傳記,如韓成武(1947- )的《詩聖:憂患世界中 的杜甫》和莫礪鋒(1949- )、童強(1961- )合著的《杜甫傳:仁者在苦難中的追求》, 都可看到馮著的痕跡與影響。11 細節處理可以展示馮至如何理解詩聖的一生。在解讀杜甫家世與出身的影響時,作者 認為父祖對於他的正面影響不多,倒是在〈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兵車行〉等作品中, 杜甫因為仕途失敗和自身艱苦的生活,得以接近人民和認清時代的苦難,也促使詩歌藝術 上超越了同時代的詩人。任職左拾遺之時,《杜甫傳》的傳主是一名謹小慎微的供奉官, 只創作了些唱和詩和朝謁詩,後來被貶為華州司功,不再擔任中央官吏後的下層生活,才 得以真正讓他成就不朽名聲。嚴武(726-765)死後,蜀中陷入戰亂,馮至認為這些詩作 較史書更為真實,另一方面杜甫卻也曾經創作文句雕琢、內容空洞的應酬詩。12在馮至的 認識中,杜甫的詩藝和生平的意義,就在於現實主義的發揚之上,安史前後的混亂政局和 遭受肅宗(李亨,711-762,756-762 在位)疏遠等事件,都令詩人在創作上有了新的契機 和發展。 在詮釋時代與自我的方面,《杜甫傳》認為李林甫(683-752)等奸臣專權,引致後來 杜甫遭到投閒置散的命運,後來終於得到任職縣尉的機會,這卻是一個鞭撻百姓,「使一 個有良心的詩人最難忍受的職位」,13似有意將時代壓迫與才德兼備的詩人作黑白分明的 對比。在杜甫的一生中,為房琯(696-763)辯解,引起肅宗疏遠一事是子美仕途的重大 挫折,馮傳指出傳主只看到房琯醇儒的一面,而沒有看到他不切實際的另一面。之後的三 個多月,杜甫不斷舉薦賢能,也忠於自己的職責,令肅宗覺得他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人物, 於是讓他回鄜州探望家人。14除了前述的細節處理外,杜甫在馮傳中經常成為作者稱道的 傳主,卻也沒有樹立過度宏偉的形象。就如學者指出,「均衡感」是馮著給讀者的印象,15 身處當時的政治氣候,作者自然難以迴避階級剝削、人民詩人等觀點,否定杜甫應制詩、 奉和詩的價值。雖然如此,無論從五十年代的意識形態還是傳統文評的角度審視,作者都 11 韓成武:《詩聖:憂患世界中的杜甫》(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0 年),莫礪鋒、童強:《杜甫傳: 仁者在苦難中的追求》(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 年)。 12 馮至:《杜甫傳》(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 年),頁 11、56-60、65-67、91、94、174-175、180、 205-206。 13 同前註,頁 64。 14 同註 12,頁 81-83。 15 錢志熙:〈均衡地作用——讀馮至先生《杜甫傳》的一些體會〉,《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1994 年第 4 期(1994 年),頁 34-35、55。
能平衡兩方面的批評原則和觀點,這是《杜甫傳》的重要特色。最為馮至稱道的詩作是「三 吏三別」,視乾元二年(759)是杜甫藝術成就最高的一年。另一方面,馮氏也運用大量語 調猶豫的否定句,試圖闡明〈諸將五首〉和〈秋興八首〉兩組作品的政治意義: 這些詩裡不是沒有接觸到實際的問題,不是沒有說到國家的災難與人民的貧困,不是 沒有寫出時代的變遷和自己熱烈的想望,可是這些寶貴的內容被鏗鏘的音節與華麗的 詞藻給蒙蓋住了,使後來杜詩的讀者不知有多少人只受到音節與詞藻的迷惑與陶醉, 翻來覆去地誦讀,而不去追問:裡邊到底說了些什麼?因此在解釋上也發生分歧。16 五十年代,馮至亦編有《杜甫詩選》,17序中雖然獨舉現實主義的詩歌,而上述兩組作品 仍可發見其中,《杜甫傳》於當代杜甫研究仍有一定好評,正是因為這本傳記的「均衡感」。 華裔學者洪業亦於五十年代撰成英文專著《杜甫》,並選譯杜詩三百多首,重構杜甫 的一生。作者自述,他的寫作動機是加強對這位中國最偉大詩人的欣賞,以及擴闊西方世 界對中國人民和諧的了解。洪傳強調知人論世的研究方法,重視作品的寫作背景,以圖更 加清楚掌握詩的內容,並將全部作品連繫起來。正是由於知人論世的閱讀角度,在作者的 詮釋下,唐代由極盛走到中衰的過程裡李林甫扮演了一個非常關鍵的角色。洪傳謂中國歷 史學家咸認為重用李林甫是玄宗最大的錯失,為了永續自己的權臣地位,李林甫將不通文 墨的武將安置在外,以絕「出將入相」的可能,卻直接引致安史之亂的後果。有關房琯問 責一事,作者認為杜甫沒有意識到肅宗對房琯的反感,只著眼於執行拾遺(reminder)的 職務,最後幾乎引來殺身之禍。不但如此,〈晚出左掖〉、〈春宿左省〉、〈奉答岑參補 闕見贈〉諸作,確實可見杜甫盡忠職守的一面。就任華州司功參軍的始末和離職的原因, 可謂詮釋杜甫生平的重點,論者或可從中發掘「儒家文人代表」的重要根據。洪傳基本同 意失望棄官說,和一般論點的不同之處,在於杜甫的失望來自眾多的日常文書,還有考試 工作不太順利。雖然他期望州內學生要留心時務,講求實際,但考試文章仍舊依樣葫蘆, 根本無法真正考核人才,並據〈秋興八首〉「劉向傳經心事違」一句,解釋未能辦好華州 的教育工作是杜甫離職的主因。18 另一個有關杜甫的細節是與嚴武的關係。洪傳指出,史書記載嚴武種種暴行的傳說, 讓讀者很難將那個「睿智、公正和仁慈」的杜甫與一個殘暴的軍閥連繫一起,懷念一個曾 16 同註 12,頁 181。 17 馮至編選,浦江清、吳天五合注:《杜甫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 年)。
18 William Hung, Tu Fu: China’s Greatest Poet (New York: Russell and Russell, 1969), pp. vii, 5, 47, 62-63,
經想殺害自己的朋友也同樣教人難以想像。洪業相信杜甫擔任嚴武的軍事顧問,不單因為 生活上的需要,也因為期待一位能人防止外族入侵。雖然此時杜甫可能因為嚴武禦敵成功 的原因獲賜緋魚袋,最後卻因為受到同僚嫉妒、身體抱恙及懷念故鄉等原因,終於離開嚴 武幕府的崗位。總括來說,杜甫於洪業而言是孝子,是慈父,是仁厚的兄長,是忠實的丈 夫,是忠誠的朋友,是盡責的官員,不但是愛國的、好的也是充滿智慧的一個人。19 本書受到評論家注意,其中一個原因是使用非傳記材料重組傳主生平,20特別是提出 新舊《唐書》中〈杜甫傳〉的錯誤。洪著亦嘗試考訂杜詩編年的問題,有些看法與傳統大 異,頗有爭議。例如,作者認為〈去矣行〉應寫於749 年,因為接受官職,表示杜甫本人 放棄歸隱;接受了韋濟(生卒不詳,約與杜甫同時)的幫助後,洪業認為他放棄到東海的 想法。又如〈壯遊〉,洪業指出本詩並無隱諱,應成於 762 年唐代宗(李豫,726-779, 762-779 在位)登位以前。書的開首將杜甫與西方一眾偉大的名字如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彌爾頓(John Milton, 1608-1674)及波德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1821-1867)等作對照,不止是與這些西方經典相似,洪業進而強調杜甫是一 個充滿獨特魅力的中國詩人。杜甫位列中國詩人首席,作者認為,歷代評論家建基於他最 寬廣的同情心以及最高的道德原則,當然也因為他多元化的藝術技巧,與及其中深刻的現 實性。眾所周知,《新唐書》有許多批評杜甫的段落,更指出傳主喜論天下之事,卻言過 其實。洪業則認為杜甫適合擔當顧問之職,他的觀點既符合道德標準也有實用價值,只是 不見容於當時。21 與上面兩部杜甫傳記相比,八十年代初朱東潤發表的《杜甫敘論》則可謂命途多舛。 台灣學者楊承祖曾撰文批評《敘論》,認為朱氏既為傳記文學的研究者及奠基人,書中卻 有大量考證、用字、觀點等存在大量錯誤和歪曲事實的地方,例如對玄宗(李隆基, 685-762,712-756 在位)的評價極低,也不斷質疑杜甫是一個苟且偷生的懦夫。楊氏猜測, 朱東潤的撰寫目的,可從郭沫若(1892-1978)《李白與杜甫》索解。《李白與杜甫》一 反杜甫文革以前「人民詩人」的評價,視杜甫為地主與統治階級的喉舌,力圖重翻李杜優 劣的舊案。朱東潤用極其違背常態的文字指責「最高統治者」玄宗,對杜甫也有不少失實 描寫和不當用字,這是因為該書屬於一本「傷痕學術」的著作,意在控訴文革十年的浩劫。22 楊承祖主要從議論和史事考辨分析該書缺點;如果從篇幅和傳主塑造兩方面檢視,《杜甫
19 William Hung, Tu Fu: China’s Greatest Poet (New York: Russell and Russell, 1969), pp. 206-207, 282. 20 Denis Twitchett, “Chinese Biographical Writing,” Historians of China and Japan, eds. W.G. Beasley and
E.G. Pulleyblank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1), p. 109.
21 同註 19,pp. 1-2, 59, 161, 180, 257.
22 楊承祖:〈杜甫傳記研究中的畸變〉,載林天蔚、黃約瑟主編:《唐宋史研究》(《中古史研討會論文集
敘論》確實讓大眾感到疑惑,這部著作似乎無法回應讀者的預期心理,既提供許多與杜甫 無關的背景資料,也沒有幫助讀者更深入去了解傳主。23 翻閱《杜甫敘論》,首先佔了不少篇幅的是有關李白(701-762)的對比、大唐帝國 的背景、武后(武則天,624-705,690-705 在位)以及玄宗的分析。介紹杜甫家世及年輕 時經歷的章節,卻指唐代的中央政府是「一個最大的高利貸者」。就如一般文革前後的杜 甫專著所提出的,〈兵車行〉是子美詩風的一大轉變,然而朱東潤似乎並非意在閱讀傳主 的心路歷程,而是借此抨擊玄宗窮兵黷武。同樣,第三章前半主要寫安史之亂,詳述當時 的背景及重要人物等資料的評價,杜甫及其作品卻更像是為了印證玄肅父子無能而存在 的。朱東潤為了強調古代社會的不文明景象,在第四章的開端,《杜甫敘論》就對杜詩「中 興」一詞進行討論,質疑中國古代並無所謂中興。24 從以上片段,我們可以發現《杜甫敘論》放進太多無關宏旨的議論,這本著作像是把 杜詩作為理解(批評)古代社會的素材,以影射當時的統治者,反之「杜甫」的面孔卻極 為模糊。林東海(1937- )引述朱東潤的說話,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傳記文學的必要工作, 朱氏意在評論杜詩的發展,因此沒有太多生平事迹,這點大概是該書沒有傳主對話的原 因。25我們卻應注意,書中間或使用場景、對話的段落,似乎無法充分營造所需要的效果。 朱傳批評唐室為了獲得回紇的支援,財帛和青年男女皆歸對方一事是「對於人民的出賣」。 也為了說明肅宗的昏庸,肅宗次女寧國公主(生卒不詳)遠嫁回紇一事,26這個場景既與 杜甫關係不大,參與其中的角色也只是傳中非常次要的人物,對推進整個傳記的敘述並無 很大作用。 比較三部杜甫傳記,馮至筆下的杜甫,偶爾展現矛盾心境的同時,主線是組織一個現 實主義詩人的形象,而洪業為了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最偉大詩人,意在組織杜甫的生平和 思想,將傳主視為代表中國的詩人,甚至將所有美德都加諸傳主之上。有關傳主作品的發 展過程,朱著大約與馮著接近,也認同759 年是杜甫政治生涯的低潮,卻是一生創作的最 高峰。與馮著同樣引述〈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朱東潤卻以為「寒士」一詞具備階級意識, 所持見解其實跟郭沫若相距不大,較符合當代讀者觀點的是〈秋興八首〉的分析。27朱著 時而顯得混亂的意識形態,讓讀者難以適應傳主變化不定的形象。 23 在另一部著作《八代傳敘文學述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年)裡,朱東潤倒很強調傳主個 性的重要性,見該書頁9、12、125 等。 24 朱東潤:《杜甫敘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頁 17、31-35、43-68。 25 林東海:〈朱東潤先生和《杜甫敘論》〉,載復旦大學中文系編:《朱東潤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周年紀念 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31。 26 同註 24,頁 58。 27 同註 24,頁 82、106-107、154-156。
馮著和朱著受到寫作時代的限制,階級鬥爭和封建社會的連篇論述,無疑是這兩部作 品最主要的「虛構」成分。杜甫形象和歷史背景的關係,看起來後者更屬於整部著作的核 心,而不是前者的輔助說明。某程度上說,如果不是李林甫弄權和安祿山(703-757)割 據,杜甫可能無法成為最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現實主義詩人」當然是現代傳記的一種 虛構手段。相比其餘兩部著作,朱著用了最多篇幅說明封建時代的黑暗事實,在「歷史背 景」和「傳主形象」的軸線上向背景傾斜,幾乎沒有兩者的互動。馮至視時代為推動傳主 的力量,朱東潤更進一步,理解傳記中的歷史背景等同傳記中的所有事實。 傳記與小說、詩歌等文學類型的差異,當然就在於前者強調事實的重要性。從上面三 種著作來看,傳記卻不只於事實的陳述和傳主生平的重組,就如趙白生所言,傳記應該是 一部部人物個性的歷史。按馮朱二傳的觀點,杜甫的作品應以「三吏三別」為顛峰,以後 晚年創作都無法達到這樣的高度。現在看來,這種傳主自我的演進,對於詮釋晚期作品及 思想方面顯得不甚全面,對李林甫弄權、安史之亂等歷史背景的強調,也確實是現代傳記 「認識」杜甫的基本方式。 趙白生認為傳記作者大多出於紀念、認同等動機選擇傳主。紀念性的傳記試圖為逝者 重塑紀念碑,這類型的傳記,不少是為了創造一個神性的理想人格,而「移情型認同」的 作者出於相似的遭遇,敘述傳主生平往事的同時,也趁機抒發個人的苦悶與情感。「崇敬 型認同」的作者,則因為對傳主權威人格的景仰,決定了作者只能撰述巨峰讓人嘆為觀止 的一面,欠缺一種鳥瞰傳主的態度。28洪著可算是兼具移情型與崇敬型特點的傳記,作者 序中回憶自己的經歷,從小已經讀過杜詩並帶給他極大的震撼。1942 年,洪業被日軍囚 禁,面臨生死關頭的時刻,他請求一部聖經及一部杜詩,卻遭拒絕。當時他覺得自己像是 文天祥(1236-1282)一樣,並期待日後能夠更好的研究這位詩聖。29洪傳認為一個有智慧 而善良的詩人斷不會稱讚殘暴的軍閥,可以說,在洪業筆下,若非杜甫留下身後天下名, 嚴武恐怕無法擺脫史籍中異常負面的印象,杜甫及其作品的神聖地位,於此可見一斑。30 洪業指出對時代、地點和背景的認識極其重要,31這種貌似強調社會背景的撰述手法,其 實是傳主崇高形象的綠葉,為了「虛構」一位聖人誕生的必要工具。 28 同註 6,頁 121-130。
29 同註 19,pp. vii; 並參莫芝宜佳(Monika Motsch)著,馬樹德譯:《〈管錐編〉與杜甫新解》(石家莊:
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203。 30 按李健的看法,中西傳記的不同處在於:中國傳統著重史的成份,不免側重傳主的背景和社會狀況, 以及光明、神性的傳主形象。西方傳統著重人的成份,目的是為了表現人物內在的自我。中國式的 傳記,因為與歷史的關係密切,因而有明顯的道德意義。見〈論中國新時期傳記文學的「史傳合一」 與西方傳記的「史傳分離」〉,《當代文壇》2007 年第 4 期(2007 年),頁 84-87。 31 同註 19,p. 5.
正由於詩史稱譽、數量龐大的作品、長篇的抒情詩和關於自身極為仔細的描述,引致 傳記作者多對史籍不抱信任態度。如馮至所言,雖然杜甫創作出許多名篇,當時的文學批 評家卻不重視這些作品,更製造大量謠言毀謗杜甫,《唐書》杜甫傳的作者不察,把這些 不符事實的內容收進傳中,以致後人產生許多誤解。馮至也認為傳記不應違背歷史,缺乏 史料的地方只能任它空白。32馮著最後回到「以杜解杜」的詮釋方法,即使是關於當時的 社會情形,馮至也大量引用杜詩,更願意相信杜詩的記載更為真實,這樣做的好處是能夠 推求杜甫的生活與環境,更能發掘他所表現的世界。33洪業更認為,《新唐書•杜甫傳》 幾乎沒有一段是正確的記述。34然而,若從新舊《唐書》的〈杜甫傳〉中尋覓端倪,讀者 應可發現兩傳的主幹,確實符合傳記文類的基本準則。
三、重讀〈杜甫傳〉:狂放不檢的文人典型
傳記的價值不僅在於事實,也在於鮮明的人物形象和合理的虛構想像。在正史裡頭紀 傳互為表裡,歷史和人物是兩種不同的分工。劉知幾(661-721)認為:「蓋紀者,編年 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 猶《春秋》之傳。《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35《史通》對紀 傳體的看法,從一個側面解釋列傳重視人物形象,不著重歷史背景的性質。 美國學者倪豪士(William H. Nienhauser, Jr., 1943- )曾對《舊唐書•李白傳》作詳 細解讀,文章先從中國正史傳記的基本結構,如姓名、籍貫、世系、母親角色、傳主性格 的評述、科舉中選的時間、仕途、言行、謚號、子孫等等開始。通過仔細的閱讀,倪氏發 現〈李白傳〉的結構與上述的傳記要素並不一致,而且充斥著後來學者證實的許多錯誤。 作者認為,如果這不是歷史編纂方面的問題,或許可以說,「李白是謫仙人」這個想法, 通過〈李白傳〉的撰述方式而得到進一步的確立。36杜希德(Denis Twitchett, 1925-2006) 指出,正史列傳提供讀者訓誡和實例,本紀和列傳的差異,在於前者用以編年、顯示朝代 的盛衰及皇帝的行為,後者則展示出官員或傳主的品行。被選在正史之中的,都是史臣認 32 同註 12,前記頁 3、頁 136。 33 同註 10,頁 188-189。 34 洪業撰,陳廣湘箋注:《我怎樣寫杜甫》(香港:香港南天書業公司,1968 年),頁 20-24。 35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史通通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卷 2,〈列傳〉,頁 46。 36 倪豪士:〈對《舊唐書‧李白傳》的解讀〉,載《傳記與小說——唐代文學比較論集》(北京:中華書 局,2007 年),頁 254、265-268。定能代表一個朝代的人物,給讀者提供助益。37循著前人學者的思考,事實的錯誤無疑是 重大缺失,卻不能完全否定它的寫作意圖和表達主題,更應該注意列傳能否配合傳主作 品,互相闡發題旨。 是否如現代傳記作者所指出的,兩書〈杜甫傳〉毫無探討的價值?在正史的脈絡中, 我們可以讀到一個怎樣的形象? 兩《唐書》的〈杜甫傳〉,開首主要交待杜甫的出仕經過: 甫天寶初應進士不第。天寶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召試文章,授京兆府兵 曹參軍。十五載,祿山陷京師,肅宗徵兵靈武,甫自京師宵遁赴河西,謁肅宗於彭原 郡,拜右拾遺。38 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舉進士不中第,困長安。 天寶十三載,玄宗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 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冑曹參軍。數上賦頌,因高自稱道,且言: 「先臣恕、預以來,承儒守官十一世……有臣如此,陛下其忍棄之?」 會祿山亂,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肅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為賊所得。至德 二年,亡走鳳翔上謁,拜右拾遺。39 〈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並序〉的行文較《舊唐書》簡單:「甫字子美,天寶中 獻〈三大禮賦〉,明皇奇之,命宰相試文,文善,授右衛率府胄曹。屬京師亂,步謁行在, 拜左拾遺。」40比較兩個版本,可見〈墓係銘〉的文字簡略,《舊唐書》的描述,深化了 杜甫前赴河西謁見肅宗的情節,杜甫忠君或積極入世的形象較前突出。相似的敘述亦可見 於《太平廣記》,讓人意外的是,人稱「詩聖」杜甫的段落置於「輕薄」之中,奔赴行在 的一節卻未見收錄。《新唐書》對杜甫的評價,或可從《太平廣記》那裡窺見一斑。41杜 甫出仕僅一年餘,因為房琯兵敗一事辯解引起肅宗大怒,兩《唐書》的記載如下:
37 同註 20,p. 102; The Writing of Official History under the T‘ang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62-63, 77-82. 38 五代‧劉昫等:《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卷 190 下,〈杜甫傳〉,頁 5054。 39 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卷 201,〈杜甫傳〉,頁 5736-5737。 40 元稹:〈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並序〉,載楊軍(1944- )撰:《元稹集編年箋注‧散文卷》(陝 西:三秦出版社,2008 年),頁 209。 41 參章群:《通鑑、新唐書引用筆記小說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9 年),頁 91-92;宋‧李昉等 編:《太平廣記》(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卷 265,〈輕薄一‧杜甫〉,頁 2074-2075。
房琯布衣時與甫善,時琯為宰相,請自帥師討賊,帝許之。其年十月,琯兵敗於陳濤 斜。明年春,琯罷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罷免。肅宗怒,貶琯為刺史,出甫為華 州司功參軍。42 與房琯為布衣交,琯時敗陳濤斜,又以客董廷蘭,罷宰相。甫上疏言:「罪細,不宜 免大臣。」帝怒,詔三司雜問。宰相張鎬曰:「甫若抵罪,絕言者路。」帝乃解。甫 謝,且稱:「……」然帝自是不甚省錄。43 〈墓係銘〉只作「以直言失官,出為華州司功。尋遷京兆功曹」,44「直言」自然是 為逝者諱而已。同樣,《新唐書》也較《舊唐書》詳細,備敘房杜二人的關係、房琯失官 的兩大原由、杜甫的上疏內容、肅宗的反應等,甚至指出這是杜甫仕途崎嶇不平的起因。 覽《冊府元龜》的記述,杜甫的奏章「詞旨迂誕」:「韋陟,肅宗至德中為御史大夫,時 右拾遺杜甫上表論『房琯有大臣度,真宰相器,聖朝不容』,詞旨迂誕,帝令崔光遠與陟 及憲部尚書顏真卿同訊之。」45杜甫經歷了仕途的一次波折後,正史記載他被肅宗疏遠後 的遭遇,兩《唐書》的記載頗不同,兒女餓死與出仕華州司功參軍兩事的次序對調: 時關畿亂離,穀食踊貴,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採梠,兒女餓殍者數人。久之, 召補京兆府功曹。46 時所在寇奪,甫家寓鄜,彌年艱窶,孺弱至餓死,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出為 華州司功參軍。關輔饑,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採橡栗自給。流落劍南,結廬成都 西郭。召補京兆功曹參軍,不至。47 有關杜甫這段事跡,陳文華已考之甚詳,兒女餓死一事,是將奉先之事附錄於此,子美棄 官與饑荒並無關聯,較大可能是有感於政治氣氛不利,唯有選擇自退。48也有學者提出各 種說法,如杜甫對政治失望、擅離職守、官多人少的緩衝手段等等。49 42 同註 38,卷 190 下,〈杜甫傳〉,頁 5054。 43 同註 39,卷 201,〈杜甫傳〉,頁 5737。 44 同註 40,頁 209。 45 宋‧王欽若等編:《冊府元龜》(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卷 522,〈憲官部十一‧譴讓〉,頁 6ab, 總頁1364。鄧小軍對房琯罷相、杜甫獲罪兩事提出不同意見,認為這是由於肅宗聽信濁流士大夫的 讒言引致。見〈杜甫疏救房琯墨制放歸鄜州考——兼論唐代的制敕與墨制〉,《杜甫研究學刊》2003 年第1 期(2003 年 3 月),頁 14-20;2003 年第 2 期(2003 年 6 月),頁 12-20。 46 同註 38,卷 190 下,〈杜甫傳〉,頁 5054。 47 同註 39,卷 201,〈杜甫傳〉,頁 5737。 48 陳文華:《杜甫傳記唐宋資料考辨》(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 年),頁 99-120。 49 韓成武、韓幗英:〈也說「罷官」與「棄官」——與李宇林等先生商榷杜甫離開華州任的原因〉,《天
值得讀者注意的是《新唐書》的說法及用字。杜甫得到肅宗許可前赴鄜州,雖然出任 華州司功,未幾卻「輒棄官去」,後來召任京兆功曹,亦不至。客居秦州之時,杜甫採橡 栗自給,流落劍南、成都。王洙(997-1057)〈杜工部集序〉似為原文,曰:「屬關輔饑 亂,棄官之秦州,又居成都同谷,自負薪採梠,餔糒不給。遂入蜀,卜居成都浣花里,復 適東川。久之,召補京兆府功曹,以道阻不赴,欲如荊楚。」50兩《唐書》中的杜甫實在 頗為不堪,一事無成的形象尤以《新唐書》為甚。〈杜甫傳〉的另一樁公案,則為杜甫與 嚴武之間的關係,這一節都是歷來學者重視的焦點: 上元二年冬,黃門侍郎、鄭國公嚴武鎮成都,奏為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 賜緋魚袋。武與甫世舊,待遇甚隆。甫性褊躁,無器度,恃恩放恣,嘗憑醉登武之 , 瞪視武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雖急暴,不以為忤。甫於成都浣花里種竹植樹, 結廬枕江,縱酒嘯詠,與田畯野老相狎蕩,無拘檢。嚴武過之,有時不冠,其傲誕如 此。永泰元年夏,武卒,甫無所依。及郭英乂代武鎮成都,英乂武人粗暴,無能刺謁, 乃遊東蜀依高適。既至而適卒。是歲,崔寧殺英乂,楊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亂。51 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往依焉。武再帥劍南,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 世舊,待甫甚善,親入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醉登武 ,瞪視 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亦暴猛,外若不為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梓州刺史 章彝,集吏於門。武將出,冠鉤于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武卒,崔 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52 兩《唐書》詳細交待嚴武如何厚待杜甫、杜甫性格上的缺點、嚴武死後杜甫的境況等。重 讀兩篇〈杜甫傳〉,對杜甫充滿敬意的讀者,或會訝異於正史對杜甫的評價,「褊躁,無 器度,恃恩放恣」、「有時不冠,其傲誕如此」、「褊躁傲誕」等等,均與文學史和詩歌 中的杜甫大相徑庭。然而有趣的是,後來評論〈杜甫傳〉的歷代學者,主要就杜甫與嚴武 的關係展開討論,幾乎無一回應「褊躁傲誕」等評語。陳文華考訂杜嚴二人的交情時,嘗 試探索任華(生卒不詳,約與杜甫同時)〈雜言寄杜拾遺〉詩中的杜甫形象。在質疑杜甫 水師範學院學報》25 卷 3 期(2005 年 6 月),頁 49-51、75、王勛成(1945- ):〈杜甫罷官說〉,《蘭 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32 卷 2 期(2004 年 3 月),頁 23-26、閻琦(1943- ):〈杜甫華州罷官 西行秦州考論〉,《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3 卷 2 期(2003 年 5 月),頁 88-93。 50 王洙:〈杜工部集序〉,載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附 編,頁2239。 51 同註 38,卷 190 下,〈杜甫傳〉,頁 5054-5055。 52 同註 39,卷 201,〈杜甫傳〉,頁 5737-5738。
是否狂放如此的同時,也同意「從來研究杜甫的,於李肇所述杜甫對嚴武不禮之事,並未 加以否定過,這固然是往後有越來越多的資料敘述類似的事件,而難以推翻,但任華此詩 的影響力,也應該是確切可見的」。53 賴瑞和(1953- )指出,杜甫因奔行在獲授左拾遺,雖然品秩僅從八品上,卻因近侍 於皇帝左右而屬於清貴官職。拾遺要求品行高潔、文字優美的文人擔任,可算是唐代的中 層文官。後來杜甫在蜀出任「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檢校某某員外郎」亦是唐代常見 的職務。以方鎮的幕官而言,帶「試」(如「試校書郎」)銜者為低層官員,若掛「檢校 某某員外郎」的,可謂已進入中層。杜甫更獲「賜緋魚袋」,這其實說明他的官運不壞, 只是釋褐年齡相對較晚,不免有白首拾遺的感慨。54 正如倪豪士所言,《舊唐書》中的李白以「醉死」終,這種不尋常的死法並不是一個 普通的表述而是修辭技巧,以「醉死」暗指李白「縱酒」。55杜甫的死法,和李白一樣是 讓人詫異的: 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未維舟而江陵亂,乃泝沿湘流,遊衡山,寓居耒陽。 甫嘗遊嶽廟,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陽聶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還。永泰二年, 啗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時年五十九。56 大曆中,出瞿唐,下江陵,泝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游嶽祠,大水遽至,涉旬 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令嘗饋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57 關於杜甫之死,自然已有許多學者否定兩書之說,當中不少看法,純粹以為飫死斷不似詩 聖所為,同時亦有讀者相信《唐書》記載,並不認為影響詩聖的地位。上述三部現代傳記, 只有朱東潤保留飫死說;58有些傳記作家將傳主的死期一刻作為一生故事的總結,59馮至 就以詩人筆觸敘述杜甫的死與社稷的關係——「他看他的死期已經臨近,北歸是不可能 了。在這情況下,他並沒有忘記國家的災難」。60我們或許可以用另一種角度考慮:正史 53 同註 48,頁 159。 54 賴瑞和:《唐代中層文官》(臺北:聯經出版社,2008 年),頁 111-125、150-151、228-230;賴瑞和: 〈論唐代的檢校郎官〉,《唐史論叢》第10 輯(2008 年 2 月),頁 106-110。 55 同註 36,頁 264。 56 同註 38,卷 190 下,〈杜甫傳〉,頁 5055。 57 同註 39,卷 201,〈杜甫傳〉,頁 5738。 58 朱著保留飫死之說,謂「牛肉白酒之致死,和旅殯岳陽,不妨並存」(同註 24,頁 189)。
59 Hermione Lee (1948- ), Virginia Woolf’s Nose: Essays on Biograph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108.
所建構的杜甫,表現出一個狂放不自檢的杜甫,這段事跡與上面杜甫好酒的性格、他的官 牀 宦生涯、登嚴武 等事件一以貫之。新舊《唐書》均用了詳細篇幅敘述杜詩的藝術成就, 倒是在開始前,兩書都以李杜二人對照,出現一個形象不堪的詩聖: 天寶末詩人,甫與李白齊名,而白自負文格放達,譏甫齷齪,而有飯顆山之嘲誚。元 和中,詞人元稹論李、杜之優劣曰:……自後屬文者,以稹論為是。甫有文集六十 卷。61 甫曠放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嘗從白及 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臺,慷慨懷古,人莫測也。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汙,為歌詩, 傷時橈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云。 贊曰: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研揣聲音,浮切 不差,而號「律詩」,競相襲沿。逮開元間,稍裁以雅正,然恃華者質反,好麗者壯 違,人得一 ,皆自名所長。至甫,渾涵汪茫,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 甫乃厭餘,殘膏賸馥,沾丐後人多矣。故元稹謂:「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甫 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昌黎韓愈於文章慎許可,至 歌詩,獨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誠可信云。62 同樣,「甫曠放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一段,因為術語「詩史」在宋代(960-1279) 以後廣泛流傳,杜詩被認為是信史,以致文人學士多數略過不談。我們還可發現,《新唐 書》的「詩史」論述,只局限於詩藝,並無包括史實、史料的概念在內。63究其原因,《舊 唐書》的文苑傳將李白、杜甫等偉大作家置於爵位崇高的文人以外,期望「覬懷才憔悴之 徒,千古見知於作者」。64《新唐書》的文藝傳謂「文學為下科」,因為無論君子小人, 只要是能者即可獲得。然而中材之士,有的「恃以取敗」,有的「朋姦飾偽」,相反,君 子則能以功業行實揚名,或能「闡繹優游」,不致怨望訕國。65 整體而言,兩《唐書》對杜甫的評價相近,通過以上細讀,我們可見兩傳中只有「挺 節無所汙」及「律切精深」等較合符詩聖的身份,無論是提拔出任左拾遺、與肅宗的關係、 棄官、與嚴武的交往、飽醉一夕暴卒及李杜比較等等母題,均在編織一個不黯做官、刻苦、 自制能力甚低的優秀詩人的印象,也因此新舊《唐書》才多番稱其「恃恩放恣」、「無拘 61 同註 38,卷 190 下,〈杜甫傳〉,頁 5055-5057。 62 同註 39,卷 201,〈杜甫傳〉,頁 5738-5739。 63 詳參拙著:〈杜甫「詩史」定義的繁衍現象〉,《漢學研究》25 卷 1 期(2007 年 6 月),頁 189-220。 64 同註 38,卷 190 上,〈文苑‧上〉,頁 4982。 65 同註 39,卷 201,〈文藝‧上〉,頁 5726。
檢」。若翻閱其他筆記小說,杜甫文而不貴、不擅營生的一面並非罕見,例如荒誕不經的 《雲仙雜記》,這些傳聞予人的印象與新舊《唐書》相去不遠: 杜甫十餘歲,夢人令采文于康水。覺而問人,此水在二十里外,乃往求之。見峨冠童 子告曰:「汝本文星典吏,天使汝下謫,為唐世文章海。九雲誥已降,可於豆壟下取。」 甫依其言,果得一石,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九夜捫之麟篆熟,聲振扶桑享天 福。」後因佩入 市,歸而飛火入室,有聲曰:「邂逅穢吾,令汝文而不貴。」 杜甫在蜀日,以七金買黃兒米半籃、細子魚一串、籠桶衫、 油巾,皆蜀人奉養之粗 者。 杜甫寓蜀,每蠶熟,即與兒躬行而乞曰:「如或相憫,惠我一絲兩絲。」66 賴瑞和借《新唐書•吳保安傳》為例,說明小說與正史的關係。對史家而言,小說「異聞」 能使整個敘事更為生動完整。較重要的歷史人物,一般都有大量的正統史料,引用小說的 原因只是陪襯。至於〈忠義傳〉、〈列女傳〉等「軟性」的小人物,史官則有可能完全引 用小說文獻以撰寫傳記。67〈文苑傳〉的情況,恐怕介乎以上兩類之間:一方面它既因為 「文學為下科」的思想影響而創造這種角色,另一方面有關杜甫的早期文獻,也大都以 「苦」、「狂」、詩歌藝術為主,68正史與這些記述還是頗為接近的。 從傳記元素來看,兩書〈杜甫傳〉清晰地構築傳主的人物形象,作為一個狂放不檢的 詩人,一個生活落泊的文士,傳中杜甫的性格無疑是飽滿的。除了一些明顯的錯誤(如舊 傳「永泰二年,啗牛肉白酒」)外,正史的許多記載,包括對肅宗的態度、多次棄官和嚴 武的形象等重要細節,目前仍未有充分證據可予否定。正史杜甫傳的貢獻不全然在於史 料,而應著眼於形象的建構,或者說,鮮明形象的合理虛構。 兩《唐書》雖然屬於啟人疑竇的記載,卻饒富興味的,多種杜詩注本均收錄兩傳於文 集卷首,一方面編注者的態度十分保留,另一方面卻又必須編選這兩份有官方地位的文 獻。宋代以後,杜甫傳記的著述不多,僅有元代辛文房的《唐才子傳•杜甫》,大體上也 以新傳為底本。69從形象構建的角度看,唐以後的作家,有不少歌詠草堂、杜甫像和讀杜 66 唐‧馮贄著,齊仕蓉校注:《雲仙雜記校注》(重慶: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1990 年),卷 1,頁 8、 11-12、卷 3,頁 68。以上引文亦見周勛初主編:《唐人軼事彙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頁703。 67 賴瑞和:〈小說的正史化:以《新唐書‧吳保安傳》為例〉,《唐史論叢》第 11 輯(2009 年 2 月),頁 343-355。 68 詳參華文軒編:《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彙編‧杜甫卷》(北京:中華書局,1964 年),頁 1-53。 69 孫映逵校注:《唐才子傳校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 年),卷 2,頁 202-204。
詩的創作,70這些作品著重描繪杜甫的豪、詩藝高超和窮苦的坎坷人生,其中,清代 (1616-1912)程可則(1624-1673)的〈題杜少陵畫像〉有一定傳記成分,可為兩傳的注 腳: 杜陵老叟生絕奇,蒼髯 面英雄姿。似茲不合久貧賤,曷為坎土 長歔欷。自從大禮獻 三賦,尉授河西不肯赴。當宁何曾解愛才,旅食京華歲虛度。忽然鼙鼓動長安,玉輦 西遊蜀道難。奔走三川寄家室,脫身賊壘多辛酸。麻鞋謁帝趨靈武,拾遺侃侃居言路。 直節何妨捄友生,諫書反得君王怒。牢落天涯到秦州,負薪拾橡窮且愁。微官棄去亦 何恨,可憐事業付沙鷗。劍南直入嚴武幕,散發戎渝致非惡。春流無恙下夔門,秋色 蕭然臥西閣。晚年出峽望衡山,楚水茫茫潭岳間。酒酣 志仰天哭,咫尺襄樊那得還。 一生落拓無窮已,獨有豪吟詠詩史。同時比肩惟太白,後來作者紛誰是。鄢陵先生絕 世雄,讀書萬卷身乘驄。稱詩酷擬草堂作,沈鬱頓挫將無同。昔年作吏向秦國,工部 祠堂拜顏色。傳與先賢作畫圖,曠代風流盡相識。嗟哉!杜陵一沒已千秋,吾徒仰止 空悠悠。先生望古有殊契,神交豈直形像謀。我亦幼齡重高詠,乞將粉本歸南州。71 顧名思義,程可則先從杜甫的不凡外貌開始描述,過渡到下文教人欷歔的命運。這篇接近 傳記的詩作,從杜甫獻賦一事展開,一直敘述到飄泊天地之間的末路。作者的角度,大致 屬於「詩聖」地位確立以後的典型視野,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程可則視「豪」為聯繫偉大 詩人及其作品的中介。相對於一生落泊的窮愁,「豪吟詩史」足以令杜甫獨步古今,「豪」 的評價也與兩傳有相通之處。 延續前文,後世有關杜甫傳記和詩聖形象的討論,自宋代以來就有廣泛而全面的探 索。清代的重要注家,舉如錢謙益(1582-1664)、仇兆鰲、浦起龍和楊倫(1747-1803) 的詮釋,均建基於兩《唐書》杜甫傳的修訂和年譜編撰之上。由於兩傳的錯誤極多,足以 說明杜甫這個詩人的細節,例如不拜河西尉、棄華州官、與嚴武關係和飫死等說,不是被 強烈否定,就是在年譜中保留的同時遭到忽略。例如,仇注以為舊傳「甫性褊躁,無器度, 恃恩放恣」一句應刪,又指新傳中嚴武殺人一事不甚可信。72不拜河西尉、短暫出任右衛 率府冑曹參軍、棄華州官、請辭嚴武幕府等等,均可說明杜甫主動離職的心態,不甚適應 仕宦的人生。 70 同註 50,〈諸家詠杜〉,頁 2257-2317。 71 同註 50,〈諸家詠杜〉,頁 2313。 72 同註 50,〈舊唐書本傳〉、〈新唐書本傳〉,頁 3-6。
正因正史的失誤,注家傾向以作品重組杜甫的形象,懷疑兩傳中負面敘述的可靠性。 例如,周樽(生卒不詳,與楊倫同時)認為杜甫才識過人,《新唐書》杜甫傳的看法,只 是宋祁沒有識見,對杜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的評價深感不以為然。無論是一飯 未嘗忘君、議論見解等等,杜甫自云「致君堯舜」、「再使俗淳」並非虛言。73畢沅(1730-1797) 的序文,將杜甫放到至高無上的地位,不僅忠孝仁義,嫻熟經史百家之書,更通天地古今 之變化。杜詩「不可注,亦不必注」,74遠遠凌駕於世上各種著述之上。馮至和洪業兩部 傳記中(正面的)杜甫形象,可謂其來有自。 後來撰寫杜甫傳記的作家,對正史〈杜甫傳〉的評價偏低,不甚同意傳中建構的杜甫 形象,認為杜詩是更為可靠的傳記材料。那麼,從杜甫的自傳詩中,我們可以獲得哪一個 作者觀照自身的形象?
五、杜甫的自傳詩:悲憤詩與自傳詩比較
評論家指稱杜甫的自傳詩數目非常可觀。據謝思煒的看法,杜甫的自傳作品可分為三 類:第一類是他的全部作品,第二類(〈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秋日 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等)為人生經歷中的回顧,第三類(〈壯遊〉、〈昔遊〉 等)為晚年總結自己一生的長篇。他認為,後兩類作品可以說明杜甫是一個自覺的自傳詩 人,〈詠懷五百字〉、〈北征〉、〈壯遊〉等作,深入作者自己的人生,將所發生的事件 和生活中的世界轉化成自身感受,自傳詩所傳達的,是最真切的悲劇體驗。75川合康三引 用謝思煒的分類,指出第三類作品〈壯遊〉集中於自身,一個風華正茂、對自己未來人生 充滿信心的少年,陸續經歷求仕不成、安史之亂等挫折,備極艱辛,落得老病客殊方的下 場。川合康三讚賞第三類的自傳型作品,謂其突顯了作者過去和現在巨大的改變。這是一 種作者把自己客體化的寫法,作為一個普通至極的低下層官員,杜甫展現出一個無可取代 的、輪廓鮮明的人物,下啟中國自傳詩的傳統。杜甫經常以「杜陵野老」、「少陵野老」 等衰弱與窮困的第三人稱角度描寫自己,這種自謔、自我嘲諷的形象將自我漫畫化。川合 73 清‧周樽:序,載清‧楊倫:《杜詩鏡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5-6。 74 清‧畢沅:序,同前註,頁 1。 75 謝思煒:〈論自傳詩人杜甫——兼論中國和西方的自傳詩傳統〉,載《唐宋詩學論集》(北京:商務印 書館,2003 年),頁 6-8。康三特別提到「中國第一首自傳詩」──蔡琰(170?-?)〈悲憤詩〉的寫作技巧相當戲 劇化,有秩序的對句形式,和混亂無序的戰亂情況,予人提煉刻劃過度的感覺。76 論者標舉〈詠懷五百字〉等長篇自傳詩「以杜解杜」,藉此揭示杜甫的一生。細讀杜 甫第一首長篇大作〈詠懷五百字〉,詩歌詳述作者的身份(杜陵有布衣)與家庭狀況(幼 子餓已卒)、自己的形象(特別是白首契闊、沉飲自遣的一面)、敘述自己回家的艱辛經 過、自述(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他人(取笑同學翁、顧惟螻蟻輩)、君臣的關係 和規諫(生逢堯舜君、君臣留歡娛)、富人與平民百姓的對比(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等。77蔡琰〈悲憤詩〉敘述東漢(25-220)末年董卓(?-192) 引胡亂華(董卓亂天常),作者為胡人所虜(輒言斃降虜),去國多年(哀歎無窮已)。 詩的高潮放在主人公獲赦回到中原(己得自解免),與自己在異地出生的兒子訣別的場景 與對話(兒前抱我頸)。末尾敘說自己回到中土時所見的荒涼景象(出門無人聲),以及 對將來的憂慮(常恐復捐廢)。78比較兩首作品,語調、材料、組織等各方面,〈詠懷五 百字〉與〈悲憤詩〉有極其相似的地方,葉嘉瑩謂杜甫很可能受了蔡琰詩的影響,不同之 處是前者更重視整個國家和人民的不幸。79謝思煒認為〈詠懷五百字〉側重內在精神過程 的描述,社會情況主要是對自我的刺激,推進情感和思想的升華。80如果說〈悲憤詩〉是 一首過分「類型化」的作品,削弱了自傳最重要的「個人」性格的話,〈北征〉、〈往在〉、 〈夔府詠懷一百韻〉、〈夔府書懷四十韻〉等巨製,都屬於「悲憤詩」的類型模式。 這些作品先從某個時空的自身經歷開始。至德二年(757),杜甫獲肅宗批准,前往 鄜州探望妻兒(〈北征〉),作者回憶自己拒不赴任河西尉,年過半百才得以出任工部員 外郎(〈夔府書懷四十韻〉)。長安淪陷之日,宮殿裡的妃嬪為安史亂軍殺戮的慘象(〈往 在〉),身處夔州白帝城邊,老病異鄉,患有消渴症已有三年之久(〈夔府詠懷一百韻〉)。 其次,「悲憤詩類型」多數有一段長篇的敘述,說明撰寫作品當下的情狀或情節,如〈北 征〉寫到敘述者回家途中所見,對於戰場、白骨的感嘆,與〈悲憤詩〉的內容與思想感情 實在非常接近:「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 月照白骨。」81 76 川合康三(KAWAI Kōzō,)著,蔡毅譯:《中國的自傳文學》(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 年),頁 157-163、〈杜甫詩中的自我認識與自我表述〉,載陳文華主編:《杜甫與唐宋詩學:杜甫誕生一千二 百九十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 81-94。 77 同註 50,卷 4,頁 264-273。 78 蔡琰:〈悲憤詩〉,載逯欽立(1910-1973)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上冊,頁199-200。 79 葉嘉瑩:《葉嘉瑩說杜甫詩》(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54。 80 同註 75,頁 11。 81 同註 50,卷 5,頁 397。
當然,更重要而且明顯的,就是「悲憤詩類型」強調個人與社會極強的聯繫,特別是 國家面臨改弦易轍的危機之際,敘述者深深感受到個人的渺小和對國家前途的憂慮。詩作 最後一般以對國家的期盼或告誡(〈夔府書懷四十韻〉:高枕虛眠晝,哀歌欲和誰?南宮 載勳業,凡百慎交綏)或惶惶不可終日的哀嘆結束(〈詠懷五百字〉:默思失業徒,因念 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82 正如川合康三所言,中國的自傳文學沒有西方自傳的懺悔意識,與西方自傳的另一差 異是,中國的自傳裡個人與時代關係極為密切,有時時代(社會)的重要性甚至在個人之 上。〈夔府書懷四十韻〉、〈往在〉、〈昔遊〉等詩雖然有自傳性質和人生經歷的回顧, 重心卻仍然放在人世的變遷。反之,從中國自傳文學和自傳詩的發展角度看,〈壯遊〉將 焦點集中於自身,較其他作品更具意義。83回到勒熱訥的定義,自傳最重要的元素是總結 和認識自己。雖然〈詠懷五百字〉、〈北征〉、〈夔府書懷四十韻〉等有許多提及自己的 敘述,卻欠缺自我認知和形象的說明。悲憤詩的創作模式最著重時代的苦難,歷史背景遠 較「我是誰」重要。悲憤詩的事實不比自傳詩的更接近客觀現實;詩歌類型本來就是一種 虛構手法。和悲憤詩不同,自傳詩最重視四種角度中的自我變化,翻閱杜詩,首推〈壯遊〉 能符合這種嚴格意義的自傳詩類型的作品。通過自傳詩的嚴格定義,不僅能了解自傳文學 史的發展,讀者也能領會杜甫如何理解自己的一生。 王嗣奭(1566-1648)、浦起龍皆謂本詩為作者列傳,趙次公(生卒不詳,約 12 世紀 在世)更云:「公之平生出處,莫詳於此篇,而史官為傳,當時之人為墓誌,後人為集序, 皆不能考此以書之,甚可惜也!」84歷來注家重視年譜之學,多種杜工部年譜均引述〈壯 遊〉,特別是史料缺乏的早年生活。85 與上述作品的開首不同,〈壯遊〉一開始從作者自己的童年開始,回憶少年時代的經 歷:86 82 同註 50,卷 4,頁 273;卷 16,頁 1426。 83 川合康三(KAWAI Kōzō,)著,蔡毅譯:《中國的自傳文學》(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 年),頁 3、161。 84 明‧王嗣奭:《杜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卷 8,頁 257、清‧浦起龍:《讀杜心解》 (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卷 1 之 5,頁 162、唐‧杜甫著,宋‧趙次公注,林繼中輯注:《杜詩 趙次公先後解輯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戊帙卷之 10,頁 1190。 85 例如唐‧杜甫著,清‧錢謙益箋注:《錢注杜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卷20,頁 716-736、 清‧朱鶴齡輯注,韓成武、孫微、周金標、韓夢澤、張嵐點校:《杜工部詩集輯注》(保定:河北大 學出版社,2009 年),頁 15-19、同註 73,附錄,頁 1141-1152。 86 同註 50,卷 16,頁 1438-1446。
往者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皇。九 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脫落小時輩,結交皆老蒼。飲酣 視八極,俗物多茫茫。 浦起龍云本段「寫得目空一世,自少而然」,87正說明了作者是如何審視自己的童年的。 前半寫杜甫從小就天才橫溢、文思泉湧,得到當時文士的稱讚,許之以班固(32-92)揚 雄(前53-18),後半寫自己豪邁、好酒、嫉惡如仇,又從兩事說明狂傲的性情:與同輩 相距甚遠,結交的多數是年長之人;酩酊大醉的自己自視甚高。趙次公認為前十四句「敘 述其為學、為性之事」,88楊倫注「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幾句,就認為「公幼時便 不可一世乃爾」,89正可說明本段極有自傳意義,表現出作者期望構築的形象,後來的評 論者十分認同杜甫給予自身的定義。勒熱訥就指出,童年的內心經歷是判斷自傳的重要 依據。90緊接著,極其鋪張的文筆敘述遊歷吳越的經過,「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 「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等詩句,展示作者豪邁的性情: 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王謝風流遠,闔閭丘墓荒。劍 池石壁仄,長洲芰荷香。嵯峨閶門北,清廟映迴塘。每趨吳太伯,撫事淚浪浪。蒸魚 聞匕首,除道哂要章。枕戈憶勾踐,渡浙想秦皇。越女天下白,鑑湖五月涼。剡溪蘊 秀異,欲罷不能忘。 〈壯遊〉第三段重新描繪一幅游俠圖: 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尹堂。放 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呼鷹皂櫪林,逐獸雲雪岡。射飛 曾縱鞚,引臂落秋鳥鶬。蘇侯據鞍喜,忽如攜葛彊。 浦起龍、楊倫皆謂本段極有俠客氣味。91少陵自比屈(原,前340?-前 278?)賈(誼, 前200-前 168)曹(植,192-232)劉(楨,?-217),而用「獨辭」、「放蕩」、「清狂」、 87 清‧浦起龍:《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卷 1 之 5,頁 162。 88 唐‧杜甫著,宋‧趙次公注,林繼中輯注:《杜詩趙次公先後解輯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戊帙卷之10,頁 1190。 89 同註 73,卷 14,頁 697。 90 同註 7,頁 8-10。 91 同註 87,卷 1 之 5,頁 162;同註 73,卷 14,頁 698。
「春歌」、「冬獵」、「逐獸」等詩文,皆在描寫放浪的自畫像。第四段,杜甫繼續大書 「快意」、「曳裾」、「痛飲」。有關不拜河西尉一事,作者更謂「脫身無所愛,痛飲信 行藏」:92 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許與必詞伯,賞遊實賢王。曳裾置醴地,奏賦入明光。天 子廢食召, 公會軒裳。脫身無所愛,痛飲信行藏。黑貂寧免敝,斑鬢兀稱觴。杜曲 換耆舊,四郊多白楊。坐深鄉黨敬,日覺死生忙。朱車任傾奪,赤族迭罹殃。國馬竭 粟豆,官雞輸稻粱。舉隅見煩費,引古惜興亡。 從本段開始,詩的氣氛慢慢變得沉重,「朱車任傾奪,赤族迭罹殃」下啟第五段安史之亂 的敘述: 河朔風塵起,岷山行幸長。兩宮各警蹕,萬里遙相望。崆峒殺氣黑,少海旌旗黃。禹 功亦命子,涿鹿親戎行。翠華擁吳岳,貙虎噉豺狼。爪牙一不中,胡兵更陸梁。大軍 載草草,凋瘵滿膏肓。備員竊補 ,憂憤心飛揚。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 青蒲,廷諍守御 。君辱敢愛死,赫怒幸無傷。聖哲體仁恕,宇縣復小康。哭廟灰燼 中,鼻酸朝未央。 第六段形容現在的情況。相對詩的開端,現在的自己無法振翅高飛,然而詩的結尾,杜甫 還是期望將來人材為國效力,顯示出他忠君愛國的精神: 小臣議論絕,老病客殊方。鬱鬱苦不展,羽翮困低昂。秋風動哀壑,碧蕙捐微芳。之 推避賞從,漁父濯滄浪。榮華敵勳業,歲暮有嚴霜。吾觀鴟夷子,才格出尋常。 兇 逆未定,側佇英俊翔。 閱覽全首自為列傳的作品,晚年杜甫是以「狂」、「豪」為自己早年的生活定位。參考勒 熱訥的分析,自傳中的敘述者,對以往的自己可能產生認同感或距離感。當敘述者面對無 法彌補的距離而感到遺憾,就會產生懷舊的情感。93〈壯遊〉的敘述者,顯然認同狂傲、 豪放的青少年主人公,對過往的經歷(「壯遊」)無比眷戀,至於犯顏直諫、幾乎引致殺 身大禍一事,也認為是其性格使然。無論是「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放蕩齊趙間, 92 另參〈官定後戲贈〉:「不作河西尉,淒涼為折腰。」同註 50,卷 3,頁 245。 93 同註 7,頁 68-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