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聖歎批點《水滸傳》之
「人物」理論研究
──小說「人物」之評價、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
呂素端
**摘要
關於金聖歎「人物」理論的論述,為數不少,但對金氏文論本身之「理 論架構」及「批評用語」的建構,却依然付之闕如。本文乃針對上述兩點, 試圖重構之金氏批點《水滸傳》人物理論體系,凡分六個層次,包括人物描 寫之「性格」、類型、形式與意義、「文法」、評價及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等。 上篇僅論前三層:人物「性格」、人物類型、人物安排之形式與意義。中篇著 重於論述第四層:「人物」塑造之「文法」,下篇則側重於論述後二層:人物 評價、及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等。 本文為下篇,將於「前言」對本文之撰作動機、上中篇所解決的問題與 所得之結論、以及接著所要處理的問題等略作說明。本文將側重探究金氏批 點《水滸傳》「人物」描寫之評價,凡分三部分(一)「上中下」考評;(二) 「作者之意」;(三)評點者的主觀評論,包括感慨、議論、詮釋、勸戒、評 斷等項,期能較為全面地觀照金氏批點《水滸傳》「人物評價」之內外。最後, 本文舉出四個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雖是餘論,然皆是金氏批點《水 滸傳》所關心之問題,亦有特別的內涵,不能漏論。 關鍵詞:金聖歎、評點、《水滸傳》、人物評價、人物與故事關係 * 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 本文承蒙國科會九十三年度專題研究計畫補助,計畫名稱:<金聖嘆《水滸傳》評點與敘 事理論之參照對比研究>,計畫編號:NSC93-2411-H-126-006,2004 年 8 月至 2005 年 7Chinese Literature Department, Providence University
On the "Character" theories of "Chin Sheng-T’an’s P’ing-Tien Water
Margin"── Evaluation and other issues related to fictional
characters
Su-Duan Lu(呂素端)*
Abstract
About Chin Sheng-T’an’s “character” theories, and a large number, but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and "criticism term" of the Chin Sheng-T’an’s literary theory itself, but still paid lacking. This paper is a response to these two points, trying to reconstruct the character’s theoretical system of Chin Sheng-T’an P’ing-Tien Water Margin, divided into six levels, including the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character, type, form and meaning, methods, evaluation and other problems related to characters and so on.PartⅠwill focus on only three previous former: character, types of characters, characters arranged in the form and meaning. PartⅡ will focus on discussion the fourth floor novella: methods of characterization. Next will focus on the second floor after exposition: evaluation of characters, and other issues associated with the characters and so on.
This is PartⅢ, will “Preface” the writing on the motivation of this paper, the previous problem and has conclude, and then have to deal with the problem for a brief description. This paper will focus on exploring evaluation of character of Chin Sheng- Sheng-T’an P’ing-Tien Water Margin, divided into three parts, including (1) "on the lower" evaluation; (2) " Author's intent " ; (3) Comment subjective of critic, including emotion, argumentative, interpretation, counsel, judge and so on, look forward to a more comprehensive contemplation Chin Sheng-T’an P’ing-Tien Water Margin "Character evaluation" of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Finally, the article cited four other problems associated with the character, although secondary discourse, then all is Chin Sheng-T’an P’ing-Tien Water Margin of issues of concern, some special meaning, can not be missed on.
Key words:Chin Sheng-T’anP’ing-Tien, Water Margin, Character evaluation,
Characters related to plot
*
一、前言
金聖歎(1608-1661)在小說評點上的卓越見識,具體表現於他對《水滸 傳》的評點,其小說批評及理論上的成就,可謂「前無古人」令人眼亮,深 深影響後來的許多評點大家,並成為中國小說評點的「經典」之作。《文心雕 龍‧知音》有云:「閱喬嶽以形培塿」,見識過了最高的山嶽,便很容易對照 與評價出其他小山丘的地位及價值,金聖歎的小說評點既允為「經典」,又是 這類經典的基礎與起點,研究此「經典」必將有助於其前及其後小說評點理 論之建構及評價,因此,想要一窺中國傳統小說批評或理論的堂奧,研究金 聖歎對《水滸傳》評點應是個很好的起點及基礎。 本文的目的在建構或重構金聖歎小說「人物」之「理論架構」及「批評 用語」。分為六個層次:包括「人物」描寫之「性格」、類型、形式及意義、「文 法」、評價及「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等,上篇已論前三層:人物「性格」、 人物類型、人物安排之形式與意義。中篇已論述了人物描寫之「文法」,今下 篇則側重論述人物之評價及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兩層。 上篇「前言」已論及目前學界相關金聖歎小說評點之研究成果為數不少, 但大多側重於「結構論」、「章法論」及「語言修辭論」等,而對「人物論」 所論甚少,其所論亦甚約略,最常見之作法是參照西方「人物」理論中論人 物「性格」之「塑造」手法中之數種,尤其「間接描寫法」,即就人物之言語 對話、舉止動作、心理活動,或穿著打扮、環境擺設,抑或對比等舉例說明 之,這種參照方式,極易予人西方理論所論及者中國皆有,然皆處於幼稚階 段的印象,這樣的做法易顯出金聖歎小說「人物」理論之貧乏,而難以展現 其豐富性及優越性。 因此,本文的作法雖亦將西方之「人物」理論作為金氏理論之「參照系」, 唯 參 照 之 方 式 有 所 不 同 , 本 文 將 選 擇 參 照 法 國 敘 事 學 家 熱 奈 特 ( G é rardGenette,1930-)《敘事話語》1,其理論之「架構方法」,再廣泛參照西 方關於人物理論的諸多論述,而形塑出一種既參照西方、亦相應於金聖歎小 說評點的「理論架構」,期望能抉發出金聖歎理論之豐富優越及富啟示性的內 涵。《敘事話語》一書是熱奈特分析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批評文本,與金聖歎之分析《水滸傳》異曲同工,同是批評家針對獨特「小說文本」所 做的批評分析,所不同者在金聖歎的批評文字是直接追隨小說文本於字裏行 間,而以總批、眉批、夾批等方式呈現,非如熱奈特將同屬某範疇,如「時 間」、「語式」與「語態」等範疇之諸多用例,予以集中分析,用以區分層次, 闡明各種敘事概念之意義、概念間之聯繫及具體的操作手法等。 因此,本文亦仿其作法,針對金聖歎《水滸傳》的批評文本,將其「人 物」理論區分為六個層次,分層為之提煉概念、歸納用例、集中分析概念意 涵、辨析概念間的關係、說明其具體操作技巧等。金聖歎「人物」理論的「批 評用語」,未必很統一,若欲對金氏所使用的「批評用語」有正確的認識,就 必須依上下文脈,將相關用例及批評用語,從頭逐一歸納,予以集中分析, 如此整體觀照及大量集中用例及用語之歸納分析,才能更精確地認識及瞭解 金氏「批評用語」之使用頻率、意義及術語間的微妙區別,進而選取使用頻 率高且切當的「批評用語」及用例,以說明「批評用語」意義及具體操作手 法之運用。金聖歎尚有「人物」理論之審美價值的提出,此則是熱奈特敘事 文論所闕如的。 上篇所論之前三層:人物「性格」、人物類型及人物安排之形式及意義。 人物「性格」層,探討了金聖歎認為「如何描寫人物」之重點及關鍵在於: 能寫出人各一面的「性格」特點;還能表現人物「性格」的複雜與豐富;及 正負面優劣共存之人物性格等;金氏亦探究了人物「性格」描寫法則背後之 「美學原則」及思想;亦探討了金氏運用哪些「術語」來描述人物諸多的「內 在特質」,如「性格」、「情性」、「胸中」、「心事」、「肝膽」、「心地」、「感情」 等;及運用哪些術語來描述人物的「外在特質」,如「氣色」、「形狀」、「打扮」、 「相貌」、「行徑」、「聲口」、「出身」等,金氏也探討了這些內外在特質描寫 其背後所含之「美學原則」,如「一樣人便還他一樣說話」等。 人物類型層,金聖歎除了關注描寫人物各各不同的「性格」特點外,同 時也區分了許多人物類型的描寫,有偏向正面的人物類型,如孝子等;有偏 向負面的人物類型,如淫婦等;亦有偏中性的人物類型,如老人等,但金聖 歎却沒有西方「典型人物」「類型人物」這樣的專門術語,為避免與西方理論 混淆,故本文以「人物類型」稱呼之。金聖歎同時也關注這些人物類型描寫 其背後評價的「美學原則」,以及金氏如何將這些美學理念具體運用於《水滸 傳》批評文本中;金聖歎也進一步關注了作者施耐菴何以能將這些人物類型
寫得如此吸引人的「原因」,即「深達因緣」;又如何能「深達因緣」,其背後 的實踐工夫又如何呢?即其「格物」理論等。 人物安排之形式及意義層,金聖歎認為作者如何安排人物,其安排的「形 式」是有意義的,如《水滸傳》一開頭推出一個「孝子」來作門面,這個形 式是有意義的;金聖歎並進而探討作者著意於人物「形式上」的經營,其背 後的「美學原則」:於作者言是「一筆一畫皆有其故也」,於讀者言則「觀鴛 鴦而知金針,讀古今之書而能識其經營」,因此對人物之「被突出」、「出場次 第」、「動作先後」、「發話先後」、「座次安排」、「出場及收場方式」等皆有其 意義內涵。 中篇部分,接著處理描寫「人物」之「文法」層,相當於今之「人物塑 造」問題。本文先探究這些方法背後的「美學原則」,凡列舉了七項「美學原 則」,皆語出金氏批點《水滸傳》的關鍵字眼;再論其人物塑造的方法,凡整 理出二十項,每一項下又有細分。 今本文下篇,除於「前言」撰寫論述動機、上中篇所解決的問題及所得 之結論、以及將接著所要處理的問題等略作說明,本文將側重探究金氏批點 《水滸傳》「人物」描寫之評價問題,凡分三部分(一)「上中下」考評;(二) 「作者之意」;(三)評點者的主觀評論,包括感慨、議論、詮釋、勸戒、評 斷等項,期能較為全面地觀照金氏批點《水滸傳》「人物評價」之內外;最後, 本文舉出四個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包括人物「金鎖」與「貫鎖之人」 (相當於「人物關係串合」問題)、人物前後「一副事」(相當於「人物一致 性」問題)、人物數量問題、「人物」與「事」之關係(相當於「人物與故事 之關係」問題)雖是餘論,然皆是金氏批點《水滸傳》所關心之問題,亦有 特別的內涵,不能漏論。 本文致力詳盡鉤稽、條理分類,善用金批之術語,並與今日之文學批評 用語做某種程度的對照,一者顯示其原著之出處,二者古今文論相呼應,便 可見出金氏批點《水滸傳》之善巧及豐富,讓古典小說理論更具可操作性, 也讓古典敘事理論能有效地運用於傳統小說文本,也讓傳統文論更具現代意 義,同時,豐富現代敘事學的理論內涵。
二、人物評價
人物評價,是指「作者」或「批點者」對小說中人物,其「表現內容」 或「文字描寫」給予評價或發表評論。金聖歎區分了兩種對於「小說人物」 的評價來源:一來自「作者」,金氏會強調其為「作者之意」或「作者」態度; 一來自「批點者」本身,金氏針對人物所表現的種種或文字描寫給予「高下 評價」或抒發個人「主觀評論」。本文將針對金氏「人物評價」所論的具體內 涵,區分為三部分:(一)「上中下」考評;(二)「作者之意」;(三)批點者 的主觀評論等三項。(一)「上中下」考評
金聖歎在<聖歎外書.讀第五才子書法>中,曾針對主要的《水滸傳》 人物作了「個別」及「綜合」的考評,金氏運用了「上上」、「上中」、「中上」、 「中下」、「下下」等五個品級概念來分別考評諸多《水滸傳》人物,其中列 名於「上上」者:武松、魯達、李逵、林沖、吳用、花榮、阮小七、楊志等 8 人;列名於「上中」者:秦明、史進、呼延灼、盧俊義、柴進、朱仝、雷 橫等 7 人;列名於「中上」者:石秀、公孫勝、李應、阮小二、阮小五、張 橫、張順、燕青、劉唐、徐寧、董平等 11 人;列名於「中下」者:楊雄、 戴宗等 2 人;列名於「下下」者:宋江、時遷等 2 人。 《水滸傳》好漢有 108 人,金氏在<讀法>中有加以考評者僅 30 人, 其他 78 名《水滸傳》好漢又該落於那個品級,金聖歎並未交代,亦未說明 其所以如此做的理由。又金氏僅運用了上述所列的五個品級,為何沒有「上 下」、「中中」、「下上」、「下中」等品級?其每個品級背後的考定標準如何? 金氏亦都未作出交代,這樣的論述內涵,似乎稱不上系統性的論述,而是充 滿個人主觀性認定的等級考評。 我們觀察分析金氏評論此 30 個《水滸傳》好漢的標準,有的偏重人物 特殊的能力或精神特質,例如<讀法>云:「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却神行,一 件不足取。」(三/11 上)有的偏重於「文字描寫的藝術性」,例如<讀法> 云:「盧俊義柴進只是上中人物,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將英雄員外寫出來了, 然終不免帶些呆氣,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却到底看來,覺道不俊, 柴進無他長,只是好客一節。」(三/10 上)金氏認為,作者雖極力描寫盧俊 義的「英雄」形象,却未寫出其英氣,反顯其「呆氣」;又金氏云:「史進只算上中人物,為他後半寫得不好。」(三/9 下)都是着眼於人物描寫的藝術 性。然而金氏的考評大多是綜合兩者而得,例如<讀法>云:「花榮自然是上 上人物,寫得恁地文秀。」又云:「楊志、關勝是上上人物,楊志寫來是舊家 子弟;關勝寫來全是雲長變相。」(三/9 下) 比較值得注意者,列名於「上上」等 8 人,看得出來都是小說中寫得特 別為金氏所激賞者,無論其能力、精神特質或作者給予的「文字描寫」,無疑 都是小說中最吸引讀者注意的角色,而「上中」等 7 人則次之,「中上」等 11 人再次之,「中下」及「下下」等 4 人則更次之了。其中「上上」的 8 人 之中,「武松」是被列入「天神」級的,金氏<讀法>云:「魯逹自然是上上 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濶大,論麤鹵處,他也有些麤鹵,論精細處,他 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逹已是人中絕頂,若 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三/6 下)可見連「人中絕頂」的「魯 達」也不及他,可見「武松」應是金氏認為作者筆下寫得最好的人物。相對 之下,「宋江」雖是《水滸傳》的主角,却被金氏列為「下下」,金氏為何會 做出如此極端的評價,不免令人對「宋江」感到好奇。 顯然金氏喜歡武松、魯逹一流的人物,而不喜宋江、時遷一流的人物。 宋江是小說的主角,金聖歎對他的評價却如此低下,主要原因可以推知,應 是來自宋江的「人格特質」,金氏於<讀第五才子書法>中云:「吳用定然是 上上人物,他奸猾便與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宋江是純用術 數去籠絡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群力,有軍師之體。吳用與宋江差處,只 是吳用却肯明白說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說自家志誠質朴。宋江只道自家 籠罩吳用,吳用却又實實籠罩宋江,兩箇人,心裏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 做不知,寫得真是好看煞人。」其實吳用與宋江都是同一類人,兩個都寫得 好看,為何吳用評在「上上」,而宋江却在「下下」,金氏對他們兩人的評價 如此南轅北轍,差別只在宋江比吳用更會「佯裝做假」,可見金氏極不喜「表 裏不一,喜歡做假」的人,而這無關於人物描寫的藝術,只是金聖歎個人主 觀好惡的問題。
(二)「作者之意」
金聖歎對《水滸傳》「人物」之詮釋,經常關注「作者」本身的態度如何2,例如第 1 回寫徽宗有一天突然拔擢一個毫無軍功的「高俅」擔任「太尉」 要職,金氏夾批云:「一向無事者,無所事於天下也,忽一日與高俅道者,天 下從此有事也,作者於道君皇帝每多微辭焉,如此類是也。」(六/12 上)此 處所言之「作者」,乃金聖歎所認為、所發現者,然金氏往往根據文本之上下 文脈來推演闡明此確為「作者」之意,由文本「一向無事」而「忽一日與高 俅道」狀況發生,開始有事了;又金聖歎不喜「宋江」,對「宋江」的評論往 往標榜出其為「作者之意」,例如第 67 回前之總批金氏云:「今讀此回,觀 彼作者之意,何其反覆曲折,以著宋江不為晁葢報仇之罪,如是其深且明也。」 (七十二/1 上)金氏既言「作者之意」,則往往以「文本描寫」作為根據, 任憑作者的描寫「何其反覆曲折」,金氏都一一為之梳理明白,讓讀者可以深 明「宋江不為晁葢報仇之罪」來,如第 67 回寫「段景住」所買之馬,都被 「曾頭市」劫奪,金氏夾批云:「曾頭市三字,却從段景住口中提起,皆深表 宋江之不為晁葢報仇也。」(七十二/5 下)又吳用道:「即日春暖無事,正好 廝殺取樂」,金氏夾批云:「天下豈有不共戴天之事,而需春暖,而需無事, 而言取樂者哉?寫宋江吳用全無報仇之心,妙筆。」(七十二/6 上)吳用是 宋江的心腹,此言雖出吳用之口,然亦可見宋江之態度,晁葢乃「梁山泊主」, 却死於「曾頭市」一役,依理應思報仇,不應是如此散漫無事的態度,故金 氏之評論亦非無的放矢,實有其文本之理據在。 金聖歎對「宋江」的評論,又如第 43 回李逵下山去取娘,其娘卻被老 虎吃了,宋江聽了「大笑道:被你殺了四箇猛虎,今日山寨裏卻添得兩箇活 虎,正宜作慶」,金氏夾批云:「不弔孝子,但慶強盜,皆深惡宋江筆法。」 (四十八/4 下)宋江處處表現出「孝子」模樣,但對失去母親的李逵,却缺 乏「同理心」,反而大笑,還要大擺筵席慶賀,金氏認為此乃「作者深惡宋江」 之筆;又第 61 回寫梁山好漢用計活捉了「盧俊義」,宋江便假請盧俊義「坐 第一把交椅」,金氏夾批云:「晁葢之誓言何在?處處故出宋江之惡,不為少 2 關於「作者態度」的相關用例:「極寫高俅狼狽,以深惡之。」(六/5 上)、(十一/11 上); 「作者於道君帝每多微辭。」(六/12 上);「凡此等皆作者特特安排處,讀者宜細求之。」 (十九/7 下 2);「作者志在春秋,於是乎見。」(十九 87 下);「反書婦人摟起西門慶來 春秋筆法。」(二十八/55 下);「作者深惡世間每有如此之人」(四十一/2 上);「作者用筆 極冷,寓意極嚴處。」(四十一/4 上)、(四十一/6 下);「耐菴專作此鶻突之筆」(五十四 /1-3);「皆深著宋江無君之罪也。」(六十二/21 下);「用筆著故其好惡蚤可得而辨也」(六 十五/2 下);「處處故出宋江之惡」(六十六/8 下,11 下);「於閒處逗露宋江心事以惡之。」 (六十八/11 上);「葢深惡之之筆也。」(六十九/6 下);「觀彼作者之意,何其反覆曲折」 (七十二/1 上、七十二/5 上、七十二/6 上、七十二/6 下、七十二/27 下);「作者借此, 特寫出牝牡驪黃」」(十/23-24)等。
諱也。」(六十六/8 下,11 下)晁葢臨死前曾立下誓言,「梁山泊主」之位是 要給捉到殺死我者之人來坐,故此位絕非「宋江」之權利,但宋江還是常常 對所有新加入的好漢這樣宣稱,實不夠誠懇。 金聖歎對其他人物的評論,如第 1 回寫「高俅」因其多行不良之事,被 開封府尹脊杖二十,迭配出界,到東京城裏,那裏的人民不容許他在家宿食, 處境極為不堪,金氏則夾批云:「極寫高俅狼狽,以深惡之也。」(六/5 上)」 「深惡之」者乃「作者」,作者為何要將「高俅」寫得如此不堪,因深惡高俅 之故,這裏顯示了「作者」深惡之意;又第 6 回寫高俅發迹後,因高俅無子, 竟過繼「叔伯弟兄,却與他做乾兒子」,金氏夾批云:「特地寫小人無倫理, 無閨門,以表惡之至也。」(十一/11 上)這裏誰「惡之至」呢?指「作者」 惡之,本是堂兄弟關係,因高俅顯赫,却將堂兄弟認作乾兒子,作者寫這一 筆,是顯出高俅「無倫理」之惡。 「作者」對人物的「態度」,往往亦借「特殊安排處」顯示出來,例如 第 14 回寫「三阮」之不肖,乃其母放縱使然,金氏夾批云:「三阮之母,獨 非母乎,如之何而至於有三阮也?積漸既成;而至於為黑旋風之母,益又甚 矣,其死於虎,不亦宜乎。凡此等,皆作者特特安排處,讀者宜細求之。」 (十九/7 下)作者借「特特安排處」,顯示其「態度」來,他認為三阮所以 為不肖,乃其母放縱之故;而濫殺無辜之「黑旋風」李逵亦然,故作者特特 安排「李逵之母」死於虎,顯示出作者的「態度」來,其中「惡貶」之意清 楚可見。又第 23 回寫西門慶想方設法欲勾搭武大郎的老婆「潘金蓮」,小說 文本云「西門慶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 然後兩人便在王婆房裏,脫衣解帶無所不至,金氏夾批云:「反書婦人摟起西 門慶來,春秋筆法。」(二十八/55 下)作者特地安排「婦人摟起西門慶來」 這一筆,明白顯示潘金蓮其為「淫婦」無疑,由此顯出作者的「態度」來。 關於「作者之意」,金氏往往只強調「作者所惡」,而對「作者所喜」者不加 強調。殆因「所喜者」較容易同聲相求,取得共識,故無需多費筆墨,因此 往往出之以主觀評論,或感慨、議論、詮釋,抑或勸戒、評斷等方式為之; 然「所惡者」爭議較多,故需特別為之增加理據及說明,才能爭取讀者之認 同。
(三)評點者主觀評論
「個人主觀」的感慨、議論、詮釋或勸戒,乃至評斷是非,皆甚有可觀。然 而,這個部分是純屬於「評點者」作為一個「主觀讀者」,從「主觀讀者」的 角度,其被小說文本所感悟而發的個人評論或心得。既屬於「讀者」個人的 「有感而發」或「價值批評」,因此,訴諸評點文字時,金氏往往不會在字裏 行間強調其為「作者之意」或「作者好惡」等字眼,而以「抒情性」或「議 論性」文字取而代之。
1、感慨
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感慨」者,例如第 8 回寫魯智深在「野豬林」 救了林沖後,林沖問他要投那裏去時,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 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金氏夾批云:「天雨血,鬼夜哭,盡此二 十一字。」(十三/11 下),此 21 字,能令「天雨血鬼夜哭」,令人萬分感動, 如此為友付出,從東京到滄州需遠涉「二千里有餘」(十二/12 上)魯智深為 救林沖處處用心,忘我之精神著實令人動容。2、議論
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議論」者,例如第 61 回寫義僕「燕青」甘 心行乞於城外,只為替家主「盧俊義」報信,使其免遭惡僕「李固」之陷害, 但盧俊義反而維護李固,斥責燕青必定做了什麼不良之事而被趕逐出來轉來 說是非,因而不聽燕青之勸執意進城,金氏於回前之總批云:「今者小乙自知 員外,而員外初不能知小乙,然則小乙又何感於員外,而必戀戀不棄此而之 他?曰是何言哉?是何言哉?夫我之知人,是我之生平一片之心也,非將以 為好也……若我知人,而望人亦知我,我將以知為之釣乎?必人知我,而後 我乃知人,我將以知為之報與?夫釣之與報,是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 施於相知之間,此鄉黨自好者,之所不為也,況於小乙知員外者。」(六十六 /2-3)金氏這一段「議論」,乃為燕青「知」盧俊義,而盧俊義不但不知燕青 還誤會他而發,金氏認為「知人」應自己一方主動先行而且不望報,若是必 求對方先「知我」方才回報我之「知人」,皆是所謂「市井之道」,皆君子所 不為。3、詮釋
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詮釋」者,例如第 67 回,寫盧俊義與燕青在「曾頭市」一役初立戰功,他們不但活捉了「史文恭」(有寨主之份)還得 了千里馬「玉獅子」,宋江當時看了,心中「一喜一惱」,金氏夾批云:「一喜 一惱,只是四字,更不分明,妙不可言。不善讀史者,疏之曰:喜者喜盧員 外建功,怒者怒史文恭讐人也;善讀史者,疏之曰:喜者喜玉獅子歸來,惱 者惱玉麒麟有功也。」(七十二/25 下)此言「疏」即金氏之詮釋,作者只寫 到宋江心中是「一喜一惱」,並未進一步交代所喜所惱為何,這個「空白」容 許讀者做出個人的詮釋,故金氏做出兩類詮釋,一為「善讀史者」,一為「不 善讀史者」,金氏個人的詮釋當然偏向「善讀史者」,所喜者是千里馬「玉獅 子」重回懷抱,所惱者是「玉麒麟」盧俊義活捉了史文恭,依晁葢遺言,盧 俊義當為「梁山泊主」,宋江當然不高興。
4、勸戒
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勸戒」者,例如第 60 回,寫盧俊義有二僕, 盧俊義皆待之恩重如山,但二僕却有不同的反應,金氏回前總批云:「盧員外 本傳中,忽然插出李固燕青兩篇小傳。李傳極敘恩數,燕傳極敘風流,乃卒 之受恩者,不惟不報,又反噬焉;風流者,薦其忠貞,之死靡忒,而後知古 人所歎,狼子野心,養之成害,實惟恩不易施,而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實 惟人不可忽也。稗官有戒有勸,於斯篇為極矣。」(六十五/2)此言「有戒有 勸」,乃金氏在此勸戒世人,「施恩」不易,應有「智慧」。又如第 29 回寫「張 都監」要陷害武松,他口口聲聲稱武松「是箇好男子」,金氏夾批云:「武松 平生一片心事,只是要人叫聲好男子,乃小人之圖害之者,早已一片聲呌他 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三十四/7 上)此言「君子 可不慎哉」,乃金氏在此勸人不要被「名聲」、「稱譽」所惑,如果個人太執著 於別人的稱讚或肯定,不但個人很容易受影響而不開心,甚至往往成為敵人 利用作為傷害你的工具,這種事自古有之,君子得更小心謹慎。5、評斷
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評斷」者,例如第 6 回寫陸謙是林沖最要好 的朋友,他為了攀附權貴「高俅」,竟不惜出賣好友林沖,還一而再、再而三 地想方設法陷害林沖,必欲置林沖於死地,金氏夾批云:「陸謙畜生,以情理林沖心裏眼裏,豈不異哉!」(十一/21 下)金氏評價人物,將「才德」分開, 陸謙的「才情」甚高,觀其所設謀之韜略,令精細如林沖者亦不免入彀,然 其「德」却與「畜生」何異?
三、人物相關的其他問題
(一)人物「金鎖」與「貫索之人」
人物必須有「關係」,故事才能順理成章的敷演下去,作者在故事中會以 什麼「關係」將人物綰合在一起?若彼此為一群毫無關係的「人物」又如何 逗合以發生一段「故事」,這在西方應是「人物關係之串合」問題,這一點金 聖歎顯然亦有所關注,他在第 16 回前之總批,以「金鎖」來闡述這個問題, 金氏云: 夫魯達楊志,雙居珠寺,他日固又有武松來也,夫魯達一孽龍也,武 松又一孽龍也,魯楊之合也,則鎖之以林沖也,曹正其貫索者也。若 魯武之合也,其又以何為鎖?以誰為貫索之人乎哉?……夫魯與武, 即曾不相遇,而前後各各自到張青店中,則其貫索久已各各入於張青 之手矣。故夫異日之有張青,猶如今日之有曹正也。曰:張青猶如曹 正,則是貫索之人,誠有之也。鎖其奈何?曰:誠有之,未細讀耳。 觀魯達之述張青也,曰看了戒刀喫驚,至後日張青之贈武松也,曰我 有兩口戒刀,其此物此志也。魯達之戒刀也,伴之以禪杖;武松之戒 刀也,伴之以人骨念珠,此又作者故深間色以眩人目也。不信,則第 觀武松初過十字坡之時,張青夫婦與之飲酒至晚,無端忽出戒刀,互 各驚賞,此與前文後文悉不連屬,其為何耶?嗟乎!讀書隨書讀,定 非讀書人,即又奚怪聖歎之以鍾期自許耶。……作者之胸中,夫固斷 以魯楊為一雙,鎖之以林沖,貫之以曹正;又以魯武為一雙,鎖之以 戒刀,貫之以張青。……魯楊一雙,以關西通氣;魯武一雙,以出家 逗機,皆惟恐文章不成篇段耳。(二十一/3-5)「魯達」、「楊志」及「武松」三人原本並不相識,作者想將他們三人綰合一 起在「二龍山寶珠寺」落草為寇,作者利用「金鎖」及「貫索者」將之串合 在一起。首先,魯達與楊志雖都是「關西人」,金聖歎認為,這個因素尚不足 以將二人關連在一起;又因魯達與楊志都認識「林沖」,故以「林沖」為「金 鎖」,而以林沖之徒「曹正」為「貫索之人」,讓「曹正」居中牽線將二人綰 合,一起上了「二龍山寶珠寺」。另外,「魯達與武松」因都是江湖人物,他 們都曾先後來到「張青」店中,作者借著魯達有「戒刀」,而張青贈武松以「戒 刀」,就這樣以「戒刀」為「金鎖」,以開店的「張青」為「貫索之人」,將二 人綰合起來。金聖歎又認為「讀書隨書讀,定非讀書人」,不能只看故事,應 該瞭解作者安排上的用心良苦,才算得上是作者的「知音」。 除了「林沖」、「戒刀」可以作為「人物綰合」的「金鎖」外,第 48 回 「解珍解寶雙越獄」故事,則另以「因親及親」的「親戚」關係,作為人物 綰合之「金鎖」,金聖歎於回前之總批云:「樂和說你有個哥哥,解珍却說我 有個姐姐。樂和所說哥哥,乃是娘面上來;解珍所說姐姐,却自爺面上起。 樂和說起哥哥,樂和却是他的妻舅;解珍說起姐姐,解珍又是他兄弟的妻舅, 無端撮弄出一泒親戚。」(五十三/1)金氏夾批云:「忽然因親及親,牽出許 多繩索來,又是一樣方法。」(五十三/3 上)「解珍解寶」兩兄弟因遭「毛太 公」陷害而入獄,毛太公怕日後被報復而必欲置之於死地,二解的娘的兄弟 的兒子「孫立與孫新」,替二解報信的「樂和」是孫立妻子的兄弟,「母大蟲 顧大嫂」是「孫新的妻」,亦是二解的父親的兄弟的女兒,這位顧大嫂因與二 解感情最好而想劫牢救出二人,要她丈夫「孫新」幫忙,「孫新」又找他哥哥 「孫立」幫忙,孫立的妻弟「樂和」也來參與其事,以上諸人都是因「親戚」 關係被綰合在一起,孫新另外又找了兩個「相識的」朋友幫忙,即「鄒淵」 和他的姪兒「鄒閏」,就這樣一群人浩浩蕩蕩劫了獄救出二解,然後便去投奔 「梁山泊」,因為梁山泊的「楊林、鄧飛與石勇」與「鄒淵」相識,故得以被 引薦入夥。 除了「戒刀」、「林沖」、「親戚」是「金鎖」外,另外「相識的朋友」也 是「金鎖」,如上例孫新找來相識的「鄒淵及鄒閏」幫忙,而鄒淵與「楊林、 鄧飛與石勇」也是相識的朋友。另外,第 43 回寫戴宗奉命尋回公孫勝,他 一路「神行」,「楊林」原本不認識戴宗,因「看見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脚,
便是「公孫勝」,因楊林原本不知戴宗,因路遇公孫勝聽公孫勝提起才知戴宗 的「神行」,金氏夾批云:「固知穿接之奇也。」(四十八/8 下)故公孫勝應 是居中牽線的「貫索者」。 作者如何運用「金鎖」(關係)來串合人物?第 43 回,戴宗與楊林同行 來到「飲馬川」之地,路遇強人剪徑,因「楊林」相識其中的頭目「鄧飛」, 「鄧飛」又引薦同夥的頭目「孟康」及「裴宣」,最後戴宗領著四人同上梁山 泊入夥,金氏夾批云:「先生一人,次生出二人,却因二人,又生出一人,真 是行文省力法。」(四十八/12 下)即作者先以「神行」為「金鎖」串起戴宗 與楊林,即「先生一人」,再以「相識」為「金鎖」,串起二人「鄧飛及孟康」, 隨後再逗生一人「裴宣」,謂之「行文省力法」。 又第 62 回寫梁山泊宋江攻打「大名府」,「蔡太師」欲尋「良將」以解 大名府之危,眾官互相廝覻,各有懼色,無計可施,只見那步軍太尉背後轉 出一人「宣贊」,他推薦了關雲長的嫡派子孫「大刀關勝」,之後關勝又推薦 了拜義弟兄「郝思文」,金氏夾批云:「看他一箇背後人,引出一箇背後人; 一箇背後人,又引出一箇背後人,章法便與楊羡鵝籠無二。」(六十七/20 下) 這些豪傑本屈居人後,一旦得了立功機會,便一個拉一個,一個又拉一個, 互相薦引,形成一個團隊,謂之「楊羡鵝籠」法。 作者如何來表現「人物的關係」呢?第 29 回寫武松被「張都監」冤陷 作賊要遠配他方,張都監與蔣門神賄賂了兩個防送公人,準備在半路結果武 松的性命,「施恩」是武松的好朋友,「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 送與他兩箇公人,那廝兩箇那里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討 兩碗酒呌武松喫了,把一箇包裹拴在武松腰裏,把這兩隻熟鵝掛在武松枷上, 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裏有兩件綿衣,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纒,也 有兩雙八搭麻鞋在裏面,只是要路上仔細隄防這兩箇賊男女不懷好意。」金 氏夾批云:「寫來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不是朋友,故寫得好。」(三十四/22 下)兩人本是「朋友」關係,但因誠懇真摯如同「父子夫婦兄弟」的「家人」 一般,却非泛泛之交。 又第 32 回寫「宋江」因為殺了閰婆惜,逃在江湖上四處躲避官司,故 來投奔清風寨副知寨「花榮」,花榮除在正廳上為宋江設放涼床,又喚出渾家 崔氏來拜伯伯,拜罷花榮又叫妹子出來拜了哥哥,金氏夾批云:「要知他全不 用賓主二字相待,便連下文妻妹一段,都有神理,作者之手法如此。」(三十
七/3 上)描出花榮與宋江的異樣交情來,本是「朋友」但花榮待之如「家人」 一般,根本不是「主客」。
(二)人物前後「一副事」
金聖歎以「一副事」來談「人物一致性」的問題,第 57 回寫魯逹與武 松來華陰縣「少華山」,想勸「史進」一起投梁山泊入夥。魯逹來到「少華山」 時,才知道史進因替「王義及其女玉嬌枝」打抱不平,行刺華州「賀太守」 不成反被狡猾的「賀太守」拿了下在牢裏。朱武等置酒招待魯逹及武松,「魯 智深道:史家兄弟不在這里,酒是一滴不喫,要便睡一夜,明日却去州裏打 死那廝罷」,「金氏夾批道:「句句使人灑出熱淚,字字使人增長義氣,非魯達, 定說不出此語;非此語,定寫不出魯逹,妙絕!妙絕。」(六十二/25 下)魯 逹的「熱血、爽直與義氣」,是魯逹所以為魯逹,最為人所讚歎的特質所在, 魯達之前為林沖,之後為史進,皆同出於一心。 金氏又於此回前之總批云:「自第七回寫魯逹後,遙遙直隔四十九回,而 復寫魯逹,乃吾讀其文,不惟聲情魯逹也,葢其神理悉魯逹也。尤可怪者, 四十九回之前,寫魯逹以酒為命,乃四十九回之後,寫魯逹涓滴不飲,然而 聲情神理無有非魯逹者,夫而後知今日之魯逹涓滴不飲,與昔日之魯逹以酒 為命,正是一副事也。」(六十二/5 下)其實魯逹之所以為魯逹,並不在於 其「涓滴不飲」或「以酒為命」,而在於其「熱情忘我」的個人特質。魯逹本 非「酒徒」,他在「五臺山」出家為僧時,也曾有三四個月不碰酒記錄,可見 魯逹也可以不喝酒;酒可以不飲,但朋友有難則非救不可,這才是魯達的真 本色,其前後性情如出一轍,這樣的魯達才是前後「一副事」,才沒有「人物 前後不一致」的問題,人物除非遭逢變故而致性情改變,否則應保持前後之 「一致性」才合理,金聖歎顯然已意識及此,但可見的用例極少,只此一例。(三)人物數量
關於「人物數量」的問題,在金氏批點《水滸傳》裏同樣僅有一例,用 例雖少,亦有特別的內涵,不能漏談。第 1 回寫「史進」與「少華山」的三 個頭領,經常有往來,山寨裏經常送禮給史進,史進少不得也需回禮,經常了,也寫了回書讓「王四」帶回,少不得「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喫了十來碗 酒」,王四已有酒了,偏偏又遇到「時嘗送物事來的小嘍囉,一把抱住,那里 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喫了十數碗酒」,王四酒醉倒在綠草地上睡著 了,正遇到「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張兔兒」,認得是王四,本是好意來相扶, 見了銀子及書信,為縣裏懸賞捉拿少華山強賊的三千貫賞錢,於是拿了王四 的書信去出首。金氏夾批云: 王四之醉也,便借送物事小嘍囉;回書之失也,便借摽兔李吉,筆墨 迴環兜鎖,妙不可言。若俗筆另添出無數人,便令文字散亂無致也。」 (六/40 上) 作者寫「王四之醉」,原可再多生一人為之,却只借時常「送物事小嘍囉」, 既合理又無需另添人物;寫王四「回書之失」,便借「摽兔李吉」,李吉因相 識來相扶王四,意外發現史進與少華山三賊有往來,進而去縣裏首告,既曲 折又合情理又扣合得很緊密,亦未再多添人物。作者為什麼不肯另添人物呢? 「若俗筆另添出無數人,便令文字散亂無致也」,表明「人物數量」不可太多, 太多會令小說「散亂無致」,尤其《水滸傳》光寫主角便有「108」好漢,人 物數量不宜太龐雜,會造成讀者閱讀上的負擔及混亂感,是一般俗筆的作法, 不是高明小說的寫法。
(四)「人物」與「事」之關係
《水滸傳》金批中往往將「人物描寫」與「人物動作」分開,例如第 22 回寫武松欲回去探望哥哥,作者寫武松臨行時「穿了一領新納紅襖,戴着箇 白范陽氊笠兒」,金氏夾批云:「看官着眼,須知此處寫箇紅襖白笠,正是為 下文打虎絢染也。」(二十七/6 上)此處「紅襖白笠」寫的是「人物打扮」, 而「打虎」則是「人物動作」,作者寫「人物」這樣的打扮,不是為了寫「人 物」而是為後文武松打虎的「事件」或「故事」作準備,在西方敘事學裏, 人物的「動作」裏最小的單位,便是「事件」;而「一系列的事件」,便是「故 事」33。 3Rimmon-Kenan, Shlomith, Narrative Fiction : Contemporary Poetics, London and New York : Methuen , 1983, pp.2-3。
金聖歎批點《水滸傳》裏常以「事」、「事跡」或「事體」等語詞來泛稱 「人物動作」的概念,例如金氏於第 28 回前之總批云:「馬遷之為文也,吾 見其有事之鉅者,而櫽括焉;又見其有事之細者,而張皇焉;或見其有事之 闕者,而附會焉」(三十三/2 下)此言「事」泛指故事裏「大小諸事件」;《讀 第五才子書法》中云:「三國人物事體,說話太多」、「中間許多事體」(三/2-3) 此言「事體」與「人物」作對舉,顯見金氏已清楚意識並區分「人物」與「事 體」;「凡遇讀書,都不理會文字,只記得若干事跡」(三/11 上)此言「事跡」 與「文字」對舉,金氏亦已清楚意識並區分「文字」與「事跡」之不同。 依西方敘事學對「事件」(event)及「故事」(story)之界定,金聖歎批 點《水滸傳》裏「事」、「事跡」或「事體」等語詞,應與敘事學「故事」概 念較為接近,金聖歎對「人物」與「事」(故事)關係之探究,可分為四種: 1、作者寫「人物」是為「事」而服務的: 第一種情況是當「人物」已經沒戲可唱了,作者便會找個理由,讓「人 物」離開故事,金聖歎謂之「省手」,例如第 1 回寫王進因感謝「史太公」 的幫助,而自願教其子史進武藝,等史進「十八般武藝」純熟之後,王進便 與娘離開莊上,小說文本寫「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染病患證,數日不起, 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殁了。」金氏夾批云:「完 太公,令文字省手。」(六/27 上)史進接下來的戲是「上少華山落草」,「史 太公」若不死,不但無助於故事開展,還會有妨礙,故作者找個理由「生病 不治」,讓「史太公」出局,讓「故事」發展起來更乾淨俐落。 第二種情況是作者為「事之需要」而寫「人物」,例如第 12 回寫了梁中 書對楊志的種種提拔,金氏於回前之總批云:「夫梁中書之愛楊志,止為生辰 綱伏線也。」(十七/1 下)作者寫梁中書之愛惜楊志種種,皆為楊志「押送 生辰綱」伏線,若不加意描寫梁中書對楊志的愛護,梁中書如何會將押送「十 萬貫金珠」的重責大任交付與他呢?金氏又云:「凡寫梁中書加意楊志處,文 雖少是正筆;寫與周謹、索超比試處,文雖絢爛縱橫是閒筆,夫讀書而能識 賓主旁正者,我將與之徧讀天下之書也。」(十七/3 下)可知文雖寫「人物」, 實則是為「押送生辰綱」之「事」作準備。 2、寫「事」是為「人物」而服務的:
兩番行刺不成之故也。」(六十三/2)作者為何補寫史進魯逹兩番「行刺不成」 之「事」呢?乃為極力刻畫「華州太守狡獪」之故,即為寫人物之奸猾狡詐。 又第 22 回寫武松將離「柴進」莊上,想回「清河縣」探視其兄「武大 郎」,小說文本寫宋江「回到自己房內,取了些銀兩,趕出到莊門前來說道: 我送兄弟一程」,作者為何要寫這些「事」呢?金氏夾批云:「非寫宋江情重, 只圖別去柴進,便止存二宋,令武二眼中心上,一跳一跳也。」(二十七/6 下)宋江要送武松上路,宋江之弟宋清也會跟來,「宋江與宋清」二兄弟,將 可觸發武松思念其兄「武大郎」,此為寫「人物」感情之故。 3、「一筆二用」,既寫「人物」又寫「事」: 例如第 60 回寫吳用為騙「盧俊義」來梁山泊,他帶李逵到「大名府」 去,在城外時,作者頗費了一些筆墨寫「李逵」鬧事,這一回原屬於「盧俊 義的傳」,李逵並非主角,為何要費這些篇幅來寫他呢?金氏於回前之總批便 云:「若未入城以前,是旁筆也,旁筆即不惜為之描畫一二者,一則以存鐵牛 本色,一又以作明日喧動之地也。」(六十五/1 下)可見吳用帶著李逵去, 金氏認為有兩個作用:一則為「人物」,以存「鐵牛」(李逵)本色,李逵不 鬧事便非李逵了;二則為「事」,作為明日如何借李逵之醜來「喧動」盧俊義 之伏筆,故可「一筆二用」。 又第 67 回寫梁山泊打「曾頭市」的重頭戲是:依晁葢遺言,誰能活捉 史文恭,便為梁山泊主。宋江與吳用刻意調盧俊義與燕青於平川小路,「不可 為前部先鋒,別引一支軍馬,前去平川埋伏,只聽中軍砲響,便來接應」,金 氏夾批云:「獨調員外於無可用武之地,可謂極盡心機,又豈料冷處埋伏之適 遇史文恭哉,奇情曲筆,寫得妙絕。」(七十二/8 上)這一筆既寫「人物」 的心機很重,又寫「事」之曲折,盧燕二人被派在冷僻處埋伏,却還能活捉 了史文恭,豈非「人算不如天算」,作者一筆二用,相當經濟。 4、寫「人物」是為了讓「人物與故事」有更緊密的聯繫: 例如第 4 回寫魯智深要到東京,他路遇一處村莊要借宿,莊主太公說「鄉 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金氏夾批云:「阿父桃花著名,令愛那不桃花 坐命,皆作者憑空設色處。」(九/7 下)此言「桃花著名」,指「人物」劉太 公住在「桃花山的桃花莊」,發生在他女兒身上的亦是「桃花事」,她被「桃 花山」的頭領「周通」看上了,要搶娶為押寨夫人,魯智深為此替劉太公打
抱不平,教訓了周通一頓,作者這樣安排憑空使「事」與「人物」更加緊密 連結。 又第 55 回寫梁山泊為騙「徐寧」上山,便設計偷了徐寧相當寶愛的一 副「鴈翎圈金甲」,徐寧為了追回寶物,一路被騙上了梁山泊。作者寫「金鎗 手徐寧和娘子,對坐爐邊向火,懷裏抱着一箇六七歲孩兒」,金氏夾批云:「此 徐寧有兒,所以寶惜幾世留傳之甲也。」(六十/12 上)因「徐寧有兒」(人 物),所以會中計去追甲(事),金氏又於回前之總批云:「此篇寫徐寧夫妻, 忽然又添出一六七歲孩子者,所以表徐氏之有後,而先世留下鎮家之甲,定 不肯漫然輕棄於人也,作文向閒處設色。」(六十/5 上)作者因添了「徐寧 有兒」這一筆,便讓「人物」與「事」產生更加緊密的關連,謂之「向閒處 設色」之法。
四、結語
本文希望能重構金聖歎小說「人物」之理論架構及批評用語,凡區分出 六個層次,本文為下篇,著重論述「人物」評價及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 題兩層,所得之結論具述如下: 關於「人物」描寫之評價問題,凡分三部分: (一)「上中下」考評:金聖歎運用了「上上」、「上中」、「中上」、「中下」、 「下下」等五個品級概念,僅對 30 個好漢,作了「個別」或「綜合」的考 評。而其品級考定之標準,有側重「特殊能力」者如戴宗的「神行」;有偏重 於「文字描寫」者如史進的「後半寫得不好」;金氏的考評大多是綜合兩者而 得,如花榮、關勝及楊志等。其中列名於「上上」等 8 人,無疑都是小說中 最具吸引力角色;金氏對「武松」的評價最高,被喻為「天神」級的;而作 為《水滸傳》主角的「宋江」,却反被金氏列為「下下」,原因是金氏極不喜 宋江「表裏不一,喜歡做假」,而這本無關於「人物描寫」的藝術,只是金聖 歎個人「主觀好惡」的問題。 (二)「作者之意」:金聖歎會標榜其評價來自「作者之意」,然而所謂「作 者之意」却是由批點者金聖歎所發現的;金氏為了增加說服力,除了會標出頭市奪馬」之事例。「作者」對人物的「態度」,有時亦借「特殊安排處」顯 示出來,如寫「潘金蓮」反摟起西門慶之事例。關於「作者之意」,金氏往往 只強調「作者所惡」者,而對「作者所喜」者不加強調;殆因「所喜者」較 容易同聲相求,取得共識,故無需多費筆墨,因此金氏往往以「主觀評論」 方式為之;然「所惡者」爭議較多,故需特別為之增加理據及說明,才能爭 取讀者之認同。 (三)評點者的主觀評論:純屬於「評點者」作為一個「主觀讀者」的 「有感而發」或「價值批評」,故金聖歎往往直抒胸臆,凡分五項:(1)有 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感慨」者,如其云「天雨血,鬼夜哭,盡此二十一 字」;(2)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議論」者,如其云:「夫釣之與報,是 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施於相知之間,此鄉黨自好者,之所不為也,況 於小乙知員外者」; (3)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觀之「詮釋」者,如其云:「善讀史者,疏之 曰:喜者喜玉獅子歸來,惱者惱玉麒麟有功也」;(4)有基於金聖歎個人主 觀之「勸戒」者,如其云:「稗官有戒有勸,於斯篇為極矣」;(5)有基於金 聖歎個人主觀之「評斷」者,如其云:「陸謙畜生,以情理論之,一刀豈足惜 哉;若以才情論之,真堪引而與之痛飲」,以上三部分所論,期能較為全面地 觀照金氏批點《水滸傳》「人物評價」之內外。 最後,本文舉出四個與「人物」相關之其他問題,雖是餘論,然皆是金 氏批點《水滸傳》所關心之問題,亦有特別的內涵,不能漏論。包括: (一)人物「金鎖」與「貫鎖之人」:相當於「人物關係串合」問題,如 作者在故事中以「林沖」為「金鎖」,並以「曹正」為「貫鎖之人」將魯達與 楊志綰合,一起上二龍山寶珠寺落草。金聖歎所發現的其他綰合人物的「金 鎖」尚有:「戒刀」、「親戚」關係、「朋友」關係等。金聖歎認為「讀書隨書 讀,定非讀書人」,讀書人不能只看故事,應該瞭解作者安排上的用心良苦, 才算得上是作者的「知音」。 (二)人物前後「一副事」:相當於「人物一致性」問題,此部分的用例 極少,只此一例。金聖歎以魯達為例,魯逹之所以為魯逹,並不在於其「涓 滴不飲」或「以酒為命」,而在於其「熱情忘我」的個人特質。故魯逹酒可以 不飲,但朋友有難則非救不可,這才是魯達的真本色,其前後性情如出一轍,
這樣的魯達才是前後「一副事」,才沒有「人物前後不一致」的問題,人物除 非遭逢變故而致性情改變,否則應保持前後之「一致性」才合理。 (三)人物數量問題:此部分的用例亦是只此一例,用例雖少,亦有特 別的內涵,不能漏談。作者寫史進落草事件,直接借用「送物事小嘍囉」及 「摽兔李吉」,不曾多添人物,却能令故事既曲折又合情理又扣合得很緊密, 作者為什麼不肯另添人物呢?金聖歎認為,「若俗筆另添出無數人,便令文字 散亂無致也」,表明「人物數量」不可太多,會造成讀者閱讀上的負擔及混亂 感,不是高明的寫法。 (四)「人物」與「事」之關係:相當於「人物與故事之關係」問題。金 聖歎批點時往往將「人物描寫」與「人物動作」分開,並常以「事」、「事跡」 或「事體」等語詞來泛稱「人物動作」的概念,此「事」應與敘事學「故事」 概念較為接近,金聖歎對「人物」與「事」(故事)關係之探究,可分為四種: (1)作者寫「人物」是為「事」而服務的:第一種情況是當「人物」 已經沒戲可唱了,作者便會找個理由,讓「人物」離開故事,金聖歎謂之「省 手」,如史進之父「史太公」;第二種情況是作者為「事之需要」而寫「人物」, 如寫梁中書之愛惜楊志,實為「押送生辰綱」之「事」作準備。 (2)寫「事」是為「人物」而服務的:有時作者寫某些「事」,是為展 示「人物」的某種人格特質而安排的,如補寫史進魯逹兩番「行刺不成」之 「事」,乃為寫「華州太守」之奸猾狡詐。 (3)「一筆二用」,既寫「人物」又寫「事」:如寫吳用帶李逵到大名府, 於城外先寫李逵鬧事,一存李逵本色(「人物」),李逵不鬧事便非李逵了;二 則為明日如何借李逵之醜來喧動盧俊義之「事」做伏筆,此為「一筆二用」 相當經濟。 (4)寫「人物」是為了讓「人物與故事」有更緊密的聯繫:如寫「人 物」劉太公住在「桃花山桃花莊」,發生在他女兒身上的亦是「桃花事」這樣 安排憑空使「事」與「人物」更加緊密連結。
引用文獻
一、古籍文獻
〔明〕金聖歎著,鐵琴屢主編:《金聖嘆尺牘》,臺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 1989 年。 〔明〕施耐菴著,金聖歎批評:《第五才子書水滸傳》,收入《古本小說集成》,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近人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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