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金莎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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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的金莎巧克力》「請今天得分最高分的三位小朋友上台領獎！」我開心地向司令台底下那一群天真活潑的山地小朋友面前炫燿我手上那三顆閃閃發亮的金莎。三名小孩，緩緩地從人群裡走了出來，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便是今天第二名的劉安安了。彷彿金莎拿在她手中，就是特別的不一樣，好像真的，變成了「金沙」，一份世上最珍貴的禮物……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看過的笑容。至少生活在都市的小孩中是不會有那種笑容的。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劉安安。暑假。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別的悶熱，中午的路上，更是熱到快變人乾，甚至讓我開始懷念起冬天的寒冷。但是，我還是來到了這，一個從台中市區坐車要超過一個小時才到的了的山區小學。山區小學座落於群山之中，四周放眼望去，皆是青蔥的大山，綠意盎然，這裡很鄉下，所以幾乎也沒什麼遭到人工的汙染與破壞。而山地村落，就散佈在這美麗的群山之中。這次來這裡的目的，主要是希望偏遠地區的山地小孩子，可以像平地小孩子一樣，能夠接受大量的教育與資源。所以在我們上山之前，還特別去跟台中精明商區附近的商家募款，希望能提供一些資金或者是家中小孩不需要的圖書或衣服。當然有人很熱心，也有人很吝嗇。人情的冷暖，在此刻，一探便知。在這為期三天的活動中，我們大多的課程安排就是說故事給這些小朋友聽，除了可以更直接地灌輸知識給小朋友外，也可以拉近我們與小朋友們之間的距離。但是，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樣講故事給小朋友聽，才會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也不了解到底小朋友們需要哪種類型的故事。所以我們還特別請學校的說故事媽媽來幫我們上課，教導一些說故事的技巧與經驗。我們另外還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埋在圖書館裡，為的就是找出一本適合小朋友且自己也喜歡的兒童圖書。這次營隊的成員一共有六個人，有我〈炸醬麵〉、檸檬、小紅、凱西、阿妮還有我們的老大月文姐。全部成員之中，就只有我一個男生。我們提早一天前來，做營隊事前的準備工作，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你們看！那條河……都被大石頭填滿了耶！」小紅指著流經學校前不遠處的那條剩下沒多少水的河道。「表示這邊曾經發生過土石流呀。」我淡淡的說。「聽說前天有颱風形成耶！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四天，這樣會不會有危險呀？」凱西瞪大眼睛的問。.

(2) 「我們會依照氣象來判斷的，現在不要想這麼多。」月文姐回答。「不過說起來，」我轉過頭看著學校的司令台。「這學校也太小了吧！」「嗯，站在校門口就可以看到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了。」檸檬附和著說。學校，就塞在整個村子中間。一進去大門，正前方便是司令台，這裡沒有操場，活動空間就只有一個籃球場和停車場，也沒有所謂的訓導處、輔導處，只有教師辦公室和教師宿舍。至於其他學校該有的圖書館、電腦室、學生教室，都包含在司令台後方那僅僅三層樓的建築物。學校小，學生當然也少，以致於從一到六年級，就算沒有講過話，也知道是同校的同學。正當我們在搬器材下車，準備要搬進教師辦公室，也就是我們的休息室時，山地小朋友果然熱情的很，完全不怕生，一直在我們身旁繞來繞去，問東問西。「你們就只有六個人呀？」一個綁辮子的小女孩問。「是呀。」「怎麼就只有你一個男生？」這次換一個手裡還抱著顆籃球的小男孩問「……」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回答這問題，我只能微笑以對。但實際上，我是為了一個女生而來。「你這麼忙，那這樣你要怎麼陪我們打籃球呀？」小男孩失望的說。「……有空的話，還是可以啦！」我苦笑。「你們會給我們上什麼課啊？」小女孩又提出了問題。「主要是說故事呀……其他還有很多很好玩的課程唷！」小紅手舞足蹈的說明。「那有沒有獎品？」、「有沒有玩大風吹？」、「有沒有……？」接連不斷的問題，稚嫩的臉龐上，堆滿了期待，這讓我突然有種莫名的壓力。但內心深處，卻也多了一種期待，一種對於明天的期待。明天很快就來臨了。尤其在明明活動是八點才開始，卻在六點就被小朋友的「起床號」吵醒的時候。活動提早了十分鐘開始，忙碌的一天，也就這樣展開了。這次來參加的小朋友大約有三十幾個，我們將小朋友分成三組，一組約十個人。接著我們便開始團康活動、說故事、吃午餐、做勞作……就在一陣兵荒馬亂的情況下，第一天草草地接近尾聲了，雖然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帶營隊，但面對新的人事物，總是需要一段時間來調適。由於小朋友們都住在附近，所以我們的活動都只有從上午的八點到下午的四點，對我們來說這真是一個好消息，至少我們擁有屬於自己的晚上。因此，我們每天都會選出我們認為表現最好的前三名，每人都可以得到一顆.

(3) 可口的金莎巧克力，以獎勵他們今天有積極地參與活動。第一天要選出三個小朋友來領這個奬，其實是有點難度的，因為我們都還不太清楚小朋友們的名字，不過其他的夥伴倒是給了劉安安極高的評價，檸檬還特別跟我說：「等你明天上了說故事的課，你就知道為什麼了。」半信半疑的我，就因為這樣，讓我特別更想看看安安的廬山真面目。現在，安安就站在我的面前。她比普通的四年級生還高一點點，留著一頭短髮，雖然衣服有些髒髒舊舊的，但是卻掩不住她那不同於其他山地小孩的氣質，輪廓也沒有那麼深，皮膚也稍微白一點，不過在她那深邃明亮的雙眼中，卻隱含著一絲絲的悲傷。感覺是個很特別的孩子。「來，這是你今天的獎品。」我笑著把金莎放在安安那小小的手心上。安安若有所思地盯著手上的金莎，仔細地瞧了兩三秒鐘，才開心地將金莎放入口袋。「這樣媽媽一定會很開心，謝謝炸醬麵哥哥！」安安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滿足笑容後，便轉身走回她自己的小隊。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有股陰影存在，如果以顏色來形容的話，山地小孩大部分都比平地小孩單純、天真，感覺就像陽光般的燦爛耀眼，但是安安的背上，卻像是多了朵烏雲，使她比其他小孩更多了一種灰濛濛的色彩。再加上在她歸隊的同時。沒有人為她喝采，沒有人為她開心而起鬨，安安只是靜靜地走到她自己小隊的最後方，就像一個獨立個體，與這個大家庭，顯得格格不入。是孤癖嗎？還是怎麼了呢？「各位小朋友，早點回家休息囉！路上要小心唷！」「老『蘇』再見！」雖然我們都是以哥哥姐姐自稱，但他們還是習慣稱我們老師，而且因為口音的關係，「老師」總是會叫成「老蘇」，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頑皮與可愛。看著他們三三兩兩離去的身影，我被一幅景象給吸引住了，就像白紙上的一點小污漬，很難去忽略掉它。看起來還是那麼的灰色。「劉安安。」我的直覺這樣告訴我，因為似乎沒有人看起來比她更孤獨、更寂寞了。她似乎沒什麼朋友，每個小朋友不是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回家，就是有父母來接，但是只有她是孤獨一個人走回家。應該會很寂寞吧？由於明天的下午活動結束後，我們會去作家庭訪問，藉此了解每個小朋友的家庭與生活習慣。為了能提早進入狀況，所以晚上我們帶著手電筒去看看學校附.

(4) 近的周遭環境，順便得知路應該怎麼走，有什麼可以利用的設施等等之類的訊息。我們順著校門口前的小巷走出去。「好暗！沒有手電筒還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小紅說。「好臭！空氣中有酒味與菸味。」檸檬捏著鼻子說。「還好，這裡還有一家雜貨店。」我慶幸的說。已經很久沒看到這類型的雜貨店了，木造的房子，屋裡總是散發著一股不知名的怪味，有些擁擠，生活最基本的東西都可以在這買到。沒有漂亮的制服，沒有發票，只有兩個以雜貨店為家的中年夫妻在幫你結帳。除了雜貨店，附近還有一間小診所跟餐廳，再遠一點似乎還有座墓園，不過因為「夜深人靜」，我們就沒有再走過去「打擾」了。夜晚。皎潔的月亮，點點的繁星。這是都市永遠都欣賞不到的星空，很美、很寧靜。此時檸檬悄悄地站在我的身邊，對我說：「月文姐剛剛說山下的人打電話給她，說颱風轉向了，明後天就會對台灣造成影響，中部山區聽說還會下短暫陣雨唷！」「是喔。」我心不在焉地隨便敷衍了一句，心想這麼美的夜空，實在一點都感覺不到颱風接近的消息，難道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夜深了，天也有些涼了，月亮依然掛在夜空輕輕地微笑著。我突然想起了我明天要說的故事，一個「月亮的故事」，同時也想起了安安。一個寂寞的孩子。「炸醬麵哥哥！檸檬姐姐！起床啦！」天啊！這群小鬼是起得比公雞還早嗎？天也才剛亮而已，就已經先跑來學校打籃球了。今天上午輪到我來說故事，跟我搭配的夥伴是小紅。小紅帶著一副圓框眼鏡，留著長髮，不過卻常常綁著馬尾，外表瘦瘦高高的，喜歡紅色，身上常搭配紅色的外套或褲子，這也是她叫小紅的原因。雖然平時看起來有點傻大姐的感覺，但是對付小孩子卻有她自己的一套方法，因此由她來幫我計分和管理秩序，我是再放心不過了。我們在進行說故事這個活動時，就不會按照之前分三組來進行，而是用年級來重新分組，一到三年級為低年級組，而四到六年級為高年級組，這樣的分法資質比較平均，也比較能因材施教。我這次的對象是高年級組。當然，安安，也坐在底下。「嗯……咳、來，炸醬麵哥哥先問問大家，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月亮跟太陽之.

(5) 間的關係呀？」有些小朋友說知道，有些小朋友搖搖頭，還有小朋友直接說出他從科學雜誌上看來的東西。「知道或不知道都沒有關係唷！因為炸醬麵哥哥今天要說的故事，就叫做『月亮的故事』，」我稍微掃瞄了一下小朋友們的表情。「這是一個全新的傳說唷！保證是你們之前都沒有聽過的。」我翻開了第一頁。「很久很久以前……當宇宙剛剛形成的時候，月亮妹妹出生了！」「可是月亮妹妹長得好奇怪唷！她比其他的星星大，但是卻不會發亮，臉上又坑坑洞洞的，所以其他的星星都覺得月亮妹妹好醜好奇怪，一點都不想跟月亮妹妹做朋友。」「因此，月亮妹妹就好難過好難過，而且她也很寂寞，因為其他的星星都離她好遠好遠。」我繼續一頁頁的翻下去，原本底下不斷的有小騷動，尤其又有個小朋友一直在說「月亮哪有比較大」等等有關「科學」的話語，現在也終於通通安靜下來了。「直到有一天，太陽哥哥來找月亮妹妹。」我指著一張畫有太陽的圖片繼續說道。「太陽哥哥問說：『你可以幫我一起照顧地球寶寶嗎？』」「月亮妹妹回答說：『我又不會發亮，也沒有朋友，你要我怎麼幫你照顧地球寶寶呢？』」「太陽哥哥說：『當然可以呀！我把光照在你身上，你就會發亮啦！』」「可是月亮妹妹還是覺得很奇怪，問說：『可是這樣有什麼用呢？』」「太陽哥哥說：『因為我的太陽光太熱了，所以地球寶寶身上好多的動植物都熱死了，所以我需要你晚上用不熱的光來降低地球的溫度，這樣地球寶寶就會健康的成長啦！』」翻到了最後一頁，書上畫著微笑的太陽、月亮、星星與吸著奶嘴的地球。「從此以後，太陽哥哥跟月亮妹妹就快樂的一起照顧地球寶寶。而且因為月亮妹妹會發光了，所以變得好漂亮好漂亮唷！結果星星們又跑來找月亮妹妹做朋友，有時候還會一起幫忙月亮妹妹來照顧地球寶寶呢！」故事到這邊便結束了，自認應該講得還不錯，因為感覺小朋友聽得都還挺專心的。「那……聽完這個故事，小朋友你們的感想是什麼呢？可不可以告訴炸醬麵哥哥呀？」我愉快地問小朋友們，期待能得到一個不錯的答案。「老蘇，我知道，我覺得月亮很偉大！」、「老蘇，月亮很美麗。」、「太陽喜歡月亮。」小朋友們七嘴八舌的搶著回答，小紅跟我聽了都只是邊笑邊搖頭，不過只要有講的一律加分，至少他們有專心聽我在說什麼。這時，我看到一條纖細的手臂在人群中晃來晃去，希望我能注意到她。「安安，你說。」我點了她。安安有點沒信心的對我說：「老蘇，我覺得是月亮找到了適合她做的事情。」.

(6) 這個答案雖然跟我心目中「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答案還有一點差距，但基本上意思已經對了。「講得很好唷！很接近正確答案，所以加……十分！」我很開心地誇獎安安，特別加了比較多的分數。但分數才剛一加下去，底下馬上就出現了譏諷安安的話語。「你又懂了啦！」、「每次都裝懂！」、「懂月花，越懂越開花。」「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說別人呢？再說就扣你們的分數囉！」我還沒開口阻止，小紅就已經看不下去率先出聲。被小紅這樣唸一下，小朋友又重新安靜了下來。小紅真不虧是我的好幫手。「接下來，是加最多分的時候唷！有人願意上來重新像炸醬麵哥哥剛剛那樣，再把這個故事說一遍嗎？」這個頗有難度的問題，讓平常搶著回答的小朋友倒是一反常態，底下這次反而鴉雀無聲。突然，一道目光朝我射來，一種迎向挑戰的眼神。我順著目光看回去。「安安，又是她，可是她並沒有舉手呀？」我心想。安安看到我在看她，猶豫了兩三秒鐘，抿了抿嘴，手……便緩緩地舉起來了。小紅很高興地去把安安帶出來，將她帶到我剛剛說故事的位置上。「安安，不用緊張，慢慢講，說錯了我們會提醒你。」我對安安說。安安吞了一口口水。「從前從前……當宇宙形成的時候，月亮妹妹出生了，她長得很奇怪……」隨著故事書一頁頁的翻落，安安用她稚嫩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著故事，我跟小紅則在旁邊越聽越驚訝，因為安安居然靠她自己的力量將故事很完整的呈現在大家面前。「太不可思議了，多麼驚人的記憶力啊！這可是連大人都不一定辦得到的事，沒想到一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我打從心底給安安最熱烈的掌聲與鼓勵，真是太精采了，一股莫名的感動油然而生。就在那感動的一瞬間，我也了解到，原來，小朋友們會排斥安安，說她是「懂月花」，都是因為安安擁有過人的記憶力，看過的書很有可能馬上就記住了。小朋友們可能忌妒安安，或者是覺得安安太臭屁，好像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讓他們在心中，隱隱展生了自卑感，進而更不想跟安安做朋友。但安安卻依然故我，樂觀的面對。中午休息時間，我提起了安安那過人的記憶力。「就跟你說等你上了說故事課，你就知道為什麼了吧！」檸檬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小紅接著說：「我剛看到的時候，整個傻眼，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呀！」月文姐又補充說：「嗯！安安這孩子真的很優秀。」愛搞笑的凱西手摸著兩頰，模仿著名畫「吶喊」中的表情繼續說道：「不！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滴！」沒想到她連周星馳的台詞也用上了呢！這個舉動逗的我們全體工作人員都哈哈大笑。.

(7) 看來今天的金莎又少不了安安的那一份了。下午，我被分配到留守我們工作人員的工作室，算是個最輕鬆的工作，有事情的時候才需要出動。正當我悠閒地鋸著水管，準備下個團康活動「管管接力」的道具時，月文姐突然衝了進來，對我說：「安安腳扭到了，好像還蠻嚴重的，你跟檸檬先帶她去附近的診所檢查一下。」這時我才看到月文姐的身後還站著檸檬跟流著眼淚的安安。「安安，你可以自己走路嗎？」我走上前去關心安安，順便了解狀況。安安對我點點頭，但她的眼淚卻一滴滴的掉落到地上，形成一點又一點的悲傷漣漪。檸檬拍了我肩頭一下，說：「我覺得還是不要讓她走比較好，她的腳踝都有點腫起來了。你揹安安去診所吧！」「嗯，好吧。」雖然診所不遠，但是背著一個三十幾公斤的小東西，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哇……你流好多汗唷！要不要我幫你揹呀？」檸檬關心地問。「怎麼可能給你揹，你力氣那麼小。」我笑說。「可是你真的……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檸檬盯著我下巴即將要墜落的汗水。「我可以的啦！」「那安安呢？還痛不痛？」檸檬側過頭去看著我背上的安安。「不……痛。」雖然安安這麼說，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我背上不時就會有冰冷的淚水滲入我的衣服。檸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很有愛心，也很細心，而且長得又漂亮，也有氣質，所以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喜歡她，尤其她還特別的有小孩缘。「你真的可以？」檸檬還是很擔心我的體力狀況。「可以。」「真的不需要換人？」檸檬略皺眉頭的看著我。「不需要！而且你這麼瘦弱，會心疼。」「你說什麼？」「沒、沒……什麼。」「那你幹麻結巴？」「因為……因為……診所到了。」總算可以鬆一口氣。檸檬在幫安安掛號的時候，我找了張椅子，小心地將安安從我背上放下來，我也順勢便在安安隔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喘口氣休息一下。安安低著頭，不發一語，似乎還是很痛的樣子。「劉安安！」護士小姐叫著安安的名字，輪到她看醫生了。我跟檸檬左右兩邊輕輕地扶著安安，幫助安安走到看醫生的地方。.

(8) 見到了醫生，檸檬稍微簡單地跟醫生說了事情的發生與經過，醫生聽完，檢查了一陣子，便請護士小姐帶安安到診所後面的病床上冰敷，讓她先休息個三十分鐘，這樣子會讓安安比較舒服。護士小姐才剛走，醫生便轉過來跟我們說：「安安應該沒有傷到骨頭，只是扭傷而已，先讓她冰敷，待會再拿個軟膏，這幾天盡量少走路，這樣應該就沒有什麼問題了。」「謝謝醫生。」沒發生什麼大事就好了，這樣子就安心了。我跟檸檬隨即便要過去安安的病床上，本來以為就在診所的正後方，結果沒想到，還走了一條拐來拐去的長長通道後，才來到了所謂的「病房」。「好破舊唷！」看起來就像電影裡那種古老的軍醫院，可能是診所後來加蓋的，勉強地看護著這個村子裡生病的人們。這讓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真的很幸福。安安坐在一進去左前方約十點鐘方向的病床上，腳的上方鼓鼓地蓋了一塊布，布裡頭放的應該是冰袋。她臉上帶著笑容迎接我們的到來，感覺起來冰敷應該是蠻有效果的，至少已經開始會笑了。「還會很痛嗎？」我一走到病床旁的第一句話就是先關心一下安安目前的狀況。「不會，只要不走路就不太會痛了。」安安搖搖頭對我說。「醫生說你這陣子不能常常走路唷！所以如果我們的活動會讓你覺得不舒服的話，就不要勉強參加，而且記得要跟我們說喔！不要逞強。」「可是這樣……可是這樣……」安安低著頭，欲言又止的樣子。「可是怎樣？」「可是這樣不就拿不到金莎了嗎？」安安看起來似乎有些難過。「只要你表現的不錯，都還是有機會拿到獎品呀！現在你還是好好休息比較重要。」檸檬一邊安慰著安安，一邊將枕頭立在牆壁上後，接著又說：「安安，來，慢慢坐過來，這樣背靠在牆壁上休息會比較舒服。」安安緩緩地移到牆壁那邊，坐好了之後。「結果『平平安安』還是受傷了。」安安說。「咦？怎麼了嗎？」我問。「因為我媽媽希望我永遠都能平平安安的，所以才幫我取名叫安安。」「哦……原來是這樣呀！」我心想還真是個簡單明瞭的理由。「我小時候媽媽都會念故事書給我聽，所以我很喜歡聽故事。」「我也很喜歡聽故事喔！所以我都看歷史小說，因為故事都很好看。」「我也是我也是，我最喜歡看的就是三國演義了！只是有時候會看不懂。」「沒關係，有問題可以問我呀！炸醬麵哥哥很厲害的唷！」難得找到同好，讓我真的還蠻開心的。只是沒想到除了是個女生以外，還是個小孩子，種種的原因讓我越來越覺得安安真的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

(9) 「下午我們會去做家庭訪問，到時候你就可以拿書出來問炸醬麵哥哥啦！」檸檬開心地說。「可是我房間很亂，你們可不可以不要進來呀？」安安面有難色的說。「我們不會進去啦！只是跟你爸爸媽媽聊一聊而已，不用擔心。」我回說。安安似乎愣了一下，「爸爸媽媽……」安安頭又低了下來。「怎麼了嗎？」「我媽媽……已經去世了。」安安講到最後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啊……對不起，那、那……你爸爸呢？」我想趕快轉移話題。「我爸爸人很好，而且很疼我唷！」安安抬起頭來給了我一個帶著些許悲傷的笑容。安安的笑，反而讓我難過了起來。真是一個既堅強又成熟的孩子。這時，屋頂上忽然輕輕地傳來了一陣滴滴答答的聲音。「不會吧！下雨了！我們沒帶傘來。」檸檬驚訝的說。「真的耶！」我透過窗外看著剛下的毛毛雨，想起這一兩天颱風就會登陸，同時也想起那充滿「大石頭」的河道，才更深刻的體會到，安安是在如此艱困的環境下成長，她早就體驗過很多我們這些都市長大的小孩沒有辦法想像的事情，所以也造就她是那麼地成熟，卻又是那麼地天真無邪。「那……你會怕颱風嗎？」我有點好奇的問。「不會。」安安這個答案倒是讓我有些驚訝。「那你怕什麼？」「我怕下雨。」這個答案讓我感到有點啼笑皆非。「下雨？」我心想都不怕颱風了怎麼還會怕下雨。「因為下雨就會有土石流。」「那這種雨你會怕嗎？」我指著窗外的雨勢。「不會，但是再下大一點就會怕了。」突然一陣「轟隆」雷響，電燈忽明忽暗。老天爺就像在回應安安的話一樣，雨勢，也瞬間加大了。安安有些不安的看著窗外，我不忍心再問下去了，我想這大概就是她口中那「大一點」的雨吧！「我爸爸又要晚回家了。」安安帶著失望的口氣說。「是因為下雨嗎？」我問。「對啊。只要下雨，爸爸摩托車就會騎得很慢，常常都到八九點才回來。」「是喔。」感覺上是一個很愛惜生命的爸爸。「所以我都要先煮好飯菜，等爸爸回來吃。」「哇……這麼厲害，原來安安你還會煮菜唷！」我非常驚訝的說。「只是很簡單的東西，反正爸爸也不挑。」聽起來不像是個十歲小女孩會說.

(10) 的話。「誰敎你的？」「小時候媽媽敎我的。」安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說。正想再多問一點時，卻想起安安的媽媽已經過世了，問越多有關於她媽媽的事，無疑就是在她心裡插上一支支的針。「雨停了耶！」還好，這只是颱風的先鋒部隊，要不然就必須叫人來接我們回去了。我看了看手錶，咦！已經快放學啦！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安安也休息了快一個小時了，應該可以回去了。「喂？」檸檬接起了電話。只聽見她一直對著電話點頭重複說著好、ＯＫ等字眼，等她一放下電話，我就問她說：「又有什麼事嗎？」檸檬回說：「沒什麼事啦！只是月文姐打電話來說，要我們不用回去了，等一下她們會先過來找我們，然後我們就直接帶著安安去做家庭訪問，順便帶安安回家。」「ＯＫ！」「安安，你不要勉強喔，如果腳還是很痛的話，可以請炸醬麵哥哥揹喔！」檸檬邊走邊關心著堅持要自己走的安安。隨著訪問家庭數的增加，跟在我們身邊的小孩子也越來越多，他們不停地打鬧、喧嘩、呼朋引伴，當場就在馬路上玩了起來。我們一邊走，還要一邊管制序，擔心這些小鬼跌倒或是受傷了。「小心小心……不過跑那麼快。」檸檬無奈地管著秩序。「老蘇，你看你看，右邊那裡就是我家。」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對我說。「哇……你家的電視好大喔！比我家的還大耶！」我驚訝的說。「對呀！很棒吧！」小女孩得意的笑著。看著這位小女孩像別墅般的家，讓我體認到，原來在這麼小的一個山地村落，也有這麼大的貧富差距。終於，好不容易來到了安安的家。我看著安安的家，這……是「家」嗎？一副搖搖欲墬、沒水又沒電的屋子，就像臨時搭設出來的一樣。對我而言，我幾乎沒有辦法想像裡頭的擺設會長什麼樣子。原來安安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安安一拐一拐慢慢地走回屋內，接著出來的，是她爸爸，安安則開心地站在她爸爸的身後。當安安的爸爸一出來迎接我們時，其實我有點嚇到了，因為跟我想像中那個充滿父愛的爸爸簡直就差了十萬八千里。髒兮兮的衣服，滿身的酒味，腳步蹣跚，一口不整齊的黃牙，眼睛裡還充滿著血絲，嘴唇泛紅，似乎不久前還吃著檳榔，全身上下我唯一看的比較順眼就是.

(11) 那黑的發亮的皮膚。很難想像眼前這人真的是安安的爸爸，安安是一個那麼乖巧安靜的孩子，實在是很難把眼前的這兩人看成是一對父女。看到這樣子的爸爸，連是男生的我都不自覺的警覺起來。「老蘇啊！謝謝你們的照顧呀……辛苦啦……」可能是喝了點酒，安安的爸爸一看到我們就顯得異常的熱情。一邊說他的手就一邊伸了過來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有點畏懼地退了一步，但他似乎卻無視於這個動作，自顧自地繼續說：「安安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她跟她媽媽一樣聰明，很愛看書，這幾天就麻煩老蘇你們有空就多多照顧她，她做錯事就儘管罵，沒有關係。」接著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安安說：「來，安安，到前面來，跟老蘇說謝謝。老蘇這幾天很辛苦的。」「謝謝老蘇！」安安開心地看著我們。「不會，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而且安安真的很優秀。」月文姐代表著我們全體工作人員回答，同時也說出了我們心裡的話。一直到我們離開，從頭到尾，安安爸爸的手始終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雖然我有些害怕，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在那一雙粗糙如砂紙的手中，卻充滿著最溫暖的父愛。難怪安安一點也不吝嗇地推薦他爸爸讓我們認識，甚至還可以看出安安以她有這位爸爸為榮。因為站在爸爸身旁的安安，看起來是那麼的耀眼與自信，一點都不像平常在學校所看到的那個孤獨且寂寞的安安。家庭訪問結束後，夜晚已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夜，似乎比昨晚更涼了些。今晚的月亮，多了一層淡淡的面紗，充滿著迷濛的神秘感。此時檸檬又悄悄地來到我的身旁，對我說：「月文姐說，氣象局預計颱風會在明天早上九點登陸台灣東部地區，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活動快結束的時候，我們有空的人就要開始打包了，盡量早點下山會比較安全。」「嗯，好。」我轉過頭去看了檸檬一眼，又轉回來繼續看我的月亮。「怎麼啦？你在想什麼？」檸檬好奇的問。「你有沒有覺得……安安對金莎似乎特別的執著呀？」「有嗎？我不知道耶……可能，是榮譽感吧！」檸檬歪著頭說。「嗯……或許吧！」「想這麼多幹麻，明天我們就要走啦！」檸檬愉快地說。「是啊！」我開心地笑了。「你從剛剛就一直在這裡看什麼東西呀？」「月亮呀！」我轉過頭來看著檸檬。「很美唷。」檸檬笑了。最後一個早上，我起得特別早。.

(12) 「終於要離開了。」看著窗外的天空，還好早上沒有下雨，要不然今天的小朋友一定會少很多，不過看看天上那厚厚的雲層，下雨只是遲早的事。今天安安還是到場了，帶著腳傷，也還是一樣很積極地參與活動，就連是要跑要跳的團康活動，她也堅持不缺席，不過她認真的表現，卻沒有得到同小隊小朋友的認同，反而招來了更多的冷嘲熱諷與白眼。「安安！你跑超級慢的啦！不要跑了啦！」同隊小隊長對著安安怒吼。「你這樣一定會害我們輸的啦！」「你好爛喔！這樣的球都接不到。」同隊的小男生也不停地抱怨。「如果沒獎品你就完蛋了！」「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安安又不是故意的。」小紅念了那些數落安安的小朋友幾句。「安安，你還是到旁邊休息吧？好不好？」檸檬跑過去安慰著安安。「嗚……」安安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潰堤而出。最後，安安被逼的只好在旁坐冷板凳。安安哭了又停，停了又哭，連續哭了好幾次；衛生紙溼了又乾，乾了又溼，連續用了好幾包，安安的臉頰上、袖口上，通通都被她的眼淚所沾溼。我們在一旁看了很心疼，但是卻又不曉得該如何處理這紛爭。中午。小紅宣佈著開飯動令：「下午就剩最後一個活動囉！大家要好好加油，努力得分。現在，趕快吃飯囉！」「完蛋了，輸定了啦！都是安安害的。」小隊長又再抱怨。「分數差太多了，追也追不到。」同隊的小男生失望的說。「要是沒有安安，我們早就贏了。」同隊的小女生也跟著數落起來。「你們怎麼又在說這種話？你們……」小紅話還沒說完，安安便拿著餐盤，衝出了教室。「安安！安安！」我立刻追了出去。我循著安安的啜泣聲，找到了安安。她獨自一個人，坐在二樓轉角的樓梯間。用袖口擦著眼淚，眼淚將安安那件粉紅色上衣的袖口染成了淡紅色。滿臉無辜的淚痕。眼淚，也順著臉頰一滴滴地掉進飯裡。「安安，炸醬麵哥哥帶你回我們的休息室好不好？」我遞給安安一張衛生紙給她擦眼淚。「為什麼我這麼努力的做了！他們還是不喜歡我？」安安對著我怒吼，她的眼神，讓我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她。「他們……只是不懂你的努力而已。」我牽起了安安的小手，慢慢地將她帶回休息室。經過教室外時，都還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小紅的憤怒。.

(13) 到了休息室，安安還是哭個不停。「這樣我們下午還要讓安安繼續參加嗎？」我擔心的問。「嗯……不要好了，我怕又發生剛剛那樣的事。」月文姐說。「那……安安，下午你就待在休息室休息好不好？」我說。「老蘇，那這樣，我還能拿到金莎嗎？」安安難過的問。「我們分數還沒有算，所以等一下才會知道，雖然你沒有參加下午的活動，但你上午表現的很好，還是很有機會的呀！」我帶著微笑安慰著安安。其實不管安安分數夠不夠，我們私底下已經一致通過，我們要特別幫安安頒個「最佳精神獎」。小紅還自告奮勇地要求擔任頒獎人，因為她實在看不下去，想趁機好好的機會教育一番。三天的活動，也終於即將接近了尾聲。頒獎典禮時，我們有一半的人馬不在現場，她們都在休息室裡打包待會要下山的器材，典禮一結束，我們就準備下山。所以當時的現場，只有月文姐、我與小紅。我還是擔任我的老位置，第一到三名的頒獎人，當我把手中的三顆金莎都送出去時，我可以強烈地感覺到站在隊伍後方的安安那失望到不行的眼神，那眼神似乎正在嚴厲地向我控訴：「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拿不到獎品！」我側過頭，避開了這道眼神，趕緊介紹小紅的出場。當小紅大聲地宣佈安安的名字，並將金莎交到安安手裡的那一刻，安安又哭了，眼淚就像水龍頭般湧出，她雙手緊緊握著那得來不易的金莎。「謝……謝……」安安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這兩個字。「我媽媽常說，只有努力的人才能吃到金莎。」看到這一幕，連我這大男生都不禁鼻酸了起來，何況是小紅，淚水早已佔滿她的眼眶。「這是你應得的。不要哭囉！」小紅輕輕地拍著安安的肩膀，給她鼓勵與肯定。安安也是這次活動中，唯一三天都有拿到金莎的小朋友。安安慢慢地走回隊伍的後方，我再度看著安安的背影，還是有那麼一層迷濛的感覺，就在此時，我瞭解到了一件事。原來，安安就像是美麗的月亮一樣，不過就是因為月亮在夜晚的星空中實在是太耀眼了，所以人們才會去注意月亮表面上的坑洞與灰色地帶。安安的灰，其實是一種耀眼的灰，安安本身就是一顆美麗的月亮，只是現在的她，還沒找到屬於她自己的「太陽哥哥」，沒有辦法幫助她散發出美麗的光芒，不過我相信，這人一定會出現的。.

(14) 「轟隆！轟隆！」天空發出了的怒吼，送出了最後的通牒。「各位小朋友，有機會再見面囉！要趕快回家唷！颱風要來了，路上小心。」頒完「皆大歡喜」的團體獎後，月文姐開心地揮著手向小朋友道別。老天其實待我們不薄，沒想到一直到活動結束，都還沒下雨。人才剛散，我們全體人員就立刻躲進休息室開始打掃與整理打包。雖然活動已經結束了，不過還是有很多小朋友留在學校裡，有的想找我們照相，有的想問我們的電話，當然也有的只是單純地留下來打籃球。「趕快回家囉！要下雨囉！」我邊打包行李邊半開玩笑的警告這群圍在我們身旁的頑皮小孩們。「哪有，還沒還沒……啦……」小朋友話還沒說完，雨就像是跟他們唱反調一樣落了下來。「快快快！趁現在雨還不大，趕快回家。」我開心地對他們說。「哇……衝呀！老蘇再見！」小朋友們一哄而散，終於把他們通通趕回家了。看著他們一個個的衝向校門口，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走出了休息室，站在走廊上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這時才真的感覺到累了，身體累了、心也累了。遠遠望著小朋友們的背影逐個消失，才覺得這幾天的活動終於結束了，責任也終於卸下了……只是，遠方卻有個汙點像是永遠消失不掉，那個耀眼的灰色背影，還在緩緩地遠離我的視線。「轟隆！」又是一陣霹靂過後，傾盆大雨正式從天而降。「不會吧！」我看著安安的背影，她沒有帶傘，腳又受傷，這樣慢慢走回家，還淋著這麼恐怖的雨，到家時一定會感冒。而且更可怕的是，她現在卻朝她家的相反方向走，她到底想做什麼呀？我立刻衝回休息室。「有誰有帶傘嗎？」我著急的詢問著大家。「怎麼了嗎？」月文姐反問著我。「我剛剛看到安安沒有帶傘，而且又朝她家反方向的地方走，我覺得很奇怪，安安又走那麼慢，所以我想出去看看。」我快速地解釋。「傘放在那邊，你趕快去吧！」月文姐指著休息室的一處角落。我拿了傘。「待會有任何事，打手機。」說完我就帶著傘衝了出去，雨勢之大，讓我根本看不清楚十五公尺以外的景物。不過還好我腳程快，再加上安安走得慢，一快一慢之間，我不一會兒便追到可以看見安安背影的地方。「安……」正準備開口呼叫安安的名字時，安安卻又一個右轉，消失在我的面前。我停下來喘口氣，在暴雨中狂奔的情況下，雖然有打傘，卻依然還是逃不過全身溼透的命運，我索性就把傘收了，繼續跟著安安的腳步。安安終於在我的視線中停了下來。.

(15) 我重新撐開傘，向安安緩緩走了過去。一邊走，我一邊擦著眼鏡，想要看清楚自己現在到底身在何處，卻因為全身早已溼透，眼鏡怎麼樣也擦不乾，所以也只能稍微用手抹一抹，雖然視線還是不甚理想，但至少已經可以分辦事物與遠近。我仔細地看了一下周遭的環境。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起。安安肩膀瞬間抖了一下，似乎嚇了一跳，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喂？」我將電話接了起來。「喂……我們都弄好了，你現在人在哪裡，我們現在開車過去接你。」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月文姐的聲音。「我們在……墓園……」大雨滂沱，激起了一陣陣淡淡的霧氣。讓山裡的各個景致都褪了色，也添加了一份濃濃的悲傷。我輕輕地走到安安的旁邊，讓傘一起遮住了她，使她可以不用再淋雨。安安正站在比她身高矮一點白色十字架的前方，她的周圍還有好多類似的十字架，在青色草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雪亮。我們的右後方，還有一座小型教堂。墓碑的前方放著三粒金莎，這應該是安安這幾天所拿到的獎品。我低頭看著站在我右手方的安安，雖然安安已經淋不到雨了，但安安的臉上，卻似乎永遠也乾不了。傘內一樣也下著傾盆大雨。她哭得好難過難過，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可以哭得如此傷心。哭得是如此的心碎，卻又是讓人如此的心疼。就算豪雨的聲音震耳欲聾，但還是可以聽見安安的哭聲。「安安，這是……」我關心地問著。「這是我、媽媽……她、她，兩年前……今天、生病，死、死掉了。」安安不住哽咽的說。原來今天是她媽媽的忌日。看安安哭成這樣，我實在不忍心再多說什麼了。我將雨傘交到了左手，右手便輕輕拍著安安的肩膀。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她吧！希望這樣，對安安就是最好的安慰。漸漸地，安安的啜泣聲變小了。「炸醬麵哥哥，我媽媽她……以前，最愛吃的就是金莎巧克力了，」安安哽咽了幾聲。「每個月的……第一個禮拜五，媽媽就會買金莎回家。」「然後呢？」我靜靜地說。「每次都是……我兩顆，媽、媽……一顆。」安安用袖口擦著眼淚。「嗯……」.

(16) 「媽媽說……這是全世界，最、最好吃的巧克力。」「嗯……」「媽媽……去世後，就、就……就再也沒有，金莎可以吃了。」安安的眼淚又大顆大顆地流了出來。「可是……家裡，沒錢，買、買……金莎，所以才、才會……」「好了，安安。」我蹲下來輕輕摟住了安安，我可以感覺到安安的肩膀在劇烈的顫抖。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一個堅強且成熟的孩子。但不論是再怎麼堅強的人，都會有崩潰的一天。何況安安，只是個孩子。「叭、叭！」月文姐的車子來了，一部深藍色的休旅車。「我們回家。」我輕輕扶著安安，帶著她一起上了車。車上，潮溼悶熱的空氣，更突顯車內那股沉重的氣氛，就像有種透明的黏膠，塞滿了我們周圍。沒有人說話，耳邊只有陣陣的引擎聲，和安安細細的哽咽聲。「好冷！」我不自覺的打個哆唆，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開始有點失溫了，再不趕快換衣服，可能就要感冒了。突然檸檬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雖然身體上還是感覺到寒冷，但心裡卻立刻就溫暖了起來。安安的家到了。風雨無情地打在那老舊的屋頂上，看起來真是令人更加的擔憂。我先下了車，打開了傘，再接安安進來。雨還是一直下個不停，但至少，傘內已經恢復平靜。我一樣輕輕扶著安安，慢慢地走向安安的家。「安安，你爸爸好像還沒回來耶？你有鑰匙嗎？」「沒關係，我有鑰匙。」安安平靜的說。「回家要趕快換衣服喔！要不然會感冒，知不知道？」「知道。」「還有……安安，這個給你。」我從我口袋中拿出一顆我偷藏的金莎。「這是……」安安驚訝地看著我手中的金莎。「雖然因為剛剛淋雨有點溼掉了，但應該還可以吃吧！」我有些尷尬地說著。「可是我媽媽說不努力就……」「你真的真的很努力唷！炸醬麵哥哥都有看到！而且……你不是也很久沒.

(17) 有吃到金莎了嗎？」我笑著對安安說，並直接將金莎塞進安安的手中。我們這時已經走到了安安的家門口，門口有屋簷，所以我把傘收了起來。「不用客氣，你就吃吧！炸醬麵哥哥還有機會可以吃到。」我半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身高與安安相同。我盯著安安，接著說：「安安，還記得第二天炸醬麵哥哥說的故事嗎？那個『月亮的故事』？」安安點點頭，大眼睛裡又再度充滿了淚水。「你就像是故事中的『月亮妹妹』一樣，很優秀，可惜妳還沒找到你自己該做的事情，也還沒遇到你的『太陽哥哥』，但是你不可以放棄唷，要繼續努力下去，炸醬麵哥哥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找到你的『太陽哥哥』的！加油！」安安堅強地點點頭，卻又忍不住哭了出來，我輕輕摸著她的頭，我不曉得安安聽懂多少，但我真的衷心的希望，安安能得到肯定，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因為她總是很認真與努力的去面對每一件事。在離去的前一刻，我最後一次看著安安，圓圓的瓜子臉，淡棕色的皮膚，傳統的短髮及深邃的眼睛，這是一張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臉，一個像「月亮」般的女孩，一個新的「月亮的故事」。回家的路上，除了月文姐開車以外，大家都睡了。檸檬也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窗外的景物，因為雨勢，變得更加的模糊不清，但我的思緒，卻反而變得更加的清晰。我想著這三天來的點點滴滴，我想著這幾天我接觸到的人事物，有可怕的「石」河，也有破舊的診所，還有安安、安安的爸爸，及……安安的媽媽。我，是一個來自都市的小孩，而安安則是一個生活在原住民村落中的小孩，我的年紀將近是安安的兩倍，但安安身上所背負的東西，卻是我的好幾倍。我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體會安安真正的心情，但我還是盡力的去照顧她、關心她、鼓勵她。在鼓勵安安的同時，就像自己也受到了安安的鼓勵一樣，彷彿告訴我，我應該學習安安的堅強和那股面對事情認真的態度。我真的由衷的希望，安安有一天能找到一個一直能在她身邊鼓勵她、安慰她的人，找到故事中那位傳說中的「太陽哥哥」。此時身旁的檸檬突然動了一下。我笑了，我輕輕握住檸檬的手。我想我已經找到那個傳說中的「太陽」了。那安安呢？我什麼時候還會有機會見到她呢？「可能沒機會了吧！」不過我想或許偶而抬頭看看天，看看那皎潔的月亮。至少我相信，遠方的那顆「月亮」，會永遠快樂的微笑著。.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