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態度的類型：
台灣民眾二次政黨輪替後的分析
*
黃信豪
**《本文摘要》
從政治文化的角度來看，民眾的民主態度是一國民主政治體制得以 維繫的重要條件。本研究嘗試結合過去廣受討論的「民主支持」與「民 主滿意度」概念，建構一個民主態度的初探性類型，藉此探討台灣民眾 經歷二次政黨輪替後對民主體制的態度與看法；同時，作者也從民主 的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出發，以檢驗此類型的理論區辨度。研究結果顯 示，台灣民眾在二次政黨輪替過後對民主體制表達絕對支持的比例僅約 為半數，而滿意目前民主運作的比例也僅約略超過一半，屬「民主滿意 者」的比例則約為三成左右，這表示仍有相當比例民眾對台灣民主體制 情感或實踐上的支持仍存有疑慮。其次，我們也發現內在傾向與工具傾 向能分別解釋民眾對民主的絕對支持與體制運作的評價，這表示本研究 所建構的民主態度類型能彰顯背後的理論意義。值得注意的是，經由投 票對象與統獨立場的檢視，本文發現 2008 年總統選舉後台灣選民並沒 有出現選舉輸家對民主態度衰退的現象。如何增強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支 持與信心，不但在民主鞏固的過程相當重要，也是台灣民主未來走向深 化的路途中應受到學界注意的關鍵議題。 關鍵詞：民主支持、民主滿意度、政黨輪替、選舉輸家、政治文化 * 本文使用的資料全部係採自「2005 年至 2008 年『選舉與民主化調查』四年期研究規劃 (IV)： 2008 年 總 統 選 舉 面 訪 案 」(TEDS2008P)(NSC96-2420-H004-017)。「 台 灣 選 舉 與 民 主 化 調 查 」 (TEDS) 多年期計畫總召集人為國立政治大學黃紀教授，TEDS2008P 為針對 2008 年總統選舉 執行之年度計畫，計畫主持人為游清鑫教授；詳細資料請參閱 TEDS 網頁：http://www.tedsnet. org。作者感謝上述機構及人員提供資料協助；也感謝兩位匿名審查人所給予的寶貴意見，讓本 文更具參考價值。一切疏漏與未竟之處都是作者的責任。 **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助理教授。E-mail: [email protected]。壹、前言
研究民主化的學者，大多同意民眾對民主原則、規範與體制的正面支持態度是一國 政治體制走向民主轉型乃至於民主鞏固的必要條件(Linz and Stepan 1996)。對威權政體而
言，即使執政當局能經由國家機器的強制力來維持統治地位，但只要民眾對民主存有基 本認知且支持民主規範與過程，便代表該國存在走向民主轉型的潛在可能性(Dalton and Shin 2006, 9-10)。對新興民主國家來說，大眾對民主體制的信心、支持與評價更是防止威 權復僻最重要的防火牆(Diamond 1999)。因此，民眾的民主相關態度向來就是學者探討民 主化與政治文化關聯性的核心場域。隨著調查資料的累積與新興民主國家數量的大幅增 加，近年來民主相關態度的跨國比較分析已成為政治文化領域主要研究焦點(Dalton and Shin 2006; Fuchs and Klingemann 1995; Norris 1999a)。包括先進工業民主國家 (Dalton 1999; 2004)、前共黨國家 (Rose, Mishler, and Haerpfer 1998)、東亞國家 (Chu et al. eds. 2008) 與非
洲新興民主國家等(Bratton and Mattes 2001; Moehler 2009)，都是近年來學者研究的重點區
域。 就台灣的個案而言，2000 年民進黨勝選後出現第一次政黨輪替，而 2008 年國民黨 拿回中央執政權出現第二次政黨輪替。按Huntington(1991) 提出的「兩次輪替檢驗」(two turnover test)，台灣主要政治菁英理應已普遍接受以民主選舉作為權力更替、解決爭端的 遊戲規則，顯示出我國民主體制的適應性與凝結性。1 在這樣的脈絡下，台灣民眾如何看 待這個新興並已邁向鞏固的民主體制？對民主的支持與體制運作的評價為何？哪些因素影 響民眾這些民主相關態度？對於已歷經二次政黨輪替的台灣來說，探索民主態度將更具意 義。除了個案的重要性外，理論上，即使政治文化研究本質上是以「國家」為單位，然而 不可否認的是，在不同政治脈絡下確立民主相關態度測量的意義，亦是進行跨國比較研究 的根本前提。以此，本文的主要目的為嘗試建構一個觀察民眾民主態度的類型，除了呈現 台灣民眾已經歷二次政黨輪替民主態度的基本樣態，以回應上述問題之外，並希望作為未 來進一步發展比較研究（如東亞地區、新興民主國家等）的知識基礎。 本文結合過去廣受關注的「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兩者概念，發展一個民主態 度的分類指標，希望同時捕捉大眾對民主體制的情感與評價。另外，本研究也從個體層次 出發，以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來檢驗民眾民主態度的類型差異。經由2008 年總統選舉後 1 「適應性」與「凝結性」為觀察政治制度化的重要指標。適應性 (adaptability) 所指涉的是體系適 應還境的能力，包括存在時間、領導人更替次數都是具體觀察指標；凝結性 (coherence) 則是表 示體系內成員團結度與內聚力，若成員愈能具有獨立且一致的行為準則，則表示凝結性愈強， 請見 Huntington(1965, 393-405)。
全國調查資料的分析，本文發現在二次政黨輪替過後，僅大約半數的台灣民眾對民主體制 表達絕對性的支持與信奉，同時滿意目前民主運作的比例也僅約略超過一半，屬「民主滿 意者」的比例僅約為三成左右。其次，我們也發現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確實能分別區辨 台灣民眾對民主的欲求度與體制運作的評價，進而解釋民眾民主態度的類型差異，這說明 本文建構的民主態度類型具有一定的理論效度。值得強調的是，經由投票對象與統獨立場 的檢視，我們發現2008 年總統選舉後台灣民意並沒有系統性出現選舉輸家對民主支持態 度衰退的現象；換句話說，選舉贏家也沒有因為政策立場得以彰顯，進而提昇民主態度。 從理論上來看，民眾長期對民主體制運作的評價低落，很有可能損及其民主支持的信念。 以此，如何喚起民眾的政治意識與熱情、讓民眾有效感受到民主機制具體的公共政策產 出，以建立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支持與信心，應是台灣未來進一步邁向民主深化過程中受到 關注的課題。 本文將分為六個部分。除前言外，第二節回顧民主滿意度與民主支持概念測量的緣起 與發展脈絡，以此界定本研究所探討的民主態度。第三節闡述相關文獻如何從個體層次解 釋民眾民主態度的差異，包括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在回顧相關研究後，第四節介紹本研 究所建構民主態度的探索性類型，也說明不同類型的理論意涵。第五、六節則呈現二次政 黨輪替後台灣民眾民主態度的分佈概況，並透過實證模型來檢驗不同類型民眾的內在、工 具傾向。結論除了簡述研究發現，筆者也討論民主態度相關議題未來可能的研究方向。
貳、民主滿意度與民主支持：概念與測量的發展
在一國邁向民主轉型與民主鞏固的過程中，多數民眾對民主遊戲規則的穩定支持與運 作的正面評價是不可或缺的條件。如何去捕捉民眾看待民主體制的眼光，也成為民主化脈 絡下比較政治文化的第一步。必須承認的是，民主本身就是難以精確定義的概念，每個人 對「民主」可能具有不同的想法與定義。2 假使我們同意 Almond 與 Verba(1963) 對政治文 化的界定，那麼民眾的民主相關態度，或許可簡單地被理解為一國民眾所彰顯對民主的認 知、情感與評價之集體特質。其中，「認知」指的是民眾如何認定民主的內涵，較偏向價 值「應然面」的看法；而情感、評價則是以具體的民主機制作為評估標的，較偏向「實然 面」的態度。而相關研究上，透過自由、平等、制衡、多數決等民主原則以探索民眾民主 價值的應然態度，也是相當受到關注的研究範疇。3 基於本文關注焦點為民眾面對民主體 2 例如，民主從最小定義來說可以是開放、定期舉行的競爭性選舉，也可以擴大到政府指導經濟 事務與社會福利的社會主義式民主 (social democracy)。 3 應然面民主價值的經驗性研究，最早始於 Stouffer(1956)、Prothro 與 Grigg(1960)，國內的研究則制的態度與評價，以此，筆者將討論焦點著重在「實然面」的民主相關態度上，特別是概 念定義與測量部分。 首先，對西方民主國家來說，民眾的民主相關態度原先並不是一個受到關注的課 題。主要原因在於這些國家的民主體制已實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民眾對體制的情感、 評價或許因而被視為是理應具備的特質。然而，自1970 與 1980 年代以來，學者發現歐 美國家民眾對民主制度的信心、政治人物的信任度以及投票參與等政治態度、行為的比 例與程度皆大幅降低(Fuchs and Klingemann 1995; Kaase and Newton 1995)。這些相關態
度與行為的一致性衰退趨勢，被視為是民主體制正當性的重大挑戰，也讓政治學者反思
Huntington(1981) 所預測的西方國家「民主危機」出現的可能性。以此，學者開始關注民
眾民主態度的相關議題，並大多以「民主滿意度」(satisfaction with democracy) 來測量民
眾對民主體制運作的支持與評價。民主滿意度的問項不但被運用在歐盟會員國的跨國調查 （如歐洲晴雨表調查(Eurobarometer survey)）(Fuchs and Klingemann 1995)，也運用在東
歐蘇聯等前共黨國家中(Fuchs, Guidorossi, and Svensson 1995)。4 1990 年代後，世界價值
調查(World value survey) 也將「民主滿意度」納入問項之一。而為了探索那些非民主國
家民眾的民主態度，世界價值調查將「民主滿意度」修改為「民主評價」的測量。5 總的 來說，這個問項是捕捉民眾以既有（民主）體制為評價標的(object)，其持有的正面或負 面感受。可以預期的，當民眾對民主體制愈感到滿意，或是認為當前體制愈民主，表示該 （民主）體制的正當性愈高，反之亦然。 即使民主滿意度的問項廣泛地被運用，然而，學者對於該問項的測量效度卻莫衷一 是。Dalton(1999, 68-69) 強調這個問項實為民眾對現任政府表現的評價；Norris(1999b, 217-235) 認為相較於民主滿意度，民眾對不同政治機構的信心是更恰當且準確的測
量。Canache、Mondak 與 Seligson(2001) 更 批 評 這 個 測 量 的 概 念 模 糊 性 (conceptual
ambiguity)。他們透過個體層次與跨國比較的建構效度檢驗，證實民主滿意度不但指涉宏 觀民主制度形式的評價，也會讓民眾聯想到特定的政治機構（如國會、司法機構等），甚 至是執政當局領導人。這表示當民眾被要求評價民主運作時，他們可能聯想的標的物也有 始於 1990 年初（徐火炎 1992）。他們的研究結果大多顯示民眾對於抽象的民主原則多具有共 識，但若將這些原則運用在實際生活當中，則支持的比例將大幅下降。 4 如歐洲、拉美晴雨表調查，民主滿意度的測量問句為：「總體來說，你對我們國家民主運作的概
況是非常滿意、有點滿意、不算滿意，還是一點也不滿意？ (On the whole, are you very satisfied, fairly satisfied, not very satisfied, or not at all satisfied with the way democracy works in country?)」
5 關於世界價值調查各年度資料的介紹，可見網址：http://www.worldvaluessurvey.org/。而其發展
的民主評價，測量問句為：「你認為目前的政府有多民主（0-10 分）？ (How democratically is this country being governed today?)」
所不同。總的來說，基於既有民主體制的長期運作，直觀上以「民主滿意度」來測量民眾 如何看待民主體制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經驗上學者大多也同意這個概念具有評價對象的 模糊性，即無法將其他政治標的（如政治機構、政治人物）加以區隔。 為此，學者嘗試運用不同的概念來進一步界定民眾的評價標的。Klingemann(1999, 31-56) 從「政治支持」層級的區分來檢視民眾的民主滿意度。他發現這些西方國家民眾對 民主運作的不滿評價，並未涉及到「政治社群」與「政體形式」層級，反而大多展現在執 政當局與政府表現等較低層次的政治標的。6 換句話說，這些批判政體表現的公民，並未 顯露出對民主制度的遺棄。因此，他主張這些支持民主體制卻抱持批評態度的民眾為「批 判性公民」(critical citizens)，並認為他們將成為民主政府效率與施政表現優化的動力。另 一方面，Dalton(2004, 9-15) 雖不完全贊同先前研究過於強調政體評價下降對民主政體的負 面影響，但他也認為Klingemann 的「批判性公民」概念將忽略民眾的「政治犬儒主義」 (political cynicism) 情緒。他將焦點著重在政體滿意度下降的政治後果，如抗議、示威遊行 活動的日益頻繁、國家與公民關係的變化、政治系統輸入項(input) 支持的衰微等等。總 的來說，即使學者對政體滿意度、信任度衰退趨勢的意涵仍有不同看法，但他們大多主張 民主態度的測量必須考慮到不同層次的政治標的，特別是政體原則上。其次，從大眾的角 度來看，他們也認為民眾的政治評價體系是具有一致性與關聯性的。當民眾長期對民主政 治運作感到不滿，則很可能會進而損害他們對民主機制的支持情感與信奉。 另一方面，學者也更進一步將此「民主支持」的概念更細緻化，以便將其運用在新興 民主國家上。理論上，民主鞏固可以指涉為「當民主遊戲規則被菁英與大眾認知為唯一存 在的機制」(only game in town) (Linz and Stepan 1996, 5)。對多數西方民主國家民眾來說，
民主體制已是既有的政體形式；然而，對新興民主國家民眾而言，由於部分民眾經歷過非 民主時期的生活經驗，因而民主並不是他們唯一的選項。在民主制度走向鞏固的過程中， 各種政體形式在他們心目中應是呈現競爭的狀態。基於上述的脈絡差異，Rose、Mishler
與Haerpfer(1998, 91-119) 從政體競爭的角度出發 (competition between regimes)，主張民
主支持的概念所指涉的是相較於非民主體制，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欲求與信奉。同時，他 們進一步將此信奉區分為絕對性的信奉(absolute commitment) 與權變性的信奉 (contingent commitment)。前者指的是民眾支持民主的態度無任何條件與環境的保留；而後者指的是
6 Easton(1965; 1975) 從按層次高低，將政治支持的對象區分為政治社群 (political community)、政
體 (regime) 與權威當局 (authority) 三者。其中，層次愈高者為愈抽象、穩定且普遍性的支持；相 反的，層次愈低者表示愈具體、易變且為特定的支持。而 Norris(1999a, 9-13) 採 Easton 的分類， 並進一步將政體層次區分為政體原則、政體表現與政體機關等三者。Dalton(2004, 5-9) 則是修改 Norris 的分類，將政體表現定義為政體規範與程序。雖然不同研究在概念有些許差異，但 Easton 的分類是廣為被學界採納的。
民主支持有前提限制，亦即在某些情況下民眾會認為其他非民主形式較為適合。7 上述文獻的梳理著重在學界對民眾實然面民主態度的概念範疇與測量，特別是如何從 民主體制運作評價，擴展至情感層面的民主體制支持上。8 大體上，「民主滿意度」與「民 主支持」兩者也回應了先前所提到實然面態度的「情感」與「評價」範疇。國內的相關研 究大致上也延續這兩個面向展開，但學者卻較少將這兩者面向加以結合討論，大多僅是個 別的探討。如王靖興與孫天龍（2005）關注台灣民眾民主評價；林聰吉（2007a）除了關 注民眾對民主制度與權威機關的政治支持外，也闡述其對台灣民主鞏固的意涵；Chang 與 Chu(2008)、Wang(2008) 和林聰吉（2007b）則皆將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區隔開來，分 別探討其影響因素；蔡佳泓（2009）的研究則是關注民主評價與其他制度評價的內在關聯 性。張佑宗（2009）的研究與本研究的出發點較為類似，然而概念上，他卻將這兩者面向 一致指涉為民主支持；在測量上，或許研究目的使然，他也將執政者「施政評價」作為測 量民主評價的項目之一，而非以傳統的「民主滿意度」項次出發。即使相關研究並不否認 政體滿意度的易變性，但正如Canache、Mondak 與 Seligson(2001) 的提醒，如此的測量或 許將使指標建構過於突顯政府表現，而非捕捉民眾如何評價體制運作。在回顧相關概念測 量指標的發展後，接下來筆者將從個體層次出發，說明民眾民主態度的來源，以作為接下 來檢驗本文所提出民主態度類型差異的基礎。
參、解釋民主態度的途徑：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
如前言所提及的，政治文化論者大多強調民眾集體政治態度傾向與一國政治體制的 「聚合」(congruence theory)。如此的立論基礎主要依循結構功能論與系統論的脈絡，主 張政治生活無法自外於社會、經濟等其他領域生活之外。9 由於一國民眾的政治傾向仍來 7 民主支持的測量問句為：「下列幾種說法，你最同意哪一項？ (1) 民主是最好的政府形式；(2) 在 某些情況下，威權政府比民主政府更好；(3) 像我這樣的人，民主與非民主政府沒太大差別。 (Which of the following statements do you agree with most? (1) Democracy is preferable to any kind of government; (2) In certain situation, an authoritarian government can be preferable to a democratic one; (3) To people like me, it doesn’t matter whether we have a democratic government or a non-democratic government.)」 8 值得介紹的，也有部分調查將 Rose、Mishler 與 Haepfer(1998) 提出的政體競爭性概念轉化成一 系列的測量問句，其分別詢問民眾對民主政體與其他非民主政體的評價。如世界價值調查的測 量問句為民主政體、軍人專政、官僚專政、強人專政等四題。 9 如 Eckstein(1988) 認為人們看待社會權威的態度（如工作場所、社團等）會與他們看待政治體系 的態度一致。Dalton 與 Shin(2006, 5-13) 則進一步將此論述擴展，除了主張人們政治取向與所處 政治體制的一致性外，也主張政治傾向與社會、經濟傾向會趨於一致（如民主態度與世俗化態自於個體的集合結果，因此，政治文化的研究雖以國家為單位，但學者仍大多從個體層 次探討民眾民主態度的來源與心理機制，如相關研究常見的「制度制約論」、「文化決定 論」等。10 上一節的討論釐清如何透過民主體制情感上與實踐上態度面向以作為類型建構 基礎，那麼，這些民主態度的來源為何？哪些心理傾向、特質(trait) 能夠在理論上區辨民 主態度的差異？由於本文的主要目的在於建構民主態度類型，同時特定政治態度較容易受 到環境脈絡所左右，因此相較於關注特定政治態度，本節將從較一般性(general) 的心理 素質來呈現民主態度的來源。從個體層次來說，民眾的民主態度可能來自於「內在傾向」
(intrinsic disposition) 與「工具傾向」(instrumental disposition)(Bratton and Mattes 2001, 448;
Diamond 1999, 168-169)。11 接下來，我們將闡述這兩者一般性心理傾向的意涵，並藉此來 統整國內外相關研究成果。
一、民主態度的內在傾向
民主態度的內在傾向指的是民眾之所以表達支持民主，來自個人的政治認知、價值與 信念的認可，例如個人對自由、人權等價值的追求。由於如此的內在傾向指個人較為抽象 的政治價值理念，相對而言較不易受到外在環境因素，如經濟景氣高低、執政黨更替等而 產生系統性的改變。換句話說，內在傾向強調個人在認知上對民主具有價值偏好，因而在 實踐層面上能對民主產生具體的支持。 那麼，為何某些民眾具有如此穩定、內化的民主支持態度？首先，從社會學研究途 徑來看，個人社會背景、位置所彰顯的資源差異往往影響個人的政治取向與態度。這些 資源因素包括性別、收入、地區、階級、教育程度甚至族裔等等(Almond and Verba 1963, ch. 13)。雖然各國的脈絡差異，導致相關背景因素有所不同（如階級意識在台灣便相對薄弱，請見蕭阿勤 2004, 8），但總的來說，教育程度的區辨力是相當穩固的。諸多研
究皆顯示，教育程度不但影響民眾的資訊吸收能力，也影響民眾政治事務的判斷力。在 民主態度上國內外也有相當多的研究成果(Bratton and Mattes 2001; Chang and Chu 2008; Wang 2008; 王靖興與孫天龍 2005；林聰吉 2007a；2007b）。其中，後物質主義強調的 度、市場經濟看法等）。 10 前者如 Miller 與 Listuang(1990) 雖關注民主信心的制度類型差異，但他們的論述中仍強調個人面 對不同制度的心理機制，如主張當制度能提供更直接、清楚、多樣的選擇時，民眾會感受到政 治選擇的自由度而更對體制有信心。後者如 Huntington(1991, 24) 對東亞儒家文化傳統與民主運 作矛盾的批評，他認為基於儒家文化強調團體多於個人、責任多於權利、和諧與同心協力較競 爭及多元更受肯定，因而東亞民眾長久以來傾向心理上依附政治權威。 11 總的來說，目前個體層次民主態度的研究，大體來說解釋途徑仍不超出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兩 者。
個人知識能力有助於提升自我表達與自我實現意識的連結，是近年來最為系統性的論述
(Inglehart and Welzel 2005, 15-47)。
其次，另一個解釋民眾民主態度內在傾向的理論視角是公民文化論述。關於「公民精
神」(citizenship) 的系統性立論，來自於 Almond 與 Verba(1963) 的「公民文化」研究。他
們率先從認知、情感、評價面向標示民主體制中公民文化型態的理想型(ideal type)：如人 們應具有一定程度的政治知識、對公共事務高度興趣與涉入，以及對民主體制的信任感與 效能感等。同時，個人社會資源差異，如女性與低教育程度者，對個人的公民精神的影響 有限。進一步的說，這些態度與行為取向，符合古典民主理論所期待的：個人因對政治事 務具有客觀理解，兼具主觀參與以及投入的熱忱，因而對民主有所欲求與偏好，而民主體 系亦能有充分的回應性。而後，Putnan(1993) 更從社會資本的視角，進一步指出人際的社 會信任與社會網絡為社會之所以存在公民精神的重要來源。以此，包括政治知識、政治涉 入、政治信任感、政治效能感與社會資本等變項，成為國內外政治行為領域重要的研究標 的。12 在民主態度上，公民精神論述的相關因素也得到實證研究的支持。如王靖興與孫天 龍（2005）發現民眾的政治知識、政治信任感皆能提升台灣民眾的民主評價。而 Bratton 與Mattes(2001) 的研究則是將公民精神作為潛在的理論連結，檢證民眾對其他政治機構情 感、認知與評價對民主態度的影響。總的來說，可以預期的是當人們愈具有上述公民精神 的態度特徵，除了擁有較高程度的政治練達與技巧，在政治生活的經驗累積下也愈能對自 我的政治權利與責任義務有所體認。除了自我的政治能力與認知外，公民精神的解釋亦著 重個人與政治體系的心理距離與聯繫，如政治效能感與政治信任感強調個人對政治體系輸 入項(input) 與輸出項 (output) 的影響能力與感受評估。以此，從政治體系論之，公民精神 解釋也強調民眾必須能對既有民主體制持續提供正當性與支持。
二、民主態度的工具傾向
除了民主在價值上與民眾心理認知契合之外，另一方面，民眾也可能從務實的角度出 發，評估民主能為個人帶來哪些改變。以此，相較於內在傾向，民眾民主態度的工具傾向 則著重此非就「民主」本身價值出發的心理認知。從理性抉擇的觀點來看，民眾之所以願 意支持民主體制、具有民主態度，主要原因是他們認知到民主體制相對於其他政體而言能 為他們帶來最大的效益(utility)。換句話說，相較於民主本身為何，民眾關心民主能為他 們帶來什麼具體的好處。因此民主體制、規則成為實現其他目的之工具與手段。 12 關於國內政治知識、政治信任感、政治效能感與社會資本的研究，可分別參見林瓊珠（2005）、 陳陸輝（2002）、黃信豪（2005）、林聰吉與楊湘齡（2008）。大體來說，如此的工具傾向主要來自於實現經濟利益與政治利益的目的考量。在經濟 利益部分，如Ake(1993; 1996)、Bratton 與 Mattes(2001) 針對非洲國家民主轉型的研究，
發現當地民眾對現代化與經濟發展的渴望，成為他們支持民主很重要的原因之一。以此， 民眾對政府施政表現，特別是經濟評價，便成為他們是否繼續對民主表達支持的重要來 源。事實上，不僅是新興民主國家，即便是在歐美民主國家也證實了民眾的民主取向有如 此的效益考量(Dalton 2004, 57-79)。如 Elster(1993, 268) 所強調，民主基礎的損害，主要 便來自於其無法在經濟場域裡提供好處。經驗上，Przeworski 等 (1996) 的跨國比較研究也 證實了經濟因素對維繫民主體制的重要性；Listhaug(1995) 也發現當個人對政府經濟表現 評價愈高，則對政府有愈高程度的信任。如此的經濟與施政評價考量的影響，在國內的研 究也得到證實（王靖興與孫天龍 2005；林聰吉 2007b）。不難理解的是，民主的定期改 選與責任政治原則，本質上就是期待民眾能按執政者的施政表現來從事投票抉擇。因而， 當民主體制能為民眾帶來具體的好處（如長期的經濟發展與繁榮），那麼大眾或許會對民 主機制抱持肯定與支持的態度；相反地，當政府的施政長時間無法得到民眾的肯定，民眾 對執政當局（黨）的不滿，則很可能轉移或上升到政治體制乃至於民主制度運作層次，民 主體制的效能因而便會開始受到大眾的質疑。 除了經濟場域之外，民主體制是否能有效產出民眾認可的政策，或是凸顯民眾的政治 立場也可能影響其看待民主體制的眼光。從利益匯集的角度來看，代議民主政府本質上便 是依靠代表多數民眾意志的代議士來參與運作。當這個「多數」的積數愈大，代表愈多 民眾的政治立場能夠被彰顯。13 進一步的說，如此的政治利益考量彰顯的是民眾是否肯定 民主體制對其政治偏好的回應性。從個人的政治偏好來看，包括左、右派政策的意識型態 (Dalton 2004, 128-154)、社會安定與族群衝突等等重大議題 (Wang 2008)，都被證實影響了 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情感與評價。亦即當民主政府無法有效產出民眾認可的政策，則將使民 眾對民主體制的回應性開始產生懷疑。 除了特定的政策議題外，另一個近年來受到關注的焦點是「選舉輸家」的民主態度。 當民眾支持的政黨勝選，則他們很可能會認為體制對其要求有所回應（如政治效能感提 升），抑或政府可預期的將推動對他們有利的政策，因而不會去質疑民主體制的遊戲規則
(Miller and Listhaug 1999)。相對地，若民眾所支持的政黨一再落選，則他們會對民主體制
開始產生不明確的態度，甚至會開始質疑民主體制的回應性。進一步的說，民眾所支持 的政黨落選，很可能減損他們對民主機制的信心，變得不願意參與公共事務(Nadeau and
13 以此，相關研究也揭示，共識型民主政體（如內閣制、多黨制、聯邦制、比例代表制）基於愈
能匯集、代表不同階層民眾的利益，則民眾對民主體制的信心將高於多數決民主政體（如總統 制、兩黨制、單一制、相對多數決）(Norris 1999b, 217-235)。
Blais 1993)。因此，民主體制的存續和運作與選舉輸家的態度被認為有莫大的關聯性。如 此政治立場與民主態度的關聯性也在國內的研究得到證實。盛治仁（2003）的研究發現， 台灣民眾的民主價值觀，相當程度取決於個人所認同政黨的政治位置。當國民黨執政時， 則認同國民黨的民眾較具民主價值觀；相似地，民進黨執政，則民進黨的選民較具有民主 價值觀。張佑宗（2009）的研究也發現 2004 年總統選舉後，連宋的選民有較高的比例成 為了民主批評者與民主反對者。然而，最新的研究則對選舉輸家的民主態度有不同的詮 釋。在比較12 個非洲新興民主國家後，Moehler(2009) 發現選舉輸家相較於選舉贏家來說 更有意願去防止政治人物操弄選舉，主要原因是他們希望下一次選舉自身的立場能夠公平 地被彰顯。因而，他們或許會更積極地批評民主體制的缺失，但無疑地會對民主抱持更堅 定的態度，期待贏得下一次選舉。相反地，選舉贏家則因為彰顯自身立場的政黨已獲得勝 選，因而對民主機制的缺失將較莫不吭聲，彰顯順民的心態(submissive subjects)。而經歷 二次政黨輪替後，藍綠選民的民主態度有何不同？也是相當值得探索的課題。 以上兩節的討論，主要呈現民主態度概念測量的發展，同時筆者也從內在傾向與工具 傾向的一般性心理素質出發，說明了民眾民主態度的來源以及界定相關解釋變項的態度屬 性。在下一節，我們將建立一個觀察民眾民主態度的理論類型，並說明不同民眾的可能特 徵以及在台灣政治脈絡下的理論意義。
肆、民主態度的區辨：一個理論類型的建立
本文將民主態度定義為一國民眾對民主體制從「抽象規則運作的情感支持到實質運作 的評價」。其中，情感支持面向係指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欲求、信奉與承諾；而實質運作面 向為民眾評價當前民主體制的運作概況。如先前所總結的，唯有同時考量這兩者面向方能 較完整捕捉一國民眾實然面的民主態度。沿用西方學者的測量方式，本文用「民主滿意 度」指涉民眾對現行民主制度運作的評價，並以「滿意與否」作為區分標準。這個分類較 為直觀，主要突顯民眾對民主體制運作的正面或負面感受。在意義上，學者們也明確指出 民主鞏固不只是單純的政治過程。唯有讓人民感受到治理能力與生活品質的改善，方足以 產生持續支持民主體制的動機。民主治理的績效、評價與體制的穩固往往是息息相關的 (Przeworski 1991)，這意味著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正面感受將帶來的體制穩定與正當性。 另 一 方 面， 針 對 民 眾 對 民 主 體 制 的 欲 求 度 與 信 奉， 筆 者 將 採 用Rose、Mishler 與 Haerpfer(1998, 91-119) 的政體競爭性概念。原因在於對台灣等新興民主國家來說，民主並 不是一個理所當然存在的制度形式，多數民眾甚至經歷過戒嚴時期的威權統治。以此，政 體競爭性的概念應較適用於台灣的時空環境下。在區辨上，筆者採用「絕對性信奉」的標準，將民主支持區分為「絕對支持」與「不完全支持」兩類。前者指的是對民眾毫無條 件、預設的支持，認為任何情況下民主都是最好的體制；後者則強調對民主的有限支持與 反對。從民主鞏固的相關理論來看，這個區隔應可彰顯已鞏固民主政體的意涵。當一國民 眾大多對民主具有絕對性的信奉或承諾，表示即使發生重大政治、經濟危機，則他們仍會 堅信民主制度與程序是集體政治生活與治理的最適當方式(Linz and Stepan 1996, 16)。按
如此的脈絡，民眾對民主體制的絕對性支持可說是一國達到民主鞏固在文化上的重要標 的。透過情感支持與運作評價面向，民眾的民主態度可進一步分類如表1 所示： 表 1 民眾的民主態度：一個類型的建立 民主支持 不完全支持 絕對支持 民主滿意度 滿意 民主順從者 民主滿意者 不滿意 民主離異者 民主批評者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整理。 民主態度可被區分為「民主滿意者」、「民主批評者」、「民主順從者」與「民主離異 者」四類。14 首先，「民主滿意者」指的是民眾在情感上無條件支持民主，同時在評價上 也對民主運作表示滿意。這一類公民不但是民主體制理念上的絕對擁護者，同時運作上的 正面評價也表示他們能對民主體制的運作提供正當性與支持，對既有體系的運作與維繫有 重要意義。從公民文化理論脈絡來看，能對民主體制持續輸入支持，也能感受到體制的回 應因而給予正面評價，他們或許是Almond 跟 Verba(1963) 認為的「理想型」公民。 其次，「民主批評者」是在理念上毫無保留支持民主，但對民主運作現況不滿。這一 類型的民眾為Klingemann(1999, 31-56)、Moehler(2009) 等學者所關注的「批判性公民」。 或許基於較高程度的政治認知能力與政治技巧，他們對民主具有絕對性的支持，也具有更 高的評價標準。相關研究主張他們對現況運作的不滿，意味其對體制具有比現況更高度的 期待，他們的批評與督促或許將成為體制表現與效能進步的主要動力。綜合相關研究的論 述，從橫斷面的角度來看「民主滿意者」與「民主批評者」應對一國民主體制的穩固帶來 14 在分類上，本研究的處理方式與張佑宗（2009）類似，但不同的是筆者將滿意民主運作現狀且 表達絕對支持民主的公民稱為「民主滿意者」（張稱為民主支持者），同時也將不滿意民主運作 且無絕對支持的民眾認定為「民主離異者」（張稱為民主反對者）。在本文中，「民主滿意者」的 界定主要突顯正面的感受與評價情緒，「民主離異者」則延續 Dalton(2004) 對這些民眾具有政治 疏離情結與犬儒心態的描述。其外，另一個更根本的差異在於，張的分類基本上是以因素分析 的方式處理。如此的處理方式是按一次調查中各個受訪者彼此的相對位置，以及受訪樣本的總 體樣態而定，並非給予一個具理論依據的區隔標準（如對民主的絕對欲求）。
正面的支持與促進意義。然而，值得提醒的是，若民眾長期對民主政治運作感到不滿，則 也可能會進而損害他們對民主機制的支持。 此外，第三類民眾是「民主順從者」。他們缺乏對民主絕對性的信奉與欲求，但他們 卻對體制運作現狀感到滿意。總的來看，這一類的公民很可能是較服從執政當局的「順 民」或是執政黨的忠實擁護者。前者或許由於自身政治能力或知識的受限，無法發展對民 主遊戲規則的認知與價值判斷，因而僅展現較服從既有的政治權威的特徵。即便他們無法 對民主體制帶來積極支持，但基於對體制並無任何絕對欲求與偏好，這些民眾或許也不至 於對民主帶來危害。相對的，後者則由於對民主並無絕對性的支持或欲求，對體制運作滿 意的情結則可能來自他們對現任當局的喜好。按選舉輸家的論述，當他們所支持的執政黨 在選舉中失敗，則他們對民主體制的正面評價將很可能大幅下降，成為「民主離異者」。 相反地，若他們能在對體制運作現狀感到滿意的當下，發展出對民主的信奉與支持，則他 們將成為對既有體系運作與維繫最具有正面意義的「民主滿意者」。正由於這一類民眾的 特徵在於能產出對體制運作的正面感受，透過執政當局的表現與政策產出的效益認知來逐 漸培養這些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情感支持，或許是可行的方式。 最後，對民主鞏固最具危機意涵的是「民主離異者」。他們不但缺乏對民主體制絕對 性支持，亦對既有的民主體制運作現狀抱持負面評價。這些民眾很可能具有緬懷威權統
治情節(Chang and Park 2007)。如吳重禮（2008）也發現，部分台灣民眾認為當今的民主
政府在安定與均富面向的評價不如蔣經國時期政府。此外，如Dalton(2004, 9-15) 所強調 的，這些與現有體制理念與實踐層面較為疏離的民眾，也很可能具有一定程度政治犬儒主 義情緒。
伍、台灣民眾的民主態度：二次政黨輪替後的概況
在初步界定民主態度的不同類型與特徵後，接著我們以此分類呈現台灣民眾二次政 黨輪替後民主態度的概況。在研究資料部分，本文採台灣選舉與民主化調查(Taiwan’s Election and Democratization Study, TEDS) 於 2008 年總統選舉後所進行全國性面訪資料進行分析（游清鑫 2008）。15 在該次調查中，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兩者問項的測量方式
與理論概念（特別是政體競爭性）高度一致，問句分別如下：
15 筆者原先嘗試結合 2004 年總統選後調查來勾勒台灣民眾民主態度的演變，然而「政體競爭性」
測量在 TEDS2004 年調查並無被採納，而是測量民眾的民主認可度（如「同不同意民主是最好 的方式」），無涉及政體形式比較的問句。
民主支持： 請教您一些對於台灣民主政治的看法，對於這四種說法，請問您比較同意哪一 種？ 1. 不管什麼情況，民主政治都是最好的體制；2. 在有些情況下，獨裁的政 治體制比民主政治好；3. 不管什麼情況，獨裁的政治體制都是最好的體制；4. 對 我而言，任何一種政治體制都是一樣。 民主滿意度： 整體來說，請問您對台灣民主政治實行的情況，是非常滿意、有點滿意、不太滿 意、還是非常不滿意？ 在歷經二次政黨輪替後，台灣民眾的民主態度為何？接下來本文將先提供初步的描述 性分析。表2 列出 2008 年總統選後台灣民眾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的分佈。首先，從無 反應的比例來看，兩個項次的比例皆在一成左右，這表示大多數民眾在民主相關偏好評價 的問題能夠表達自身的意見與看法。在民主支持面向，認為「在不管什麼情況，民主政治 都是最好的體制」，即對民主存在無預設條件欲求與承諾的民眾為49.4%，而認為「在某 些情況下獨裁體制較好」的民眾則為23.2%，認為「獨裁絕對較好」的民眾則僅 0.9%， 最後，大約有四分之一的民眾則認為都一樣(26.5%)。進一步的說，若以民主的「絕對性 信奉」作為判準，則台灣民眾的民主支持約為五成(49.4%) 左右，但若將進一步放寬為 「相對性信奉」，則民主支持的比例則提高至七成以上(72.6%)。從比較研究的視野來看， 在相同問句測量下台灣民眾民主支持的比例低於歐盟國家平均的87%，以及開啟第三波
民主化的西班牙與葡萄牙（分別為87% 與 92%）(Rose, Mishler, and Haerpfer 1998, 103)。
然而，或許是因為這些歐洲國家民主態度的調查執行於90 年代中期，整體的政治、經濟 環境與當今的台灣並不相同。16 而若以 Diamond(1999) 所提倡民主鞏固的判斷指標來看， 在歷經二次政黨輪替後，台灣民眾對民主機制的支持程度勉強達到民主鞏固的標準。17 16 在這裡，筆者並沒有列出世界價值調查的最新數據，主要原因在於「測量問句」的差異。如註 8 所提及，世界價值調查為了迎合各國不同政治發展歷程的需要，將不同政體區分成四個不同項 次來個別詢問民眾的民主欲求度。若從這個角度來論述，則台灣民眾認為民主體制較好的比例 與其他西方民主國家相似，皆超過 90% 以上，但卻無法突顯本文所強調的「政體競爭」的理論 概念。 17 Diamond(1999, 69) 認為，民主鞏固的指標包含菁英、政府組織與大眾三者。在大眾的面向上， 他認為應要有超過 70% 的民眾對民主制度有所偏好，並且相信民主是該國最適合的政治體制。 而相對地，偏好威權體制的民眾應低於 15%，這意味著這個國家的民眾絕大多數都穩定地認可 民主的遊戲規則與機制。
另一方面，就民主滿意度來看，二次政黨輪替後台灣民眾對民主運作感到滿意的
比例為54.1%，這個略高於半數的比例，則與當今多數的歐洲國家或新興民主國家相似
(Bratton and Mattes 2001, 456; Dalton 2004, 40)。總的來說，從民主支持與滿意度來看，即
使台灣已經歷兩次中央執政權的輪替，但民眾對民主遊戲規則的共識累積與評價，仍需要 更長時間的努力與深化。 表 2 台灣民眾的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的分佈 民主支持 民主滿意度 民主絕對較好 49.4 非常滿意 5.4 獨裁有時較好 23.2 有點滿意 48.7 獨裁絕對較好 0.9 不太滿意 39.4 都一樣 26.5 非常不滿意 6.5 總百分比 100.0 總百分比 100.0 無反應 10.1 無反應 9.0 個數 1,905 個數 1,905 資料來源：游清鑫（2008）。 在初步呈現民主滿意度與民主支持的分佈後，表3 列出前一節所建構各類型民主態度 的分佈。如上一節界定的，民主滿意度面向的區隔為「滿意」與「不滿意」，而民主支持 面向的區隔為「絕對支持民主」與「不完全支持民主」。18 在扣除約略一成左右無反應的 比例後，有28.1% 台灣民眾在 2008 年總統選後為「民主離異者」，他們既不滿意民主的 運作現況，對民主亦無絕對支持。這個比例與張佑宗（2009）以 2004 年總統選後作為分 析標的之比例相當接近(28.0%)。其次，「民主順從者」的比例為 22.2%，他們對民主沒有 絕對的偏好，但卻滿意民主體制的運作現況。再者，近年來西方學者關注的批判性公民， 即對民主絕對支持，但不滿意體制運作的「民主批評者」，為17.9%。至於滿意體制運作 且絕對支持民主的「民主滿意者」比例，則佔了31.9%。雖然當前台灣民眾對民主的絕對 支持僅約為半數，但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對民主不絕對支持或表示反對的民眾中，仍然有 約四成左右(41.0%) 表示滿意當前的體制運作情況。如前一節所討論的，這些民眾很可能 是支持既有政治權威的順民，以及當前執政黨的擁護者。因此，即使他們沒有表達民主體 制原則上的支持，基於他們對既有政治權威與執政當局的正面評價，若未來能夠有效地提 升他們對政治體系的參與以及涉入，進一步地以加強與深化他們對民主體制的認可，應是 強化台灣民眾對民主體制支持與深化台灣民主的有效途徑。 18 「不完全支持民主」的類別包括「獨裁有時較好」、「獨裁絕對較好」與「都一樣」。
表 3 台灣民眾的民主態度：二次政黨輪替後的概況 民主支持 總和 不完全支持 絕對支持 民主滿意度 滿意 22.2(41.0) 31.9(59.0) 54.0 不滿意 28.1(61.1) 17.9(38.9) 46.0 總和 50.2 49.8 100.0 資料來源：游清鑫（2008）。 說明：1. 細格中數字為總百分比，括弧內數字為橫行百分比。 2. 個數為 1,634，卡方值為 65.73，p<0.001。 民主滿意度與民主支持初步的關聯性分析也支持上述的建議。結果顯示當民眾對政體 的運作感到滿意，即具有體制運作層面的民主態度時，則表達對民主無預設條件支持的比 例顯著較高。如此的趨勢也符合過去學者所主張的：即使民眾的評價對象不同，民主滿意 度的測量或許部分反應執政當局的評價，但其與情感層次的民主支持仍具有一定程度的關 聯性。以此，如果我們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台灣民眾表達對民主絕對的支持，拉近這些民眾 與民主體系的心理距離應是有效的方式。
陸、民主態度類型的檢驗
上一節的討論提供了區辨台灣民眾民主態度的圖像。那麼，這個分類是否能有效區辨 民眾的民主態度，具有理論上的意義？在第肆節中，我們從個體層次闡述民眾的民主態度 的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其中內在傾向強調個人在認知上對民主具有價值偏好，因而在實 踐層面上能對民主產生具體的支持。而工具傾向則闡述了個人對民主的看法，主要來自政 治、經濟等目的實現與否的考量，而該傾向也較容易隨著總體經濟、政治環境脈絡變動而 異。假使表1 按民主情感與評價層面所建構的民主態度分類具有理論上的區辨度，那麼民 眾民主態度或許將依不同的心理傾向而產生差異。 筆者假設內在傾向應較能有效解釋與區辨台灣民眾「民主支持」面向：即「民主批評 者」相較於「民主離異者」，較具民主內在傾向的相關態度與特質。原因在於若民眾較具 有內在傾向的心理素質，則表示他們在價值、認知上較認可民主體制。那麼，即使他們認 為體制運作現狀有改善的空間（即民主滿意度較低），但仍會對民主表達絕對的支持或欲 求。其次，我們也預期工具傾向在「民主滿意度」面向上較具區辨力：即相較於「民主 離異者」而言，當民眾愈具工具傾向的相關態度，那麼愈可能是「民主順從者」。如前所 述，由於民主滿意度具有其評價對象的模糊性（如執政當局、政治機構或政體原則），因而不論在經濟、政治產出上，當民眾的相關評價愈高或政治立場愈得以彰顯，即使其對民 主體制無絕對信奉，但他們仍會對體制運作表達滿意。最後，若這個分類能有效地區隔民 眾的民主態度差異，那麼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將各自具有影響力與解釋力。同時兩者傾向 對民眾民主態度所解釋的面向與解釋變異應是不同的，即相較於「民主離異者」，「民主滿 意者」應同時較具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的相關態度與心理素質。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整理。 圖 1 民眾的民主態度與心理傾向區辨 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以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相關變項進行民主態度類型的模型檢 證。首先，在內在傾向部分，筆者將主要關注「教育程度」與「政治知識」這兩個變項。 如第四節提及的，教育程度彰顯了民眾解讀與吸收資訊的能力，而政治知識則表示民眾對 公共事務訊息的更新、理解程度。前者主要從資源的角度給予個人為何在價值上認可民主 的解釋；後者主要從公民精神的角度，強調具備較高公共事務知識的公民較能對民主本身 具有價值認知。這兩者強調政治能力的變項應可作為內在傾向的驗證標的。 其次，基於工具傾向強調民眾民主態度取決於具體的政治、經濟效益產出結果，按 台灣2008 年總統選舉過後所出現的第二次政黨輪替脈絡，在工具傾向上筆者也設定相關 變項：包括「回顧性經濟評價」、19「陳水扁總體施政評價」、「投票對象」、「統獨立場」、 「選舉評價」。其中投票對象主要測試的是選舉輸家的效應，而統獨立場檢視民眾的民主 態度是否隨著重要議題的立場彰顯與否而有所差異。倘若選舉輸家的效應在國民黨勝選後 19 理性計算途徑強調民眾的效益評估，在這裡本研究所採用的是回顧性 (retrospective) 經濟評價， 並同時考量個人針對自己經濟狀況與總體經濟狀況的評估。如此的概念操作，是來自於投票行 為中的「經濟投票」，相關概念的發展請見 Lewis-Beck(1988) 的介紹與整理。 民主滿意度面向 民主支持面向 民主順從者 工具傾向 民主滿意者 內在、工具傾向 民主離異者 對照組 民主批評者 內在傾向
出現，那麼投票給謝長廷、支持獨立的民眾，或許在民主滿意度的面向上將較為低落，成 為「民主離異者」與「民主批評者」（如2004 年總統選舉後泛藍民眾的民主態度）。而至 於2008 年總統選舉評價，包括選舉公平性與選舉結果評估，則是檢視民眾對當前選舉機 制運作的政治產出結果評估如何影響其民主態度。20 最後，除了控制性別、年齡等基本變 項之外，由於公民精神解釋不但強調個人的政治能力，也主張民眾應對政治體系提供正當 性，因此我們也控制「對選舉關心」、「政治信任感」，藉此凸顯公民文化論者對民眾民主 態度的理論預期（即解釋民主滿意者）。21 關於不同解釋的自變項測量問句與資料編碼， 請參見附錄。22 在研究方法上，由於依變項為四分類的無序多分的名目變項，若以典型的線性迴歸模 型對這些類別變項進行估計，將違反誤差項呈常態分佈以及變異齊一性的基本假定(Long 1997)。因而，研究者多透過 logit 與 probit 的轉換連結函數 (link function) 方式，來滿足依
估計之變項性質不同所形成的區間限制，在此筆者將採多項式勝算對數模型 (Multinomial logit model, MNLM) 模型來進行估計，其基本模型為：
其中j 表示依變項類別的數目（如本研究為四類）。必須說明的是，由於 MNLM 的估
計原理是二項式勝算對數模型(Binary logit model, BLM) 的延伸，該模型具有「選項是獨
立的不相關的」的假設(Independent and irrelevant alternatives, IIA)。23 而表 4 的估計模型
也通過IIA 的檢驗，亦即 MNLM 在本研究中民主態度分類的估計上是適用的。透過卡方 20 筆者在進行模型檢證之前，已單獨檢視各變項與民主態度類型的相關性，其皆達統計上的顯著 水準。基於篇幅有限，在此筆者便不一一列出。 21 在這裡，筆者並沒有設定政治效能感的相關變數，主要原因是政治效能感與其他公民精神相關 變項具有高度的理論重合性。如過去國內相關研究也指出，外在效能感（認為自己對政治系統 產出具有影響力）與政治信任感關聯性高；而內在效能感（認為自己對政治系統輸入有影響 力）與個人的政治涉入、政治知識關聯性高（黃信豪 2005）。 22 基於本文的目的在於類型建構的測試，因此筆者將排除多數態度變項的遺漏值，避免分析結果 受到污染。然而如此的作法必須犧牲一部分調查結果的個案。此外，傳統四類型的態度順序 變數也必須轉化五類的刻度。以此，將其視為連續變數方不會出現太大統計估計的問題 (Xie 1989)。 23 以本文分析標的為例，MNLM 的估計可以理解成三個個別 BLM 的結合（其中一類為對照組）。 因此，所謂 IIA 假設指的是依變項各個項次選項互為獨立且不相關。唯有此假設成立，MNLM 結合數個 BLM 的限制式方能成立。進一步的介紹，請見 Long 與 Freese(2006, 223-246)。
值的檢驗，表4 的模型設定對於台灣民眾民主態度的不同類型分佈是具有統計顯著解釋力 的。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解釋與說明實證分析結果。 表 4 區辨台灣民眾民主態度：多項式勝算對數模型（對照組：民主離異者） 民主滿意者 民主批評者 民主順從者 係數 標準誤 係數 標準誤 係數 標準誤 常數 -4.89 0.73*** -2.10 0.78** -4.91 0.79*** 性別（女／男） -0.55 0.16*** -0.34 0.19 0.06 0.18 年齡 0.08 0.08 0.28 0.09*** -0.11 0.08 對選舉關心 0.16 0.07* 0.08 0.09 0.16 0.08$ 政治信任感 0.80 0.13*** 0.30 0.16$ 0.60 0.15*** 內在傾向 教育程度 0.04 0.08 0.16 0.09$ 0.08 0.09 政治知識 0.28 0.08*** 0.25 0.10* 0.12 0.09 工具傾向 陳水扁施政評價 0.25 0.08** 0.13 0.09 0.29 0.09*** 回顧性經濟評價 0.17 0.10$ -0.03 0.12 0.23 0.10* 選舉評價 0.50 0.13*** -0.17 0.14 0.40 0.15** 投票對象（對照組為謝長廷） 馬英九 -0.60 0.24* -0.72 0.28** -0.49 0.26$ 未表態 -0.18 0.26 -0.06 0.28 -0.05 0.28 統獨立場（對照組為傾向獨立） 傾向統一 -0.95 0.30*** -0.35 0.33 0.12 0.31 維持現狀 -0.39 0.21$ -0.38 0.23 0.18 0.23 模型相關資訊 樣本數 1,232 卡方值(d.f.=45) 264.05*** Log Likelihood -1540.88 Pseudo R2 0.207 資料來源：游清鑫（2008）
說明： ***p<0.001; **p<0.01; *p<0.05; $p<0.1（雙尾檢定）。模型通過 IIA 假設的檢驗 (Small and Hsiao’s test of
IIA assumption)。 首先，在民主順從者與民主離異者的比較上，本文預期區辨兩者最主要影響因素為工 具傾向。結果顯示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當民眾對於陳水扁過去的施政評價愈高，則 為民主順從者的機率也顯著愈高；當民眾對過去一年經濟發展評價愈好，則為民主順從者 的機率也顯著愈高；最後，當民眾對2008 年總統選舉結果的評價愈高，則成為民主順從 者的機率也顯著愈高。這些趨勢基本上佐證台灣民眾的工具傾向在民主順從者與民主離異
者的解釋力：當民眾認為民主體制能輸送經濟上的好處，以及對過去施政表現、選舉機制 評價較高時，那麼愈可能對整體的民主政體運作感到滿意。除此之外，政治信任感亦達統 計上的顯著水準，當民眾的政治信任感愈高，會有愈高的機率為民主順從者。如此的關聯 性也突顯了先前所強調的：基於這些民眾願意順應以及對政治權威當局表達信任，因而具 有一定程度「順民」的特質。至於投票對象、統獨立場兩個變項則無如預期出現選舉輸家 或政策立場消長的效應。總的來說，透過民主順從者與民主離異者的比較，可以發現民眾 的民主工具傾向在解釋民主順從者與民主離異者的確具有重要的解釋力，如筆者類型建構 的預設。此外，如前所提及的，公民精神解釋本質上也存在民眾對既有體制輸入正當性的 期待，因而政治信任感的解釋力，應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次，在民主批評者與民主離異者的比較上，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當民眾的政 治知識愈高，則為民主批評者的機率也愈高。也就是說當民眾對公共、政治事務瞭解程度 愈高，則愈會表達對民主無條件的支持。至於教育程度與其他公民精神的變項，在其他條 件的控制後則無顯著解釋力，但係數方向也與預期相符合。24 事實上，政治知識可說是人 們政治資訊長期儲存的記憶所在。它不但是選民從事政治行動的重要來源，也是個人政治 練達相當核心的部分(Delli Carpini and Keeter 1996, 10-11; Neuman 1986)。這個趨勢基本上
彰顯了公民精神強調個人政治能力在民主生活中如何產生作用的詮釋，也如筆者所預期區 辨了民主批評者與民主離異者，換句話說，近年來西方學者強調的「批判性公民」，或許 在台灣也具相似的特徵。 另外，有趣的發現是，當民眾的年齡愈高，則有愈高的機率成為民主批評者。這或許 意味著那些政治生活經歷愈長的民眾，則愈能感受民主時期與非民主時期的差異，因而對 民主體制愈能表達毫無條件的支持。進一步的說，當深刻經歷過威權統治與民主政治的政 治生活差異，也能讓他們更體會出民主生活的珍貴。而透過上述民主離異者與其他兩者類 型民眾的比較，與其說這些民主離異者可能具有緬懷威權統治情節，倒不如強調他們具有 較低政治知識、較低政治信任感與較低工具傾向評價等等與民主體制理念、運作層面較為 疏離的心理素質。他們或許具有較高的犬儒主義的政治疏離心態，但從年齡所彰顯的趨勢 來看，那些經歷過威權體制統治經驗愈久的民眾，反而較具有民主的絕對性信奉。從這個 角度論之，或許我們並不需要太過憂慮台灣民眾緬懷威權遺緒的問題。 另一方面，在民主滿意者與民主離異者的比較上，表4 發現上述這些區辨民主批評 者／民主離異者，以及民主順從者／民主離異者的變項，在解釋民主滿意者上多數皆達統 計上的顯著水準，同時這些變項的係數方向並未出現系統性的改變。這意味著解釋民眾的 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即民主批評者、民主順從者兩類別與民主離異者的差異）的因 24 補充說明的是，若將統計考驗放寬至 <0.1，那麼教育程度與政治信任感兩者將具顯著影響力。
素，的確在某種程度上各自具有不同的解釋範疇（即不同的解釋變異），如先前所預期。 因而，當我們在分類上將民主滿意者定義出來，則那些原先各自解釋民主批評者與民主順 從者的因素，在該類別上，也能具有各自的解釋力與影響力。這些因素包括愈高程度的政 治知識、對過去執政者施政表現與此次選舉結果評價較高的民眾。而彰顯公民精神的相關 變項（選舉關心、政治信任感），基本上也順應公民文化理論脈絡對民主滿意者的預期特 徵。以此，本文基於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兩面向，所建構出來的民主滿意者、民主批評 者、民主順從者與民主離異者等不同類型民主態度的差異，在台灣的政治脈絡下應具有一 定的理論效度。 除此之外，較為超出預期的是，選舉輸家的效應在表4 模型的分析中沒有被突顯。 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分析結果顯示在2008 年總統選舉中，相較於投票給民進黨的 民眾，投票給國民黨的民眾則有顯著較低的機率為民主批評者以及民主滿意者（係數分 別為-0.72 與 -0.60）。換句話說，投票給謝長廷的民眾，相較於投票給馬英九的民眾反而 有顯著較高的機率成為民主批評者與民主滿意者。而統獨立場的檢驗也有相似的趨勢， 相較於傾向統一的民眾來說，傾向獨立的民眾反而有顯著較高的機率成為民主滿意者。 進一步的說，原先2004 年泛藍選民因總統選舉敗選而出現民主態度低落的現象（張佑宗 2009），在 2008 年民進黨選舉失利後並未反應在投給民進黨的選民上。而 Moehler(2009) 所指稱選舉贏家、輸家具有的「順民」與「批判性公民」特徵，也沒有完全彰顯。 如此的趨勢或許具有些許重要的意涵。首先，選舉輸家的論述本質上強調的是「當民 眾支持的政黨一再落選，則其對民主體制的回應性與代表性將會開始產生懷疑，因而出現 民主態度低落的現象。」而台灣2008 年總統選舉的脈絡，則是已執政八年的民進黨失去 執政權。對於支持民進黨的選民來說，即使他們對此次選舉結果感到失落，但基於過去八 年中央政府已彰顯他們的政策主張，他們或許並不會因此認為台灣民主體制有重大的回應 性不足問題。相較於2000 年國民黨因分裂失去政權，2004 年泛藍陣營連、宋配傾國、親 兩黨之力卻仍然敗選的整體脈絡，2008 年總統選舉結果與民主態度的關聯性或許無法與 其相提並論。 其次，這個趨勢也可能與過去研究發現的「民主／威權」為台灣重要的政治價值分歧 有關。90 年代的相關研究，顯示台灣民眾的民主價值差異成為區辨其政治立場甚至於投 票行為的重要變數（徐火炎 1993）。而自 2004 年起民進黨執政時期所主導的三次公民投 票，某種程度上也有助於培養民眾的民主態度，特別是對民主原則與理念的支持。因此結 果顯示投票給謝長廷的民眾、傾向獨立的選民，反而有更高的機會是民主滿意者。進一步 的說，先前研究所發現藍、綠選民民主理念與實踐的態度差異，不見得全然來自於總統選 舉失利所出現的選舉贏家、輸家效應。藍綠固有的政治價值分歧或許也是重要的前置因
素。 更重要的是，目前為止的分析顯示投票給馬英九的民眾，並未在國民黨勝選後出現過 去研究揭示的選舉贏家的效應，反而更傾向是民主離異者。這或許反映2008 年國民黨再 次贏得執政後由於經濟沒有立即起色，無法讓民眾感受到民主機制具體的利益產出有關， 因而選舉結果無法激起民眾對體制運作的正面感受。總的來說，或許基於民進黨過去從所 強調的民主價值，以及2008 年總統選舉的特定脈絡，我們發現到台灣的第二次政黨輪替 並沒有造成民進黨選民對民主體制系統性的不滿與反對，進而成為「民主離異者」。另一 方面，國民黨的選民也沒有出現選舉贏家的效應。而納入原先政治分歧以及時空環境的討 論，也或許能為未來選舉輸家的相關研究帶入新的思考方向。為了更系統性呈現上述一系 列實證發現如何呼應本文所提出的民主態度類型建構，作者也將分析結果梳理如下表5 所 示。 表 5 分析結果摘述 類型建構與面向 實證發現與意涵 總體分佈 即使台灣已歷經兩次政黨輪替，但民主態度仍有待持續加 強與深化：民主滿意者31.9%；民主批評者 17.9%；民主 順從者22.2%；民主離異者為 28.1%。 民主滿意度面向 民主順從 vs. 民主離異 工具傾向 1. 在政黨輪替脈絡下，陳水扁施政評價較高、經濟發展評 價較高、選舉結果評價高「順民」意涵。 2. 投票對象與統獨立場 未出現選舉輸／贏家效應 較 突顯藍、綠的民主價值分歧，以及國民黨執政後總體經濟 表現不如預期的環境脈絡。 控制變項 政治信任感高「公民精神」主張對政治體系輸入正當 性。 民主支持面向 民主批評 vs. 民主離異 內在傾向 政治知識較高、教育程度較高(p<0.1)「批判性公民」。 控制變項 年齡較高、經歷長期的威權統治政治經驗 回應近年受 到關注的「緬懷威權遺緒」現象。 民主態度 （理想型） 民主滿意 vs. 民主離異 內在、 工具傾向 政治知識較高、陳水扁施政評價較高、此次選舉結果評價 較高、選舉關心與政治信任感較高 公民文化中的理想 型公民（民眾的整體政治素質較高，對民主信奉，同時滿 意體制運作而提供正當性）。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整理。 上述一系列的實證分析與討論呈現了台灣民眾民主態度差異的因素。內在傾向與工具 傾向在台灣民眾民主態度的差異上，的確具有各自的影響力，也有效了解釋台灣民眾不同 民主態度的分佈，這反應了本文所建構的民眾民主態度類型具有一定程度的理論效度與區
辨力。另一方面，我們發現2008 年總統選舉投給馬蕭的民眾，並沒有明顯出現「選舉贏 家」的效應；而投給謝蘇的選民，也並沒有因為支持對象的落選而出現「選舉輸家」的情 結，反而較為凸顯的是既有的政治價值分歧。對照馬英九當選後，民眾長時間對政府運作 評價與信心的低落，以及本研究所發現的工具傾向於民主順從者與民主滿意者的明確解釋 力，這意味著如何讓民眾認可民主體制產出的政策結果，使其感受到具體回應，以建立民 眾對民主體制的支持與信心，應將是台灣民主政治邁向鞏固與深化的軌道上，未來該持續 受到關注的課題。
柒、結論與討論
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支持與正面評價，是一國民主政治機制得以維繫的重要條件。就台 灣的個案來說，2008 年總統選舉後出現的第二次政黨輪替，標示著我國的民主發展已走 入鞏固階段。以此，本文所鎖定的問題焦點，便是呈現台灣民眾在二次政黨輪替後如何看 待這個新興的民主體制。按過去研究所發展的「民主滿意度」與「民主支持」概念，本研 究從「體制運作評價是否正面」以及「對民主絕對性信奉」的標準，提出一個民主態度的 分類指標，同時透過民主態度的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來加以實證檢驗這個分類的有效性。 研究結果顯示，在二次政黨輪替過後，台灣民眾僅約半數能對民主表達絕對支持與信 奉，同時滿意目前民主運作的比例也僅約略超過一半，屬「民主滿意者」理想型民眾的比 例僅約為三成左右。這些趨勢顯示仍有相當比例的台灣公民，對民主體制的理念或實踐的 支持仍存有疑慮。此外，在不同民主態度類型的比較上，我們發現民眾的工具傾向，包括 過去政府施政評價、回顧性的經濟評價以及選舉結果評價能解釋「民主離異者」與「民主 順從者」，而政治信任感也在理論強調個人與政治體系的心理聯繫上發揮作用。其次，政 治知識也解釋「民主離異者」與「民主批評者」的差異。經由「民主滿意者」的檢視，我 們也發現內在傾向與工具傾向的確分別能解釋台灣民眾對民主的欲求度與體制運作的評 價。透過不同民主態度類型的討論，基本上本文分類所區隔的民主態度類型，大多能彰顯 各自背後的意涵。再者，或許來自於總體政治脈絡與兩大陣營選民原先政治價值分歧的差 異，我們也發現2008 年總統選舉過後台灣民眾沒有明顯出現選舉贏、輸家的效應。總的 來說，不論藍綠持續的政治對抗，民眾民主支持的信念仍有賴於民主體制運作正面評價來 維繫。如何喚起民眾的政治意識與熱情、讓民眾有效感受到民主機制具體的公共政策產 出，以此建立民眾對民主體制的支持與信心。這應是台灣民主在鞏固與深化的過程中，下 一步應關注的課題。雖然本研究僅基於一次性調查研究的結果，推論上仍須謹慎，但本研 究的發現也意味著民主態度的相關議題，的確有待研究者持續關注。本文主要目的為建立一個區辨民眾民主態度的類型，並以台灣為個案從個體的角度加 以檢證。透過一系列實證分析，基本上按「民主支持」與「民主滿意度」所建構的民主態 度分類，應具有一定的理論區辨效度。以此，本文的分析框架或許可以進一步拓展至跨國 比較研究上。除了涵蓋民眾民主心理傾向與素質的個體解釋外，不同國家的比較研究也 能突顯政治文化論者所著重的制度差異、文化制約解釋。除了個案研究的拓展外，另一方 面，相關理論也有改善的空間。理論上，雖然學者大多同意民眾長期對民主體制運作評價 的低落，有可能損及其支持民主的信念。然而，迄今為止相關的概念疆界並不清晰。除了 經濟、政治立場利益產出外，是否還有其他的面向會導致民眾對民主體制運作的失望與不 滿？如此的負面評價到什麼程度會轉移至較為理念層次的政體原則？關於這些概念邊界問 題，有待未來研究進一步釐清。 最後，儘管民主轉型與民主鞏固的相關文獻已相當豐碩，也強調民眾民主態度扮演的 關鍵角色，但既有理論較少涉及「政體競爭性」的思維。進一步的說，在民主化的過程中 民眾如何比較與評價民主體制與其他政體形式？彼此的先後順序如何產生消長？對照相關 研究提及台灣民眾具有緬懷威權統治的情結，「政體競爭性」的概念在民主態度的研究上 應具有一定的重要性。雖然隨著世代交替，台灣民眾緬懷威權統治的情結或許將會慢慢褪 去，然而這些議題卻是處於當下的我們所不可忽視的。 * * * 投稿日期：99.07.26；修改日期：99.09.14；接受日期：100.01.18
附錄：自變數測量問句與編碼處理
年齡 S1. 請問您是民國幾年出生的？ 1.20-29 歲 2.30-39 歲 3.40-49 歲 4.50-59 歲 5.60 歲以上 無反應設為遺漏值 教育程度 S4. 請問你的教育程度是什麼？ 1. 小學及以下 2. 國、初中 3. 高中、職 4. 專科 5. 大學及以上 無反應設為遺漏值 選舉關心 B2. 請問您對這次總統選舉的競選過程關不關心？ 1. 非常不關心 2. 不太關心 4. 有點關心 5. 非常關心 無反應設為遺漏值 政治知識 G1. 請問您：現任的美國總統是誰？ G2. 請問您：現任的行政院長是誰？ G3. 請問您：我國哪一個政府機關有權解釋憲法？ 0. 無答對 1. 答對一題 2. 答對兩題 3. 答對三題 政治信任感 D4. 政府所做的事大多數是正確的。 D5. 政府官員時常浪費一般民眾所繳納的稅金。 D6. 請問您認為政府決定重大政策時，會不會把民眾福利放在第一位？ D7. 請問您相不相信政府首長在電視或報紙上所說的話？ D5. 1. 非常同意 2. 有點同意 4. 不同意 5. 非常不同意 D4.D6.D7. 1. 非常不同意／絕對不會／很不相信 2. 不同意／不太會／不太相信 4. 有點 同意／有時會／有點相信 5. 非常同意／經常會／非常相信 四題加總平均。無反應設為遺漏值。投票對象 H1a. 請問您投票給哪一組候選人 1. 謝長廷、蘇貞昌 2. 馬英九、蕭萬長 3. 無反應 設為兩組虛擬變項 統獨立場 M3. 關於台灣和大陸的關係，你比較偏向哪一種？ 將選項合併為三類：1. 傾向統一：「儘快統一」與「維持現狀以後走向統一」 2. 維持現 狀：「永遠維持現狀」與「維持現狀看情形決定統一或獨立」 3. 傾向獨立：「儘快獨立」 與「維持現狀以後走向獨立」 設為兩組虛擬變項。無反應設為遺漏值。 陳水扁施政評價 C1. 請問您對陳水扁擔任總統期間的整體表現，您覺得是非常滿意、有點滿意、不太滿 意、還是非常不滿意？ 1. 非常不滿意 2. 不太滿意 4. 有點滿意 5. 非常滿意 無反應設為遺漏值 回顧性經濟評價 E1. 請問您覺得台灣現在的經濟狀況與一年前相比，是比較好、還是比較不好、或者差不 多？ E3. 請問您覺得您家裡現在的經濟狀況與一年前相比，是比較好、還是比較不好、或者差 不多？ 兩題皆以比較好、比較不好、差不多三類別測量。交叉後可得九項類別，歸類如下： E1/E3 比較好 差不多 比較不好 比較好 5 4 3 差不多 4 3 2 比較不好 3 2 1
